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拉告诉我,那匹马是买来的。”
“一个科契族女孩子,从哪弄来这笔钱?”
“她说她卖掉了偷来的吉普车。”
“吉普车?”莫西布重复着我说的话。
“报告里能不能不写这个?”
“最好别写。”莫西布对着秘书点点头。
纳兹鲁拉打断了我们。“那辆吉普车怎么回事?”
“我能透露些机密的事情吗?”
“当然可以。”莫西布回答道,又对秘书点了点头。
“我离他们还不到二十英尺,那些见鬼的科契人就把能拆下来的东西都偷走了。”
莫西布突然问道:“蜜拉到底是谁?”
“祖菲卡的女儿。”我解释说。
“就是那个祖菲卡?”他对纳兹鲁拉问道。
“是的。”
“这件事情的新进展关系到艾伦・杰斯帕。”
“这事很难解释。”我拙嘴笨舌地说。
“我们有的是时间。”莫西布安慰我,又倒了一些茶水。
“嗯,你们知道,她去年九月从比斯特堡跑出来了。那次并不是因为爱情。也不是因为性。纳兹鲁拉没做错任何事情。祖菲卡也没有。她加入驼队的时候,还不认识祖菲卡是谁呢。”
“你在给美国政府的报告里要这么说吗?”
“我已经这么说了。”
“她是在哪里过的冬?”
“杰赫勒姆。”
“一路跑到杰赫勒姆去了?走去的?”显然,莫西布对于某些本国习俗了解得还不如我多。
“她爱上那个大个子科契人了?”纳兹鲁拉问道。
“从来没有。”
“米勒,”莫西布小心地问道,“如果这个秘书要给艾伦的行为写上一个简单的原因,他应该怎么写呢?”
关于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几分种,重新考虑着我所理解的艾伦・杰斯帕的动机。不是性,因为她和纳兹鲁拉、祖菲卡和史迪格里茨所做的事情都有一种无性的特质;也不是受到欲望的驱使,也不是要忠于某个什么满足了她的欲望的人。我怀疑她可能患有某种精神分裂症,但是我又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没有人对她提起指控;她只是自己指控自己罢了。我一度认为她可能只是对逝去的时代多愁善感罢了,但是就算把她放在佛罗伦萨的文艺复兴时期,或者在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她肯定也是这样;历史上充斥着她这样的人,虽然她厌恶这个时代,但是没有其他任何时代能让她更满意。像很多爱多愁善感的人一样,她已沦入一种幼稚的原始主义中:在骆驼粪上烤出来的面包就一定比通用电气生产的烤箱烤出来的好。虽然有很多人受到这种异教邪说的折磨,可却并没有跟着驼队一路走到大夏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只是有一种精神上的偏见,产生了扭曲现实的幻觉,认为现实乏善可陈。但是艾伦又不是这样。我认为她将现实看得相当清楚。只是她对现实作出的反应不太正常。想到这里,我仿佛听到纳克斯勒用干巴巴的、毫无感情的语气念着那位音乐教授的报告:我认为她是个本质善良的姑娘,她决心从这个社会中自我放逐出去。这并不能解释她的行为,但是这肯定描述了她那时的状态。我看着莫西布,建议道:“就写是因为厌世吧。”
“她厌弃过任何男人吗,举出哪怕一个名字来?”他质问我。
我决定不理睬他的谴责,回答说:“她拒绝了我们这个社会的形式和结构……无论是你们的社会,还是我们的。”
“现在是该让别人拒绝她的时候了。”莫西布厉声说道,“让我来做这件事。”
“不要虐待她。”纳兹鲁拉请求道。
“你还想把她要回去吗?”莫西布难以置信地问道。
“是的。”纳兹鲁拉回答道,“她是我的妻子。”
“他说得对。”我告诉莫西布,“你们最好能习惯艾伦・杰斯帕的行为。”我提醒他们,“因为你一旦让女人脱下罩袍,阿富汗马上会出现好多跟她一样的女孩子。”
莫西布发出一声悲叹。“你信吗?”
“这是无可避免的。”我向他保证道。然后,出于保护艾伦的目的,而她在如此多的方面都需要帮助,我又说:“让她从一件事情上得到好处,莫西布。她爱着你的国家。实际上,她想要终生在这里生活。”
“和史迪格里茨一起?”
我想说是,但是犹豫了一下,从莫西布・汗看着我的样子里,我知道他怀疑我和艾伦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我是另外一个她没有厌弃的男人,但是纳兹鲁拉还想着要把她争取回家,没有注意这个小插曲,于是我说了下去:“是的,和史迪格里茨一起。”
“给我讲讲他的事情。”莫西布说。
“她是在坎大哈认识他的,但是我可以肯定当时两人之间没有暧昧关系。”然后我不得不再次停顿下来,因为在我眼前又出现了驼队旅社,还有我第一次遇到艾伦・杰斯帕的情形,她与我擦身而过,去迎接史迪格里茨。我听到她用清晰的声音叫着,史迪格里茨医生!你没事吧?现在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很清楚了。当她意外地看到史迪格里茨靠着墙壁的那天早晨,从她的嘴唇里吐出了一个单词,而她却迅速地咽了回去。那个被吞回去的单词就是奥托。而现在我几乎能看到那个单词就在她的唇边。那天早晨之前,他们就很熟识吗?她那金发碧眼的日耳曼美人的形象深深地打动他,是在沙漠边缘发生的事情吗?
“还是果真有什么暧昧的事情发生?”莫西布紧追不舍地问道。
“没有。”我坚决地说,“现在说说史迪格里茨。我们向北进发的时候……”
“是谁建议让他到北方来的?”
我事先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我正从与游牧民族相遇的第一天的回忆中努力搜寻被我忽略的事情,沉默了很久之后我不得不说道:“我认为是她的主意。我认为是她策划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我也是这样想的。”莫西布回答说。
“不管怎么说,北上途中他们相爱了。卡比尔还发生了一场匕首斗殴事件。史迪格里茨很能干地搞定了这件事情,还刺伤了祖菲卡。然后我们大家就都给赶出来了。”
“她下定决心要跟他生活在一起了吗?”纳兹鲁拉平静地问道。
“绝对是这样。”我撒谎道。莫西布微笑起来。
“我还有可能把她争取回来吗?”纳兹鲁拉恳求道。
“绝无可能。”我略带着安慰的口吻说。
“假如我们把史迪格里茨驱逐出去呢?”莫西布提议。
我仿佛听见了艾伦提过的阴谋:早早晚晚俄国人肯定要把他抓走。我犹豫了一下,莫西布接着说:“当史迪格里茨离开坎大哈跟着这个……这个愚蠢的驼队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就违反了我们的法律。我们有权将他驱逐出去。是不是?”这两个阿富汗人都把身子探过来,等着我作出回答。
我犹豫了。在这里,一个死气沉沉的省份的首府城市里的一间奇怪的屋子里,我在阿富汗的所有任务都集中在一点上。为了镇定自己,我喝了一口茶水,想到:这些男人想要我来提出驱逐史迪格里茨的建议。如果我真的想报复史迪格里茨,那么我现在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之大,简直令人不寒而栗——尤其是,如果我回想起那只挤满了犹太人、又被他毁掉的笼子;但是,房间里仿佛有一股真正的力量,将那个德国人的身体紧贴在我的肩膀上,令我感到那夜我们共同祈祷时的力量,我听到自己避开了莫西布的询问,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那份关于我的情报报告中有没有提到我是犹太人?”
“没有。”莫西布回答说。即使他感到惊讶,也掩饰得很好。
“我是个犹太人。那天晚上,在驼队旅社,史迪格里茨向我吐露了他在慕尼黑对犹太人犯下的滔天罪行。一千多名犹太人送了命。”
“我们知道。”莫西布评论说,指着他的报告。
“我想要杀死他。我本来可以杀死他,但是祖菲卡带着驼队来了。我憎恨史迪格里茨。他是个罪犯,应该被绞死。但是在那次旅行中我也开始了解他。他能为你的国家作出很大的贡献,莫西布。你刚说过你们需要像我这样的人。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比我强得太多了。不要驱逐他。”
“为什么不?”莫西布冷笑道,“他一走,纳兹鲁拉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不要这样做!”我警告说。
“为什么?”他又问道。
“因为那样做是错误的……从道义上说,是错误的。”
纳兹鲁拉插了进来:“要把她带回去,我完全无能为力吗?”
“你无能为力。”我一锤定音地说,“即使你要绞死史迪格里茨,你也没法叫她回心转意。”
我的话重重地打在长着大胡子的工程师身上,令我吃惊的是,他跌坐在椅子上,把头埋在手臂中。良久,他的肩膀抽动着,而我们两人则尴尬地看着他。然后莫西布咳嗽了一声,说道:“亲爱的朋友,米勒说得对。你失去了她,你无能为力。”
我记得,自己当时想到:这真是荒唐,为第二个妻子搞成这个样子。但是我又想起了艾伦,想起了她在废墟上的样子,想起她在黑色的帐篷里跟史迪格里茨共度良宵,我对自己承认道:他并不是个傻瓜。他想要留住她,这没什么好奇怪。
莫西布抓住我的胳膊说:“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然后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他叫里面的两个政府职员先出去,检查了房门,确保没人偷听。一切安全后,他靠近我身边,直盯着我的眼睛。“你在卡比尔有什么发现吗?”他问道。
“什么也没有。”我竭尽全力,尽量简洁的语言回答道。
“不要对我说谎。”他厉声说,“难道你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们派你到北方来的目的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反驳道。
“米勒,看在老天爷的份上!理查德森开车从喀布尔的科契人营地出来,亲自给你下达命令:去卡比尔,看看俄国人在干什么。”
“他没有。”
“见鬼去吧,我们知道他就是这样做的。否则你以为他是怎么弄到沙・汗的许可的?”
这番推测十分在理,我几乎准备坦白交代了,这使我想到:要是他只不过是在吓唬我呢?我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如果他应该告诉我的话,他当然也已经忘了。他当时所做的只不过就是对我丢了吉普车这件事大发了一通脾气。”
他确实是在诈我。“关于那辆吉普车的事情,他是怎么说的?”他丧气地说。
“他说他们要罚我六百美元。”莫西布想给我来个出其不意,突然用他那长长的手指头在我眼前一挥,嚷道:“米勒!你他妈的知道得很清楚,美国大使馆没有命令是绝对不会让你闲逛到卡比尔去的。他们给你下了什么命令?”
“理查德森没有给我下命令。我自己要求去的。”
“为什么?”
“因为我爱上了蜜拉。”
“你的意思是说,你告诉美国大使你想要请十个月的假,”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因为你爱上一个小小的游牧姑娘?”
“我没把她的事情告诉理查德森。”
“那你是怎么告诉他的?”
“我提醒他说,华盛顿想让我一直跟进艾伦・杰斯帕的案子,直到顺利解决。”
莫西布的语气不再那么狠毒了,他随意问道:“那么,卡比尔发生什么了吗?”
“就像我说的那样。祖菲卡差点弄死史迪格里茨。”
他在桌子上重重地击了一拳。“我问的是俄国人。”
“俄国人的事情我一无所知。”我抗议道。然后我改变了语气。“我确实发现了一件事情。咱们刚才看见的那个大个子吉尔吉斯人是卡比尔营地的酋长。”
“他是怎么混进阿富汗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知道些什么?”
“另一个酋长是哈扎拉老人,土耳其毡帽商人。”
“我们知道他的事情。”
“但是今年他就隐退了。”
“是吗?”
“他们选举祖菲卡接替他的位子。”
“真的?”
“因为祖菲卡热切地想在比斯特堡附近那些新灌溉出来的土地上定居下来,所以如果你能让他的族人在这五六千英亩土地上定居下来,你可能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居然知道如此机密的事件,莫西布掩饰着他对此事的不安,平静地问道:“米勒,如果我们把土地分给祖菲卡,他会接受……并且老老实实地待在上面吗?”
“肯定能。”
“你怎么能肯定?”
“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说给弗兰基听?泄露这种事情?”
我想为祖菲卡说点好话,所以我撒谎道:“有一天我提到我认识你,然后他说,‘莫西布对那些土地有生杀大权。’他没有请求我跟你说情,但是我知道他希望我能这么做。”
“那么,至少你还是有所发现。”
“这么说,你会给他土地?”
“我们有很多人在申请。”他闪烁其词。
“但是谁也不像祖菲卡一样。他跟你和纳兹鲁拉是一种人。他需要土地,而你需要他。”
莫西布热情地看着我,说道:“你们美国人怎么会笨到如此不可救药的地步?我敢打赌那个营地里有一打俄国探子,但是你除了一个游牧姑娘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
“我并不担心俄国人。”我笑道。他有点不高兴,但是仍然温和地摇了摇头,我们回到纳兹鲁拉的身边,他还在瞪着墙壁发呆。
“我应该怎么做?”工程师问我们,比我们刚才离开他的时候没多出什么主意来。
“我知道我应该干什么。”莫西布轻快地说。他叫来秘书问道:“你有没有检查我的公事包,确保备用文件已经准备就绪了?很好……纳兹鲁拉,米勒,跟我来。”
“干什么?”纳兹鲁拉问道。
“去找三个白色的鹅卵石。”
“不。”纳兹鲁拉喊起来,“我不去。”
“那我去。”莫西布一副就事论事的样子回答道,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说,“你还有一条出路。”
“什么出路?”纳兹鲁拉急切地问道。
“我们把你的旗子交给一群山里的毛拉。犯下通奸罪的女人。”他为自己这个可恶的笑话笑起来,然后又柔和地补充道,“老朋友,接受我的建议吧。去找白色鹅卵石。”
我们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秘书拦住了我们:“别忘了给英国大使馆打电话。”
“当然!”莫西布赞同地说,带着我们继续向前走,我们离开大楼之前能听见他对着一台摇摇欲坠的阿富汗电话机喊着:“喂,喂,喂!是你吗,阁下大人?我是莫西布・汗。阁下先生,我想要英国政府接到警告……”下面就听不见了。
我们走回大夏城那贫瘠的路上,莫西布背诵起波斯诗人的诗篇来安慰纳兹鲁拉,但是当小汽车停在我们的袖珍驼队的时候,还是莫西布去找那三颗白色的鹅卵石。一切都办妥之后,纳兹鲁拉壮起胆子走到黑色的帐篷门口,喊道:“艾伦。”
她身穿黑裙子,灰上衣,左手腕还戴着三只金镯子,士兵们把她带上前来。她那无与伦比的金发被风吹得飘扬起来,散发中晒黑的脸庞在日光下显得容光焕发。她的丈夫走过去,她庄严地看着他,等着他发问:“妻子,你会跟我回到比斯特堡吗?”
“不。”她用冷冰冰的声音回答道。听到这话,他抬起了右手,把一颗鹅卵石扔到地上。
“我与你解除婚约。”他宣布。然后看看她,希望她能加入他的动作,但是又举起了胳膊,把第二颗鹅卵石扔在地上。
“我与你解除婚约。”他宣布。艾伦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他第三次恳求她,而她第三次拒绝了。他满含眼泪地看着她,犹豫不决,还抱着希望,也许她能再考虑一下,但是她仍然毫无反应,于是他扔掉了最后一颗鹅卵石。
“我与你解除婚约。”他悄声说道,声音如同幽灵一般。他再也无法看着这位他曾在异国他乡向之求爱的美丽女人,他转过身去,高傲地走向了汽车。
他走开的时候,我看着艾伦・杰斯帕,现在她已经按照法律程序离了婚,站在帐篷旁边一动不动。她的嘴唇上静静地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因为现在她已经自由了,她的手在身体右侧非常轻微地动了动,用拇指和食指做成了圆圈的手势,对着我挥了一下,意思是说:“一切顺利。”
“把史迪格里茨带出来。”莫西布命令道。德国人被领到北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他一定猜出了艾伦要抛弃他,因为他看也不看艾伦,只盯着莫西布。
“奥托・史迪格里茨,”莫西布开口说道,“我们已经通知英国政府,你将在印度白沙瓦市被移交给他们。你是一名战争罪犯,在我们阿富汗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他吹了一声口哨,别的士兵走了出来。“把他带到白沙瓦去。”他宣布说,然后一名军官开始在德国人的手腕上套上手铐。
但是这次逮捕并不顺利,史迪格里茨挣开他们,向我扑来。“犹太佬!犹太佬!”他尖叫着,“是你陷害我!”他向我的脸上抓来,直到一名士兵把他拖走。
随即他又向莫西布冲过去,恳求道:“阁下大人,不要相信他说的话。他是个肮脏的犹太人,他对你们说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他想占有那个姑娘。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场骚乱把纳兹鲁拉也吸引回来,正好听到史迪格里茨喊着:“是的,阁下大人!昨天夜里这个犹太佬把我的姑娘带走了。他们做下了不体面的事情。他们一边做,一边密谋要杀死我。”
他离开莫西布,又扑向艾伦,艾伦厌恶地向后退去。“这个女人和犹太佬在土堆旁边野合。她告诉他,把德国人交给俄国人,他们会给他上绞刑。阁下大人,犹太人给你们的思想下了毒药。”
莫西布命令士兵困住医生的双臂,然后他站在德国人面前说:“你刚才辱骂的犹太人刚刚跟我们待了一个小时,求我们放过你的性命。在你的审判中,我肯定他会为你作证的。”
他打了个响指,莫西布命令士兵把犯人拖下去,但是医生离开时抓住了我的胳膊。“你会把我在柱子那里说过的话告诉法官吗?在慕尼黑,有很多犹太人活了下来,因为……你会为我作证?”
“我会。”我说道,然后他被拖走了。卡车的发动机发出了嗒嗒的响声。车轮在沙地上旋转起来,士兵们离开了。
“把这位姑娘带到汽车那里去。”莫西布命令马福隆,这位满脸胡子的骆驼夫把艾伦带走了。我以为自己要待在大夏城等着祖菲卡的到来,以为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艾伦・杰斯帕,看着她离开的时候我心里着实纠结不已。她那美丽的面庞一如既往地具有诱惑力,那轻盈的身段隐在灰色的衬衣和黑裙子里如此撩人,长长的双腿蹬在皮质马鞍鞋里又是如此诱人。真正站在这个姑娘本人面前的时候,我在审讯室那理性的思维真是无关紧要。
我从迷思中挣脱,转过身去走向蜜拉,但是却不期然被莫西布拦住了,他抓住我的胳膊说:“你也一样,米勒。我们出发去喀布尔……现在就走。”
“我不去。”
“这是沙・汗的命令。”
“我要去告别。”我争辩道,把蜜拉拉到我身边。
“快刀斩乱麻。我们五分钟后出发。”
“我的寝具怎么办?”
“你,”他对马福隆喊道,“把他的东西收拾起来。还有她的。”
我把蜜拉从帐篷旁边拉到大夏城的一个土堆旁,从那里可以看见兴都库什山的山脚,我们曾在那里度过多么美好的时光啊。“我以为我们还能在这里待上一周。”我开口说道。
“你照顾艾伦。”她回答道,“她嘴巴硬,但是需要帮助。”她还要说什么,这时那股游牧民族的狂暴性格占了上风,她喊道:“看那头疯骆驼!”
我们离开土堆,走到“贝基阿姨”找草吃的地方。它那低垂的眼睛,沉重的脚步和荒唐可笑的下巴使它即使在这痛苦别离的时刻,看起来也活像个小丑般可笑。为了感谢它把我们带到这里,我伸出手去拍拍它以示告别,但是它却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家伙。它打断了我的动作,以为我只不过又要给它身上装货,一边大声抗议一边向后退去,只剩下我们两人在那里。
“蜜拉,蜜拉。”我只能说出这几个字,因为在这最后宝贵的几分钟里,我们应该说的话太多,而能用语言表达的又太少。我们的别离如此突兀,又发生了如此不堪的遭遇,连一个体面的告别的机会都被破坏了。
“卡比尔,巴米扬,穆萨达瑞尔。”她回顾道,“我们到这些地方的时候……”她看着我,对眼里的泪水感到深深的羞愧。她眨了眨眼,硬是把泪水咽回去,笑了起来说道:“驼队没有你,只不过是一队幽灵罢了。你骑在白马上的样子帅气极了。”
莫西布的汽车响起了喇叭声。
此刻我又回想起史迪格里茨在黑色帐篷里警告过我的话:离开这个游牧姑娘将会是一次特别的遭遇,远不是你能够想象的。但是以这种方式离开她……我心灵的一部分,我成长的一部分,被生生地扯走了。
“听天由命。”我喃喃说道。
“听天由命。”她回答道。
我不能回头,快步跑向汽车,莫西布正坐在方向盘后,艾伦坐在他身旁,纳兹鲁拉坐在后排。工程师不理他的前妻,只是用小型望远镜看着兴都库什山的山脚下。
“真可怕。”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女人怎么能走过这么远的距离?”
他把望远镜递给我,我看见蜜拉已经离开了废墟,向着大山的方向大跨步走去,而她父亲的驼队正从山里闪现出来,身后是那条古老的栈道,很快将不再有游牧民族在上面通过。
在返回马扎里沙里夫的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艾伦在场,再加上史迪格里茨对大家散播的那些针对她的指控,此时此刻我们大家还无法面对。另外,她的命运何去何从还是一个真正的悬念,我也很担心,因为我猜不出莫西布到底是什么打算。他一语不发地开着车,下巴咬得紧紧的,自顾自地拿着主意。我认为当我们到达马扎里沙里夫时,我们会把她暂时关押在政府大楼里,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令我吃惊的是,我们径直开车穿过了城市,走上了一条已有几千年历史的古道,向东北方延伸而去。顺着古道有一支骆驼商队,这支驼队对于我们的突然打扰浑然不觉,我向前看去,发现了坐在黑色马匹上的沙克尔,那位吉尔吉斯军火贩子。
“喂,酋长!”莫西布在车上喊着他,俄国人打马奔过来,然后跳下马背。
他看见我消沉地坐在车后座上,于是用混乱的普什图语严肃地问道:“你把罪犯带走枪杀了?”
“没有。”莫西布笑道,“我们给你的驼队带来了一位旅客。”
于是大个子吉尔吉斯人看到了艾伦,那晚在卡比尔与之共舞的女人,他本能地明白了一切。“这个人?”他问道。
“是的。”
“她有身份证明吗?”
“有。”莫西布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绿色的护照,递给了酋长。有沙・汗和俄国大使共同签字,上面用阿拉伯语、西里尔语和俄语写着,持有此护照者得到了通过俄国转道回美国的许可。里面有一页备注是给我看的,上面是一份官方通知,说艾伦・杰斯帕已经按照法律程序与她的阿富汗丈夫离婚,现在可以自由离开这个国家。莫西布・汗郑重其事地把这份珍贵的文件交给艾伦,宣布说:“女士,你被逐出阿富汗了。”
他对吉尔吉斯人解释了整个事情,递给他一大把阿富汗金币:“这些是她到莫斯科的旅费。我们会给她的父母发电报,剩下的钱他们在那边等着的时候会拿到的。”
“万能的基督。”我大喊起来,从车上跳了起来,“你们不能这样做。”
“不是我要这样做。”莫西布辩解道,“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带着两套文件来到大夏城找她。一份文件会把她的生活完全恢复原状。另一份文件将她逐出这个国家。我让她选择。她就是这样决定的。”
“她不知道这都是怎么回事!”我抗议道,试图给艾伦再争取一个选择的机会。
高个子的阿富汗人转身背对我们,对沙克尔说:“这个可怜的小伙子爱上她了。”
大个子吉尔吉斯人放纵地微笑着,然后小心地问道:“我的朋友祖菲卡知道这件事吗?”
“他把她赶出她的驼队了。”莫西布说,“我们也是一样。”
很明显,年轻的阿富汗领袖们作出残酷的决定时毫不费力,但是在艾伦・杰斯帕这件事情上,他们的决定是错误的,于是我走到莫西布身边,快速用法语警告他:“这可能会在我们两国政府之间引起严重的麻烦。你怎么知道这个女孩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此时此刻,莫西布正在协助艾伦下车,他深沉地回答道:“这个女孩儿?她不会有事的。”他彬彬有礼地将她交给吉尔吉斯人,也将她那一小捆少得可怜的衣物递了过去。
到了这个关头,我不得不干预了。我把艾伦和沙克尔拉到一边,避开众人,问道:“艾伦,你能理解这些事情吗?”
她极为镇静,快把我气疯了,她不理睬我的问题,向酋长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他指着东北方向回答:“我们要在鲁雄穿过奥克苏斯河,穿越帕米尔高原,然后到达加姆,撒马尔罕,塔什干。”这条路线我认为要走上一年,艾伦应该会喜欢,因为提到撒马尔罕的时候她极为满意地向我微笑了一下。
“我们会安全抵达那里吗?”她问道。
“这是我的工作。”酋长回答道。我想到:整整十个星期以来我想尽了办法,要找到俄国人穿过奥克苏斯河的方法。现在这位领头人已经告诉了我。
我说:“艾伦,我可以强迫阿富汗政府……”
“我不怕。”她回答道。她看着我,仿佛她是自由的,而我才是囚徒。
我把大家召集起来,宣布道:“我想要每一个人都听到,我以美国政府的名义对这件荒唐的行为进行强烈的抗议。”
艾伦笑了起来,回答道:“你们都听见了吧,先生们。如果他被惩罚了,我们都得去给他作证。”她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亲吻了一下,“我非常希望能在美国看到你。”她说。
说完,她想要离开,但是她那良好的教养使得她不能不先跟纳兹鲁拉打个招呼就走,于是她终于还是走上前去,说道:“亲爱的朋友,我感到非常地抱歉。”他们看着对方,一动不动,我又一次想到,在这沙漠之上,他曾是怎样地看着天上的星星,然后再次向我保证艾伦在阿富汗是安全的。现在他将追随着这些行星,直到他知道,艾伦在美国是安全的。
最后,她转过身去轻而易举地就融入了新的驼队,仿佛她已经跟着他们旅行了几个月之久。我看着大个子吉尔吉斯人打马回到了他的骆驼队伍前,吆喝着让它们往前走;对于这支驼队来说,没有羊群也没有家庭的负担,每天不止会走十四英里。它朝着高耸的山口走去,在下雪之前一定能穿过那里,因为这些向俄国进发的旅行者在中午是没有休息时间的。
最后一匹骆驼也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我们孤零零地站在古道上,看着驼队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我最后看到的是艾伦的一头金发,和黑裙在骆驼群中舞动着,向着巍峨的群山朝东边行走。
“这样做太残忍了。”我小声抗议道。纳兹鲁拉附和着我。
“如果不这样做,她会把你们两个人一同毁掉。”莫西布・汗答道。
致读者
这篇小说发生的场景是1946年的阿富汗王国。书中的描述都是按照当时的情形,依据研究结果和人们的记忆尽量真实地进行记录。
读者可能会感到好奇,这十七年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在这里附上一小段注解,补充说明最近事态进展如何可能会大有裨益。
在这段时间里,很少有哪个国家经历过比阿富汗更波澜壮阔的发展变化。喀布尔现在已经有了铺好的道路(用了俄国人的钱)。坎大哈有了一座飞机场(美国人的钱)。喀布尔还有了一家对公众开放的很棒的面包房(俄国人开的)。很多城镇也有了不错的学校(美国人办的)。
1959年,艾森豪威尔总统到访这个国家,而在这前后,还有很多俄国领导人也访问了阿富汗。针对阿富汗问题,在这部小说之中提及过的、美苏之间的激烈斗争,直到现在仍然在持续,尚未分出胜负【17】。有一个不争的事实:俄国在一千七百英里没有防卫的北方边界与阿富汗毗邻接壤,而美国差不多在八千英里之外。
这部小说的一大主题就是新旧思维之间的斗争,其过程中出现的一些摩擦冲突耐人寻味。在1959年,女性被允许,甚至被鼓励在公共场合抛弃罩袍。少数人做到了,但是很多人仍然选择袍子下面的隔离状态和安全感……或者更有可能,是她们的丈夫作出了这样的选择。然而要判断何去何从,应该参考1963年在邻国伊朗举行的,针对国民自由和放松毛拉管制问题的全民投票。伊朗的社会改革走在阿富汗前面,领先大约五十年,伊朗的投票结果是,支持现代化的与反对现代化的人,比例约为4000:1。不穿罩袍的年轻女性们在选举日冲上街头,恳求人们前去投票。保守的毛拉们认为这次投票活动标志着有组织的宗教活动的终结,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在这部小说里,在国外接受教育的莫西布・汗和纳兹鲁拉,还有土生土长的努尔・木哈姆德代表着生机勃勃的小伙子们,他们提高了自己祖国的行政管理水平。当然他们还远未取得胜利,但是已经占据了先机,使胜利成为可能。
这部小说中描述的社会生活模式在过去的十七年间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现在在喀布尔有一座很好的旅馆、报纸、广播、可供西方人使用的公共电影院,商店代替了市场,还有几家餐馆。在坎大哈和马扎里沙里夫这样的城市中,公共设施也更为便利了,但是加兹尼城与书中的描写还是大致相同。
小说中描写过的公开处决已经不再是普遍现象了。读者可能会想要知道,我的确亲眼目睹了第一次处决,但不是在加兹尼城;至于第二次处决,我到达坎大哈的几天之前处决就已经发生过了,一个很有想法的人把他所拍摄的几张照片交给我,并告诉我,他说服那位父亲从另一边弄,因为这样光线更好。阿富汗马球,正式的名称是卜滋卡西(马背叼羊),现在还盛行着,而且比我所描述的更野蛮,也更有趣。
纳兹鲁拉在1946年为大水坝做了不少工作,现在这座水坝——可称得上是亚细亚地区的奇迹之一——还有它所产生的电能正好是当地急需的。不幸的是,比斯特堡对面的那片等待灌溉的土地沉淀下来的盐分太多,无法用于农业耕种。赫尔曼德河工程的在这方面的失败教训,和那些德国人修建的桥梁并没什么本质的不同:阿富汗人看着那座壮观的大坝,看着他们为之付出的代价,看着那部分失败,问道,“干吗管这些?”我走过从喀布尔到坎大哈的一条道路,从那里看到了几座德国造的桥梁,跟我所描述的一模一样;但是沙・汗和纳兹鲁拉的父亲所建造的阿富汗式桥梁则是在另一条路上。
说到科契人,他们在各个方面都受到了限制。他们不能进入俄国。从中国来的商人再也不能带着货物穿越帕米尔高原了。至于古代印度西部的巴基斯坦人,则围绕普什图人的国籍归属问题和阿富汗陷入了争斗之中,使很多游牧民不得不止步于那条有争议的边境线。帐篷仍然是黑色的;女人们仍然无拘无束;长着大尾巴的绵羊仍然奇丑无比;骆驼们还是不管什么东西都抵死反抗。
读者可能还想知道我是不是有资格写作这样一部小说。我第一次实地接触阿富汗是在1952年,那时我住在开伯尔山口,有机会在那片历史性的地区沿着阿富汗边境往南方和北方徒步行走了很多英里。正是在那时,我就坚定了访问阿富汗的决心。也正是在那时,我开始相当深入地熟悉了几支科契人的游牧部落——我们管他们叫普文达人,因为我后来才听说科契这个名字——并下定决心,有一天我要写写他们的故事。
1955年,我得以进入阿富汗,并完成了以下几次旅行:首先,从开伯尔山口到喀布尔;第二次,从喀布尔到比斯特堡;第三次是穿过大石马戈到恰汉苏尔,在这部小说中,我将其称作“大城”,这个名字也许更为恰当;第四次从察哈尔卜洽科出发,向南走上了一条有生以来最难走的道路;第五次是北上到达赫拉特,并回到格里什克;第六次是从喀布尔到伊斯塔利夫,然后到了科依巴巴山脉地势较低的地区;第七次是从喀布尔到巴米扬大裂谷,然后又到达大夏城;第八次从坎大哈到斯平布尔达克和奎达。其实还有也许最难忘的第九次旅行,从比斯特堡到无人经过的赫尔曼德河左岸到鲁德巴尔。这趟旅程让我得以跟随驼队穿过雷吉斯坦沙漠,夜间在沙丘中宿营,水很少,吃的也不够。在这次旅途中获得的经验在这部小说中没有涉及到,但正是这一次旅途让我深深爱上了沙漠生活。
其中一次旅行时,有几个人来拜访我,他们和曾向我寻求帮助的一位欧洲妇女是朋友。多年前她嫁给了一名阿富汗人,并陷入了本书中曾经描写过的那种进退维谷的境地。我请求跟她见面,并被带到了一座很破烂的小房间里,在那儿跟她谈了将近一小时,但却没能为她提供什么帮助。后来我又听说了几桩同样的事情,并见到了积极致力于解放外国妻子的几位人士。然而,出于公正性的考虑,我必须补充一点,我还见到了几位欧洲妇女,她们嫁给了开明的阿富汗人,这些太太们过着正常、幸福的生活;她们不穿罩袍,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欧洲探亲,并很高兴能在阿富汗生活。当然,到了今天,有不少美国女孩嫁给阿富汗人,她们都没有在国际方面或者旅行的权利方面遇到什么困难。
卡比尔是一个虚构的地名,但是对这里的描写却符合事实。大批游牧民族并不是在固定的地点聚会,而且聚集地也没有什么正式的名称,因为那些地方都是野蛮空旷,不为人知,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集合地点仅仅被称为阿布尔营地,也许比我告诉读者的更加广大。另外,参会者家属的营地与商品交易中心之间的距离也比我在书中描写的似乎要更远一些。只有男人可以进入阿布尔营地。直到1945年,没有任何记录显示有外人曾经访问过这个营地,所以在这部小说中描写的事件与实际情况有八年左右的错位。至于外国妇女,从未有任何记录显示她们曾访问过阿布尔营地。
本书中提到的历史遗迹——比斯特堡、“大城”、巴米扬、大夏城——的描述都忠实于实际情况。巴米扬仍然拥有亚细亚地区最壮观的景色。自西向东进入巴米扬地区时,我曾经用铅笔草草地做了如下的笔记:
巴米扬:在东边靠近“红城”(叫做扎克?),在几百英尺高的高山和悬崖上。通往山上的道路均有小小的堡垒守卫着。城市主要有四层。成吉思汗在这里丧子。随后巴米扬被摧毁。“红城”位于巴米扬河右岸。巴米扬的城市叫做古古拉城,位于今天那座旅舍的背后。“科契”是波斯语叫法(意为“迁徙的民族”)。
悬崖有350英尺高,呈红色。可以看见的入口超过500处,每个入口都通向四五个房间。有些洞穴坐落在高达300英尺的地方,直接通到底。走廊很壮观。有壁画。都面朝通向外面的道路。上面是高耸入云的深褐色和紫褐色的山峰,正对着科依巴巴山脉。
从最高的一层洞穴中的一个房间里,我数出了61个白雪覆盖的山峰。此时正是仲夏,这些山峰均超过15, 000英尺高。
“舌头旅舍”的位置和洞中石柱都是虚构出来的,但均忠实于阿富汗的民族精神。我曾在很多类似的驼队旅社中宿营,那些孤零零的建筑物散落在大片的土地上,使我每每因其凄苦的气氛和实用的功能而感到震撼不已。在其中一个驼队旅社里,我第一次在阿富汗遇到了科契族,还草草为与此书完全不同的另一本小说写下提纲。至于那根石柱,我忘了是从哪里听到过一个意味差不多的事件,有可能是发生在赫拉特,有相当可靠的报告指出,当时成吉思汗曾经屠杀过一百万当地人口。当代一家权威研究机构撰文指出,实际数字为一百五十万。
我与伊斯兰教的接触时间持久,渠道多样:印度尼西亚、婆罗洲、马来西亚半岛、巴基斯坦、阿富汗、近东、土耳其。我为伊斯兰教写下了不少赞美之词,也认识不少伊斯兰教领袖,对这个宗教怀有尊敬和热忱的感情。读者也许已经猜到,我的经历使我与山区的毛拉势不两立。
基本上,每一个阿富汗词汇转化为罗马字母时都有多种拼法(Kabul, Caboul; Helmand, Helmund),要保持拼法完全一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与本书的编辑们列出了很多拼写的不同变体。我们咨询了数位专家,其中有些专家资历极深,最后发现我们只是在重复那位来自波斯近旁地区的诗人奥马尔曾经发出的感慨:
当我在青春时分,
也曾热访过博士圣人,
炎炎的伟论听了多回;
可我依然出来——由那原径【18】。
要形成传统的阿富汗文字转换成罗马拼法的固定标准,还需要许多年。出现的拼法变体中,最有意思是如下这些:
Chaderi,choudhry, shaddry, charderi
Ferangi, farangi, faranji, ferengi, feringhee
Tajik, Tadjik, Tadzhik
Pashtun, Pushtun, Pushtoon, Pakhtoon, Pathan
Kandahar, Qandahar
Koran, Qur' an
Bamian, Bamyan, Bamiyan
Kochi, Kuchi
Pashto, Pushto, Pushtu, Pukhto
Povindah, Powindeh【19】
在此必须要解释清楚,我们确定下来的单词拼法都经过了全面的研究,但是我也必须承认,这些拼法常常是随意的,而且考虑到专家的意见往往并不一致,所以要在不同单词的变体之间保持一致似乎是不可能的。
有两个单词的用法都是出于我个人的原因。在1946年伊朗地区被称为波斯,阿姆河被称为奥克苏斯河。如果我今天创作这部小说的话,我当然会使用现代的叫法。
近年来我每次被问及,在所访问过的国家中最想到哪里故地重游,我的答案总是阿富汗。我记忆中的阿富汗是一个惊险刺激、野蛮暴力的地方。每一个曾在那里工作过的美国人或者欧洲人都会有同样的评价。在我所了解的那段时间里,用马克・米勒的语言来说,“阿富汗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口坩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