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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美-米切纳 /Michener,JA 当前章节:132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8

我在阿富汗途经的地区,流淌着两条主要的河流,一条是发源于喀布尔以西的科依巴巴山脉的赫尔曼德河,另一条是流经坎大哈的阿尔甘达卜河。这两条河流在比斯特堡交汇,会师后向沙漠地区奔腾而去。远古时期曾有一个强大的文明在这个交汇地点发展壮大起来。听了沙・汗对它的描述,就算我不知道纳兹鲁拉在那儿工作,不知道艾伦・杰斯帕正是在那儿失踪的,我也无论如何要去看看比斯特堡。

这个古城的废墟位于坎大哈以西仅七十英里的地方,但由于这段距离全都是空旷的沙漠,所以努尔・木哈姆德在黎明之前就打点好吉普车,我们一行人迎着第一缕阳光驾车驶出了坎大哈城。我们的队伍只有一辆吉普车,看上去定然十分奇特,因为我们脱下了西方式的服装,换上了阿富汗沙漠居民的装束,但头上还是戴着土耳其软毡帽。西侧的道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穿过果树林和茂盛的庄稼地,而树林和庄稼地的四周都竖着高高的泥墙,还在角落里搭着四方形的建筑。

“那些四方形的盒子是做什么用的?”我问道。

努尔笑了,回答说:“那些是瓜田。”

“我还是不明白那些盒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些是放哨用的,”他解释道,“在阿富汗要种瓜特别的困难。到了收获的时候,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农民们必须在每块田里都安排上武装警卫,看见偷瓜贼就开枪射击。”

我脸上肯定是一副觉得他在开玩笑的表情,所以努尔用沉重的语气又说道:“我父亲种过瓜,我九岁的时候带着步枪守过夜。要不这样干,瓜就会被偷得一个不剩。”

“你们怎么能容忍这种行为?”我问道。

“我们这里是强盗社会,”努尔说,“我们的国王跟你们在华盛顿的总统治理国家的方式不同。这里的人们会杀死国王。”

我们现在已经抵达格里什克,那些令人心旷神怡的瓜田到此为止,而我们还要继续向南穿过沙漠。于我而言,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时刻,我们即将踏入这片雄伟浩瀚的大沙漠,它横亘在印度中部,贯穿阿拉伯世界,通过埃及,越过撒哈拉,直抵摩洛哥,最后终于在大西洋处戛然而止。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片巨大的沙漠,现在,清晨初升的太阳将这片风沙肆虐的土地和滚烫的岩石展现在我的面前,于是我明白,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在这个空间里,到处都是可怕的流沙,骆驼们一脸悲苦,斜着身子,嘴里不住地咀嚼,还有那些身穿肮脏白袍的男人们。我清晰地记得这片广袤沙漠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还有那巨大的天际景色给我带来的震撼。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从这里出发对了解这片沙漠很有帮助,因为它不仅比阿拉伯、埃及和利比亚那些更著名的沙漠规模小——有一侧长不到两百英里——而且比那些沙漠更荒凉。这里没有绿洲,没有植被,也没有可供遮挡的岩石。在单调、贫瘠的荒地上,只有狂风无休无止地低吼着,而且每年都有无数的例子证明,在此处一旦迷路就只有死路一条。正是由于它冷酷残暴的性情,阿富汗沙漠被冠以一个可怕的名称,这个名字太张狂,我真不愿说出来:大石马戈【10】,意为“死亡大漠”。

我们横向穿过这险恶的荒地,走了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一幕壮丽的场景。我虽然对其事先有所准备,但仍然感到十分震撼。在靠近赫尔曼德河河岸处的沙漠上,矗立着比斯特堡拱门,这座巨大的粘土砖砌成的建筑物拔地而起,直入云霄。一千年前,这座建筑曾是某个巨大的穆斯林建筑的一部分,可现在人们对那座清真寺甚至连一点印象也没有留下。然而,那座拱门还矗立在那里,它如此高大巍峨,似乎不可能是由沙漠居民建造起来的。更令人吃惊的是,这座拱门没有支撑,仅仅由砖块以精确美妙的比例搭建而成,高高地耸入天际。我们停车下来欣赏着,我告诉努尔:“在古代,你们曾有过了不起的建筑师。”

“等到了那边你再看。”努尔笑起来,当我们逐渐接近那座高高在上的拱门时,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沙漠之城的轮廓:河流之上悄然挺立的城墙,其中围着巨大的空间,墙上设有壮观的炮塔,还有可容纳数千名战士的城垛。

“这是什么?”我问道。

“没人知道。”

“你是说,它只是在那儿而已?”

“这是我们比较小的一座沙漠之城,”努尔对我解释道,他用手指着西边的沙漠那头说,“在另一边,在赫尔曼德河消失的地方,还有一座七十英里长的空城。没人知道是谁建造了它,但它就是在那儿。”

“你说赫尔曼德河消失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

“这条河,”他说,指的是正在我们脚下滚滚流淌的河水,“它流向沙漠,然后就那么消失了。”

“流到哪里去了?”我问道。

“流进了天空。死亡大漠空气干燥,这条河流入了一个湖泊,然后就干涸了。”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发觉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于是我不再继续追究这个问题,但是我面前的城市实在让人难以视而不见。

“是谁建造了这座城市?”我刨根问底。

“它一直就在那儿。”努尔笑道。

“没有名字?”

“没有。比斯特堡是我们给拱门起的现代名字。”

“真是杰作。如果我们在美国有这种东西,我们肯定得修一座国家公园。”

“现在才修这样的东西,你们迟了一千年,”努尔笑道,“当然,我们也有一些猜测。也许这里过去曾经是加兹尼城马哈茂德大王过冬的首都。他太富有了,修得起这样的城市。但是我更赞同专家的观点,这座城市肯定是在马哈茂德时代之前很久就存在了。”

“现在只知道这么多?”

“我所看见的,你也看见了,”努尔辩护道,“沙漠里耸立着一座雄伟的城市,而我们现在连它的历史都无从知晓。”

这个想法令我十分着迷,我刚想说,我要去探寻此处过往的历史,突然看到在我头顶上方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沙漠居民的服装,戴着头巾。

“哎!纳兹鲁拉!”努尔喊道,“我带来了一个美国人……大使馆来的。”年轻人听了这话多少有点畏缩,他不再挥手了;但是接下来,有朋自远方来的喜悦压倒了所有的疑虑,他从高墙上一阵风似的跑下来迎接我们。

“努尔・木哈姆德!”他喊道,语气里透着由衷的快乐,然后他们紧紧地拥抱着,此情此景令我很是满意,因为这表明我的司机也不是泛泛之辈。纳兹鲁拉转向我,满脸热情的微笑,用英语说:“欢迎光临寒舍,此处简陋,只有四百个房间。”

我们大笑起来,努尔用普什图语说:“这个人会说咱们的语言。他是来监视你这个恶魔的。”很明显,努尔特别想让我们俩搞好关系。

纳兹鲁拉伸出一只手臂,慷慨地说:“非常欢迎你!车子往这边开。我们已经在城墙上开了一个口子,你可以直接把吉普车开进城。”然后他领着我们到了那个缺口处。

他也上了车,因为他的营地离城墙还很远——我估计有四分之三英里——路上我试图把纳兹鲁拉和他那座非凡的城市好好地研究一番。他是个颇有魅力的年轻人,个子比我矮,但是身体更结实,而且协调性更好。他的言谈举止都有一种机敏的聪明劲儿。他的头发相当长,这可能是因为在比斯特堡找不到什么理发师,但是即使他生活在如此特殊的环境中,也把自己收拾得很整洁。看上去,他是个做事井井有条的人,现在我能够理解为什么莫西布・汗、努尔・木哈姆德和史迪格里茨医生对他赞誉有加了。

这座沙漠城市同样令人惊叹。结实的城墙厚达数英尺,有些地方甚至高度也达到二十英尺,在丘陵上绵延八九英里,其内部曾经是富饶的农田、灌溉系统和单独供家仆居住的村庄。这个砖石结构的城市本身就包含了宫殿,光塔、堡垒,以及一个似乎是管理中心的地方,其结构十分复杂,让人晕头转向。也许这样形容才最为恰当:每当我看到一套完整的建筑物的时候,就会想到:这必定就是那个城市了。但并非如此,因为这套建筑物还连接着城垛和堡垒,附加在更大规模的建筑群上,这种情形出现了六七次。

开过相当长的一段路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块巨大的场地上,四周都是高墙。纳兹鲁拉就在这里安营扎寨,也就是在这里进行对这个地区的调查,目的是要从赫尔曼德河里取水灌溉。他有两辆吉普车可用,还有三台发动机和四个仆人。这里看不见女人,但是有一座帐篷比其他的更加精致一些,这肯定就是艾伦・杰斯帕九个月前来到比斯特堡时所居住的地方,而且她有可能仍然住在此处。我想暗中对这座帐篷仔细观察一番,但没能成功,纳兹鲁拉主动说:“这就是我住的地方。咱们把东西放下吧。”

“别让我们给你添太多麻烦。”我抱歉地说。

“你们是从喀布尔来的第一批客人,”他热情地说,“当然跟我住在一起。”他挑起帐篷帘子,恭请我们进屋。我记得两件事:屋里的地板上铺着大块波斯地毯,而在桌子上则摆着艾伦・杰斯帕身着白袍、为费城歌剧院伴唱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时的照片。纳兹鲁拉对照片只字未提。

他指给我们睡觉的地方,然后让仆人去把行李拿过来,我们的行李已经被卸下车来,等着装进纳兹鲁拉从市场里弄来的纸板箱里。他们干活的时候,我则在另一个角落看到了一个皮箱,上面印着首字母E.J.,箱子锁着,不知道里面是空的还是满的,但它似乎在等待着主人归来。

纳兹鲁拉把我们带进了一个离其他帐篷稍远的帐篷,在这里我们坐在地毯上共进午餐,吃的虽然还是一成不变的馕和肉饭,但是这里稍有不同,因为厨子就在帐篷旁边一架至少有一千年历史的炉子上忙活着,我头一次看到馕是怎么烤出来的。把一个圆锥形的黏土坯子(看上去很像顶端被切掉的蜂巢)放在一个浅浅的坑里,木炭在坑里燃烧着。蜂巢敞开着口,可以够到下面很多层,每层都是斜面,生面团就搁在这些斜面上,可是我完全不明白它们怎么不会掉到木炭上去。我问纳兹鲁拉,他说:“沙漠居民在三四千年前就经过反复尝试,经历了很多次失败之后才研制出这种炉子。面团刚好够黏,能站在边上,而火又不太旺,恰好不会太快烤熟面团。这炉子看上去没法用,但事实上却没问题。”热腾腾的馕十分美味。

饭后,仆人上来把我们油腻腻的手指头洗干净,接下来我们又回到纳兹鲁拉的帐篷,他沉思着说:“在沙漠的边缘生活,这真拯救了我。我从德国和美国回来之后,正是这个地方提醒我,不要忘记阿富汗的样子。你知道阿富汗到底是什么样子吗?”他直接问我。

“我原以为自己知道,直到我来到死亡大漠。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山峰,人们就住在山谷里,高原上。”

“完全正确。我原来也以为是这样。但是我们的国家有五分之四的土地都是你在这些高墙外看到的样子。沙漠,中间隔着一条条河流。我们无论把河流引到沙漠的任何地方,都会得到千倍的报偿。你来这里之前,米勒,你可曾意识到阿富汗人可能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灌溉专家?”

我说我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他继续说下去:“我们绝不浪费任何一滴水。我们的农民技巧之精湛令人难以置信。他们利用山上流出来的一股小溪,让它流过几百码去灌溉田地,然后把它引回河床,这样住在山体另一头更远地方的人也可以使用这条河流。一条不起眼的河流会被使用很多次。”

“我从未见过这些。”我回答。

“我的工作跟那些农民在小溪上做的事情一样,只不过是在赫尔曼德河上,而且规模大得多。我们要在山顶建造一座巨大的水坝,把你看到的、要被浪费掉的所有水源全都收入囊中。”

说到这里,纳兹鲁拉激动起来,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带着我们跑出帐篷,来到那座城里。我们穿过寂静的街道,想来这里肯定曾经极为繁华辉煌,到处都在售卖从印度运来的绸带和从俄国运来的毛皮。我们爬上那些保存得完好如初的台阶,来到一个巨大的、墙上装饰着壁画的接待厅,然后走进了一个房间,在那个决战的当晚,肯定有军队在这里待命。纳兹鲁拉很熟悉这座古城,他健步如飞,而我的行动则迟缓得多,因为我想要细细品味这里的含蓄之美。统治者曾在此开创的历朝历代早已被人遗忘,这真令人难以置信,一座如此伟大的城市竟然会灰飞烟灭,就连敌人都不曾在历史上为它留名。我在城垛处追上了纳兹鲁拉,说道:“住在这样的地方,感觉一定怪怪的。”

“是的。无论你如何漠视历史,住在这里总会让你浮想联翩。”

“想出什么结论了吗?”

“没有。我不用为过去的事情操心。”他向下指着一条河流,正顺着我们所站的城墙边流淌而过,“我的工作就是把河里的水弄上来。”

“弄上来之后你会怎么用?”

他指着河上方那片荒凉的大漠,风把沙子吹得直打转,我以为他要告诉我说,在更远处有一片适合耕种的地区,但他却说:“那边虽然看上去是沙漠,实际上却有可能变成良田。我们把水引到哪里,我们就能在哪里耕种。工程结束后,这片地区就会如同当初居住了五十万居民的那个时代一样,价值连城。只有建造灌溉系统,人们才能活下去。”

“真的吗?”

“看!”他激情洋溢地喊着,想让我看见上游那些古老的河岸,证明赫尔曼德河上一度曾有过水利工程的开发,但是我却看见了一排奇怪的、高高的土堆,一直向东延伸到二十英里外的几个小山丘里去了。这些土堆很明显是由人工修建而成,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彼此间隔四分之一英里,每个土堆的体积都非常巨大,而且数量至少在八十个以上。不管这些土堆是干什么用的,我都将其视作一项雄伟的建筑工程。

“你在看什么?”纳兹鲁拉问道。

“看那排土堆。”我回答道。

纳兹鲁拉想了一下,然后突然用右拳激动地捶了一下左手掌心,喊道:“米勒,你想不想去个刺激点的地方?”

“大使叫我四处都走走看看。”

“你将是唯一一个这么干过的美国人。”他跑到一个地方,对努尔・木哈姆德喊道,“努尔,你想跟我们去坎儿井吗?”他念“坎儿井”的时候拖了一下音节,显得格外轻松欢快,而这立刻让努尔作出了反应。

“我不去!如果米勒大人有理智的话,他也不能去!”

“他已经说要去了,”纳兹鲁拉热切地说道,“他要去的话,你可就丢人现眼了!”

“列祖列宗在上,丢人现眼也无所谓,”努尔笑着说,“你去维护阿富汗的荣誉吧。我是个懦夫。”

我们一路小跑,穿过这座已成为一片沙漠的城市,钻进纳兹鲁拉的一辆吉普车,他娴熟地驾车驶过豁了口子的城墙,飞快地开进了沙漠。很快我们就停在一座土堆旁边,这个土堆是用泥砖砌成的,高达十五英尺以上。有一架简陋的梯子通往顶层。

爬梯子的时候,我看见土堆里还有另一架梯子,比第一架长很多,向下通往一片黑暗之中。纳兹鲁拉扔了一块鹅卵石下去,在我们脚下很深远的地方溅起了水花,于是我发现我们正站在一座通往地下河的矿井之上。

“我们下去!”纳兹鲁拉像个大学男生一样喊着。我瞧着他那激动的面孔,还有布满尘土的大胡子渐渐消失在下面。于是我也跟了上去,爬到底,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土做的狭窄便道上,中间是一条清澈的小河,从矿井上洒下一点点阳光,在河面上微微闪动。

“每个土堆里都是这样的吗?”我问道。

“没错儿【11】。”纳兹鲁拉回答,对于自己用了美国俚语感到很得意,“这是一个地下灌溉系统,能把水从山上抽下来。你愿意从这里爬到下一个土堆里吗?”他肯定是看出了我的焦虑,因为他打开了一盏灯,又说道,“我们专门为这样的探险活动把通道清理干净了。”

我看了看坑道低矮的顶棚,发觉一旦离开这个目前立足的土堆,我们就得使劲儿蹲着身子走路——小时候我们管这个叫鸭子步——我不能确定我的腿受得了这个。“你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只有四分之一英里。”纳兹鲁拉安慰我说。

“出发。”我喊起来,表现得比实际上更勇敢,然后弯下腰去,像鸭子那样钻进了坑道。

就像我所担心的那样,我的后背很快就开始痛起来,腿上的肌肉也麻了,但是纳兹鲁拉的柔韧性却很好,他兴致勃勃地在前面开路,我只好勉强跟在后面。走到一半,我们可以看到从下一个土堆那里发出的微弱灯影,这给了我忍耐痛苦的勇气,也让我看清了坑道的结构。坑道的顶棚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只是用粘土简单固定了一下,只要我的头碰在顶棚上,就会有泥土溅到水里。我想到:这玩意儿随时可能会塌下来,然后我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发紧。

幸运的是,到达第二座土堆后,我终于可以站直身子了。我的脚全湿透了,起身时后背的骨头直响,但是我浑身发硬,实在不想马上从梯子爬上去。于是我们站在矿井的一点灯光里呼吸着凉爽的空气。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努尔不愿意接受邀请了吧。”纳兹鲁拉笑道。

“能来一趟我很高兴。是谁想出这个主意的?”

“也许是波斯人吧。更有可能是阿富汗人。这是把水从沙漠里引过来的最佳方式。如果我们在地表引水,阳光会把所有的水都蒸发掉。”

“这坑道有多少年头了?”

“假设这座城市使用过这条坑道的话,而且很有可能的确如此,那么我们现处所在的这个洞穴可能是一千二三百年前修建的。”

“咱们快离开这里吧!”我喊道。

“当然,这里进行过多次重新挖掘。这些坑道确实会塌下来的。”他快活地说。

“咱们爬过来的时候我就怀疑过。”我回答。

纳兹鲁拉用一只手抓住梯子说:“修建坎儿井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水利专家会到山里去,在可能有水的地方挖掘……有时候会挖到七十英尺深的地方,但是因为他们都是专业人士,所以一般都能找到水。计算出水在什么位置上会自动流到地表后,他们就会顺着河道再挖十到二十英里长的地下坑道。”

“为什么坑道的顶棚不会塌方?”我问道。

“这些顶棚曾经塌下来过,常有的事。我们刚刚爬过来的那条坑道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来。”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道,“在沙漠地区,在坎儿井工作的人们自己形成了一个特殊的阶层。他们遵守特殊的法律,吃特殊的食物,享用额外的女人。毛拉和警察也不能招惹他们,因为一般来说他们都不会活得很久。他们从不加固顶棚,只管听天由命,而且,如果他们一旦因窒息而不幸遇难,人家就把他那点财产和女人直接移交给下一个来坎儿井工作的人。”

我感到自己的幽闭恐惧症阵阵袭来,于是开始顺着梯子往上爬去,当我看到头顶上方的粘土砖头是多么脆弱时,赶忙加快了脚步。重获自由后,我大口地吸着空气,而纳兹鲁拉则对我微笑着,胡子上满是灰尘。“幸亏我没有在爬到一半的时候告诉你。”他抱歉地说。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每次睡觉的时候一定都会觉得那条坑道要向我倒下来了。”我勉强笑道。

“我自己也那样想过,”纳兹鲁拉对我坦白,“如果接连发生几次塌方,他们一般得用鞭子抽,才能把那些工人撵回坎儿井去。这个制度刚开始实行的时候,国王命令任何坎儿井工人的儿子都必须继承父业。有些地区,孩子一出生身上就会被烙上印记。”

“你们这个地方很野蛮。”我评论道,在炽热的阳光下瑟瑟发抖。

纳兹鲁拉顺着外面的梯子爬了下去,跟我一起坐在土堆的阴影里。“这里的确是一片野蛮的土地,”他承认,“坎儿井的存在提醒我们这里有多么野蛮。但是直到今天,在阿富汗我仍可以给你找出能吓你一跳的事情。”

“我已经目睹过几件这样的事情了。”我安慰他。

“什么?”他怀疑地问道。

“在加兹尼城,有个女人被石头砸死了。在坎大哈,有一个为了舞男争风吃醋的男孩子犯了谋杀罪,他们把他的头切下来……用的是一把生了锈的刺刀。”

“你已经先睹为快了。”纳兹鲁拉的语气没有任何改变。他看起来非常镇定,但是他那毛手毛脚的动作,还有神经质般动来动去的胡子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我强迫自己偶尔下到坎儿井里去,这样才能使我牢牢记住,我们要祛除的是何等的人间疾苦的余孽。如果我知道你已经见识过处决,我就不会把你拖到坑道里去了,但是我觉得,我没办法和不曾见过这类事情的弗兰基谈话。”

“我已经见识过三次了,”我说,“我们可以谈话了。”

“我认为可以,”他赞同道,“我要说两件事情。可能要费些口舌,但是就像你在坎儿井的那段路一样,也许这很值得。

“我二十岁的时候,去了德国。之前,我跟着私人教师们读书,现在看来,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让我深深地记住阿富汗是多么道德败坏,而欧洲文明又是多么光荣隽永。当时,对于他们的教化,我只能领会表面的意思,带着从那些教师们身上学来的一肚子偏见,找德国人报到去了。但是到了哥廷根,我发现真正的野蛮人并不是加兹尼城那些朝着妇女投掷石块的原始人——我们这个国家确实有不少真正的原始人——德国人才是。从1938年到1941年,我一直都是他们的客人,我见证了一个文化的堕落,这个文化曾被我的教师们向往过,而事实上已经沦为徒有其表的噱头。相信我,米勒,我在德国学到的比你在阿富汗可能学到的所有东西都要多。

“你知道,我从德国去了费城,那儿有一半人以为我是个黑奴。我在德国没学到的东西,你们美国人都给我补齐了。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留这把大胡子?之前我做过六个星期的实验。我决定当个黑奴……住在黑奴旅社里,吃他们的餐馆,读他们的报纸,跟他们的女孩约会。真是丑恶的生活,真是丑恶,在你们的国家里当黑奴……也许比不上在德国当犹太人那么惨,但是比在加兹尼城当个阿富汗人糟糕得多。为了向费城人证明我不是黑奴,我留了这把大胡子,戴着头巾,而我在家从来不戴。

“我对得起政府为我的教育投入的每一分钱,在哥廷根和费城待了六年之后,我就亟不可待地要回家投入工作当中。米勒,我们有能力在这里造出一个社会,跟德国人或者美国人用他们的原材料造出来的一样好。”

我看着他的原材料:一片荒凉的沙漠,一条污浊的河流,滚烫的秃山,还有一座城市的废墟。正是因为我了解阿富汗,所以我才特别欣赏他为自己挑起的重担。

“我想说的第二件事情是,”他继续热情地说道,“从一个想要逃离阿富汗的男孩,转变成一个努力争取回国的男人之后,我每天都能在这里找到快乐。想想看,我才二十八岁,可是却已经被任命为这个工程的负责人,我将要给阿富汗的这片区域改头换面。在费城,有个鸡尾酒会上认识的家伙给我提供了一份皮鞋销售助理的工作。‘你很有热情,’那人说。‘女人看了你这胡子就会来买鞋。’米勒,我待在沙漠里是因为我想要这么做。我想要像那些坎儿井的男人一样挖下去……我的内心……我的骨子里就想要这样……在深深的洞穴里,梯子的尽头挖下去。就算顶棚砸在我身上,我也不在乎。”

有一瞬间,他的身上闪过一丝不安,然后他笑道:“咱们最好往回走了。”但是当我们想要钻进吉普车的时候,发现车子太烫,根本碰不得。我们待的可是货真价实的沙漠,如果那些坎儿井的男人没有挖出那些可怕的坑道,就不会有谁能穿过这片土地,城市也就不可能存在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纳兹鲁拉热情地谈论着阿富汗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是每当我提到他的妻子时,他总是能够巧妙地敷衍过去。但是艾伦并不在比斯特堡;我调查到这点也就满意了。虽然纳兹鲁拉不愿意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但是他充分利用每个机会让我了解他,当我目睹他跟工程师和工人一起工作的样子时,我明白这是一个比他的年龄成熟太多的男人。

他有一种令人嫉妒的能力,能够将他人的最大潜能激发出来。我明白了为什么费城那家鞋店想要雇他,为什么有一家高瞻远瞩的德国工程公司最近写信来问他是否愿意做他们的亚洲区代表。他生就一张笑脸,还有一种极具感染力的聪明劲儿,更迷人的是,他浑身上下还有着使不完的精力。布林莫尔那个过腻了小镇生活的大学低年级女生见到了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我现在完全能够理解了。艾伦・杰斯帕爱上他完全合情合理,然而,如果艾伦(假使她还活着)因为他而陷入了严重困境,那可就不合情理了。

在某种程度上,我后悔曾在坎大哈拜访过纳兹鲁拉的阿富汗太太,因为如果从袍子里传来的那个轻柔的声音没有告诉我她和艾伦以朋友相待的话,我就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艾伦必定是因为发现纳兹鲁拉原来有夫人,吃惊之下可能是发了狂。但是假使她们的关系真的像她所说的那么好,假使纳兹鲁拉真的像他所看起来的那么好人缘的话,那么,在这三人中间,又是什么样的邪恶力量引发了这场悲剧呢?

把纳兹鲁拉和努尔作一番比较,也同样令我感到有趣。纳兹鲁拉在国外的经历打开了他的心智,而努尔对自己还没有把握,因为他还在拼命地努力克服那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所造成的局限性。纳兹鲁拉解决问题的方式开放、前卫,在阿富汗人中间,他算是特别直率的那种人,部分原因是由于他本性诚实,还有部分原因是由于他缺少自制力,而努尔则非常善于掌控局面。然而,两人之间最大的差异在于,对到底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拯救他们的国家,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努尔的哥哥是个思想开明的毛拉,而他本人则是个保守派,认为拯救阿富汗应该靠信徒们重新献身于伊斯兰教,以及进行伊斯兰的教义改革。我和纳兹鲁拉曾在帐篷里进行长谈,他认为穆斯林宗教何去何从跟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亲自研究了不同的宗教之后,认为三大沙漠宗教,即伊斯兰教、基督教和犹太教与其他宗教一样好,只不过伊斯兰教更加适合阿富汗的社会结构。“但是最终能拯救这个国家的,还是要创造现代世界——一种新的经济体制,一种真正的代议制的政府,还要修建水坝、道路、农场……所有那些我们能创造出来的新事物。”

说着说着,他突然打了个响指,嚷道:“米勒,要说明我的意思,我要带你去一个新的水坝工地。你什么时候能动身?”

努尔反对说,那个地点太远,但是纳兹鲁拉根本不听。“你必须得去那里。备车!”他在营地里跑来跑去,不出十五分钟就组织起一支大型考察队,“你即将见证阿富汗的未来!”他向我保证。

我们驾驶着三辆吉普车冲出了古城墙,因为纳兹鲁拉认为任何开车穿越沙漠的行为都非常危险,必须集体行动,互相照应,但是那天一切顺利。我们到了中转站格里什克,从这里开始我们就要沿着吉普车还能凑合着勉强前进的路线行进,穿过那片沙漠禁区。最终我们找到了一条放羊人的小路,于是就停在这里,把吉普车交给手下人看着,自己则步行爬上一座高台,从那里可以看到奔腾呼啸的赫尔曼德河在我们脚下很远的地方,卷裹着春天的积雪融冰穿过山间狭窄的裂口。

“要建水坝,一座雄伟的水坝,就像美国和德国专家建议的那样。”纳兹鲁拉嚷道,用一根树棍比画着,“这需要两个条件,一座峡谷,旁边还得有座山。你能看见下边那里有一座峡谷,又陡峭又结实,而在那边你能看见一座特别大的山。”

“山和峡谷有什么关系?”努尔问道。

“你要从山上建一条路通向峡谷。然后让这条路通过一座悬在高空的临时桥梁穿过峡谷。然后用炸药一块一块地把山上的岩石炸开,用卡车把这些岩石拖到桥上,扔进河里。这样大概需要日以继夜做上三四年,之后大坝就修成了。”

他给我们展示在哪里修筑道路,又在哪里将桥梁高高地悬挂在激流之上。“头七个月,卡车把石头扔下桥,什么动静都不会有,因为河水会把那些石头像稻草似的冲到下游。但是总有一天,这些石块会堵起来,河水会倒灌回来——只会倒灌一点点。正是在那一天,我们就把这条河给制住了。然后我们就能随心所欲地修大坝了。”

他叫人拿来他的野外双筒望远镜,让我看那些在大坝北边的悬崖上已经刻好的标记线,南边还有其他几条高出目前的水位好几英尺的标记线。“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道。我承认自己无知,于是他回答说:“那是坑道。把石块扔进去的同时我们也会挖掘坑道,这样当河水开始回灌的时候,就能逐渐升高到这个位置,然后顺着坑道排出去了。然后我们就会弄几百辆卡车过来,把数千吨石块扔到沟里去,用泥土把它们裹起来,然后过几年用水泥封住表面,大坝就成了。”

要形容整个大坝工程很困难,因为这项工程过于巨大,但是纳兹鲁拉经常过来勘察地形,对这座庞大的建筑已然胸有成竹。他指着一道高出河流几百英尺的标记线说:“河水会涨到这里来。我们在春天蓄洪,那时候农田不需要水,相反到了夏天我们就会把水放出来。这个工程的绝妙之处在于,流过坑道的每一磅水都能用来发电,然后越过崇山峻岭供应给坎大哈。”

想起那座落后的城市,我猜测说:“在坎大哈他们用不了这么多电吧。”

“啊!这你就错了!”纳兹鲁拉喊起来,“在德国我们针对十五个落后社会进行了研究,”——我喜欢他使用“落后”这个词;我们大使禁止大家说这个字眼儿,说这会伤害到阿富汗人民的感情——“我们发现,只要落后地区修筑灌溉水坝,财经专家总是会一致反对浪费钱去增加发电机组。他们说:这里的人太落后,电能对于他们来说没有用。而每一次,被专家们说成是浪费钱的发电量不出五年就会被全部利用起来,而且还需要追加。如果我们能把电能输送到坎大哈,他们一定能想办法利用。进步本身就能创造继续向前的动力。”

这种理论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于是我请他讲一个落后社会在这方面的例子。“我给你讲一个经典案例,”他立刻说道,“田纳西河谷发展局。”

“可是田纳西州不能算是落后社会。”我说道,语气有点粗暴。

“我觉得可以算,”他平淡地回答道,“反正都是山区。我作了现场研究,从发展阶段来说,田纳西州之于纽约,就如同格里什克之于喀布尔。田纳西河谷发展局后来发现,他们的供电量不能满足需求。”

对于他把我国的一个地方说成是落后地区,我感到很不满,因为那个词一直是用来形容其他国家的。但他对他的工作饱含激情,充满诗意的理解,又深深打动了我。比如,他会向下注视着河水滔滔流过峡谷,轻柔地说:“到了那天,我们把第一块石头扔下湍急的河水,而那条激流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哩,米勒先生,这想法是不是很引人入胜?一百万年来,同样的石头不停地滚下悬崖,被河水冲到一边去。但是这些石头却不同。它们是先驱者,它们将开创的新世界连河水也无力阻挡。我们会一直做下去……”他挥起了拳头,脑海里浮现出巨大的石头堆积起来的样子,它们最终封住了峡谷,驯服了河流。

他转过身去,神采飞扬地看着努尔和我。“阿富汗社会就好像这条河流一样,每一天我们都得往里面投入石块。我们在这里修一座学校,在那里修一条道路,在峡谷里修一座水坝。到目前为止,阿富汗人还尚未感觉到我们已经悄然开始对社会实施改变。但是我们绝不会停下来,直到我们完全将它改造好。”

我低头看了看水流湍急的赫尔曼德河,它在悬崖峭壁之间横冲直撞,恰似阿富汗人民的野性精神,我说:“这样一条河流终究会被收服,多么令人遗憾。”这话有一半是我说给自己听的。

纳兹鲁拉一把抓住我,转过身来质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这条河要被驯服,着实令人难过。”

“胡说八道。”他嘟囔着,并不吃惊,也没有发火,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我看得出来的情绪,“这真是胡说八道,米勒。”他打了个响指,拽了一下胡子,然后瞪着我,好像打算把一堆碎片重新拼好。“艾伦当时站在这里,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咬着食指,不耐烦地说,“你们这些美国佬太多愁善感。你们把自己的国家改得面目全非,但是却批评其他人,不让他们改造自己的土地。”

“我刚才只是象征性地说说而已。”我辩解道。

“艾伦也是,”他不高兴地说,“你们两个人的意思其实是说,田纳西越是变得现代化,阿富汗就越是应该保留落后的状态,这样咱们就有地方去观赏农民了。米勒,我们会改变它,让它脱胎换骨。”

“我也希望你们这样做。也许艾伦的意思是说传统的办法总是更好。很多美国人认为那是胡说八道。但是我认为不是这样。”

“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一个社会不能顺其自然地发展,总是让人觉得有点可悲。而说到变革,正是因为要变革,我们才在喀布尔设立美国使馆。这样做是为了帮你们变革,同时还能享有自由。”

“你们最好帮助我们,”他提醒道,“因为如果你们不让我们发展,俄国人马上就会急着跳进来帮我们。”

“帮你们做什么?”我问,但是他已经转过身去,气呼呼地向山下走去。走到吉普车那里时,他跳了进去,沿着险峻的山路一路轰鸣着开回了格里什克。剩下努尔和我只好坐上一个助理工程师的车回到了比斯特堡。后来,我们开着吉普车在沙漠里穿梭来回的时候,总能看到纳兹鲁拉的身影,他默不作声地思考着,用左拳头上的关节撑着他那长满胡须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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