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独居的一年》作者:[美]约翰·欧文【完结】 > 《独居的一年》作者:[美]约翰·欧文.txt

露丝开始读第一章的时候,音乐厅里寂静一片,真是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红蓝充气床垫

珍妮·达什已经守寡一年了,可她还是很容易陷入“洪水泛滥般的回忆”之中,想起她醒来后发现丈夫死在她身边的那个早晨。她是个小说家,并不打算写回忆录,对传记也不感兴趣,尤其不愿写自传。但她很想让过往的记忆得到控制,寡妇们都得克服这个困难。

达什夫人最讨厌曾经做过嬉皮士的埃莉诺·霍尔特,埃莉诺总是让她想起过去。这个女人似乎能从别人的不幸中汲取乐趣,寡妇对她的吸引力最大。达什夫人认为,根本没有什么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埃莉诺·霍尔特就是个明证。连普鲁塔克都无法说服珍妮·达什,让她相信埃莉诺·霍尔特迟早会受到应得的惩罚。

普鲁塔克写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着?珍妮觉得书名好像是《为什么神总是最后才惩罚恶人?》,但她也记不真切了。总之,尽管和埃莉诺·霍尔特隔着好多个世纪,普鲁塔克的脑子里绝对装着她这样的人。

达什夫人的丈夫生前曾说,埃莉诺总是活在需要自我修正的压力之下。(珍妮认为这句评语简直太客气了。)第一次结婚时,埃莉诺·霍尔特到处炫耀她的婚姻生活多么幸福,甚至到了离婚的女人都切齿痛恨她的程度。而当她离婚后,埃莉诺又开始宣扬离婚的好处,惹得婚姻美满的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六十年代,不出大家所料,她成为一个社会主义者,七十年代变身女权主义先锋。住在纽约的时候,她认为汉普顿是“乡下”,只适合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过去度周末,只有乡巴佬和蠢货才会长居汉普顿,或者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到那里去。

后来她离开曼哈顿,到汉普顿住了一年(为了第二次婚姻),又宣称城市生活只适合色狼和寻求刺激的人,这类人与她相比,明显缺乏自我认知的能力。(在布里奇汉普顿居住多年后,埃莉诺还是认为长岛的南岔地区粗野荒蛮,因为她根本没有享受到真正的田园生活。她在马萨诸塞的一所女子学院读过书,虽然觉得校园生活让她很不自在,但埃莉诺从未把学校所在地归类为城市或乡村。)

埃莉诺曾经当众焚烧她的胸罩,就在纽约中央火车站停车场的一个小型集会上,可整个八十年代她却是活跃的共和党人——据说是受到第二任丈夫的影响。多年来,她一直尝试怀孕,终于在匿名捐精者的帮助下怀上了唯一的孩子,并因此成为反对堕胎的中坚力量——大概是受到了达什夫人的亡夫所谓的“神秘精子”的影响。

二十年间,埃莉诺·霍尔特从什么都吃变为严格的素食主义者,然后又回到什么都吃。她那个通过精子捐赠得来的总是愁眉苦脸的女儿,也被迫跟着母亲今天吃肉明天吃素。埃莉诺还毁掉了女儿六岁那年的生日派对:她自作主张,给参加派对的孩子们播放了女儿出生过程的现场录像。

珍妮·达什的独生子就是在那次派对上受到精神刺激的儿童之一,这件事也让达什夫人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因为她不想让儿子过早了解人类的裸体。她的丈夫生前倒是经常在家里光着身子走来走去——当然也裸睡——但珍妮觉得无所谓,因为丈夫和儿子都是男的,而她总是把自己的身体捂得严严实实。这下可好,儿子参加了一次霍尔特小姐的生日派对,就观摩到活生生的女人生孩子——而且是埃莉诺·霍尔特像本打开的书一样劈着腿生孩子!

多年来,埃莉诺经常逼可怜的女儿看她的出生录像,却并非为了让她学习生理知识,而是强调她埃莉诺·霍尔特的重要性,让女儿知道,至少她妈妈在生她的时候遭了很大的罪!

她女儿的性格则与母亲截然相反,不知道她的这种个性是后天发展的还是天生的,也不清楚是因为看多了自己出生时的血腥画面,或是受到了“神秘精子”的影响,她处处与母亲对着干,一心让她下不来台。她的乖僻促使埃莉诺更加积极地进攻可能威胁到女儿的因素——却从来不反思自己,因为不管出了什么事,埃莉诺·霍尔特都不会觉得她有错,更不会自责。

达什夫人永远记得埃莉诺·霍尔特带领反色情纠察员小队围攻色情书店的那一次。色情书店位于长岛里弗黑德郊区,与汉普顿相距甚远,也并没有引诱年轻人或天真纯洁的读者上门光顾。店面在一座低矮破旧的建筑中,窗户很小,屋顶是单坡的,外面的招牌上写得很明白:

限制级书刊杂志,未成年人谢绝入内!

埃莉诺和一小撮愤怒的中年妇女刚踏进店门,就立刻撤退出来,脸臊得通红。(“这是典型的恃强凌弱!”埃莉诺告诉当地记者。)色情书店的主人是一对老年夫妇,早就厌烦了长岛沉闷阴郁的冬天,被这件事一闹,他们顺势把房子卖给了公民关怀组织(该组织的发起人就是埃莉诺)。但充满关怀心的公民们不仅支付了过高的房价,还接收了色情书店的……全部(据达什夫人估计)库存。

作为小说家和利益相关方,珍妮·达什自告奋勇估算这些存货的价值。此前,她婉拒了埃莉诺请她参与扫黄行动的邀约,理由是她是一个作家,原则上是反对任何出版物审查制度的。埃莉诺却不死心,她告诉珍妮,“你首先是个女人,然后才是作家”,珍妮的回应让埃莉诺吃了一惊,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达什夫人的回应是这样的:“我首先是个作家。”

她获准利用闲暇时间审查这批色情读物。撇开价格不谈,达什夫人发现它们的内容令人失望,粗制滥造已在预料之中——显然埃莉诺·霍尔特没有这样的预见。但很多人不计较粗劣,粗俗原始和色情荒淫颇能激发各色人等的幽默感。达什夫人庆幸自己与他们不同,她希望更多的人接受更好的教育,也相信她遇到过的多数人所受的教育在很大程度上都浪费掉了。

关门大吉的色情书店的违禁品库存中,并没有涉及兽交或儿童性行为的内容,达什夫人认为,这说明曼哈顿的堕落风气还没有蔓延到萨福克县——至少并未以杂志或书籍的形式出现,这令她略感欣慰。她发现,这些作品无非喜欢刻意夸张女性性高潮时的表现,男性角色(他们的性器官总是大得匪夷所思)则对无休止的床上运动这件事乐此不疲,毫不厌倦。角色无论男女,行为与思想完全脱离现实,珍妮·达什得出结论。不过,她也承认,近距离观察形态各异的无数女性生殖器……呃,具有临床医学方面的教育性。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别的女人的这个见不得人的部位。

别人问她这批货值多少钱,她表示,它们是毫无价值的垃圾——除非公民关怀组织愿意减价卖给某些好奇的本地人。可如果在里弗黑德的马路边摆个地摊搞大甩卖,岂不是把公民关怀组织变成了色情书贩子。所以,他们只好把这批书和杂志烧掉,一本也没剩。

达什夫人又以“我首先是个作家”为由,拒绝参加焚书集会,一眼都不想看。当地报纸敏锐地用镜头捕捉到一群人数不多却洋洋得意的妇女围着一个火堆欢呼的场景,一队忧心忡忡的消防员在附近待命,免得那些干柴烈火的激情画面和生殖器的特写图片引发真正的火灾。

六年过去了,萨福克县再没发生过性道德领域的公众示威。匿名捐精者的女儿已经十二岁,她把埃莉诺的假阳具——电池供电的震动棒——带到布里奇汉普顿中学(该校采取非传统的教学方法),拿着它在课堂上进行“展示与讲述”(“展示与讲述”这门课显然是美式教育欠缺考虑的那一面的典型表现)。继在六岁女孩的生日派对上观看妇女生产的现场录像之后,珍妮·达什的儿子又一次近水楼台,窥见了埃莉诺的私密生活片段。

幸运的是,十二岁的霍尔特小姐演示工具操作的时候并不熟练,目瞪口呆的老师迅速夺下她手里的东西。这玩意除了尺寸惊人,并没有什么别的看头。达什夫人虽没有亲眼目睹,但根据儿子的描述,她判断这件产品超出真正的男性器官的尺寸太多,明显失实。男孩说,那支震动棒“有点像导弹”,而且启动开关之后,会发出类似导弹发射的声音。当然,那其实是震动棒在震动。尽管老师眼疾手快地夺走了假阳具,关掉开关,但十二岁的孩子们却受到了震动声的惊吓。

“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珍妮问她的儿子。

“嗞!嗞!嗞!”男孩说。像蜂鸣器的警报,达什夫人想。自此之后,这种声音就成功入侵了她的小说家头脑,怎么赶也赶不走。

因为这个声音让她想到了死去的丈夫。过去,每当她和丈夫看到埃莉诺·霍尔特——晚宴上、超市里、送女儿上学——的时候,他都会在她耳朵边上说“嗞”,以巧妙的方式警告她“要小心”。

达什夫人最难忘的就是达什先生的这种幽默,所以,以后哪怕只是见到埃莉诺·霍尔特这个人,她都会痛苦地想起自己失去了丈夫。

五年之后,珍妮依然记得假阳具引发的闹剧,简直历历如昨。见到埃莉诺·霍尔特的时候,达什夫人脑子里都会默想震动棒的声音,原因有两个:她迫切需要亡夫的幽默感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她很清楚,如果不给自己点警告,她很可能会把埃莉诺·霍尔特写进小说,后果更不可想象。作为小说家,达什夫人鄙视把真人写进书里的作者,认为那是想象力的失败——因为任何名副其实的小说家,都应该有能力创造出比真人更有趣的人物。而把埃莉诺写进小说,哪怕是为了嘲笑她,也在无形中恭维了她一把。

而且,达什夫人的默想也是意外形成的习惯,完全出于偶然——与珍妮·达什的小说恰好相反,根本不是有计划的行为。故事发生在她儿子中学的一次年度野餐会上,采取非传统教学法的学校,连每个学年结束前都会举办的野餐会也不同凡响。学校想在初夏选一个适合游泳的好天气组织活动,因为大西洋的海水直到六月底还是寒冷刺骨,如果把活动时间拖到七月,公共海滩会人满为患,到处都是为了消夏来本地小住的人。

达什夫人不打算在八月之前下海游泳,她也从不在学校野餐会时游泳,连丈夫活着的时候都不会这样。因为她儿子已经中学毕业了,所以,他(和他母亲)更像是来野餐会和校友叙旧的,丈夫去世后,达什夫人很少在布里奇汉普顿地区参加公众活动,所以有人见到她觉得奇怪,可埃莉诺·霍尔特不这么想。

“好样的,”埃莉诺对珍妮说,“你也该出来和外面的世界接触一下了。”大概就是这些话带跑了达什夫人的思路,她不认为区区中学野餐会就是什么“外面的世界”,也不想要埃莉诺·霍尔特的赞美。

为了转移注意力,珍妮开始愉快地观察她的儿子:他真是长大了呀!他的老同学们……呃,也长大了。连埃莉诺的惹祸精女儿都长成漂亮姑娘了,而且性格随和开朗——她在读一所寄宿学校,不在家里住,再也不用看到母亲分娩的血腥录像和导弹一样的娱乐用品了。

珍妮还通过观察更小的孩子的方式分散注意力:很多小孩她都不认识,一些年轻的父母也不认识她。当年夺下假阳具的那位老师走过来,在达什夫人身边坐下。珍妮没听清老师说了什么,她的小说家脑袋里充满了问号,她很想问老师,却不敢开口。(“你抓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它震得有多厉害?像搅拌机还是食物处理器?也许……比较温和?”)达什夫人自然问不出这样的问题,只好朝着老师微笑。最终,老师走开了。

黄昏渐至,天色变暗,年幼的孩子开始冻得打哆嗦。海滩变成了蛋壳一样的褐色,海水变成灰色。达什夫人和儿子把野餐篮、毛巾、沙滩毯塞进他们的汽车后备厢,发现停车场里也有些打寒战的孩子。埃莉诺·霍尔特和她女儿的车就停在母子俩的车旁边。珍妮讶异地看到了埃莉诺的第二任丈夫,他是个酷爱打官司的离婚律师,很少出席社交活动。

一阵寒风吹过,那几个冷得发抖的孩子呻吟起来。风掀起一片彩色的东西——它就像一艘轻巧的小筏子,飘离了一个小男孩的手,降落在埃莉诺·霍尔特的车顶上。离婚律师伸手去抓,可它又飘走了。珍妮·达什在半空中逮到了它。

那是一张半瘪的充气床垫,红蓝两色,小男孩跑到达什夫人面前。“我想给它放气来着,”他说,“要不然放不进车里去。风把它刮过来了。”

“好了,现在我来教你一招。”达什夫人告诉男孩。她看到埃莉诺·霍尔特弯下腰,半跪在地上系鞋带。她的诉讼狂丈夫大喇喇地坐在驾驶座上,她借来神秘精子所生的女儿绷着脸,自个儿坐在后排——毫无疑问,这次老同学聚会让她仿佛回到了恐怖的童年时代。

珍妮在停车场里找到一块大小合适的鹅卵石,拧开红蓝充气床垫的气阀,将鹅卵石堵在阀门口,鹅卵石把阀针压了进去,空气嘶叫着喷射出来。

“把鹅卵石往里压就可以了。”达什夫人说。她给小男孩演示了一下,“像这样。”床垫里猛然喷出一大股气,“而且……要是你用力抱住床垫,像这样,气跑得更快。”

“嗞!嗞!嗞!”红蓝充气床垫发出说话一样的声音。小男孩面露喜色,显然觉得这声音相当美妙。但埃莉诺·霍尔特的脸上却突然露出秘密被揭穿的表情。她丈夫也循声转过脸来,一副想要打官司的表情。连两度被迫观摩埃莉诺·霍尔特私生活的珍妮·达什的儿子都好奇地倾听着这惊心动魄的声音。

埃莉诺瞪着达什夫人,又惊恐地盯着迅速变得更瘪的充气床垫,宛如在一群暴徒面前被脱光衣服的女人。

“看来,我真的该出来和外面的世界接触一下了。”珍妮向埃莉诺承认。

然而,说到“外面的世界”——以及“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还有一个寡妇如何才能安全地重新踏入外部世界——红蓝充气床垫只能向她发出一声警示:“嗞!”

五十四岁的艾伦

露丝故作严肃,板着脸读完第一章,她最后的那声“嗞”似乎吓到了某些观众。埃迪把这本书读了两遍,很爱第一章的结尾,但有的观众等了一会儿才开始鼓掌,因为他们不知道第一章已经结束。愚蠢的舞台助理张着大嘴盯着电视监控屏,好像打算给这一章加个后记,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好大一对奶”这种他最拿手的评论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艾伦·奥尔布赖特第一个鼓掌,比埃迪反应都快。作为露丝·科尔的编辑,他自然清楚“嗞”是第一章的最后一个字。随后而来的掌声十分热烈,持续的时间足以让露丝仔细研究一遍水杯底部仅存的那个冰块,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她可以一口吞掉,不会觉得太凉。

朗读完后的问答环节令人失望。埃迪为露丝感到难过:表演性十足的朗读结束后,她必须忍受观众的无聊提问,这活动搞得简直是虎头蛇尾。整个问答环节中,艾伦·奥尔布赖特频频对露丝皱眉,似乎她有义务把问题的智商提高上去一样!她朗读的时候,艾伦老在观众席做鬼脸,把她气得不轻——好像他的作用就是在朗读过程中逗她笑!

第一个问题很有攻击性,结果给后面的问题设定了基调,陷入恶意问答的循环。

“你为什么老是重复已经写过的东西?”一个年轻男人问作者,“还是说,你是无意的?”

露丝估计他不到三十岁,观众席灯光不够亮,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坐在音乐厅的后排——但从他的语气判断,毫无疑问:他是在嘲笑她。

写过三本小说之后,露丝已经听惯了外界的指责,说她的人物在几本书中“循环”出现,而且这些人物总有一些“招牌式的怪癖”。我创造的人物的确有很大的局限性,露丝心想。但是,根据她的经验,指责作者重复的人,通常是因为他们最初就不喜欢某个特定的细节。毕竟——阅读文学作品亦是如此——如果你喜欢某样东西,肯定不会反感它重复出现。

“我想你指的是假阳具。”露丝对指责她的年轻人说。她的第二本小说中也出现了假阳具,但假阳具没在第一本书里露过头(可以这么说)——毫无疑问是个疏忽,露丝想。她说:“我知道,你们很多年轻人感受到了假阳具的威胁,但真的不用担心,你们是不会被假阳具彻底取代的。”她顿了顿,等观众笑完,随后补充道:“这根假阳具确实不是上一本的那一根,不属于同一类产品,我小说里的假阳具全部都是独一无二的,大家都明白,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根假阳具。”

“你重复的可不只是假阳具。”年轻人说。

“没错,我知道——还有‘女性友谊的变质’‘失而复得’什么的。”露丝说,她意识到(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些话来自埃迪·奥哈尔刚才的引言。后台的埃迪起初感到非常高兴,接着又怀疑露丝是在嘲笑他。

“坏男友。”执着的年轻人补充道。(这次说到了点子上!)

“《还是那家孤儿院》里面的男朋友是个不错的人。”露丝提醒这位反对她的读者。

“母亲永远不出现!”观众席上的一个老妇人喊道。

“父亲也没出现。”露丝反驳。

艾伦·奥尔布赖特双手扶额,他一直反对露丝回答观众的提问。他告诉露丝,如果她容忍不了那些敌对意见或者故意引诱她说错话的评论——无法采取“不干涉”的态度,就不应该答观众问。读者批评一句,你就马上反咬回去,这样做不适当。

“可我喜欢反咬。”露丝告诉他。

“可你不应该在第一次受到冒犯时就反咬,第二次的时候也不应该。”艾伦提醒她。他的座右铭是“好人不过三”。露丝原则上同意这句话,但她觉得难以践行。

艾伦的观点是,忽略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冒犯之后,如果再有人给你放诱饵,甚至直接攻击你,你可以给他点颜色看看。也许他的策略太“绅士”了,露丝做不到。

露丝很厌烦艾伦双手扶额的动作,认为他是故作姿态。她为什么总愿意挑他的毛病呢?其实,艾伦的许多习惯——至少就工作习惯而言——赢得了露丝的赞赏,她毫不怀疑他对她产生了良好的影响。

比起小说的编辑,露丝·科尔更需要一个人生的编辑。(连汉娜·格兰特都会同意这句话。)

“下一个问题?”露丝问。她尽量装出愉快的语气,甚至还想表现得有魅力,然而,她的声调却明显透露出厌烦:她不是在邀请观众提问,而是向他们发出了挑战。

“你的点子是从哪里来的?”一个天真无邪的声音问。露丝看不见提问者,大厅的茫茫人海中,这个声音听上去很奇怪,分辨不出性别。艾伦翻了个白眼。这个问题是艾伦所谓的“购物式问题”:假定小说是一道菜,去超市转一圈,买齐了材料,就能做出这道菜来。

“我的小说不是点子——我没有任何点子,”露丝回答,“我先从人物开始,然后根据人物的性格构想出他们可能遇到的问题,最终形成故事——每次都是这样写的。”(埃迪在后台听着,觉得他应该做个笔记。)

“据说你从未有过工作,一份真正的工作?”刚才那个问露丝为何自我重复的无礼年轻人又开口了,他是不请自来,露丝并没有点到他提问。

她确实从来没做过“真正”的工作,但没等她回应这个旁敲侧击的钓鱼式问题,艾伦·奥尔布赖特就站起来,转身向后,显然是要对坐在后排的那个不文明的年轻人发话。

“当作家就是真正的工作,你这混蛋!”艾伦说。露丝知道他一直在计数,根据他的统计,他已经容忍了两次冒犯。

艾伦的爆发激起了中等规模的掌声,当他转脸面向舞台,面对露丝的时候,向她发出一个具有他性格特点的暗号——右手拇指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的喉咙,意思是:快下台。

“谢谢大家,再次感谢。”露丝对观众们说。往后台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转身朝观众挥手,他们的掌声依然热烈。

“你怎么不给书签名?别的作家都给书签名!”那个恶毒的年轻人穷追不舍。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走,艾伦就又站起来,转过身去。露丝不必看他就知道,艾伦朝那个家伙竖了中指,艾伦特别爱对别人竖中指。

我是真的喜欢他——他很会照顾我,她想。然而,她也无法否认,艾伦经常惹她生气。

回到演员休息室,艾伦又惹恼了她。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从来没有提过这本书的名字!”

“我只是忘了。”露丝说。他怎么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当编辑。

“我没想到你会读第一章,”艾伦补充道,“你不是告诉我,你觉得第一章太喜剧性了,不能代表整部小说。”

“我改主意了,”露丝告诉他,“我决定搞笑。”

“回答问题的时候,你可不像在搞笑。”他提醒她。

“起码我没叫别人‘混蛋’。”露丝说。

“我忍他两次了。”艾伦说。

一位老妇人提着一购物袋的书混进后台——她骗过了想拦住她的人,谎称自己是露丝的母亲。她还想对埃迪说谎,埃迪当时站在休息室门口,一向优柔寡断的他一半身子在门里,另一半在门外。老妇人以为他是管事的。

“我要见露丝·科尔。”她告诉埃迪。埃迪看到她手上的购物袋里装着书。

“露丝·科尔不给书签名,”埃迪提醒老人,“她从来不签名。”

“让我进去。我是她的母亲。”老太太撒谎。

埃迪——尤其是他——根本不用靠近了看,就知道她不是露丝的母亲,他只觉得这个老太太和玛丽恩年纪相仿。(玛丽恩现在应该七十一岁了。)

“夫人,”埃迪对老太太说,“你不是露丝·科尔的母亲。”

然而露丝已经听到老太太自称是她的母亲,她推开艾伦,来到休息室门口,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从利奇菲尔德大老远把这些书带过来,想请你签名,”老人说,“康涅狄格州的利奇菲尔德。”

“你不应该撒谎说是别人的母亲。”露丝告诉她。

“我的每一个孙子孙女都想要一本你签名的书。”老太太兀自念叨着。她的购物袋里有六七本露丝的小说,但没等她把书从袋子里拿出来,艾伦出现了——他的大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轻轻地把她往门外推。

“都已经宣布了——露丝·科尔不给书签名——就是不签。”艾伦说,“我很抱歉,但是,如果她给你签了名,对别人不公平,不是吗?”

老太太不理他,她没有放开露丝的手。“我的孙子孙女们喜欢你写的所有东西,”她告诉露丝,“只浪费你两分钟。”

露丝像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

“求你了。”艾伦对老人说,但老太太以惊人的速度放下袋子,打掉了艾伦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你敢推我?”老妇人说。

“她不是我的妈妈,对吧?”露丝问埃迪。

“不,当然不是。”埃迪告诉她。

“听着——我想让你给我的孙子孙女签名!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书!”老太太对露丝说,“我买的这些书……”

“夫人,请你……”艾伦对老人说。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老太太问露丝。

“去你的,去你的孙子孙女。”露丝告诉她。老太太露出仿佛被人扇了耳光的表情。

“你敢再说一遍?”老太太说。汉娜会把老人的蛮横霸道称为“老一辈人的特点”,但露丝认为这是财富和地位养成的坏脾气,当然,老太太的粗鲁也有倚老卖老的成分。

露丝把手伸进购物袋,拿出一本她自己的小说。“你有笔吗?”她问埃迪,埃迪从潮湿的外套里摸索出一支红笔——他的“老师的最爱”。

露丝一边在老妇人的书上写字,一边大声把她写下的内容念出来:“去你的,去你的孙子孙女。”她把书放回袋子里,去拿另一本——她打算在所有的书里都写上同样的内容,唯独不签她的名字——不过老太太把购物袋夺走了。

“你怎么敢这样?”老妇人叫道。

“去你的,去你的孙子孙女。”露丝面无表情地重复道,正是她刚才朗读时的语调。她往休息室里面走,经过艾伦身边的时候,她说:“去你的好人不过三,连一次都他妈的不能忍。”

埃迪刚才一直后悔自己的引言太长、太学究气,现在他发现了弥补的办法。无论这个老太太是谁,她都和玛丽恩年龄差不多,但埃迪没觉得这个年龄“老”。她们只是年龄大一点,但并不老——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发现露丝刚才写字的那本书的内页夹着一张藏书签,上面印着书主人的名字:

伊丽莎白·J. 本顿

“本顿夫人?”埃迪问老妇人。

“什么?”本顿夫人问,“你是谁?”

“艾德·奥哈尔,”埃迪说,他朝老人伸出手,“你的胸针真好看。”

本顿夫人凝视着她紫红色西装外套的翻领,她的胸针是一片银色的扇贝壳,镶嵌着珍珠。“是我母亲的。”老人告诉埃迪。

“你说巧不巧,”埃迪说,“我母亲也有一只这样的胸针——而且她就是戴着这只胸针下葬的。”埃迪撒谎道。(他母亲多事西·奥哈尔仍然活蹦乱跳,健康得很。)

“噢……”本顿夫人说,“我很遗憾。”

埃迪修长的手指悬停在老太太奇丑无比的胸针上方。本顿夫人把胸脯朝埃迪的手掌那边挺了挺,允许他触摸银色的贝壳,贝壳上的珍珠碰到了他的手指。

“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再次看到这样的胸针。”埃迪说。

“哦……”本顿夫人说,“你和你妈妈感情很好吧?你们一定很亲近。”

“是的。”埃迪撒了谎。(为什么我就不能在写书的时候这么自然地撒谎?他想。谎言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我在需要时无法召唤它们?他似乎只能等待适当的谎言出现在适当的时机。)

几分钟后,埃迪亲自把老太太送出后门。外面的雨下得不急不慢,一小群意志坚定的年轻人正在外面等着看露丝·科尔一眼——还要请她给他们买的书签名。

“作者已经走了,她从前门走的。”埃迪又撒了个谎。想起刚才他还没法对广场饭店前台的女人说谎,埃迪自己都觉得很诧异。如果他能骗到她,就可以早点坐上公交车,说不定还能幸运地赶上更早一班的车。

本顿夫人比埃迪·奥哈尔更擅长驾驭骗术,哄得埃迪多陪了她一会儿,然后愉快地和他道了晚安,再三感谢他的“绅士行为”。

埃迪主动提出要帮她弄到露丝·科尔的签名,说服她把装着书的购物袋留给他,包括那本被露丝“毁了”的书。(本顿夫人觉得这本书毁了。)埃迪知道,就算他要不到露丝的签名,也能以假乱真伪造出来。

他暗自赞赏本顿夫人的勇气,尽管她胆敢冒充露丝的母亲,但她对待艾伦·奥尔布赖特的方式让他佩服。她的紫水晶耳环的风格也十分大胆前卫——甚至过于新潮。她的耳环与暗紫色的套装不太相配,右手中指上还松松地套着一只过大的戒指……也许更适合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他也对本顿夫人这种单薄消瘦的身形情有独钟,他看得出她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年轻女子。她当然可以认为自己更年轻,埃迪被她打动也无可厚非。而且,如同大部分作家一样(特德·科尔除外),埃迪·奥哈尔认为,一个作家的亲笔签名本质上是不重要的。为什么不为她做点他力所能及的事呢?

那么,露丝为什么如此坚定地拒绝了本顿夫人签名的要求?她为什么不喜欢公开签名售书?因为她讨厌给一大群人签名时那种被公开展示的感觉。总有人盯着她看,而且这类喜欢围观的家伙往往站在等签名的队伍外面,手里一般没有书。

她曾在赫尔辛基把上述原因告诉过公众,但她在那里给自己的芬兰语版的书签了名,因为她不会讲芬兰语:在芬兰或其他许多国家,除了给书签名,她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但在她自己的国家,她宁愿读给观众听,或者只是与读者对话,也不想签名。但她其实也不喜欢与读者对话,从今天她在92Y的读书会上回答问题时的焦躁就能看出来。露丝·科尔害怕她的读者。

也有人秘密跟踪她。跟踪者通常是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年轻男人,自以为对她了如指掌,因为他们痴迷地阅读过她的所有作品,认为自己对她有好处——经常觉得可以当她的情人,或者志同道合的文学笔友。(当然,他们中许多人想成为作家。)

跟踪者里面还有少数是女的,她们比那些年轻男人更让露丝心烦,因为她们常常希望她把她们自己写进故事里,自认为属于露丝·科尔的小说。

露丝想要隐私。尽管经常旅行,无论在宾馆还是各种租来的房屋和公寓里,在别人的照片、家具和衣服的环绕下——甚至还为别人照顾着宠物的时候,她都能开心地写作。露丝只拥有一处自己的住宅——佛蒙特州的一个旧农庄,但她没怎么整修。她买下这个农庄,只是为了有地方歇脚,而且农庄原本就有个看管,不用现找。看管农庄的人是个不知疲倦的男人,和妻子家人住在附近的农场。夫妻俩生了一大群孩子,多得似乎数也数不过来。露丝出门的时候,就给他们安排很多零工,还让他们“重修”她的农庄——每次修葺一个房间。

在米德尔布里学院的四年,露丝和汉娜常抱怨佛蒙特的与世隔绝——冬天尤其荒凉,因为她俩都不滑雪。而现在露丝爱佛蒙特,也爱这里的冬天。她喜欢住在乡下,但也愿意往外跑。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结婚不生小孩,她就以“经常旅行”为借口搪塞一下。

聪明透顶的艾伦·奥尔布赖特当然不接受她的搪塞,他们多次探讨过露丝对婚姻和小孩说不的复杂原因,此前,除了与汉娜讨论这些东西,露丝从未跟别人提起过。她特别遗憾的是没有和父亲谈过这些话题。

埃迪回到演员休息室,露丝感谢了他对本顿夫人的及时接待和干预。

“我好像比较擅长与她这个年龄段的人打交道。”埃迪承认——露丝感觉他并不是自嘲。(她还发现埃迪把本顿夫人的那袋书拎回来了。)

虽然艾伦不善于夸奖别人,但他十分赞赏埃迪阻止了不依不饶要求签名的本顿太太的英勇行为。

“干得好,奥哈尔。”艾伦由衷地感叹道。他是那种喜欢虚张声势的男人,遇到别的男人的时候,总爱叫人家的姓。(汉娜如果在场,会把他这种爱称呼别人姓氏的习惯也归为“一代人的烙印”。)

雨终于停了。他们从后门离开,露丝感谢了艾伦和埃迪。

“我知道你们两个都尽了全力挽救我的错误。”她告诉他们。

“你没有什么需要挽救的错误,”艾伦对露丝说,“全是混蛋们的错。”

不,是我本人需要拯救,露丝想,但她只是微笑着看着艾伦,同时拧着他的胳膊。埃迪没说话,他觉得露丝本人和混蛋们都需要拯救——大概也需要把她从艾伦·奥尔布赖特手中拯救出来。

提到混蛋们,恰好有一个混蛋在八十四街和八十五街之间等着露丝。他一定是猜到了他们打算去的餐馆,或者是狡猾地跟着卡尔和梅丽莎,一路循迹而来。这家伙正是那个坐在音乐厅后排、专门提攻击性问题的无耻之徒。

“我想道歉,”他对露丝说,“激怒你不是我的本意。”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歉意。

“你没激怒我。”露丝告诉他,她的话也不怎么诚实,“每次参加公众活动,我都会生自己的气,我不应该来公众场合的。”

“那是为什么?”年轻人问。

“你问的问题已经够多的了,伙计。”艾伦告诉他。如果艾伦叫某个人“伙计”,那一定是想打架了。

“每次在公众场合被人参观,我都生自己的气。”露丝说。她突然又说了一句:“噢,老天——你是个记者,是吧?”

“你不喜欢记者,对吗?”年轻的记者问。

露丝没理他,把他晾在餐馆门口,径自走了进去。记者在门口又和艾伦没完没了地争论起来。埃迪看了他们一小会儿,然后走进餐馆找露丝,发现她和卡尔、梅丽莎三人已经坐下了。

“他俩不会打起来的,”埃迪向露丝保证,“如果他们想打架,早就动手了。”

原来,那个记者想第二天采访露丝,结果被拒绝了,所以怀恨在心。显然兰登书屋的公关人员觉得他是无名小卒,而且露丝总是限制采访的次数。

“你不必接受什么采访。”艾伦告诉她,但她还是向公关人员做出了让步。

在兰登书屋,艾伦不配合公关部门工作是出了名的。他认为,小说家——甚至露丝·科尔这样的畅销小说作家——就应该待在家里写作,其他的事不需要管。与艾伦合作的作者最欣赏他的一点就是,他不会像常见的出版商那样给作者设置很多不必要的负担。他忠于作者,有时候甚至比作者本人还忠于他们的作品。露丝从不怀疑,她爱的正是艾伦这一点。至于他不怕批评她(各方面都批评)的作风,她却不是全心全意地赞同。

艾伦仍然在人行道上和年轻记者理论。露丝迅速地在本顿夫人的书上签好了名字,包括那本她“毁了”的书。(在这本书上,她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对不起!”)随后,埃迪把购物袋藏到桌子底下,因为露丝告诉他,如果艾伦见到她给那个张牙舞爪的老太太的书签了名,一定很失望。埃迪从她的话语中觉察到,艾伦对她的兴趣超越了编辑与作者合作的范围。

艾伦终于加入饭局,埃迪开始警惕地验证他刚才的推论。其实,露丝也怀疑艾伦对她别有用心,想要得到验证。

第三本小说的编辑过程中——包括他们激烈争论该取什么样的书名的时候——露丝并没感觉到艾伦对她有意思,他的工作态度很严肃,绝对专业。她当时也没预见到,他会从一开始讨厌她起的书名,到对她个人产生兴趣。关于书名,她寸步不让,根本不去考虑他的建议,正是这种坚决的态度对他产生了奇怪的影响。他甚至为此满腹怨念,一再提及此事,活像个和妻子过了一辈子,但总愿意提起那些解不开的疙瘩的唠叨丈夫。

她给第三本小说起的名字是《少儿不宜》。(这书确实少儿不宜。)“少儿不宜”是书中的扫黄纠察队青睐的口号,是达什夫人的宿敌(最后与她化敌为友)埃莉诺·霍尔特提出来的。然而,随着小说情节的铺陈,这句口号从冲锋枪变成了反思语。为了抚养和关爱两人共同的孙辈,埃莉诺·霍尔特和珍妮·达什意识到,必须放下歧见,因为她们多年来的对立也是“少儿不宜”的。

艾伦希望叫这本书《为了孩子》。(他说,两个对手是“为了孩子”才成为朋友的,就像关系不好的夫妇“为了孩子”忍耐着不离婚一样。)然而露丝希望把书中人物反对色情作品的立场体现在书名里,所以“少儿不宜”最合适。她也希望书名反映她本人对待色情作品的政治立场:虽然她很讨厌色情作品,但更痛恨出版物审查制度。

至于保护孩子不受色情作品侵害,每个人都有责任,这是常识,却不能升级为审查制度,不能依靠不合理的制度去“保护”儿童免受任何不适当内容的侵害。(在好几次采访中,露丝说:“这些内容也包括露丝·科尔的所有小说。”)

露丝原则上讨厌与人争吵,这让她想起与自己父亲的争吵。如果她让父亲赢,他会用一种非常幼稚的方式提醒女儿“我是正确的”。可如果她吵赢了父亲,特德要么坚决不认输,要么变得气急败坏。

“你老是点芝麻菜。”餐馆里,艾伦对露丝说。

埃迪觉得他们说起话来像一对老夫老妻,他想和露丝谈谈玛丽恩,但不得不等待时机。他甚至假装要上厕所,盼着露丝也能去厕所,然后能和她聊上几句,哪怕在走廊里也行。可露丝一直没离席。

“我的天,”埃迪离开后,艾伦说,“为什么找奥哈尔当引言人?”

“我觉得他挺好的。”露丝撒谎。

卡尔解释说,他和梅丽莎经常请埃迪·奥哈尔做引言人。因为他可靠,卡尔说。而且他从不拒绝做任何人的引言人,梅丽莎补充道。

听到这里,露丝微微一笑,但艾伦说:“我的天——‘可靠’?他都迟到了!看上去像被公交车碾过了一样!”

他是有点过分,卡尔和梅丽莎没否认,他们以前从没听说埃迪·奥哈尔做过什么出格事。

“可你为什么同意让他当引言人?”艾伦问露丝,“你告诉过我,你喜欢这个主意。”(其实,这个主意正是露丝想出来的。)

是谁说过,只有被一群陌生人包围的时候,才能更好地认识自我?(这是露丝在《还是那家孤儿院》里写的一句话。)

“嗯。”露丝意识到,卡尔和梅丽莎在这件事上是“陌生人”。“埃迪·奥哈尔曾是我母亲的情人,”她宣布,“当时他十六岁,我母亲三十九岁。四岁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但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他。你们能理解吧……”她等待着大家的回应。

可没人回应一个字。露丝知道艾伦一定很受伤——因为她以前没告诉他这件事,现在终于告诉他了,却要当着卡尔和梅丽莎的面。

“请问,”艾伦一本正经地说,“埃迪·奥哈尔的小说里面那些上年纪的女人,是不是都是你母亲呢?”

“不,我父亲不这么认为。”露丝回答,“但我相信,埃迪真心爱我母亲,他把自己对这个大龄妇女的爱,倾注在他的全部作品中。”

“我明白了。”艾伦说。他已经亲自伸出手指,拣出了露丝沙拉盘里的芝麻菜。作为一名绅士——以及土生土长的纽约人和成熟男性——艾伦的餐桌礼仪却糟糕透顶:他习惯从每个人的盘子里拣菜吃,而且吃过之后,很可能告诉你不好吃。各种食物还很喜欢往他的牙缝里钻,它们总有办法粘在牙缝里不走。

露丝瞟了他一眼,估计现在他那超长的犬齿附近可能贴着一条芝麻菜权当警示标志。他的鼻子和下巴也很长,组合起来却显得挺优雅,然而扁平的宽额头和深棕色板寸又联合起来抵消了这份优雅。五十四岁的艾伦·奥尔布赖特并没有秃顶的迹象,也没有一根白头发。

除了犬齿太长,显得有点像狼之外,他几乎算个帅哥。虽然他又高又瘦,吃起东西来却狼吞虎咽,偶尔也会喝多,露丝有些担忧。她最近好像总在评估他——而且有点吹毛求疵。我应该和他上床,早点做决定,她想。

接着,她想起汉娜·格兰特放她鸽子。她本打算搬出汉娜作为今晚不和他上床的理由,她想告诉艾伦,汉娜和她是老朋友,总是通宵不睡地聊天。

露丝逗留纽约的时候,如果出版商不承担她的住宿费,她通常会和汉娜一起过夜。

然而,今晚汉娜不在,艾伦会建议露丝到他的公寓去,或者要求参观她在斯坦霍普酒店的套房——兰登书屋为她订的。艾伦知道露丝不愿和他睡觉,但他一直非常耐心,甚至把她的不情愿解释为她对他的感情极其认真——她的确很认真,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不情愿是因为担心和他上过床后觉得不喜欢,她的担心跟他吃别人盘子里的菜的习惯以及龙卷风般的吃相不无关系。

露丝不计较艾伦过去曾泡在女人堆里,他已经对她坦言,如果遇到了“合适的女人”——显然指的是她,他就会改变习惯。她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她也不介意他的年龄,他的身材比很多年轻人都好,看上去也不像五十四岁,而且很能振奋她的心智。最近有一次,他们整晚没睡——以前都是汉娜和露丝一起熬夜——给对方读自己喜欢的格雷厄姆·格林作品段落。

艾伦送给露丝的第一份礼物是诺曼·谢利的《格雷厄姆·格林传》三部曲的第一部。她刻意放慢速度阅读,既为了仔细品味,也害怕发现格林也有她不喜欢的一面。阅读喜欢的作家的传记时,她的心情总是很矛盾,宁愿不知道他们也有不可爱的地方。她认为,到目前为止,谢利给格林作的传是最中肯的。艾伦尽管对她在性方面的不情愿很有耐心,看到她读传记的速度太慢,却表现得很不耐烦。(他认为,没等露丝读完第一部,诺曼·谢利就会推出三部曲的第二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