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名 独居的一年
著 者 (美)约翰·欧文
译 者 孙 璐
作者简介:
约翰·欧文(John Irving)
当代文坛无可争议的小说宗师,被公认为在世作家中数一数二的角色。他的作品在赢得文坛推崇的同时深受大众喜爱,被翻译成35 种文字,世界各地的书店里几乎都能买到欧文的小说。评论界认为欧文是罕见的承袭了现实主义文学精髓的作家,将他誉为“狄更斯再世”。
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曾表示,欧文是自己的文学偶像之一,他曾将欧文作品译介到日本、采访过欧文,还与欧文在纽约中央公园一同慢跑。
欧文作品曾三次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1980 年凭借《盖普眼中的世界》摘得桂冠。
欧文作品在好莱坞也炙手可热,曾有5 部小说被改编成电影,他本人也是一名杰出编剧。1999 年,欧文以《苹果酒屋的规则》拿下奥斯卡金像奖最佳改编剧本奖。
欧文1942 年生于美国新罕布什尔州埃克塞特,全职写作之前,曾当过二十年摔跤手。他先后养过两只棕色拉布拉多犬,分别取名为“狄更斯”和“勃朗特”。
“我不是一个20 世纪的小说家,我不现代,当然也不后现代。我沿袭了19 世纪小说写作的形式。我是老派的,是个讲故事的人。我不是分析家,也不是知识分子。在写作中,真正永恒的是故事、角色、欢笑和眼泪。”——约翰·欧文
内容简介:
这个故事里的每位成员都有些“反常”,他们一直在现有生活之外寻求另一种可能:母亲玛丽恩为忘却丧子之痛和丈夫的背叛,与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少年埃迪擦出火花;父亲特德一边创作古怪的儿童读物,一边流连于各色女人的怀抱;少年埃迪迷失在忘年恋的激情中,从此无法爱上比自己年轻的女性;4 岁的小女儿露丝, 则在父母间破碎的关系以及对死去哥哥的想象中,挣扎着长大,渐渐成为一名作家。
这年,露丝41岁,已是位单身母亲。在这独居的一年里,她第一次遇见真爱,也突然理解了父母的选择,理解了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当你找到爱的时候,也就找到了自己。
献给珍妮特
一则爱的故事
“……至于这位小姐,我能给她的最好祝福,
就是祝她运气差一点儿。”
——威廉·梅克比斯·萨克雷【1】
第一部 1958年夏天
不称职的灯罩
露丝·科尔四岁的时候,有天晚上,正在双层床下铺睡觉的她突然被做爱的声音惊醒,声音来自她父母的卧室。露丝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动静,再加上她最近饱受病毒性肠胃炎的折磨,所以,听到母亲做爱时的呻吟,她竟然条件反射似的以为那是在呕吐。
露丝父母之间的问题,可不是只有睡在不同的卧室里那么简单,那年夏天,他们索性分别住在两处房子里,但她从来没见过另一座房子。到了晚上,父母会轮流回家陪她。夫妻俩在他们家附近另租了一个住处,每当轮到其中一个在家陪女儿,另一个就去那里待着。配偶之间决定分居,却还没有走到离婚那一步的时候,总喜欢做出这种可笑的安排。因为在这个阶段,他们仍然觉得孩子和财产是双方共有的,应该慷慨大方地互相分享,没有必要斤斤计较。
其实,刚刚被奇怪的声音吵醒时,露丝并不确定“呕吐”的人是她的母亲还是父亲,但是接下来,尽管并不熟悉这种声响,她还是分辨出那是母亲的动静,因为她的音调里总是透着惯有的忧郁烦闷和歇斯底里。而且,她也没有忘记,当天晚上轮到母亲在家陪她。
露丝的房间和父母的主卧室之间,还隔着一个主浴室。四岁的她赤着脚,慢慢穿过主浴室,顺手拿起一条毛巾(因为得了病毒性肠胃炎,父亲告诉她吐在毛巾里)。可怜的妈妈!她想,她得把毛巾给母亲送过去。
比此时黯淡的月光更黯淡的,是她父亲安装在浴室里的夜明灯。灯光闪烁朦胧,她死去的两个哥哥的照片就挂在浴室的墙上,两张苍白的面孔跳进她的眼帘。房子里到处都是兄弟俩的照片,每面墙上都有。尽管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就死了,而那时露丝还没有出生(她母亲甚至还没有怀上她),可她觉得,比起父母,她更熟悉这两个已经消失不见了的男孩。
高个子、黑皮肤、瘦脸盘的是托马斯,和她现在这么大(只有四岁)的时候,托马斯就已经出落得像电影里的男主角那样沉稳自若、英俊孔武。十几岁时,他更是现出一副少年老成的笃定神态。(那场车祸中,开车的就是托马斯。)
稚嫩惊惶的那个是蒂莫西:快二十岁的他却长着张娃娃脸,脸上挂着好像刚刚吓了一跳的表情。在很多照片里,蒂莫西的神色都是犹豫不决的,似乎老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模仿哥哥,表演托马斯举重若轻的那些高难度动作。(但到头来,艺高胆大的托马斯却阴沟里翻船,栽在开车这种微末之技上。)
露丝·科尔走进父母的卧室,看到了骑在她母亲屁股上的那个一丝不挂的年轻男人:他攥着她的乳房,手脚并用地箍着她的身体前摇后晃,像狗一样。露丝立刻尖叫起来,但她尖叫的原因,并非交媾场面的不文明或者令人反胃——四岁的小孩哪里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年轻人和母亲的姿态也没有让她觉得别扭。实际上,看到母亲没在呕吐,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露丝尖叫,也不是因为年轻人没穿衣服,她见过父母的裸体(科尔夫妇不把裸体当回事儿),而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的长相:她认定了他就是死去的两个哥哥中的一个,因为他长得太像托马斯了,就是胆大得过分的那个,以至于让露丝·科尔觉得自己一定是见到了鬼。
四岁小孩的尖叫固然刺耳,而母亲的小情夫从私通对象的身上跳下来的速度之快也令露丝咋舌:他像被炮弹击中一样,被一股大力向后推着,狼狈而急切地同时脱离了床上的女人和她的床,着陆在床头柜上,砸破了床头灯,又慌忙扯下灯罩遮挡羞处。经过这样一番折腾,现在这个“鬼”没有她第一眼看到时那么恐怖了,而且,她仔细一看,就认出了他:这个男孩住在她家位置最偏的那间客房里,是她父亲的司机——妈妈说,他为爸爸工作。他还开车送露丝和她的保姆去过几次海边呢。
那年夏天,露丝有三个保姆,每一个都说这男孩脸色不好,太苍白,她的母亲却告诉女儿,有些人就是不喜欢阳光。当然,露丝从前没见过这男孩不穿衣服的样子,现下也意识到他可不是什么“鬼”,他的名字叫埃迪。虽说如此,小女孩毕竟只有四岁,还是忍不住再次尖叫起来。
她的母亲仍旧趴在床上,一如往常地镇定,她只是既扫兴又有点失望地看着女儿,没等露丝开始第三次尖叫,她就开口道:“别叫啦,亲爱的,不就是埃迪和我嘛,快回去睡觉吧。”
露丝·科尔听话地走开,再次穿过挂满照片的浴室,这时候再看,照片里两兄弟的鬼气还是比她母亲那位摔倒的“鬼魂”情人更胜一筹。而且,刚才埃迪急于遮羞,没注意到他扣在下身的那个灯罩是两头开口的,他那正在缩小的阴茎早就一览无余地呈现在露丝的视野之中。
四岁的露丝毕竟年幼,记不住埃迪这个人或他的阴茎的细节特征,埃迪却记住了她。三十六年后,埃迪五十二岁,露丝四十岁,昔日这个倒霉的男孩会爱上露丝·科尔,但即便到了那时,他也不后悔和她的母亲睡过觉。啊,当然,埃迪怎么想是他的问题,我们讲的这个故事是关于露丝的。
露丝·科尔成为作家,并非因为父母曾经希望她是个男孩——好给他们当第三个儿子。她创作方面的想象力更有可能来自童年的经历:在他们家,连死去哥哥的照片都比她母亲或父亲更有“存在感”。自从母亲抛弃了女儿和丈夫一走了之(并且带走了死去的两个儿子的几乎所有照片),露丝就一直没弄明白,父亲为什么还要把挂相框的画钩留在墙上。画钩是她成为作家的部分原因——母亲离家多年后,她想要回忆钩子上挂过什么样的照片,却记不起两个哥哥照片的原样,于是,她开始幻想他们短暂人生的各种片段,她已经错过了目睹他们真实人生的机会——托马斯和蒂莫西在她出生前就死了,所以这就成了露丝·科尔当上作家的另一个原因:她从记事开始,就不得不去想象哥哥们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说起兄弟俩丧命的那场车祸,属于青少年车祸中常见的一种:事后的调查表明,他们都是“好孩子”,出事前都没喝过酒。而最不幸、最令他们父母伤心的是,托马斯和蒂莫西之所以恰好在那个时间、坐在那辆车里、出现在那个地点,是因为父母的一场毫无必要的争吵——完全可以避免。可怜的父母只能在余生中独自承受当年的琐屑争执带来的沉重伤痛。
露丝后来听说,父母创造了她的那次性行为,虽然意图良善,可没有半点激情。她的父母妄想用新生命替代死去的儿子,也丝毫没有考虑过这个背负了他们无法实现的期望的孩子可能是个女孩。
露丝·科尔是备受尊敬的严肃小说和国际畅销书作家,但与她的另一成功相比,如此罕见的双重成就也相形见绌,那项了不起的成功就是——她竟然挣扎着长成了大人。相片里的两个英俊男孩已经偷走了她母亲大部分的爱,但比起这点,她更受不了的是在冷漠的父母关系的阴影中成长。
儿童畅销书作家和插画家特德·科尔一表人才,比起履行做父亲的日常责任,他更擅长给孩子们写书作画。露丝四岁半以前,他虽然不会总是酩酊大醉,却也经常喝得不少。尽管他没有利用清醒时间的每一分钟追求女人,但足以称得上毕生流连花丛的色胚(自然,这让他对待女人比对待小孩更不可靠)。
特德从事儿童读物创作,完全出于无奈。他的处女作是一本受到过度赞誉的成人小说,文学性毋庸置疑,但接下来的两本小说却不值一提,只能说,最后没有人——尤其是特德·科尔的出版商——对他的第四本小说表现出明显的期待,他也从未动笔去写。在这种情况下,他却反而写出了自己的第一本儿童读物,名叫《老鼠爬墙缝》,这本书差点没能出版。
乍看上去,它对小孩们的父母似乎没有什么吸引力,而孩子之所以记得它,纯粹因为受到了惊吓。至少,当他把《老鼠爬墙缝》读给托马斯和蒂莫西听时,这兄弟俩吓得不轻。轮到露丝听他读这本书的时候,三十多种语言版本的《老鼠爬墙缝》已经在世界各地成功地吓到了九百万到一千万左右的小孩。
与死去的哥哥一样,露丝是听着父亲的故事长大的。当她第一次在印出来的书上读到这些故事时,立刻觉得自己的隐私受到了侵犯——她本以为这些故事是父亲专门讲给她听的。后来她还想过,死去的两个哥哥当年看到书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隐私受到了侵犯。
露丝的母亲玛丽恩·科尔不仅容貌美丽,而且是个好妈妈,至少在女儿出生之前是这样。爱子没夭折的时候,她还是个忠诚的妻子——甚至连丈夫不计其数的风流韵事都不在意。两个儿子被车祸带走后,玛丽恩变得冷漠无情,与过去判若两人,因为她明显不关心女儿,露丝相对容易地放弃了对母亲的爱。可要发现父亲的缺陷,对她来说就没那么简单了,用的时间也更长,而且,等到她与父亲彻底翻脸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特德迷惑了她——特德几乎能迷惑住某个年纪以下的每一个人。玛丽恩却不曾迷住过谁,可怜的玛丽恩根本不会去尝试迷惑别人,甚至不想迷惑自己唯一的女儿,但要爱上玛丽恩,也还是有可能的。
就这样,倒霉的年轻人埃迪带着那个不称职的灯罩闯进了我们的故事。他爱玛丽恩——也不会停止爱她。当然,如果他早知道自己以后会爱上露丝,就会重新考虑是否要对她的母亲动感情,不过这也很可能由不得他考虑,因为在这方面,他是没法控制自己的。
暑期工
埃迪的全名是爱德华·奥哈尔。1958年夏天,他刚满十六岁,已经考取驾照,拥有驾照是他获得平生第一份暑期工作的先决条件。但埃迪·奥哈尔并不知道,给玛丽恩·科尔做情人才是他真正的暑期工作,特德·科尔雇用他正是出于这个目的,而且,这件事会影响他一生。
科尔家的悲剧,埃迪早有耳闻,不过——与大多数青少年一样——他没什么兴趣听大人们的谈话。他刚在菲利普-埃克塞特高中念完高二,他父亲在这所学校教英文。这份暑期工作完全是凭着埃克塞特高中的人脉资源联系到的,埃迪的父亲非常信赖埃克塞特校友的关系网。老奥哈尔先是在埃克塞特读书,后来又在这里教书,他度假时总是随身携带一本已经翻烂了的《埃克塞特通信录》。他觉得,彼此信任、尽己所能互相帮忙是埃克塞特校友不可推卸的责任。
校方认为,科尔夫妇对学校算得上慷慨,他们的儿子去世的时候已经是埃克塞特的优等生,人缘也好。尽管悲痛难抑——或者正因为如此——特德和玛丽恩·科尔还是出钱在学校设立了一个讲座,每年邀请一位客座教师讲授英国文学,英国文学是托马斯和蒂莫西最擅长的科目。这个所谓的“托马斯与蒂莫西·科尔讲座”正是“薄荷”·奥哈尔的主意(薄荷·奥哈尔是埃克塞特的学生给老奥哈尔起的绰号,因为他吃薄荷糖上瘾,在课堂上朗读文章时都不忘含上一块——他最爱背诵指定教材中自己喜欢的章节)。
埃迪告诉父亲,他最想干的暑期工作就是给作家当助理——十六岁的他一直保持写日记的习惯,最近还写了一些短故事——老奥哈尔一听,毫不迟疑地打开《埃克塞特通信录》,准备求助他的关系网。当然,除了特德·科尔,埃克塞特的校友(因为特德是校友,托马斯和蒂莫西才进的埃克塞特高中)里面还有不少文学方面的作家,但薄荷·奥哈尔四年前说服特德·科尔拿出八万两千美元设立讲座的时候,发现他是个好商量的角色。
“你不用给他钱,”薄荷打电话告诉特德,“这孩子可以帮你打字,或者回信、跑腿什么的——任凭你差遣。我主要想让他积累经验。如果他想当作家,就应该看看真正的作家是怎么工作的。”
特德没在电话上明确承诺什么,但是态度客气,而且当时他喝醉了。他自己给薄荷·奥哈尔起的外号是“烦人精”,但“烦人精”·奥哈尔正是凭着这份不屈不挠,才会执意要给特德指出埃迪的照片在1957年的PEAN(埃克塞特高中的年鉴)里的位置的。
托马斯和蒂莫西·科尔死后的最初几年,玛丽恩每年都向埃克塞特高中索取年鉴。如果托马斯还活着,应该在1954年那一届毕业,蒂莫西则是1956届。不过,现在虽然1956届都毕业好几年了,埃克塞特年鉴还是会每年如期寄到玛丽恩手中——这是薄荷献的殷勤,他认为这样可以免除玛丽恩开口讨要的麻烦。玛丽恩也会像以前一样耐心翻阅年鉴照片,每当看到和托马斯与蒂莫西长得像的孩子,她都难免心生触动,但自从露丝出生,她就不再和特德提这种事了。
1957年的埃克塞特年鉴里,有一张“低年级辩论社”成员的合影,埃迪·奥哈尔坐在前排,穿着深灰色法兰绒裤子和粗花呢外套,系斜纹阔条领带,如果不是面带引人注目的坦率神情,深色大眼睛里透出对尚未降临的哀伤的阴沉担忧,他还真是毫无特色可言。
照片里的埃迪比托马斯去世时小两岁,与蒂莫西死时同龄,但他看上去更像托马斯。在“远足俱乐部”的合影中,他甚至还要像托马斯,与那些拥有特德·科尔所谓“对户外的持久兴趣”的大部分男孩相比,埃迪的皮肤更白皙,更自信。在1957年的埃克塞特年鉴里,除了这两张合影,他只在两支低年级运动队——越野跑预备队和田径预备队——的照片里出现过几次,从瘦削的体形推测,他跑步更像是为了缓解精神的紧张,而非追求乐趣,跑步可能是他唯一爱好的运动。
特德·科尔假装漫不经心地把年轻的爱德华·奥哈尔的照片拿给妻子看。“这孩子长得很像托马斯,对不对?”他问。
玛丽恩以前见过这些照片,她非常仔细地把所有的埃克塞特年鉴翻过一遍。“是,有点儿像,”她回答,“怎么啦?他是谁?”
“他想找份暑期工作。”特德告诉她。
“给我们帮忙?”
“给我帮忙,”特德说,“他想成为作家。”
“可他能帮到你什么呢?”玛丽恩问。
“嗯。主要是为了得到点经验吧,我猜,”特德告诉她,“我是说,如果他想当作家,就应该看看作家是怎么工作的。”
玛丽恩自己也一直想成为作家,她知道丈夫其实不怎么工作。“但他到底能干点什么呢?”她问。
“嗯。”特德有个话不说完就闭嘴、事情想一半就放下的习惯,他的含混可能半是故意,半是不经心。
特德给薄荷·奥哈尔回电话,同意给他儿子工作机会,不过他一上来就问埃迪有没有驾照。特德有两次醉酒驾驶的犯罪记录,1958年夏季刚被吊销了驾照,他希望从这个夏天开始和玛丽恩分居,但如果他在附近租一处房子,同时又要继续和玛丽恩共享他们家的房子(还有露丝)的话,就得有人替他开车。
“他当然有驾照!”薄荷告诉特德,埃迪的命运就这样敲定了。
玛丽恩关于埃迪“究竟能干什么”的疑问也被搁置起来,真的,特德·科尔经常把各种事情搁在那儿不去处理,让它们停留在没着没落的状态。每当玛丽恩坐下来,把埃克塞特年鉴摊在膝头的时候,他也时常抽身离开,留她独自一人。他无法不去注意的是,妻子完全被年鉴照片里穿田径服的埃迪吸引了,她伸出涂着粉红指甲油的食指,长指甲描摹着埃迪露出来的肩膀的轮廓,动作虽然毫无意识,却全神贯注。特德认为,对于她迷恋长得像托马斯或蒂莫西的男孩这件事,玛丽恩应该比他更警觉,毕竟,她还没有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上过床。
而这些男孩里面,埃迪将是唯一和她睡过的人。
你不想发出声音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埃迪·奥哈尔很少注意埃克塞特高中的人关于科尔夫妇如何“应付”丧子之痛的诸多议论,即使五年之后,这些话题也是薄荷·奥哈尔和他爱好八卦的妻子举办的同事聚会上的主要谈资。埃迪的母亲名叫多萝西,但每个人(除了埃迪的父亲,他讨厌起外号)都叫她“多事西”。
埃迪虽不是嚼舌根的行家,却是个好学生,为了当好作家助理,他做了不少准备工作,他认为这些工作远比记住那些关于科尔家的悲剧的闲言碎语重要。
就算埃迪没听说科尔家还有一个小孩,这条消息也绝对会引起薄荷和多事西·奥哈尔的重视:特德·科尔是埃克塞特的校友(1931届),他的两个儿子死的时候都是埃克塞特的学生,这足以让科尔全家人与埃克塞特高中结下终身难解的孽缘。而且,特德·科尔是埃克塞特毕业的名人,即便埃迪不是势利眼,他家的长辈们可是相当热衷于追名逐利。
特德·科尔是北美地区最知名的童书作家,所以,媒体在报道科尔家的悲剧时,选取了特殊的角度:一个专为孩子写书画画的著名作家,如何面对自己孩子的死亡?这种涉及个人隐私的报道,总会掀起八卦的声浪,埃克塞特的教工和教工家属里面,恐怕只有埃迪·奥哈尔是个不太关心这些传闻的异类,他当然也是埃克塞特高中唯一读过特德·科尔全部作品的人。
埃迪这一代人中的大多数——以及此前和此后的半代人——都读过《老鼠爬墙缝》,或者可以这样说(更有可能是这种情况),他们长到会读书的年龄之前,听别人读过这本书。埃克塞特的大部分教工和学生也读过特德·科尔的其他几本童书,然而除了埃迪,没人读过特德的三本小说:首先,三本书均已绝版;其次,内容也不怎么好。尽管如此,忠于母校的特德·科尔还是把他写的每本书的初版和手稿都赠送给了学校。
埃迪原本可以从谣言和传闻中了解更多的小道消息——至少知道得越多,越对他的第一份暑期工作有帮助——但为了做一个称职的作家助手,他一直埋头苦读,根本不知道特德·科尔已经逐渐开始停止写作了。
特德向来迷恋年轻女性。玛丽恩才十七岁就怀着托马斯嫁给了他,当时他二十三岁。问题是,尽管玛丽恩不断变老——当然她总是比丈夫小六岁——特德对年轻女性的偏好却一直没变。
十六岁的埃迪·奥哈尔只在小说中读到过老男人对青春纯真的留恋之类的描写,但他不是在特德·科尔的那几本自传成分多到令读者尴尬的小说中首次接触这种题材,而且他还读过写得更好的同类作品。然而,对特德·科尔的写作评价并没有削弱他想成为特德·科尔助手的渴望,即便特德称不上大师,但要从他那里学到点技艺,也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埃迪正是从埃克塞特的许多老师那里学到很多东西,他们中的大部分都相当优秀,极少有人的授课风格像埃迪的父亲那样枯燥无聊。埃迪甚至觉得,就算在差劲的学校,薄荷也会是平庸的教师之中最平庸的一位,更别提在埃克塞特这种好学校了。
埃迪·奥哈尔在好学校的稳定环境中长大,深知可以从勤奋工作——并且坚持一定的标准——的年长者身上学到很多,但他不知道特德·科尔早已不再勤奋工作,他那原本就不可靠的“标准”也被和玛丽恩的失败婚姻——加上无法令人接受的死亡悲剧——毁掉了。
比起他的小说,特德·科尔的童书更能引起埃迪在智力与心理(甚至情感)方面的兴趣。特德天生擅长创作儿童寓言故事,他能想象和表达出儿童的恐惧——能让他们感到满足。如果托马斯和蒂莫西活到成年,一定会对父亲失望,就像露丝·科尔在长大成人之后才对特德失望那样,小的时候,她可是爱他的。
十六岁时,埃迪·奥哈尔在孩童和成年两种状态之间摇摆不定。在他心目中,任何故事的开头都无法与《老鼠爬墙缝》的第一句媲美:“汤姆醒了,可蒂姆没醒。”露丝·科尔在她的作家生涯中——她将成为各方面都超越父亲的作家——总是羡慕这个句子,她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刻,很久之后她才知道,这是一本有名的书的第一句话。
1958年的那个夏天,露丝四岁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事——事情发生时,埃迪还没有到她家去。这一次,她可不是被做爱的声音吵醒,这次的声音出现在她的梦里,一直到她醒了还没有消失。她先是梦见床在震动,醒来时却发现是自己的身体在颤抖——所以感觉床也在动。过了一小会儿,尽管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可还是能听到梦中听到的声音,接着,声音又戛然而止,就像有人在鬼鬼祟祟地搞些小动作,尽量避免弄出动静似的。
“爸爸!”露丝轻声说。她记得(这一次)轮到父亲陪她,但她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而且,特德·科尔睡得像一块石头,与大多数酒鬼一样,他不是睡着的,而是直接醉得不省人事——至少得到凌晨四五点钟才能醒过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露丝爬下床,踮着脚穿过通往主卧室的主浴室,她父亲正躺在主卧室里面,浑身飘散着一股说不清是威士忌还是琴酒的味道——跟关着门的车库里的汽车散发的机油和汽油味儿一样浓郁。
“爸爸!”她又说,“我做了一个梦,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露西【2】?”她父亲问。他没有动,但是已经醒了。
“它钻进屋里来了。”露丝说。
“那个声音?”
“它就在房子里,但是又想安静下来。”露丝说。
“那我们去把它找出来。”她父亲说,“一个想要安静下来的声音,我得去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抱起露丝,踏进长长的二楼走廊,这里的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是整座房子中最密集的,特德打开走廊灯的时候,露丝死去的哥哥们似乎在乞求她的注意——就像站成一排求婚的王子,巴望着得到公主的青睐。
“你在哪儿,声音?”特德叫道。
“看看客房里有没有。”露丝说。
父亲抱着她来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三间客卧和两间客人用的浴室——每一间都有不少照片。他们打开所有的灯,察看衣橱里面和浴帘后面。
“出来吧,声音!”特德命令道。
“出来吧,声音!”露丝跟着重复。
“可能在楼下。”她父亲说。
“不,它就在楼上,和我们在一起。”露丝告诉他。
“我觉得它已经走了,”特德说,“它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就是你不想发出声音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露丝告诉他。
特德把女儿放到客房里的一张床上,拿起床头柜上的纸笔,他太喜欢露丝刚才说的这句话了,很想记下来,但他没穿睡衣——所以没有口袋放那张纸,只好先用嘴叼着它,再抱起女儿。像往常一样,露丝对父亲的裸体产生了一闪而过的短暂兴趣。“你的鸡鸡挺奇怪的。”她说。
“我的鸡鸡是挺奇怪的。”她父亲表示同意。他老是这么说,加上这次牙齿还咬着那张纸,所以显得更加漫不经心。
“那个声音去哪儿了?”露丝问他。特德抱着女儿走进每间客房和客用浴室,把灯逐一关掉,突然,他猛地在一间浴室中停住脚步,露丝甚至觉得,是托马斯或者蒂莫西——或是他们两个同时——从照片里伸出手,拉住了父亲。
“我来给你讲个声音的故事。”她父亲说,嘴里叼的纸片上下拍打着,然后就抱着她一屁股坐在浴缸沿上。
引起特德注意的是托马斯四岁时(现在露丝也是四岁)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姿态笨拙:托马斯坐在一张大沙发上,沙发上摆着印有花卉图案的软垫,两岁的蒂莫西不情愿地坐在托马斯的膝盖上,几乎完全被花里胡哨的沙发垫挡住了。当时应该是1940年,两年后,埃迪·奥哈尔才出生。
“有一天晚上,露西,就在托马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蒂莫西还包着尿布呢——托马斯听到一个声音。”特德开始讲了。后来,露丝怎么都忘不了父亲把那张纸从嘴上拿下来时的样子。
“他们都醒着吗?”她盯着那张照片,问。
特德的记忆闸门就此打开,他能把这个老故事从头背到尾。
“汤姆醒了,可蒂姆没醒。”
露丝在父亲的怀里哆嗦了一下。即使长大以后,成了著名的小说家,露丝·科尔听到和说起这个句子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汤姆醒了,可蒂姆没醒。当时是半夜。‘你听见了吗?’汤姆问弟弟。但蒂姆只有两岁,就算在醒着的时候,他也不怎么说话。
“汤姆叫醒爸爸,问他:‘你听到那个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爸爸问。
“‘听起来好像一个妖怪,它虽然没有胳膊也没有腿,但还是想动弹。’汤姆说。
“‘没有胳膊也没有腿,那要怎么动呢?’爸爸问。
“‘扭来扭去的呀,’汤姆说,‘它的毛也很滑,可以在地上滑。’
“‘噢,它长着毛?’爸爸问。
“‘它用牙拖着自己往前走。’汤姆说。
“‘啊,它还有牙!’爸爸喊道。
“‘我告诉你了——它是妖怪!’汤姆说。
“‘可到底是什么声音把你吵醒了呢?’爸爸问。
“‘就是那种声音,衣柜里的声音,好像妈妈的衣服活了,想从衣架上爬下来。’汤姆说。”
后来,露丝·科尔一辈子都害怕衣柜,如果卧室的衣柜门开着,她就睡不着,她也不愿意看到衣服挂在衣柜里的样子,她不喜欢衣服——就这么简单。小的时候,如果房间里光线暗,她从来不敢开衣柜门——生怕里面的衣服把她拽进去。
“‘我们回你的房间去,听听那个声音。’汤姆的爸爸说。蒂姆还在睡觉——他还是没听到那个声音。那声音就像有人在拔床底下的地板钉,又像是一条狗想要开门,它的嘴巴湿湿的,滑得咬不住门把手,但还是不停地咬啊咬啊——它最后肯定能进来,汤姆想。那声音还像阁楼上的鬼发出来的,说不定那个鬼把从厨房偷来的花生掉到地上了。”
这时,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露丝打断父亲,问他阁楼是什么。“就是一个大房间,盖在所有卧室的顶上。”特德告诉女儿。因为没见过阁楼,露丝更害怕了,她长大的房子里没有阁楼。
“‘那个声音又来了!’汤姆小声告诉爸爸,‘你听见了吗?’这时,蒂姆也醒了。那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困在了床头板里面,想咬破床头板钻出来——听,它正在啃木头呢。”
露丝再次打断父亲:首先,她睡的是双层床,没有床头板;其次,她不知道“啃”是什么意思。于是父亲解释给她听。
“汤姆觉得,那声音肯定是一只没有胳膊也没有腿的妖怪拖着它又厚又湿的毛向前扭的时候发出来的。‘真是妖怪!’汤姆叫道。
“‘不就是一只老鼠嘛,在墙缝里面爬呢。’爸爸说。
“听了爸爸的话,蒂姆尖叫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老鼠’是什么,光是想着一个长着湿乎乎的厚毛的东西——而且没有胳膊也没有腿——在墙缝里爬的样子,他就怕得不得了,这种可怕的东西是怎么跑进墙缝里的呢?
“汤姆却问爸爸:‘那只是一只老鼠吗?’
“爸爸捶了捶墙,他们听到老鼠匆忙逃走的声音。‘如果它又爬回来,’爸爸告诉汤姆和蒂姆,‘你们就捶墙。’
“‘老鼠在墙缝里面爬!’汤姆说,‘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说完就很快睡着了,爸爸也回去睡觉了。可蒂姆一夜没睡,因为他不知道老鼠是什么,他想,那个东西爬回来的时候,他还是醒着的好,每当他觉得听到了老鼠在墙缝里爬的声音,就伸出拳头捶墙,那个没有胳膊也没有腿、叫作‘老鼠’的家伙就吓跑了——拖着它又湿又厚的毛。
“就这样……”露丝的父亲对露丝说,因为他的故事都是以“就这样”结尾的。
“就这样……”露丝大声跟着父亲说,“故事讲完了。”
特德从浴缸边站起身来,露丝听到他的膝盖嘎嘣响,看着他把那张纸塞回上下牙之间。特德关上浴室的灯,不久,埃迪·奥哈尔会在这间浴室度过一段荒唐的时光,做些十几岁的孩子爱干的傻事——比如淋浴时磨蹭个没完、用掉全部的热水什么的。
露丝的父亲关了二楼长廊的灯,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在这里完美地排成一排。露丝觉得——尤其是在她四岁时的那个夏天——托马斯和蒂莫西四岁时的照片好像特别多。她后来怀疑,母亲可能最喜欢四岁左右的小孩,说不定正因为如此,她母亲才在她四岁那个夏天结束时离开了她。
被父亲塞回下铺的被窝里时,她问:“我们家有老鼠吗?”
“没有,露西,”他说,“我们家的墙缝里没有东西。”但父亲给了她晚安吻之后,露丝一直没睡着。尽管那个从做梦时就一直跟着她的声音没有再回来——至少那天晚上没回来——露丝明白,有东西潜伏在她家的墙缝里,她死去的两个哥哥不只住在照片里,有时也会出来走走,他们以各种你看不见的方式存在着,但每一种方式你都能感觉得到。
那天晚上,打字机的声音传来之前,露丝就已经知道父亲还醒着,而且他不打算回床上睡觉了。她先是听到特德刷牙的声音,然后听见他穿衣服——拉上拉链,趿着鞋子走来走去。
“爸爸?”露丝叫道。
“哎,露西。”
“我想喝点水。”
她不是真的想喝水,但父亲打开水龙头之后,会让水一直流,直到它变凉,她觉得有趣;她母亲则是一开水龙头就伸过杯子去接,所以水是温的,带着水管内壁的味道。
“别喝太多,不然老想尿尿。”她父亲会这样说,但母亲不会管她喝多少水——露丝喝水时,玛丽恩有时候甚至连看都不看她。
露丝把杯子递还给父亲,说:“给我讲讲托马斯和蒂莫西吧。”特德叹了口气。过去半年来,女儿对死亡表现出难以抑制的兴趣——没什么好奇怪的,她三岁时就能认出照片上谁是托马斯、谁是蒂莫西,只有看到兄弟俩婴儿时代的照片,她才会偶尔弄混。父母给她讲过每一张照片是怎么来的——拍摄者是妈妈还是爸爸,托马斯和蒂莫西当时哭没哭。但两个男孩的“死”新近才成为露丝感兴趣的话题。
“给我讲讲吧,”她又对父亲说了一遍,“他们死了吗?”
“是啊,露西。”
“死的意思是他们坏掉了吗?”露丝问。
“嗯……他们的身体坏掉了,是的。”特德说。
“他们在地底下?”
“他们的身体在那里,没错。”
“可他们不是全都没有了,对吗?”露丝问。
“嗯……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们,就不会全都没有,只要他们在我们的心里,或者说脑子里。”她父亲说。
“就好像他们在我们的身体里面?”露丝问。
“嗯。”特德含糊地答应着,但即便是如此简单的回答,也比露丝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回应多——玛丽恩连“死”这个字都从来不说。特德和玛丽恩都不信教,他们不会给女儿描述天堂是什么样子的,但会以神秘的语气提到天空和群星,暗示男孩们尽管身体破碎,埋在了地下,但他俩的某些部分却活在别的地方。
“那……”露丝说,“给我讲讲什么是‘死’。”
“露西,听我说……”
“好。”露丝说。
“你看见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能想起他们当时在做什么吧?”父亲问她,“我是说在照片里——你记得拍照时他们在做什么吗?”
“记得。”露丝回答,尽管并不确定她是否记得他们在每一张照片里的活动。
“嗯,那么……托马斯和蒂莫西都活在你的‘想象’里,”父亲告诉她,“你死了以后,身体会坏掉,我们再也看不到你的身体——你的身体不见了。”
“身体去了地底下。”露丝纠正他。
“我们再也看不到托马斯和蒂莫西了,”她父亲不为所动,坚持说道,“但他们还留在我们的想象里,我们只要想起他们,就能看见他们。”
“他们只是不在这个世界了,”露丝说,(其实她基本上是在重复以前听来的话。)“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吗?”
“是的,露西。”
“我也会死吗?”四岁的露丝问,“我的身体也会坏掉吗?”
“得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她父亲说,“我的身体会比你先坏掉,而且也要等很久很久以后才坏掉!”
“很久很久以后?”小女孩重复道。
“不骗你,露西。”
“好吧。”露丝说。
他们几乎每天都重复这样的交谈。露丝和她母亲也会讨论类似的话题——只不过更简短。有一次,她告诉父亲,想起托马斯和蒂莫西的时候,她觉得难过,特德于是承认他也会难过。
露丝说:“但是妈妈更难过。”
“嗯……是啊。”特德说。
就这样,露丝清醒地躺在墙缝里有东西(这东西比老鼠大)爬来爬去的房子里,听着那个唯一能安抚她——又令她忧伤——的声音,而那时的她尚不知“忧伤”为何物。那个声音就是打字机的声音——诉说故事的声音。创作小说的时候,她从来不用电脑,有时逐字逐句地手写,有时则用她找得到的、发出最过时的噪音的打字机。
当时(1958年的那个夏夜),她并不知道父亲正在写那个后来(在他所有作品中)她最喜欢的故事,整个夏天他都在忙这件事,这也是即将前来报到的作家助理埃迪·奥哈尔“协助”特德·科尔完成的唯一工作。虽然就商业方面的成功和国际知名度而言,特德·科尔的所有童书都比不上《老鼠爬墙缝》,但那天晚上特德开始动笔的书将成为露丝的最爱,书的名字正是《不想发出声音时发出的声音》,露丝心目中,这本书永远特别,因为它的灵感来源正是她自己。
不快乐的母亲
特德·科尔的童书是无法根据受众的年龄归类的。虽然《老鼠爬墙缝》的销售定位是“读给四到六岁的儿童听的书”,并且和他后来的作品一样,在这个年龄段的市场取得了成功,但有些年长的读者——比如十多岁的孩子——在重读特德的书之后,常会生出新的感想。这类年纪更大的读者经常给他写信,说他们原以为他的书只是给小孩看的,后来却发现书中暗含更深层次的意义。这些书法与拼写水平参差不齐的信件贴满了他的“作坊”墙壁,俨然有取代墙纸的势头。
特德·科尔称他工作的房间为“作坊”。露丝后来猜想,比起她小时候观察得出的结论,这个词或许更能准确地反映父亲对他自己的看法:因为他早就不把自己的书视为艺术品,所以,那个房间从来不叫“工作室”,而且“工作室”听起来比“办公室”做作,但特德也不叫那里“办公室”,因为他对自己的创造力颇为得意,讨厌外界将他写书的目的总结为赚钱。露丝后来意识到,相较写作能力,父亲更自得于他的绘画能力,尽管没人说过《老鼠爬墙缝》或特德·科尔的其他童书作品是因为插图画得好才成功或者出名的。
无论故事本身有什么魔力——比如文字简洁、情节惊悚——在任何出版商看来,书中的插画水平都不算高明,数量也太少,然而特德的读者——几百万四到十四岁的儿童(以及那些年纪更大的读者,不包括另外几百万身为主力买家的年轻母亲)——却毫无怨言,他们也不会想到,他画图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写作的时间,书里的每幅插图都打过数百遍草稿。至于他赖以成名的叙事能力……反正露丝只在晚上听到过打字机的声音。
所以,埃迪·奥哈尔实在有点可怜。1958年那个暑气蒸腾的六月早晨,他站在康涅狄格州新伦敦市佩科特大街的码头附近,等候开往长岛奥连特岬角的轮渡。他一心想当作家助理,却不清楚这份工作跟写字没有多大关系(而且他也从来没考虑过绘画方面的职业)。
据说,当年特德·科尔从哈佛退学,去读了一所不太有名的艺术学校——那所设计学院的多数学生才能平庸,只想从事普通的商业艺术。特德没有尝试过铜版画或石版画,唯独钟爱纯绘画。他常说,暗色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露丝老是把父亲的身体跟铅笔和橡皮联系起来,他的手上有黑色和灰色的墨水渍,衣服上总沾着橡皮灰,但更持久的识别标志——即使刚洗完澡,换过衣服——是他墨迹斑斑的手指。每作一本书的插图,他都选择不同颜色的墨水,露丝会问:“这一本是黑色的还是棕色的,爸爸?”
《老鼠爬墙缝》是一本黑色的书——画插图的原稿时,墨水颜色选的是印度黑,特德最喜欢这种黑色。《不想发出声音时发出的声音》是本棕色的书,也是1958年夏天他们家满是怪味的原因——特德最喜欢的棕色墨水是新鲜的墨鱼汁调制的,但它比棕色偏黑,色调上更像乌贼墨,而且(在一定的条件下)有一股鱼腥味。
为了保持墨鱼汁的新鲜,特德做了些实验,结果让他和玛丽恩原本就紧张的关系雪上加霜,也让玛丽恩学会了避开储存在冰箱冷藏室里的黑色颜料罐,而且冷冻室里也有这玩意儿,就放在制冰盒旁边。(夏天还没结束,特德就已经开始尝试直接用制冰盒保存墨水——最后搞出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复杂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