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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2

作者:美-米切纳 /Michener,JA 当前章节:46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8

这场战斗是在奥克苏斯河南岸与北岸之间展开的,沙克尔率领着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哈萨克人和吉尔吉斯人,而祖菲卡的骑手则来自阿富汗、印度、中国和波斯。双方各有约四十人,但没有人特意确保两支队伍势均力敌——原因十分明显,我后来才发现。

祖菲卡的白队一字排开,守卫着东边的门线,俄国人则相反。在中心位置,哈扎拉老人抓住山羊的后腿将其高高举起,同时有一个乌兹别克人手起刀落,砍掉了山羊的头颅。随着一声野蛮的喊叫,裁判员将山羊的尸体高高抛向空中,离开了场地,后来就再也没进来干预过。在那头喷着鲜血的山羊还没落地之前,一个塔吉克骑手冲过来抓住了这只牲口,将其举在头顶,向着我们的门线疯狂地冲过来。他只跑了几码就被我方骑手从三面进行夹击,他们一把将他拽过来摔倒在地,拳打脚踢一番之后,我方的一名土库曼人打马跳过去,身体腾空跃起,几乎从马背上飞了起来,他抓住了那头山羊,从那个遍体鳞伤、口吐鲜血的塔吉克人手里一把夺了过去。

我们的土库曼人不顾一切地冲向俄国人的门线,但是一队喊叫着的乌兹别克人和吉尔吉斯人向他直撞过来,不仅抢走了山羊,也撞翻了他的马匹,于是他被弹飞了起来,飞过岩石赛场。没人停下来查看他是否受了伤,过了一会儿,他重新上马,又加入了比赛。与此同时,我们有一个阿富汗人与一名抓住了山羊的乌兹别克人正打得难解难分,阿富汗人结结实实地扑在了对手身上,把对方直接从马蹬里拽了出来,但是山羊还没有落地,吉尔吉斯人沙克尔加速冲了过来,抓住一条羊腿,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向我方的防线直冲过来,如入无人之境。马球比赛结束了,因为没有哪个白队成员能抓得住他。

到了这当口,阿富汗马球比赛的本质特征清晰地显示了出来。当胜利的俄国队看到他们的队长快要得分的时候,突然觉得比赛假如就此结束未免太过遗憾,于是他们有个自己人,一个狂暴的乌兹别克人,开始打马紧追过来,就在那位秃头的酋长马上就要突破我方防线时,这个乌兹别克队员从后面包抄过来,照着他的后脖子就是一记老拳,他抢回山羊,重新扔到赛场上。两队人都鼓起掌来,比赛继续进行下去。就这样,任何一名队员马上要得分的时候,他自己的队友都会上来给他一记重击,拳打脚踢一番之后,欲将其拉下马背而后快。一名骑手总是要对付四十个敌人,还要加上三十九名自己的队友,有时候后者下手更为狠毒。

我们就这样殊死搏斗了将近六十分钟,而我毫无建树——有一半的对方选手嘴角都挂着血痕——我策马经过我们驼队的孩子们身边时,听到他们喊着:“去打!”我看了看艾伦,她似乎颇为震惊于这项运动的残酷,但是小个子的蜜拉却显得很狂躁。“我给你买那匹马是干什么用的?”她吼道,“打起来!”

于是我冲向战团,却一无所获,直到奥克苏斯河北岸队的哈撒卡人手中握着那只山羊的残骸,正好向着我的方向冲了过来。很明显除非我能截住他,否则战斗即将到此结束,于是我试图将他赶回战团,但是俄国人觉得他应该能把我吓退,于是就对准我直冲过来,这时我感到他这一招确实能奏效,因为我很愿意向后退,但是莫西布的战马对这种正面的冲撞经过专门的训练,它不顾我的指令,正面迎头跳了过去。一人一马以极大的力量迎面撞上了哈萨克人,把他撞得转了个身,山羊也撒了手,却意外地被我接住了。

但是就在我要冲向俄国人防线的时候,我无意中瞥见沙克尔正在向我全速冲过来,为了躲开他,我试图采取迂回战术。他发现了我的意图,用左臂从背后向我击了一拳,劲道之大,差点让我从马头上翻下去。为了重新坐稳,我把山羊亮了出来,沙克尔将其一把夺过,其实是从我手中把它一扯两半,他带着羊身子跑了,而我手中则留下一条羊腿。

我被这股大力撞得迷迷糊糊,于是开始对其紧追不舍,但这番围追堵截毫无成效,因为沙克尔冲向防线的路可谓畅通无阻,虽然对方有一个哈萨克人试图把他从马上撞下来,但是大个子酋长用那只血淋淋的山羊照着哈萨克人脸上来了一下,将其挡开,就这样结束了这场马球比赛。一项绅士的运动。

在八十名选手当中,超过一半的人身上遭受了严重的擦伤和划伤,其中有二十二人伤势严重,需要史迪格里茨医生的治疗,他帮人们固定断骨,装好碎牙,选手们从马背上摔在岩石地面上造成的擦伤也由他来消毒,经他处理的皮肤足有好几平方米。但是今年总算没有人不治身亡。

在我们一边听着帐篷里人们大吃大喝庆祝比赛胜利的声音,一边为最后一名一瘸一拐的骑手结束治疗的时候,我忍不住对艾伦说:“有点像星期六晚上耶鲁对哈佛的球赛,是吧?要不就是像多赛特镇的乡村俱乐部刚刚比完一场高尔夫球。”

我敢肯定,她可以给出一个绝妙的回答,但是哈扎拉老人走了进来,截住了她的话头,老人进来向我表示祝贺:“你的表现给祖菲卡争了光,他应该高兴。一年之前我就警告过他,‘我将在1946年隐退。如果你好好表现,那么你将会是我的继任者。’现在,他在这一年里做的一切都没什么差错,而且你和这位女士的到来——”他对艾伦赞许地微笑了一下,“也给他帮了大忙。”他跟我道别,然后骑马回到圆顶帐篷。

他走后,我看到艾伦抖个不停,一半是出于愤怒,一半也是出于恐惧。“他已经策划了一整年,”她喃喃自语,那份冷静已经荡然无存,“他可耻地利用了我们。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本该对她表示同情,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我却毫无同情之意,我沉浸在事不关己的想法中,而且很没气量地说了出来:“他这个小花招玩得漂亮,在比斯特堡选中了你,忽悠了你十个月。”

她瞪着我,但是没有理会这句玩笑话。“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她紧张地说道。

在我这边,至少祖菲卡和我之间的友情却加深了一步。马球比赛那天之后,我们骑马去看俄国人拆掉营地管理中心所在的圆顶帐篷,目送着乌兹别克人、塔吉克人和罕萨人组成的花花绿绿的队伍弯弯曲曲地朝着东方兴都库什山顶的方向缓缓离去。科契酋长的脸上明显地浮现出了悲伤的神情,他调转马头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死去了,那么这些驼队……”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的说,“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会相信卡比尔曾经在这世间存在过?孩子——”他此前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我,“我想要你看看这片平原,上面有四百支驼队。从我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就看着它……不,我那时还是个毛头小子,看不出任何事情。人类就应该这样生存下去。”

然而,一天天过去,我们越来越孤单了。我们营地旁边的努力斯坦人已经离开,塔吉克人也已经朝西边进发,营地里弥漫着宿命临头的气氛。我一直在等着最终的审判降临在艾伦和史迪格里茨医生身上,我敢肯定,他们也是一样。事实上,我焦虑到开始四处寻找手枪和小刀,以防止我自己受到攻击,因为在我看来,祖菲卡那若有所思的身影似乎在我身边无处不在。

最后,就连吉尔吉斯的沙克尔都带着他的八十头骆驼离开了,我们的驼队在高高的平原上终于成了孤家寡人。我偷听到小个子的马福隆跟其他骆驼手抱怨:“如果我们不马上出发去大夏城的话,在回程的路上就会被大雪困住。”

“祖菲卡会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的。”其他的骆驼手安慰他说。

“他心里根本就没想着下雪的事情。”马福隆哀叹道。

第二天早晨,我听到从祖菲卡的帐篷里传出一声尖叫,立刻就冲过去,发现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铁塔似的站在史迪格里茨医生面前,医生赤手空拳,吓得魂不附体。史迪格里茨身上那条鼓鼓囊囊的阿富汗长裤和肮脏的头巾令他和威风凛凛的科契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人扼腕叹息。

“给他一把匕首。”祖菲卡命令道,人们犹豫不决,于是他对马福隆吼道,“把你的匕首给他。这把匕首在拉瓦品第杀死过一个男人。”

马福隆摸摸索索地把匕首递到医生那颤抖不已的手里,医生对使用匕首的方法知道得不比那天早晨在驼队旅社多:他用两只手握着那只匕首端在胸前,刀尖向外。

我跑到他们两人面前,喊道:“祖菲卡!不!”

“你别动!”这个大个子科契人怒吼道。男人们拉住了我的胳膊。

在帐篷的门口,拉查和几个女人拉住了艾伦・杰斯帕,我恳求地看着蜜拉,而她却不愿意与我对视。然后艾伦尖叫起来,而我看见祖菲卡的手迅速一挥,匕首刺向了史迪格里茨,后者摆出困兽犹斗的态势,试图逃脱那一道寒光,而不是向对手发起进攻。

祖菲卡娴熟地转了个圈子,从反方向逼向史迪格里茨。艾伦又尖叫了一声,医生及时跳到了一旁。他怕得要命,显然已经作好了必死的准备,艾伦已经令他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艾伦喊着:“奥托!保护你自己!”然后随着这一声喊叫,这个微不足道的男人又燃起了求生的欲望。他显出了警觉的样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但是两人的每个动作都让我的神经一阵紧张。我永远不能忘记这个场面。我想到:我希望史迪格里茨赢。我看不起他,不仅看不起他的所作所为,也看不起他所代表的罪恶,但是就在他接近死亡的那一瞬间他找到了艾伦・杰斯帕,让他的生命又有了意义,我希望他能活下去。亲爱的上帝,我祈祷着,让这个德国人活下去吧。

祖菲卡发出一声怒吼,挥刀刺向史迪格里茨,他向后一缩,科契人的匕首刺了个空,接下来,医生向祖菲卡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戳了过去。史迪格里茨把科契人刺出了血,围观的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声。

我永远没法知道祖菲卡是不是意识到他已经被刺中了一刀,但是他怒吼着一跃而起扑向医生,用两只皮靴将他踏在地上。他像一只狸猫一样扑在他身上,抽出了匕首。他用自己的膝盖抵在医生的胳膊上,俯瞰着那张惊惧不已的面孔。

当祖菲卡的匕首在空中划过时,艾伦尖叫起来,看到匕首迅速地向下戳去,我被吓呆了。我听到人群发出叹息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祖菲卡把匕首戳进旁边松软的泥土,距离医生那肉墩墩的脖子只有不到一英寸。威风凛凛的科契人撑起身子,站起身来,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倒地不起的医生,然后仔细地对着他的脸啐了一口。

“滚出驼队!”他用令人胆寒的声音吼道。

然后他走到帐篷的门口,从女人群中把艾伦拖了出来。他野蛮地一挥手,艾伦就跌坐在地上。他往她脸上轻蔑地啐了一口,然后重复了他的命令:“滚出驼队!”

然后他穿过那两个吓呆了的西方人中间,用左手扼住我的喉咙,把我拽了出来。他用右手给了我一拳,我跌跌撞撞地摔进了土堆里。“滚!”他吼道,“滚!”

最后他抓起了小个子的马福隆,几乎令他两脚腾空。“他们是你的朋友,”他用责备的语气喊着,“把他们带到大夏去。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他狂怒地冲进帐篷把艾伦积攒的所有财产都扔了出来。之后他冲到了我的帐篷,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了我和史迪格里茨的东西。医生的背包被摔在墙角,挣开了,药物都滚了出来,于是周围那些沉默不语的科契人都开始贪婪地争抢起来。

“放回去!”祖菲卡喊道,“我们不要他们的东西。”

他就这样继续发作,他的后背充血变红,直到他看见我们收拾好东西,蹬上了白马,马福隆也备好了骆驼贝基,拖着我们的帐篷,还有一头驴,褡包里放着一些吃的。

“滚!”他低吼着,我们沿着河边小路向着曾让他无比荣耀的两河交汇处的方向仓皇离去,这时我看到他扯开了衬衫,检查着自己的伤口。伤口不深,他喝令拉查为他清洗。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祖菲卡,和他的妻子拉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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