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丝开始读第一章的时候,音乐厅里寂静一片,真是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7
“那个女人之所以同意,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控制权——还因为这个年轻人是她年轻的时候勾不到手的帅哥,可她不知道这个男孩有能力给她带来痛苦——至少我是这么设想的,”露丝补充道,“但主要取决于妓女那边发生的事情。”
“你想什么时候去红灯区?”马丁问。
露丝装出一副她刚刚有此打算,并不曾仔细考虑过的样子,说:“看你什么时候方便了……”
“老女人和年轻人什么时候去找妓女?”马丁问。
“大概在晚上,”露丝回答,“他们有点喝醉了,我觉得她只有喝酒之后才敢这么做。”
“我们现在就可以去,”西尔维娅说,“转一圈再去你的酒店,从车站到那边不过是五到十分钟的路。”
露丝很惊讶,西尔维娅竟然考虑和他们一起去,他们的火车抵达阿姆斯特丹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接近午夜了。“这么晚了,不会有危险吗?”露丝问。
“那边一直都有很多游客,”西尔维娅厌恶地说,“唯一的危险就是扒手。”
“大白天的都能被偷。”马丁说。
在老城区里游荡的人比露丝预想中的要多,有吸毒成瘾的和醉酒的年轻人,小街上还能看到别的类型的人:有很多对情侣,大部分都是游客(有些是来看现场色情表演的),甚至还有一两个旅行团,如果时间再早一些,露丝都敢一个人来,所谓的色情表演无非是不知疲倦地展示人类的肮脏龌龊,和多数游客一样,她只是过来看热闹的,至于那些专门来挑妓女的嫖客,他们那鬼鬼祟祟却很久都拿不定主意的贪婪模样在人群中显得特别扎眼。
露丝觉得,在这样嘈杂混乱的环境,她小说里的那对男女可能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机会接近妓女(不过根据她和罗伊接触的经验,只要走进妓女的房间,外面的杂音似乎全都会消失),所以两位人物可以在后半夜过来碰运气——那时除了真正的吸毒者(和性瘾者)之外,大家都会去睡觉——傍晚或者白天的时候来也行。
自露丝上次访问阿姆斯特丹以来,红灯区发生了一定的变化:出现了许多不是白种人的妓女。有条街上几乎全都是亚洲女人——很可能是泰国的,因为附近的泰国按摩院特别多。马丁告诉她,她们确实是泰国人,他还说,其中一些泰国妓女以前是男的,据说在柬埔寨做了变性手术。
莫伦街和老教堂广场一带的姑娘都是棕色皮肤的,马丁告诉露丝,她们是多米尼加和哥伦比亚人,六十年代末从苏里南来阿姆斯特丹的那批女人现在都走了。
布罗尔德街上的有些女孩看起来像男人,个子很高,手特别大,还有喉结,马丁告诉露丝,这些人大部分是厄瓜多尔的异装癖,出了名的喜欢揍客户。
白人妇女也是有的,但不全是荷兰人,她们都在圣安能街和杜尔比金奈街附近。还有一条街,露丝宁愿马丁和西尔维娅没带她去过——特龙佩特街不仅比小巷还窄,宽敞程度都赶不上楼梯间,空气不流通,尿骚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很像烂肉的味道,还有妓女的吹风机烤焦头发的气味,与这条街的潮湿不太相称,因为这里在不下雨的时候也是湿乎乎的——少得可怜的风永远没法把人行道上的水洼吹干。
肮脏潮湿的墙壁在男人们的衣服前胸和后背上留下污迹——因为他们不得不贴着墙才能擦身而过,窗户(或者门洞)里面的妓女近在咫尺,很容易闻到摸到,满眼尽是一个接一个的妓女面孔,还有浏览妓女的男人的丑陋嘴脸,他们对妓女伸进巷子里招来摇去的手特别警惕,特龙佩特街是买方市场,卖家招揽生意的方式非常直接。
露丝意识到,在老城区,根本不需要付钱给妓女看她们接客——主意肯定是那个年轻人想出来的,或者说女作家的性格使然,两人的关系必定存在某种问题,或者缺失了什么东西。毕竟,在“色情表演中心”就有观看淫秽录像的小房间,广告上写着“都是最好的”,各种现场色情表演也保证说是“真刀真枪”,因此窥淫狂的需求很容易在这里得到满足。
小说的发展总是比刚开始看起来的复杂,其实,小说的发展本就应该比它一开始看起来复杂得多。
让露丝欣慰的是,成人用品店里的“特价SM玩具”还是老样子,橡胶仿真器官依旧挂在天花板上,像一只煎蛋饼,只不过挂着它的红色吊袜带现在换成了黑色的,拴着铃铛的假阳具还没卖出去,鞭子和各种尺寸的灌肠器都也还在,连橡胶拳头都经历了时间的检验留存下来,像往常一样无人问津……至少露丝是这么猜想的。
马丁和西尔维娅十二点半把露丝送回酒店,露丝仔细记住了他们回来的路线,在酒店大厅,她和两人亲吻道别:荷兰人的礼仪——亲三次,但比罗伊亲她的速度更快、更形式化。然后露丝回到房间,换上一条褪色的旧牛仔裤和一件海军蓝色的运动衫,运动衫穿在她身上显得很大,但足以隐藏她的大胸,她还穿了一双随身带来的最舒服的黑色麂皮便鞋。
她在房间里等了十五分钟才出了酒店,再过一刻钟就是凌晨一点,不过她离最近的几条妓女街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路程,露丝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去拜访罗伊,但她想到罗伊的窗口看一眼,也许我可以观察她如何勾引客人,露丝想,她可以明天或者后天再正式登门。
根据迄今为止与妓女接触的经验,露丝·科尔得到一个教训:她对妓女世界的事态发展的预测能力,远不及写小说的能力。她也多少清楚自己实际上搞不懂从事娼妓行业的女人——因为露丝发现,贝尔格街上,原本属于罗伊的那扇窗户后面,坐着个比罗伊粗鄙也年轻许多的女人。露丝认出她身上穿的是罗伊衣橱里的那件皮背心,衣服是黑色的,领口钉着银扣子,可女孩太丰满,扣子没法完全系上。她深邃的乳沟下面是松弛的肚皮,黑色的半截衬裙已经破了,腰带也被撕坏了,露出白色的松紧带,和黑色的衬裙、蜡黄色的肚皮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个年轻妓女说不定怀着孕,但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说明她的身体有问题,不太可能怀孕。
“罗伊呢?”露丝问。肥胖的年轻妓女从凳子上下来,把门敞开一条缝。
“去找她女儿了。”女孩疲惫地说。
露丝正要走开时,听见窗玻璃上传来沉闷的敲击声,不是她听过的那种妓女拿指甲、钥匙或者硬币敲玻璃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女孩拿着一只粉红色的大号假阳具敲玻璃,这只假阳具正是露丝在罗伊的医疗用具盘里见过的那个,见露丝回头,女孩把假阳具的一头放进嘴里,略带凶狠地咬了起来,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冲露丝点点头,又耸了耸肩,好像在说,虽然她已经很累了,但她可以和罗伊一样尽力让露丝快乐。
露丝摇头表示拒绝,但她友好地朝年轻的妓女笑了笑,作为回报,可怜的女孩拿着假阳具不停地拍打手掌,仿佛在给一段只有她听得到的音乐打拍子。
那天晚上,露丝做了一个和那个叫维姆的漂亮荷兰男孩有关的极为亢奋的梦,尴尬地醒来之后,她觉得新小说里的那个坏男友不一定非得是金红色的头发,她甚至怀疑这个男朋友不一定非得是“坏”的,如果那个年长的女作家将要经历迫使她改变人生的羞辱事件,那么坏人应该是她自己才对,别人的坏无法迫使你改变人生。
露丝不会轻易相信“女人是受害者”这种说法,或者说,她认为女人自受其害和被男人伤害的几率一样高,以她最熟悉的女人——她自己和汉娜——为例,这绝对是千真万确的。(虽然露丝不了解自己的母亲,但她怀疑玛丽恩很可能是她父亲伤害过的受害者之一。)
再者,既然已经报复了斯科特·桑德斯,为什么还要把他——或者说金红色头发这个特征——扯进她的小说呢,在《少儿不宜》中,寡妇小说家简·达什的决定就很正确:绝对不会把她的敌人埃莉诺·霍尔特写进小说。而这是露丝亲笔设定的情节!(“作为小说家,达什夫人鄙视把真人写进作品,她认为这是想象力的失败——名副其实的小说家应该有能力发明出比真人更有趣的人物,把埃莉诺·霍尔特变成小说人物,哪怕只是为了嘲笑她,都太抬举她了。”)
我应该实践我曾经提出的观点,露丝告诉自己。
鉴于早餐的剩菜非常令人不满,当天唯一的采访又安排在午餐时,露丝吞下半杯微温的咖啡和一杯温度差不多的橙汁,径直前往红灯区,反正上午九点逛红灯区,是不宜吃得过饱的。
穿过瓦莫斯街的时候,她看到了此前不曾注意到的警察局,而最先把她的视线吸引过去的是一个有毒瘾的年轻站街女——蹲在恩吉柯克街的街角,年轻的瘾君子难以保持平衡,双手按在道旁石上,以免跌倒。“五十盾,男人对你做的我都能做。”女孩对露丝说,露丝没理睬她。
九点的时候,老教堂广场上只有一扇窗户后面有妓女在工作,这妓女乍看很像露丝前一晚看到的多米尼加人或者哥伦比亚人,但她的肤色更暗,很黑很肥,极其自信地站在敞开的门口,似乎老城区的街上挤满了男人,其实这里的街道很空旷,只有一位清洁工在收拾前一天的垃圾。
沿路的小房间里空荡荡的,许多清洁女工正在忙碌地打扫,吸尘器的噪音盖住了她们偶尔的闲谈声,连露丝无意造访的狭窄的特龙佩特街上都有一辆清扫车,车里是水桶、拖把和成瓶的清洁剂,车头在室内,车尾在街上,还有一只装着脏毛巾的洗衣袋和套在废纸篓里面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毫无疑问丢满了安全套、手纸和纸巾。在照亮一切的晨光中,只有初降的新雪才能让这个街区显得干净一些——还是得在没有妓女工作的时候(这好像是不可能的)。
在泰国妓女的大本营斯托弗街,只有两个女人站在门口拉客,她们和老教堂广场上那个女人一样,很黑很肥,在用露丝没听过的语言聊天——见露丝过来,她们停下来,像邻居一样朝露丝礼貌地点点头,这让露丝鼓起勇气,问她们是从哪里来的。
“加纳。”其中一个女人说。
“你是从哪儿来的?”另外一个问露丝。
“美国。”露丝回答,两个非洲妇女激动地嘀咕起来,捻着两根手指头,这是全世界通用的要钱的手势。
“需要我们为你做什么吗?”其中一位问露丝。
“你要进来吗?”另一个问。
然后她们放声大笑,根本不相信露丝会有兴趣和她们做爱,只不过是美国的财富让她们忍不住想要拉拢露丝这个顾客而已。
“不用,谢谢你们。”露丝对她们说,她依然礼貌地微笑着走开了。
只有清洁女工出现在厄瓜多尔男妓曾经勾引顾客的地方,在莫伦街,昨夜主要被多米尼加人和哥伦比亚人占据的窗户后面出现了一个非洲面孔的妓女——这一个很瘦削——旁边的房间里则只有清洁女工。
此地有种一直以来始终存在于露丝脑海之中的荒凉,象征着不被人需要的性,总比夜晚时分红火的色情旅游业顺眼得多。
凡事都好奇的露丝逛进一家性用品商店,如同传统的音像店,这里的每类商品都占据一条走道,分为“打屁股”、口交和肛交等类别,露丝没有去看所谓的“排泄物”系列,发现“看片室”门口上方的红灯亮着,她急忙走出商店,以免撞上从里面出来的顾客,至于对方脸上挂着什么样的表情,她只能想象一下了。
有那么一阵子,她觉得好像被跟踪了,有个穿蓝牛仔裤和肮脏跑鞋的壮汉总是在她身后——哪怕她已经绕着整个街区转了两圈,他面相凶狠,胡子大概两三天没刮,神情憔悴烦躁,上身是一件宽松的棒球夹克式样的风衣,看上去似乎嫖不起妓女,却一直跟着露丝,仿佛把她当成了妓女,最后他终于消失了,露丝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在附近转了两个来小时,十一点时,几个泰国妓女回到了斯托弗街,非洲人已经走了,老教堂广场那个肥胖的黑女人(大概也是从加纳来的)被十多个苗条一些的棕皮肤女人取而代之——又是哥伦比亚人和多米尼加人。
露丝不小心拐进一条死胡同,街道倏然变窄,巷子尽头只有两三扇妓女做生意的窗户,旁边是一扇门,敞开的门洞里,一个大块头、棕皮肤、多米尼加口音的妓女一把拽住露丝的胳膊,房间里还有个清洁女工在干活,另外两名妓女在一面长条形化妆镜前梳妆打扮。
“你找谁?”大块头妓女问露丝。
“不找谁,”露丝说,“我迷路了。”
清洁女工依旧沉默地干活,但那两个化妆的妓女——还有大块头妓女——哈哈大笑。
“我看你也像迷路了。”大块头妓女说,她拉着露丝的胳膊把她领出巷子,手掌在露丝身上越掐越紧,好像在给她按摩,又像是爱抚般的揉捏一块面团。
“谢谢你。”露丝说,好像她真的迷了路,也真的得救了一样。
“不客气,亲爱的。”
这一次,当露丝再次穿过瓦莫斯街时,她注意到了警察局,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在和跟踪过她的那个壮汉说话,哈,很好——他们把他逮捕了!露丝想,然后她又猜测那个凶巴巴的家伙是便衣警察,他好像在对两个制服警察发号施令,露丝觉得有些羞愧,急匆匆地走开了,仿佛犯了罪一样,老城区的面积不大,在这里转了一上午的她显得非常可疑。
虽然露丝觉得老城区的上午比晚上顺眼多了,但她也怀疑新书中的角色恐怕很难在这个时间找到合适的妓女,然后付钱看她接客,因为妓女们可能需要等一上午才能拉到第一个顾客!
等到露丝穿过老城区,来到贝尔格街时,已经接近中午了,罗伊已经坐在了窗户后面,但和上次相比稍微有些变化,红头发少了一些橘色,多了一点古铜,更偏向赤褐色,低胸胸罩和比基尼内裤则是米白色的,像象牙一样,衬得罗伊的皮肤更加白皙。
罗伊不用下高脚凳,只需要俯过身来就能开门,所以露丝探头进去窥视时,她可以一直坐在窗前(露丝不打算跨进门去)。“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多聊了,”露丝说,“但我会再来的。”
“好的。”罗伊耸耸肩,她的冷漠让露丝感到惊讶。
“昨晚我来找过你,但这儿坐的是别人,”露丝继续道,“她说你陪你女儿过夜了。”
“我每天晚上都和我女儿在一起——每个周末也是,”罗伊说,“她上学的时候我才会在这里。”
露丝努力想要表现得友好,她问:“你女儿多大了?”
“听着,”妓女叹了口气,“只跟你聊天的话,我是不会发财的。”
“对不起。”露丝像被人推了一下似的退出门来。
俯身过来关门之前,罗伊说:“等你有时间了就过来看我吧。”
露丝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竟然对妓女有如此高的期望,罗伊心里当然想着钱——只想着钱,露丝却试图把妓女当朋友,而她们两人的第一次谈话还是露丝付钱买来的!
没吃早餐,又走了这么多路,露丝午餐时胃口大开,她感觉采访被她搞得很乱,所有关于《少儿不宜》还有她前两部小说的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上来,还不断把话题转到正准备写的新书上:以第一人称写的第一本小说,非常令人兴奋;一个女人因为一时的判断错误导致备受屈辱,最终决定改变人生,开始全新的生活。然而谈论这些的时候,露丝不由自主地想到:我在骗谁呢?这个人物不就是我吗?我难道没做过错误的决定吗?(至少最近的那个决定是相当错误的……)我难道不打算开始全新的生活吗?还是说艾伦只是我用来逃避我应该却害怕追求的那种人生的替代品?
下午,在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的演讲上(这是她唯一的一次演讲),她不停修改讲稿,但主要内容没什么变化——她觉得自己的演讲听起来很虚伪,在台上宣扬所谓“纯粹的想象力”,认为想象是记忆的反义词,声称捏造的细节比单纯的自传好,赞美完全通过想象创造出来的人物,反对把亲戚朋友——“老情人,以及那些现实生活中的充满局限、令人失望的人们”——填充进小说里面,然而这样的演讲竟然再次大获成功,观众们喜欢它,露丝和汉娜之间的辩题被身为小说家的露丝所用,为她提供了很大程度的帮助,此次演讲奠定了露丝的创作信条。
她断言,最好的细节是虚构的细节,而非来自记忆之中——因为虚构的真相不同于观察得来的真相,后者充其量是一种新闻报道,最好的虚构细节应该能够定义人物、情节和风格,虚构的真相是故事中应该发生——但不一定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露丝·科尔的创作信条无异于对自传式小说发起了挑战,她本人却觉得惭愧,因为她清楚自己准备写一本最具自传性质的小说,汉娜本就一直指控她总会在作品中加入一个“露丝角色”和一个“汉娜角色”,而现在她露丝·科尔打算写的又是什么?一言以蔽之,就是“露丝角色”做出了“汉娜角色”经常做出的那种错误决定!
因此,对露丝而言,坐在餐馆里听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的赞助人赞美她是非常痛苦的,虽然他们都是出于善意,但大部分人是学术出身,更青睐叙事理论和技巧,而非组成叙事的具体元素,露丝痛恨自己为他们提供了一套现在连她自己都十分怀疑的虚构理论。
小说不同于辩论,故事的成败取决于本身的优缺点,细节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并不重要,重点在于,细节应该看上去真实,而且应该是具体环境下最好的细节,虽然这并非什么成形的理论,但露丝当时只能想到这么多,是时候丢掉刚才的演讲稿了,忍受别人对她已经摒弃的旧创作理念的赞美,本身就是一种惩罚。
又要了一杯红酒(代替甜点)之后,露丝才意识到自己喝得太多了,在那一瞬间,她想起演讲大获成功后,并没有在等候她签名的队伍中看到那个漂亮的荷兰男孩维姆,他不是说过他要来吗?
露丝不得不承认,她期待再次见到年轻的维姆——也许可以和他聊聊,她并不打算和他调情,而且已经决定不会和他睡觉,她只想约他出来单独坐坐——比如上午时喝杯咖啡,看看他对她的哪些方面感兴趣,把他想象成她的仰慕者或者情人,从这个美丽的荷兰男孩身上多汲取一些现实的细节,可他竟然没有露面。
我猜他终于厌倦了我,露丝想。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她完全能理解,她也从来没有如此厌倦过自己。
露丝谢绝了马丁和西尔维娅送她回酒店,前一天晚上她已经占用了他们太多时间,晚上大家都需要休息,于是他们把她送上一辆出租车,给司机指了路。乘出租车来到酒店门口时,露丝发现维姆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仿佛一个在人群中和母亲走散了的迷路男孩,而现在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他自己。
仁慈的上帝!露丝这样想着,然后便穿过马路把他领回了酒店。
并非母子
她至少没和他做爱——只是睡在一张床上而已。噢,当然,他们接吻了,拥抱了,她还允许他摸她的乳房,但他过于兴奋的时候,她阻止了他。而且,她穿着内裤和T恤睡了一夜,并没有和他一起裸睡,虽然他脱掉了所有衣服,但这并不是她的错。她不过是去浴室刷了个牙,换了内裤和T恤,等她回到卧室的时候,他已经脱得精光,爬到床上去了。
他们不停地聊天,他的全名是维姆·容布勒德,读过她作品中的每一个字,而且不止一遍。他想成为她那样的作家,可当他听完她在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的演讲之后,却没去找她,因为她的违心之言使他备受打击:他不知疲倦地写了很多自传性质的日记,并且一辈子都没“想象”过任何故事或者人物,他所做的只是记录自己那些苦不堪言的渴望和琐碎平庸的生活,离开演讲会场后,他曾想要自杀,但最后没有去死,反而回家毁掉了所有的日记,把它们扔进了运河里,然后他给阿姆斯特丹的每一家高级旅馆打电话,终于找到了露丝的住处。
他们坐在旅馆的酒吧聊天,一直聊到酒吧打烊,然后她领他回到她的房间。
“我充其量不过是个记者而已。”维姆心灰意冷地说。
听到别人说出自己说过的话,露丝不禁皱了皱眉,这句话来自她的演讲。她的原话是:“要是你编不出故事来,那就不过是个记者而已。”
“我不知道怎么编故事!”维姆·容布勒德抱怨道。
他可能也写不出足以拯救他的灵魂的像样句子,但露丝觉得自己应该为他负全责,况且他那么美:浓密的深棕色头发、深棕色的眼睛,睫毛也是她见过的最长的,光滑的皮肤、精致的鼻子、结实的下巴、心形的嘴唇,虽然他的身材对露丝来说有些瘦削,但他的肩膀和胸膛都比较宽厚——而且依旧处于长身体的阶段。
她开始给他讲自己的新小说打算怎么写、情节是如何不断变化的,以及故事就是这样编造出来的,讲故事的技巧无非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常识而已(露丝不记得在哪里读到的这句话,但她确定它不是她想出来的)。
露丝甚至承认,她把维姆“想象”成小说里的那个年轻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和他发生性关系,实际上,她希望他理解她为什么不会和他做爱,因为对她来说,只是幻想已经足够了。
维姆告诉她,他也幻想了她很多年,他曾经对着她印在书封面上的照片自慰。听到这里,露丝走进浴室刷牙,换上干净内裤和T恤,当她走出来,发现他已经光着身子躺在了她的床上。
她一次都没有碰过他的阴茎,虽然他们拥抱时她感觉了到他的勃起,拥抱这个男孩的感觉非常不错,他自慰时也很有礼貌,至少第一次的时候是这样,“我忍不住要那个了,”他告诉她,“可以吗?”
“没关系。”她说,然后背朝着他。
“不,我想看着你,”他恳求道,“求你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他,当她亲吻他的眼睛、鼻尖,却避开他的嘴唇时,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以至于让露丝觉得她好像回到了像他那么大的年纪,也让她更容易理解她母亲和埃迪·奥哈尔当年的关系。埃迪没告诉她这方面的细节,但露丝读过埃迪的所有小说,她很清楚书里的那些自慰场景并非埃迪发明出来的,可怜的埃迪什么都发明不出来。
维姆·容布勒德高潮时,眼皮会抖个不停,那个时候,露丝才吻了他的嘴唇,但没吻多久,尴尬的男孩就跑进浴室洗手了,小跑着回到床上之后,他很快就睡着了,脑袋贴在她胸前,她想:我也想用手试一下!
然后她又庆幸自己没有自慰,否则岂不是相当于和他做爱了吗?露丝觉得讽刺的是,她竟然需要给自己设置规矩,不知道她母亲和埃迪在一起时是否也需要自我克制,如果玛丽恩不曾离开她,露丝又会不会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呢?
她只掀开了一次被单,看了看熟睡的男孩,虽然可以一整夜都这么看着他,露丝还是克制自己不去多看,而且把这当成告别,就这种情况而言,也算是融入了极为纯真的情感。她下定决心再也不让维姆上她的床,到了清晨,维姆的行为让她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心——他以为她还在睡,就再次在她旁边自慰,这一次他把手偷偷伸进她的T恤里面,紧握住她的一只乳房,他跑进浴室洗手时,她假装继续沉睡,这个小色鬼!
早上,她带他去咖啡馆吃早餐,然后他们去了运河边一家他所谓的“文学”咖啡馆——又喝了更多咖啡。恩格贝瓦德咖啡馆光线昏暗,有条爱放屁的狗在桌子底下睡觉,五六个英格兰队的球迷坐在唯一一张看得到窗外景色的桌子旁边喝啤酒,他们闪闪发光的蓝色球衣上印着某个英国牌子的淡啤酒广告。当另外两三个英格兰队的球迷晃进来加入他们的时候,为了表示欢迎,他们会猛然唱起一段旋律激昂的歌曲,但即便如此也无法惊醒那条狗,或者让它停止放屁。(如果这就是维姆心目中的“文学”咖啡馆,露丝简直不敢想象他眼中的低俗咖啡馆该是什么模样。)
早晨的维姆似乎不再那么担心自己的写作前途,露丝相信,她已经让他足够开心,可以请他协助进行一些研究工作了。
“你想要什么类型的‘研究助理’?”年轻人问年长的女作家。
“听着——”
露丝还记得自己读到格雷厄姆·格林在牛津上学时就玩俄罗斯轮盘赌——拿左轮手枪玩的自杀游戏——时的震惊,因为她一直相信格林是个自制力惊人的作家,玩那场危险的游戏时,格林正和他妹妹的家庭教师恋爱,对方比他大十二岁,而且已经订婚了。
露丝·科尔由此不难想象,作为她的年轻崇拜者,维姆·容布勒德甚至可以为了她玩俄罗斯轮盘赌,所以,对于她打算带维姆到红灯区,随便找个妓女,付钱看她接客的计划,看上去实在有些冒险,虽然露丝跟维姆解释过,这只是她的假设——她并非真的打算看妓女接客——然而两人咨询过的几位妓女却误会了他们的意思。
露丝对主宰老教堂广场附近的窗户和门洞的多米尼加和哥伦比亚妓女不感兴趣,因为她怀疑她们听不太懂英语,事实也的确如此,维姆还发现她们的荷兰语更糟糕,倒是有个站在门口的金发高挑妓女,但她不讲英语也不讲荷兰语,维姆说她是俄罗斯人。
最后他们终于在巴恩德街的一处地下室找到一个泰国妓女,她是个体格魁梧的年轻女子,乳房松弛,有个大肚子,但她的脸却圆得完美,嘴唇丰满,眼睛很漂亮,起初她的英语差强人意,她领着两人穿过地下室里兔子窝般的小房间,沿途的一大群泰国女人十分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我们只是和她聊聊。”维姆不确定地说。
胖妓女把他们带进一个昏暗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双人床,橘红和黑色相间的床罩上印着一只咆哮的老虎,床罩中间虎嘴张开的地方搭着一条绿毛巾,毛巾上的几处地方已经漂白了,还有些起皱,胖妓女很可能不久之前在上面躺过。
地下室里所有房间的墙板都没有顶到天花板,比较亮房间里的光线顺着墙头蔓延进来,胖妓女放下一道竹帘挡住门口时,四面的墙都跟着颤动起来,透过帘子下方,露丝可以看到其他妓女光着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你们谁想看?”泰国女人问。
“不,我们不看,”露丝告诉她,“我们想请你讲讲,男女客人付钱给你、看你接客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露丝发现房间里没有藏身的地方,于是又问:“你会让他们藏在哪里?”
魁梧的泰国妓女脱掉衣服,她穿着一件无袖的橙色外套,料子很薄,背后有拉链,她一下子拉开拉链,甩掉肩带,扭动几下身体,衣服便滑落在地,露丝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她已经一丝不挂了。“你可以坐在床这边,我和他去那边躺着。”
“不……”露丝说。
“你也可以站着,站哪里都行。”泰国人告诉她。
“要是我们两个都想看呢?”维姆问,但他的话让妓女更糊涂了。
“你们两个都要看?”她问。
“不完全是,”露丝说,“如果我们两个都要看,你会怎么安排?”
一丝不挂的妓女叹了口气,她仰躺在毛巾上,肥大的身体遮住了整条毛巾。“谁先看?”她问,“我想这应该多收钱的……”露丝已经付给她五十盾了。
大块头泰国女人对着两人张开双臂,可怜兮兮地问:“你们两个又要做又要看?”
“不,不!”露丝叫道,“我只想知道,以前是不是有人看过你接客,他们是怎么看的?”
困惑的妓女指着墙头说:“现在就有人在看我们——你们想到那边看吗?”露丝和维姆望着双人床边的隔墙,发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条空隙,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小个子泰国女人在空隙后面居高临下地对他们咧着嘴笑。
“我的天哪!”维姆说。
“这样可不行,”露丝说,“这是语言问题。”她告诉妓女,她可以把钱留下,他们已经看了想看的东西。
“不看?也不做?”妓女问,“怎么回事?”
露丝和维姆穿过狭窄的走廊,一丝不挂的妓女跟在后头——问他们是不是嫌她太胖。这时,那个曾经出现在墙头上的小个子泰国女人挡住了他们的出路。
“你想来点不一样的吗?”她问维姆,她拿手指头碰碰他的嘴唇,男孩向后退去,小个子女人朝露丝眨眨眼,“你知道这孩子喜欢什么,我猜,”她伸手去摸维姆的裤裆,“噢!”小个子泰国女人叫道,“他那里真大——他想要什么都行!”维姆惊恐地一手捂住裤裆,另一手捂着嘴。
“我们要走了,”露丝坚定地说,“我已经付钱了。”小个子妓女鸡爪般的手伸向了露丝的胸,这时,一丝不挂的大块头妓女挤过来,钻到露丝和意图不轨的小个子妓女中间。
“她是我们这边最厉害的施虐狂,”大块头妓女对露丝解释道,“你们肯定不会想要这个吧?”
“当然不想。”露丝说,她感觉维姆紧贴着自己,好像吓坏了的小孩。
胖妓女对瘦妓女说了几句话,瘦妓女退到一个没开灯的房间里去了,但露丝和维姆还能看见她,两人快步朝温暖宜人的太阳底下走去时,她还朝他们吐舌头。
“你刚才勃起了?”安全地回到大街上,露丝问维姆。
“是。”男孩供认不讳。
很难有什么东西不会让他勃起的,露丝想,而且这个小色鬼昨天还自慰了两次!男人总是没完没了!但她又想起她母亲,玛丽恩一定很喜欢埃迪总是对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所谓“六十次”的说法仿佛也有了全新的意义。
戈迪能街上的那个南美妓女告诉维姆:“给你和你母亲半价优惠。”至少她的英语还算不错,因为发现这个妓女的英语比荷兰语好,露丝负责和她沟通。
“我不是他母亲,而且我们只想和你聊聊——只是说话。”露丝说。
“价钱是一样的,不管你干什么。”妓女说。她穿着纱笼和与之匹配的低胸胸罩——印着热带花卉图案,她身材高挑,皮肤是咖啡和奶油色的混合,虽然高额头和突出的颧骨让她的面孔充满异国风情,但那些骨头也太突出了。
她领着维姆和露丝上了楼,来到转角处的一个房间,窗帘是透明薄纱,外面的光线透射进来,给没几件家具的室内带来一种田园风情,连床上的松木床头板和绗缝床罩都让人想起农舍的客房,然而大床上毫无意外地铺着他们预想中的毛巾,但没有坐浴盆、没有水池,也没有藏人的地方。
床的一侧有两把木头直背椅——只能把衣服放在这里,外国妓女脱下胸罩,放在椅子上,解开纱笼,然后只穿着一条黑色内裤坐在铺床的毛巾上,她拍拍床的两边,邀请维姆和露丝坐下。
“你不用脱衣服,”露丝告诉她,“我们只是和你说说话。”
“你想怎么样都行。”异国女子回答。
露丝坐在床沿上,维姆就没有她那么谨慎,一屁股坐在离妓女很近的地方,露丝可不喜欢这样。他很可能已经硬了!她想,那个瞬间,她一下子就知道小说的故事该怎么发展了。
如果年长女作家觉得自己对年轻人的吸引力不够怎么办?如果年轻人好像不太愿意和她做爱怎么办?当然他还是会和她做,她知道他可以一天做上很多次,然而在她面前,他总是表现得不那么兴奋,如果她对自己的性吸引力没有信心,害怕把自己的兴奋表现出来(免得让自己显得像个傻瓜)怎么办?在这方面,那个年轻人当然和维姆很不一样,他是那种很聪明的家伙,不太像年长女作家可能会喜欢的那种性奴……
但当他们一起看妓女接客时,年轻人会逐渐刻意地让女作家知道他真的兴奋起来了,然后他会让她也兴奋起来,没法在衣橱里保持安静,一心希望妓女的顾客赶紧离开,那人走后,老女人就立刻缠着年轻人做爱——在妓女的床上,妓女在旁边不耐烦地看着,她还可能摸了老女人的脸、脚甚至胸,但激动的女作家顾不上那么多,只想欲望快点得到满足。
“我知道啦。”露丝大声说,维姆和妓女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知道什么啦?你想要什么?”妓女问,这个无耻的女人把手放在维姆的膝盖上。“摸摸我的胸,快点儿,摸一下。”妓女告诉男孩。维姆犹豫地看着露丝,好像征求母亲许可的孩子。碰了妓女一下之后,他立刻抽回手来,仿佛她的皮肤很凉或者很热,妓女哈哈大笑,笑声像男人那样沙哑低沉。
“你怎么回事?”露丝问维姆。
“你来摸摸!”男孩说,妓女邀请般地转身对着露丝。
“不必了,谢谢,”露丝告诉她,“我对胸不感兴趣。”
“我的胸可不一样,”妓女告诉她,“来吧,摸一下。”
小说家的好奇心被他们挑了起来,她小心地伸出一只手,放在妓女离她最近的那侧乳房上,发现它竟然和鼓起的二头肌或者拳头一样硬,这女人的胸部仿佛塞了棒球。(但她的乳房不比棒球大。)
妓女拍拍她的三角内裤,“你想看看这儿有什么吗?”惊慌的男孩不知所措地看着露丝,但这次并非为了碰触妓女而征求她的许可。
“我们可以走了吗?”维姆问露丝。
他们摸索着走下幽暗的楼梯,露丝问那名不确定性别的妓女是从哪里来的。
“厄瓜多尔。”妓女答道。
他们拐进布罗尔德街,那里的厄瓜多尔男妓更多,但他们比刚才那位美人块头更大,显得更男性化。
“你的勃起呢?”露丝问维姆。
“还硬着。”年轻人告诉她。
露丝觉得不再需要他了。现在她已经知道故事接下来怎么发展,而且厌倦了他的陪伴,他和她构思的那个人物也不一样,只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年长女作家和她的年轻情人在哪里接触妓女会觉得比较自在?也许不会在红灯区……
露丝本人更喜欢那些更繁华的城区,带维姆到科西普街和贝尔格街走走应该没什么坏处。(出于某种恶意的挑衅心理,她还想让罗伊看看这个漂亮男孩。)
他们需要经过罗伊在贝尔格街的窗口两次,第一次罗伊的窗帘是放下的,她一定是在接客,当他们又转到贝尔格街时,罗伊出现在她的窗口,然而她似乎没有认出露丝,只是盯着维姆——露丝也没朝她点头或者招手,甚至也没笑,她只是问维姆——故意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你觉得她怎么样?”
“太老了。”年轻人回答。
露丝非常确定,他们两个结束了,可虽然她表示晚上有饭局,但维姆告诉她,晚饭后他会在卡登街的出租车站等她,就在她住的酒店对面。
“你不应该上学吗?”她问,“你不回乌得勒支上课了?”
“可我希望再次见到你。”他恳求道。
她警告他,她太累了,需要睡觉——真正的睡眠。
“我在出租车站等你吧。”维姆告诉她,他看上去像一只已经挨过打、却还想找打的狗。露丝那时却不知道,当她见到他在车站等候时,她心里会是多么的高兴,她根本不知道他俩还没有结束。
露丝在洛金街的健身房和马丁碰面,她想看看这里是否可以作为女作家和年轻人的邂逅地点,结果发现这里很完美——因为一点都不花哨,只有几个专心练举重的人,露丝心目中的那个年轻人比维姆更冷静超脱,是个热爱健身的人。
露丝告诉马丁和西尔维娅,她和一位年轻的崇拜者“过了一夜”,他很有用处,露丝说服他陪她到老城区“采访”了几位妓女。
“可你打算怎么摆脱他呢?”西尔维娅问。
露丝老实承认,她还没有最终摆脱维姆,而且晚餐后他还会在外面等她,马丁和西尔维娅都笑了,现在,如果他们晚饭后把露丝送回酒店,她就无须再解释维姆的事了,露丝觉得她的计划已经全部就位,就差再去拜访罗伊了,罗伊不是对她说过,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吗?
露丝没吃午饭就和马丁、西尔维娅去史普伊街的一家书店参加了签售会,她只吃了一根香蕉,喝了一小瓶矿泉水,之后,她有一下午的时间拜访罗伊,她唯一担心的是罗伊可能去学校接她的女儿。
签售会上发生了一段小插曲,露丝觉得这件事似乎在警告她不应该再见罗伊了。一个年龄和露丝差不多的女人挎着一只大购物袋来找她签名——显然把书房里的所有书都搬来了,购物袋里不仅有露丝的三本小说的荷兰文版和英文版,还有特德·科尔那些闻名世界的童书的荷兰译本。
“对不起——我不给我父亲的书签名,”露丝告诉她,“这些是他的书,不是我写的,我不应该在上面签名。”听了马丁的荷兰语转述,女人看起来很震惊。
“可我是为了我的孩子们把这些书拿来签名的!”女人告诉露丝。
噢,为什么不遂了她的意呢?露丝想,毕竟顺水推舟更容易,而且,给父亲的书签名时,她觉得其中一本就好像是她自己写的一样——正是那本在她的启发下写成的《不想发出声音时发出的声音》。
“这本书的荷兰语名字怎么读?”露丝问马丁。
“念出来很难听。”他告诉她。
“念给我听听。”她说。
“Het geluid van iemand die geen geluid probeert te maken.”哪怕这是荷兰语,露丝听后都打了个寒战。
她本应该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警示,再三斟酌要不要拜访罗伊,然而她却看了看表。有什么好担心的?排队的人只剩不到十个了,露丝有很多时间找罗伊聊聊。
鼹鼠人
每年这个时候的下午三点左右,贝尔格街上都会只剩下小块的阳光,罗伊的房间在阴凉处,她在抽烟。“我无聊的时候才抽烟。”露丝进去时,罗伊晃了晃手中的烟卷。
“我给你带来一本书——你无聊的时候可以读读。”露丝说。她拿出一本《少儿不宜》的英文版,罗伊的英文很好,让她读荷兰语版是对她的侮辱,露丝本打算在书上留言,但她什么都没写——连名字都没签——因为她不知道如何拼写罗伊的名字。
罗伊接过书,把它翻过来,仔细端详着封底印的露丝的照片,然后她把书放到门边的小桌上(那张桌子是她放钥匙的)。“谢谢,”妓女说,“可你还是得付我钱。”
露丝拉开挎包,打开钱夹,她的眼睛尚未适应室内黯淡的光线,看不清钞票上的面额。
罗伊已经坐在了床中央的毛巾上,她忘记了拉上窗帘,抑或是她知道自己不会和露丝做爱,罗伊今天不再试图勾引露丝,认同了露丝只是来找她谈话的这个事实。
“你今天和一个很可爱的男孩在一起,”罗伊告诉露丝,“他是你男朋友还是你儿子?”
“都不是,”露丝回答,“他的年龄太大,不能做我儿子,除非我十四五岁就生了他。”
“又不是没有那种年纪生孩子的人。”罗伊说,想起窗帘没拉,她从床上站起来,“他的年龄适合给我当儿子。”妓女补充道。拉窗帘的时候,贝尔格街上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只把窗帘拉上四分之三,就朝门口走去,走到露丝身旁时,她转过来低声说:“等一下……”然后她把门敞开一条缝。
露丝没坐在口活椅上,只是站在昏暗的房间里,一手搭着椅子扶手,这时她听到一个男人在街上讲英语。
“我该过一会儿再来吗?需要再等等吗?”男人问罗伊,他的英语里夹杂着一种露丝分辨不出的口音。
“等一分钟。”罗伊告诉他,她关上门,把窗帘完全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