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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翰·欧文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0

埃迪·奥哈尔——特德·科尔的专职司机,而不是作家助理——最早的职责之一是驱车来回蒙托克,仅单程就需要四十五分钟,因为只有蒙托克的鱼店才会为著名童书作家暨插画家特德保留墨鱼汁。(鱼店老板娘已经多次趁鱼店老板不注意,偷偷告诉埃迪她是特德的“最忠实的书迷”。)

只有“作坊”的墙上没挂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露丝觉得,这也许是因为父亲看到过世的儿子的照片,会无心工作和思考。

如果父亲不在作坊里,露丝就不能踏进这间屋子,而家里的其他房间对她则没有这种限制。难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可能伤害她吗?比方说有很多锋利的工具?确实,作坊里摆着不计其数(而且吞咽方便)的钢笔尖,但露丝不是那种见到奇奇怪怪的东西就喜欢塞进嘴里的小孩。即便特德的作坊里的确“危险重重”——我们只是假设——也没有必要禁止四岁的孩子进入或是给门上锁,而且,单是墨鱼汁的气味就能把孩子熏走。

玛丽恩从来不踏进“作坊”一步。露丝直到二十多岁才明白,母亲想要回避的不仅是墨鱼汁,她也不想见到特德的模特——虽然他们是些孩子,但一般都有母亲陪同,这些小孩在做过六七次(至少)模特之后,他们的母亲才会单独过来做模特。露丝小的时候从未想过,为什么父亲的书里面只有寥寥几幅表现母亲和孩子的画。虽然特德的书是给孩子看的,不能出现裸体,但特德画过不少裸体。那些年轻的母亲就是他数百张裸体画的模特儿。

论及裸体画,她的父亲会说:“所有画画的人都必须练习画裸体,露西。”起初她以为父亲对裸体画的态度就像他不怎么画的风景画——虽然不感兴趣,但不得不练习。她觉得,他不喜欢风景画的原因,可能是大地就像一条通往大海的宽敞柏油路,平坦单调,缺少变化,而且,她认为大海本身也是同样平坦单调——至于大海上方那片大而无当、沉闷乏味的天空,则更不值得一提。

不关心风景的特德后来却抱怨那些出现在他们家附近的新房子,称其为“怪物建筑”,这让露丝惊讶不已,新房子不打招呼就冒出来,挡住了曾是科尔家的主要景观的那片平整的马铃薯田。

“这种实验性的建筑实在太丑了,根本没有盖起来的必要。”特德会在饭桌上朝每个人抱怨——如果他们愿意听的话,“现在又没在打仗,不需要这种东西来吓唬伞兵。”但她父亲的抱怨逐渐变成陈词滥调:露丝和特德都觉得,汉普顿地区的这些夏季别墅,远比不上裸体的魅力恒久。

为什么要勾引年轻的已婚女人,还得是年轻的母亲?大学期间,露丝常常这样质问父亲,这是她人生中对他最直言不讳的阶段,提出疑问的同时,她自己也推测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答案:除了这些人,还有谁能给他做模特——或者干脆说给他做情人呢?除了她们,难道他平时还能接触很多别的人?当然不会,只有那些年轻的母亲认可他,愿意靠近他。

“科尔先生?我知道你——你是特德·科尔!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女儿太害羞了,不好意思说——你是她最喜欢的作家,她最喜欢你写的那本……”然后母亲会把不情愿的女儿推到特德面前,逼她和他握手。如果特德看上了这位母亲,就会建议孩子和母亲一起给他做模特——也许他的下一本书用得上。(至于让母亲脱光衣服,独自在他面前摆姿势的要求,可以过一段时间再和她提。)

“可她们都结婚了,爸爸。”露丝说。

“没错……我猜那就是她们不快乐的原因,露西。”

“如果你真想把裸体画好,应该去找职业模特。”露丝对他说,“但我猜你更关心那些女人本身,而不是什么裸体画。”

“我们是父女,这种事我和你解释不清楚,露西。但是……如果必须要表现裸体——我是说赤身露体的感觉,那什么都比不上第一次在某个人面前脱光更让你意识到自己的赤裸。”

“难道说职业模特也达不到你的要求?”露丝说,“老天,爸爸,你非得这样吗?”当然,她那时已经知道特德根本不在乎什么裸体画,也不关心他给那些母亲和孩子画的画,更不打算留着它们,但他也没把这些画私下卖掉或者交给画廊处理。每当结束一段风流事——通常是速战速决——特德·科尔就把积攒下来的画作送给这段时间和他勾搭的年轻母亲。露丝经常自问:如果这些年轻母亲大都不满意自己的婚姻——或者只是单纯的不快乐——那么收到艺术品作为礼物,她们是否曾感到片刻的开心?但她父亲向来不叫他的画“艺术品”,从不自称艺术家,也不以作家自居。

“我就是给小孩子逗乐的,露西。”这是特德常说的一句话。

露丝则会补充:“你还给他们的妈妈当情人,爸爸。”

即使在餐馆里,服务员不由自主地盯着特德沾染墨迹的手指的时候,他也不说“我是个艺术家”或者“我给小孩写书,画插画”,反倒这样解释:“我的工作是跟墨水打交道。”如果服务员向他的手指投去嫌弃的眼神,他就索性说:“我和乌贼一起工作。”

露丝十几岁时——在批判意识特别强的大学时代也有那么一两次——跟着父亲参加过作家会议,与会者都是些所谓的严肃小说作家和诗人,只有特德是童书作家。露丝发现,尽管不修边幅的英俊和墨迹斑斑的手指并没有让她父亲在文学气质方面赶超其他作家,但他们不仅嫉妒特德·科尔的书卖得好,还看他的谦逊不顺眼——“他怎么可能一直都那么谦虚!”

“你最早是写小说的吧?”那些比较不厚道的严肃作家可能这样问特德。

“嘿,可我写得不好。”露丝的父亲会快活地回答,“竟然有那么多评论家喜欢我的第一本书,真是个奇迹,我居然连写三本才发现自己不是当作家的料,我不过是个给小孩逗乐的人,我还喜欢画画。”说到这里,他会举起手指佐证,并且自始至终面带笑容——完全发自内心!

有一次,露丝告诉大学室友(也是她上寄宿学校时的室友):“我发誓,你都能听到那些女人的内裤滑到地上的声音。”

在一次作家会议上,她第一次撞见父亲和一个年轻女人勾搭,那女人的年纪甚至比她还小,是她的大学同学。

“我还以为你会赞同我,露西。”特德说。当她指责他的时候,他就用一种可怜兮兮的语气和她说话——似乎她是长辈,他是孩子,其实就某方面而言,他还真是个孩子。

“赞同你,爸爸?”她会气得反问他,“你勾引了一个比我还小的女的,还指望我赞同你?”

“可是,露西,她又没结婚,”她父亲说,“也没有孩子。我觉得你会赞同这样的。”

后来,小说家露丝·科尔会这样描述她父亲的职业:和不快乐的母亲打交道——这是他的老本行。

特德当然十分擅长辨别和安抚不快乐的母亲!毕竟——至少在他的儿子去世后的头五年里——他曾经和世界上最不快乐的母亲一起生活过。

等候中的玛丽恩

奥连特岬角是长岛北岔的尖端,外观确实非常有岬角的样子:此地乃岛屿的尽头,陆地逐渐消失,由于盐分的腐蚀和海风的侵袭,植被稀疏,海滩沙质粗粝,夹杂着贝壳和碎石。1958年6月的那天,玛丽恩·科尔在这里等候从新伦敦市码头乘轮渡横跨长岛湾过来的埃迪·奥哈尔。潮位很低,玛丽恩漠然注视着退潮后暴露出来的轮渡码头墩台:高潮位线以下的地方是湿的,上面是干的。盘旋在空旷的码头上空,海鸥正在演出一曲嘈杂的大合唱,随后顺风低飞,掠过波涛潋滟、随着日光强弱变换颜色的海面——从蓝灰到青绿,从青绿再到蓝灰。轮渡一直没有出现。

码头附近停了十多辆车,鉴于太阳不怎么愿意露脸,又刮的是东北风,大多数司机都坐在车里等轮渡。起初,玛丽恩站在她的车外面,倚着前挡泥板,后来直接坐到挡泥板上,把1958年埃克塞特年鉴摊放在引擎盖上。玛丽恩正是在奥连特岬角(趴在她的车头上)第一次认真端详埃迪·奥哈尔的近照的。

玛丽恩自己不愿迟到,也反感别人迟到,她把车停在等待轮渡的队伍的最前面。停车场里,汽车排起的队伍比外面还长,打算搭轮渡回新伦敦的人都在那儿等着。玛丽恩对他们视若无睹,她很少在公共场合盯着别人看,也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

可每个人都在看她,而且想不看她都难。在奥连特岬角等人的这一天,玛丽恩·科尔三十九岁,但看着像二十九岁,甚至更年轻一点儿。她坐在挡泥板上对抗狂野不羁的东北风,努力把车头上埃克塞特年鉴翻飞的册页压住,她的双腿漂亮修长,但大部分都被款式普通的米色围带裙包住了,不过这条裙子倒是格外合身——穿在她身上堪称完美。

她上身是一件超大号的白T恤,下摆塞在裙子里,T恤外面套了一件羊绒开襟毛衣,纽扣敞开,颜色是某一类贝壳的内壁呈现的那种淡粉色——这种粉色贝壳更常见于异国的热带海岸,在长岛的海滩上比较稀少。

微风逐渐变强,她裹紧没系扣子的毛衣,T恤很松垮,但她伸出一条胳膊横在乳房下面,拢住身上的衣服。她的腰身修长,丰满的胸部圆润自然,线条优美,及肩的波浪卷发映着阳光,颜色时而琥珀,时而蜜黄,微微晒黑的皮肤光泽焕发。整个人几乎毫无瑕疵。

然而,如果细看,你会发现她一只眼睛有点不对劲。她的脸庞和深蓝色的眼睛都是杏仁形状的,右眼的蓝色虹膜上缀着一块黄灿灿的六边形斑点,仿佛一块钻石的碎屑或是冰粒掉进了眼睛里,永远反射着金黄的阳光。在特定的光线下,或者碰对了角度,这块黄色的斑点会把她的右眼从蓝色变成绿色。她的嘴型优美,无可挑剔,可微笑起来反而显得相当悲伤——五年来,很少有人见过她笑。

玛丽恩皱着眉头在年鉴里翻找埃迪·奥哈尔的近照。一年前,埃迪还是远足俱乐部的成员,可现在不是了。去年他还很喜欢低年级辩论社,今年就退出了,他也没有加入校辩论队——六个男孩组成的精英圈子。他放弃户外运动和辩论了吗?她想。(她的两个儿子也对各种校园社团不感兴趣。)

这时,她找到了埃迪:夹在一群狂妄自大的男孩——埃克塞特的文学杂志《钟摆》的编辑和主要撰稿人——中间,明显不合群。他站在中间一排的最边上,像是照相时来迟了,却要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直到快门按下前最后一秒才走进队伍。合影中的其他人都在镜头前装模作样,刻意展现,埃迪却径直盯着相机。和1957年的年鉴照片一样,不苟言笑的神情和出挑的长相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

至于所谓的“文学”气质,恐怕只能从他深色的衬衫和颜色更深的领带上找到一星半点,从款式来看,他的衬衫一般不适合搭配领带。(玛丽恩记得托马斯也喜欢随心所欲地搭配衣服,蒂莫西——要么因为年纪小,要么由于保守,或是两个原因都有——却不喜欢这样的穿衣风格。)想象着《钟摆》可能刊登什么样的内容,玛丽恩感到很沮丧,因为她觉得里面八成是一些晦涩难懂的诗作和蹩脚的自传体成长故事——好比典型的中小学作文《记暑假里的一件事》裹上了“文艺”的包装纸。她相信,这个年龄的男孩应该更喜欢运动。(托马斯和蒂莫西的唯一爱好就是运动。)

阴沉多风的天气让玛丽恩忽然打起寒战,但也可能是另有原因让她不寒而栗。她合起1958年埃克塞特年鉴,钻进车里,接着又打开它,搁在方向盘上。那些捕捉到她上车动作的男人都朝她的臀部行注目礼——实在情不自禁。

说到运动,埃迪·奥哈尔仍在跑步——只是跑步。从越野跑预备队和田径预备队的两张合影中都可以看出,他的肌肉比一年前又发达了不少。他为什么选择跑步?玛丽恩想。(她的儿子们喜欢足球和冰球,春天时,托马斯会玩袋棍球,蒂莫西打网球。他们两个都不喜欢特德最喜欢的运动——壁球,特德只会打打壁球。)

如果埃迪·奥哈尔没能从预备队升入校队——越野队还是田径队姑且不论——说明他跑得不是很快,或者不够努力。可是不管埃迪跑得究竟有多快、跑起来拼不拼命,玛丽恩已经再次不自觉地伸出食指,在他裸露的肩膀上描画起来。她的粉色指甲油带磨砂效果,与泛银光的粉色唇膏相得益彰。1958年夏天,玛丽恩·科尔很可能是全世界活着的女人里面最美的一个。

而且,说真的,她描画埃迪肩膀的动作并不掺杂任何色情意味。到这时为止,只有她的丈夫怀疑她对埃迪这个年龄段的男性的沉迷可能发展成实在的性行为。特德非常相信自己在性方面的直觉,玛丽恩在这方面却非常不自信。

许多忠贞的妻子都会忍耐——甚至接受——丈夫搞婚外情,玛丽恩之所以容忍特德,是因为她看出丈夫根本不把众多出轨对象放在心上,如果真的出现了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玛丽恩或许会考虑甩了他。然而特德从来不曾薄待过她,尤其是在托马斯和蒂莫西去世之后,他依旧对她态度温柔。毕竟,除了他,又有谁能充分理解和尊重她那永远摆脱不掉的伤痛呢?

然而,现在她和特德之间出现了可怕的不平等,连四岁的露丝都察觉到,她的母亲比父亲更悲伤。玛丽恩也不指望能消除另一项不平等:比起她这个母亲,特德在给露丝做父亲方面更尽职,而过去照顾两个儿子的时候,她是更尽职的那个!后来,玛丽恩几乎因为特德比她更善于消化悲伤而恨他,但她只能猜测,特德是否会由于体验不到她那么多的悲伤而对她产生恨意。

玛丽恩相信,他们生下露丝是个错误。露丝成长的每个阶段都会让他们想起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童年。兄弟俩小的时候,科尔夫妇从来不需要给他们请保姆,玛丽恩那时是全职母亲,可现在他们几乎不停地给露丝换保姆——虽然特德比玛丽恩更愿意与露丝相处,但日常照顾小孩的重任他无力承担。而玛丽恩尽管也做不好,但她至少明白需要专门找人来负责这件事。

1958年夏天,玛丽恩已经成为最让特德心烦的原因。托马斯和蒂莫西去世五年后,玛丽恩认为,她给特德带来的痛苦,已经超过了儿子的死。她还担心自己恐怕做不到一直不爱女儿。她的想法是,如果我允许自己爱露丝,要是她也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她知道自己根本承受不了再失去一个孩子的打击了。

特德最近告诉她,他想夏天时“尝试分居”——只是为了看看两人分开过能不能改善心情。多年以前,儿子还没去世时,她就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和特德离婚,可现在他竟然主动提出一拍两散!如果他们在托马斯和蒂莫西活着的时候就离了婚,孩子的归属绝对不成问题:当然会归她——他们是她的,必然选择母亲,而面对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特德连抗议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现在……玛丽恩不知所措。她有时连和露丝说话都受不了,这孩子肯定愿意跟着父亲。

所以就这样定下了吗?她想。剩下的都归他:房子——她虽然对房子有感情,但是不想要;露丝——她不能、也不允许自己爱这个孩子。她只能带儿子们走。特德可以保留他对托马斯和蒂莫西的回忆,而我要带走他们的所有照片,玛丽恩暗自决定。

轮渡的汽笛声吓了她一跳,仍旧在埃迪·奥哈尔的身形上流连的食指猛然戳在年鉴上,指甲折断,血流出来。她发现那片指甲已经在埃迪肩膀部位的相纸上剜出一道凹痕,一小滴血溅在纸面,她把手指举到嘴边蘸了点口水,擦掉血迹。这时,她才猛然想到,特德雇用埃迪的条件是必须有驾照,而且,在告诉她“尝试分居”之前,他就把埃迪的工作安排好了。

汽笛再度响起,无比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向她宣布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特德其实早就盘算着离开她了!玛丽恩吃惊地发现,尽管知道特德不忠,她却丝毫不觉得愤怒,她甚至不能肯定,如果对他恨到一定程度,是否就能说明她爱过他。是不是自从托马斯和蒂莫西死后,对她而言,人生中的一切都停止了,或者说改变了?直到现在,她还以为特德仍旧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爱着她,可他却是率先提出分开的人,不是吗?

她打开车门走出去,仔细观看走下轮渡的乘客,五年来,她的悲伤分毫未减,头脑却比以往清晰许多。她会让特德走——甚至也同意女儿跟他走。她要在特德有机会离开自己之前先离开他。玛丽恩踏上轮渡码头,心里想着:除了那些照片,别的我什么都不要。对一个刚刚做出如此重大决定的女人来说,她的步伐却出奇地稳当,而且,看到她的人都会觉得她的神情格外平静。

第一个从轮渡上开车下来的那家伙绝对是傻瓜:看到一个漂亮女人朝自己走来,他竟然慌不择路,偏离码头,把车开到了遍布砾石的沙滩上,结果在那里卡了一个多小时,但即使意识到自己的困境,他也无法把视线从玛丽恩身上移开。玛丽恩却没有注意到这点小意外,只是缓慢地径自朝前走。

在自己的余生中,埃迪·奥哈尔开始相信命运,毕竟,当他踏上海岸的那一刻,首先见到的就是等候中的玛丽恩。

百无聊赖、欲火中烧的埃迪

可怜的埃迪·奥哈尔,和父亲一同出现在公众场合总是让他无地自容,无论是开车到新伦敦市的轮渡码头的那一大段路上,还是(和父亲一起)等待奥连特岬角的轮渡抵达的时候(时间似乎过得更慢),他都有这种感觉。在埃克塞特,大家像熟悉薄荷·奥哈尔嘴里的薄荷味一样了解他的做派,学生和教工看到他的父亲就退避三舍,埃迪已经见怪不怪。老奥哈尔让听众(无论什么听众)觉得厌烦的本事是出了名的,他的催眠授课法尽人皆知,在他的课上睡着过的学生不计其数。

薄荷讨人嫌的方式毫无新意,他的诀窍就是不断地重复,比如从前一天的作业中挑出他认为重要的段落大声朗读——可能是想趁学生没有忘记这些内容的时候巩固他们的记忆。然而,随着授课的进行,学生的记忆却不断退化,因为薄荷总会找出更多“重要”的段落,声情并茂地高声诵读,为了表示强调,还会不时稍作停顿,至于时间较长的停顿,则是为了吮吸他嘴里的薄荷糖。除了无休止地重复那些大家都听烦了的篇章,他很少鼓励学生讨论(部分原因是他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任何段落的重要性),唯一可以商讨的是某段话是否有大声念出来的必要。课堂以外,薄荷的英语教学法屡遭议论,以至于让从未上过父亲的课的埃迪产生身临其境的幻觉,仿佛亲自体验过了那种折磨。

埃迪受过的磨难当然不止这些,但他也觉得庆幸,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的每餐饭食几乎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的,先是和其他教工家属坐在教工餐桌,后来则和同学们一起用餐。只有学校放假的时候,奥哈尔一家子才会像别的家庭那样在家吃饭。多事西·奥哈尔倒是经常举行家宴,但到场的客人只有几对教工夫妇,而且多事西还不太愿意他们来。埃迪并不觉得这样的宴会无聊,因为父母只允许他礼节性地露个脸,不用一直在宴席上待着。

然而学校放假的时候,埃迪就不得不在家里的饭桌边旁观父母看似完美却沉闷单调的婚姻生活:他们之所以不会互相厌倦,是因为从来不听对方说话。薄荷和多事西的相处温和有礼,多事西会让薄荷尽情发表长篇大论,等轮到她的时候就马上开启毫不相干的话题——奥哈尔先生和奥哈尔太太交谈的内容堪称自说自话的杰作。作为局外人,埃迪的唯一娱乐就是猜测父母可能记住对方说过的哪些话。

我们不妨以埃迪搭轮渡到奥连特岬角去之前的某个晚上为例。当时又一个学年已经结束,毕业典礼也举行过了,薄荷·奥哈尔在家里正就他所谓的“学生在春季学期的懒散行为”发表演讲。“我知道他们满脑子只想着放暑假,”他这句话已经唠叨了不止一百遍,“虽说天气回暖本来就会使人变懒,但今年春天我观察到的那种懒却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他父亲每年春天都会重复一遍刚才的评论,埃迪已经听得麻木了,他怀疑自己之所以在运动方面只喜欢跑步,可能是想要拔腿逃离父亲电锯伐木一般无休止的唠叨的下意识反应。

趁薄荷还没全部说完——他看上去总像还没说完——但需要停下来喘口气,或者咬一口食物的时候,埃迪的母亲就搬着话匣子上阵了。

“哈夫洛克太太一冬天都不穿胸罩,本来就够恶心的了。”多事西·奥哈尔正式开腔道,“现在天气暖和了,她还不剃腋毛,而且胸罩依然没影,她是不是想用凸点胸和毛茸茸的胳肢窝戳瞎我们的眼珠子!”埃迪的母亲愤愤不平地说。

哈夫洛克太太是新来的一位年轻教师的妻子,正因如此,埃迪和埃克塞特的大多数男生都觉得她比其他教工家属有趣多了。哈夫洛克太太不戴胸罩的习惯更是博得了男生们额外的好感。她虽说不漂亮,身材也普通,甚至有点胖,但仅凭那对摇曳生姿、充盈青春活力的乳房就已经征服了学生们——和不计其数的男性教工(尽管他们并未公开承认她的魅力)。

1958年,嬉皮时代尚未降临,哈夫洛克太太不穿胸罩的独特举动十分引人注目。男生们私下叫她“弹力球”,暗中嫉妒哈夫洛克先生,表面上却对他异常尊敬。埃迪也和大家一样喜欢哈夫洛克太太弹力十足的胸部,母亲不通人情的反对让他深感厌烦。

至于毛茸茸的胳肢窝,埃迪必须承认,这在不够成熟的男生眼里确实挺吓人。那个年代,埃克塞特竟然真有男生似乎不知道女人的腋窝也会长毛——要不就是想到“女人也有腋毛”他们就极端郁闷。但在埃迪看来,哈夫洛克太太毛茸茸的胳肢窝进一步证明,女人提供乐趣的能力是无穷的。穿无袖夏装的哈夫洛克太太酥胸荡漾,腋毛繁盛。天热起来之后,除了“弹力球”,不少男生还会叫她“毛毛”,这两个绰号让埃迪·奥哈尔一想到她就会勃起。

“再往后,她说不定连腿毛都懒得剃。”埃迪的母亲说,听到这条假设,埃迪愣了一下,不过,他决定亲眼见到实况之后再判断不剃腿毛的好坏,哈夫洛克太太的腿毛说不定也能取悦他呢。

由于哈夫洛克先生和薄荷同在英语教学组,多事西·奥哈尔认为,她的丈夫应该和哈夫洛克先生谈谈,指出他妻子“玩世不恭”的作风非常不适合出现在一所男校。然而薄荷尽管喜欢吹毛求疵、死缠烂打,却也明白对别人老婆的衣着或体毛指手画脚是不明智的。

“亲爱的多萝西,”薄荷只能这样说,“哈夫洛克太太是欧洲人呢。”

“我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埃迪的母亲评论道,但这时候埃迪的父亲已经把话题转回到“春天时学生们好逸恶劳”上面去了,而且转换得十分自然,似乎根本没有被妻子打断过一样。

埃迪私下以为,连哈夫洛克太太摇曳的胸部和葱茏的腋窝都不足以振奋他萎靡的精神,但他的慵懒跟季节没有关系,真正的起因是他父母没完没了、缺少连贯的谈话,直接把人打入呆滞无聊的深渊。

有时埃迪的同学会问他:“你爸的真名叫什么?”他们只知道老奥哈尔的诨名薄荷,或者当面称呼他“奥哈尔老师”。

“乔,”埃迪回答,“全名约瑟夫·E. 奥哈尔。”E是爱德华的缩写,老奥哈尔给埃迪取的名字就是爱德华,而且只叫他爱德华。

“我不是为了叫你‘埃迪’才给你取名爱德华的。”他父亲经常这样告诉他,但其他人——甚至包括他母亲——都叫他“埃迪”,埃迪则希望有朝一日大家能叫他写起来更简单的“艾德”(Ed)。

动身到科尔家开始第一份暑期工作之前,最后一顿家庭晚餐时,埃迪想在父母扯闲篇的时候插个嘴,都没有成功。

“我今天在体育馆碰到了贝内特老师。”埃迪说。贝内特是埃迪上学年的英语老师,埃迪很喜欢他,在贝内特的课上,埃迪读到一些他读过的最好的书。

“恐怕我们整个夏天都要在海滩上看她的胳肢窝了,我可能会忍不住说点什么的。”埃迪的母亲宣布。

“我和贝内特老师打了一会儿壁球。”埃迪接着他刚才的话头说道,“我告诉他,我一直想试试打壁球,他就陪我打了一阵,我发现自己比原先设想的还喜欢这种运动。”贝内特老师除了在英语组教课,也是学校的壁球教练,而且教得很好。埃迪似乎能通过打壁球得到生活的启示。

“依我看,应该缩短圣诞假,延长春假。”他父亲说,“我知道一个学年很长,但必须得想办法让孩子们在春天到来时更有精神——多点干劲。”

“我在想要不要打壁球——也许下个冬天就开始。”埃迪宣布,“秋天我还跑越野,明年春天再搞田径……”讲到这里,他发现“春天”这个词好像引起了他父亲的注意,殊不知,只有把“春天”和“懒散”这两个词组合起来,才能和薄荷对上频道。

“说不定她剃毛后容易生皮疹。”埃迪的母亲推测,“我偶尔也会这样,但皮疹不是回避剃毛的借口。”

后来埃迪洗碗去了,父母还在那里东拉西扯。睡觉前,他听到母亲问父亲:“他说什么‘壁球’?壁球怎么了?”

“谁说的?”父亲问。

“埃迪!”母亲回答,“埃迪说了一些壁球的事,还提到了贝内特老师。”

“他是壁球教练。”薄荷说。

“乔,这我知道!”

“亲爱的多萝西,那你想问什么?”

“埃迪说壁球怎么了?”多事西重复道。

“嘿,我怎么知道。”薄荷说。

“老实说,乔,”多事西说,“我怀疑你有时候根本没在听。”

“亲爱的多萝西,我一直听着呢,我浑身都是耳朵。”烦人精对她说,两人因为这句话开怀大笑,埃迪做好各种就寝准备之后,他们还在笑。埃迪突然觉得很累——他怀疑这可能就是父亲说的“懒散”——再也不愿费力气向父母解释他的意思。他想,如果连他父母这样的婚姻都算得上完美,那糟糕的婚姻恐怕也有可取之处——他即将亲身测试这个理论,而且测试的困难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地板上的门

他们虽然很早就开始制订前往新伦敦的计划——与玛丽恩一样,奥哈尔父子一大早就赶到码头,结果等了很长时间轮渡才来——埃迪的父亲还是在普罗维登斯附近迷路了。

“是司机的错还是向导的错?”薄荷问,他的心情似乎挺不赖。其实两人都有错,“司机”——埃迪的父亲话太多,没怎么注意看路;“向导”埃迪则被父亲唠叨得昏昏欲睡,忘记看地图。“幸好我们出门早。”他父亲补充道。

他们停在一个加油站,乔·奥哈尔费劲地和那里的一位服务员套近乎。“你看我们该怎么办呀?”老奥哈尔对服务员(埃迪觉得这人看上去脑子有点不灵光)说,“我们是埃克塞特的,想去新伦敦乘轮渡到奥连特岬角,结果迷路啦。”

每当听到父亲和陌生人搭话,埃迪都有想死的感觉。(除了埃克塞特的人,谁还知道埃克塞特是什么东西?)薄荷说完,加油站服务员就如同突然中风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薄荷右脚边人行道上的一块油渍发起了呆。“现在你们在罗德岛”——这个倒霉蛋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你能告诉我们去新伦敦的路吗?”埃迪问他。

回到车里,薄荷继续给埃迪上课,大谈低水平的中学教育为什么会让人的性情变得阴郁沉闷。“心灵的迟钝,是非常可怕的,爱德华。”他父亲教训道。

抵达新伦敦之后,他们发现时间足够,埃迪可以从容地搭上较早一班的轮渡。“可这样你就得在奥连特岬角一个人等着了!”薄荷说,因为科尔夫妇以为埃迪会搭下一班轮渡。待埃迪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宁愿一个人在奥连特岬角等着的时候,早一班的轮渡已经起航了。

“这是我儿子第一次坐船出海,”薄荷对卖票给埃迪的那个粗胳膊女人说,“船虽说不是什么‘伊丽莎白女王号’或者‘玛丽皇后号’,不需要七天横渡大西洋,目的地也不是英国的南安普顿或者法国的瑟堡,可是,他才十六岁,去个奥连特岬角已经够远的啦。”女人满脸的肥肉颤了颤,挤出一个笑来,虽然笑容很浅,但还是能看出她嘴巴里少了几颗牙齿。

买好票,两人来到岸边,埃迪的父亲又开始谴责低水平的中学教育也是导致过量饮食行为的罪魁祸首。他的结论无非如此:从埃克塞特过来的这短短一路上,他们遇到的那些人,如果以前能够有幸进入埃克塞特读书,现在一定活得更开心、身材更苗条!

长篇大论之余,薄荷还时不时地给埃迪的暑期工作提几句建议。“别因为他是名人你就紧张,”老奥哈尔突然来了一句,“他不算什么文学大家,你能跟他学多少就学多少。留心他的工作习惯,看看他那些怪癖里面是否有什么窍门——就这样。”望着埃迪要搭的轮渡缓缓驶近,薄荷却突然担心起儿子的工作来。

货车先上船,排在第一的是辆“可能”(它的车厢也许是空的,正准备去哪里装蛤蜊)满载新鲜蛤蜊的卡车。无论是否满载,这车闻起来都有一股不太新鲜的蛤蜊味。轮渡靠岸时,蛤蜊车的司机正倚在苍蝇横尸无数的卡车护栅上抽烟,自然成了乔·奥哈尔即兴演讲的下一个受害者。

“我儿子要去接手他的第一份工作了。”薄荷对司机宣布。听到父亲开口,埃迪又有点想死。

“啊,是吗?”蛤蜊车司机说。

“他要给一个作家当助手。”埃迪的父亲说,“老实说,我们不清楚具体干什么工作,但肯定比削铅笔、换打字机色带、帮作家从字典里查那些连他都不会拼的单词高级!无论结果如何,我认为这孩子都能学到经验。”

闻言,蛤蜊车司机忽然对自己的工作心生满足,他说:“祝你好运,小伙子。”

埃迪登上轮渡之前的最后一分钟,他父亲跑到车上,又跑回来。“我差点忘了!”他叫道,说着递给埃迪一只缠着橡皮筋的大信封,还有一个像一条面包那么大那么软的包裹。

从包装样式看,包裹里应该装着礼物,但这件礼物放在后座上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压扁了,现在看上去没人愿意要。“这是给小孩的——你妈妈和我准备的。”薄荷说。

“什么小孩?”埃迪问,他用下巴压住礼物和信封,因为沉重的旅行袋和一只相对轻巧一点的箱子已经把他的双手占满了。他保持这样的姿势,蹒跚着往船上走。

“科尔家有个小女儿——我猜她应该四岁了!”薄荷扯起嗓子喊道,他的声音夹杂在铁链的哐啷声、轮船引擎的突突声、汽笛断断续续的鸣叫声之间,当然还有其他人道别的叫嚷声。“他们又生了个孩子,代替死了的那两个!”埃迪的父亲叫着。这句话似乎把蛤蜊车司机的注意力都引过来了,他已经把车在船上停好,这时又从上层甲板的栏杆里探出身子来。

“哦,”埃迪说,“再见!”他喊道。

“我爱你,爱德华!”他父亲声嘶力竭地吼道,接着就哭了,埃迪从来没见过他父亲哭,可他以前也没离开过家。这一次他母亲很可能也哭过,但他没注意。“保重!”薄荷哀号着。趴在上层甲板栏杆上的乘客们现在齐齐盯着他看。“要小心她!”他父亲又吼了一声。

“谁?”埃迪喊道。

“她!科尔太太!”老奥哈尔喊道。

“为什么?”埃迪再次提高音量。船开动了,码头向后退去,汽笛声震耳欲聋。

“听说她一直没想通!”薄荷咆哮,“她现在跟行尸走肉差不多!”

太好了——你到现在才告诉我!埃迪心想,但他还是抬起手来挥了挥。他根本不知道传说中的“行尸走肉”会去奥连特岬角的码头接他,甚至不知道科尔先生没法开车。来新伦敦的路上,父亲不让他开车,理由是路上的交通情况“和埃克塞特不一样”,埃迪觉得很气恼。现在他仍然能看到逐渐后退的康涅狄格海岸上的父亲——薄荷·奥哈尔已经转过身去,手捧着头——还在哭。

他的话什么意思?行尸走肉?埃迪原以为科尔太太可能像他母亲一样,或者像许多教工的妻子那样平凡,他只见过这样的女人。埃迪觉得,如果科尔太太能带点他母亲所谓的“玩世不恭”的味道,就已经算他走运,但他实在不敢指望她会像哈夫洛克太太那样充分满足自己的偷窥欲。

1958年的时候,埃迪·奥哈尔只要一想到女人,眼前必然跳出哈夫洛克太太毛茸茸的胳肢窝和摇曳的胸脯。至于与他同龄的女孩,埃迪一直不善于和她们相处,她们也让他觉得害怕。因为是教师的儿子,埃迪仅有的几次约会的对象都是埃克塞特镇当地的姑娘,也是他从初中就认识的连见面都尴尬的熟人。这些小镇姑娘现在更成熟了,对于在埃克塞特上学的同镇男孩的追求,她们变得更加警惕——这也难怪,因为她们希望找到出身更好的对象。

埃克塞特的周末舞会上,外地来的女孩让埃迪觉得难以亲近。她们乘火车或公交车过来,大多来自其他寄宿学校或者波士顿和纽约等城市,衣着打扮比大部分教工的妻子好得多,也更女性化——当然,这些女孩一般比不过哈夫洛克太太。

离开埃克塞特前,埃迪在1953年的埃克塞特年鉴里寻找过托马斯和蒂莫西·科尔的照片——那是最后一本有他们照片的年鉴——结果很是震惊:那两个男孩虽然不属于任何一个校园社团,但托马斯和本校足球队以及冰球队都合过影,蒂莫西也不差,他出现在足球预备队和冰球预备队的合影中。埃迪惊讶的原因并非兄弟俩的球技和溜冰技术多么高超,而是有他们出现的照片的数量——几乎整本年鉴中都有他们的身影,而且他们总在所有学生都玩得非常开心的照片里露脸,显然和大家一样高兴。他们真快乐啊!埃迪想。

托马斯在学校宿舍的吸烟室和一群男孩摔跤、拄着拐杖扮小丑、拿着雪铲子在镜头前摆姿势、玩牌——帅气的嘴角时常叼着烟卷。学校的周末舞会上,科尔兄弟总是被人抓拍到他们和最漂亮的女孩在一起的情景。有一张照片上,蒂莫西没跟舞伴跳舞,而是搂着她;还有张托马斯亲吻一个女孩的照片——他们站在寒冷的雪地里,两个人都穿着驼毛大衣,托马斯拽着女孩脖子上的围巾,把她拉到身边。他们真受欢迎啊!(然后他们就死了。)

轮渡经过一处貌似造船厂的地方,几艘军舰停在干船坞里,另外几艘浮在水上。轮渡驶离陆地,越过一两座灯塔,远处的海湾中帆影依稀。尽管内陆天气炎热,薄雾笼罩——埃迪清早离开埃克塞特时就是这样——海面上吹拂的东北风却很凉,太阳在云层中忽隐忽现。

埃迪一直在上层甲板收拾他沉重的旅行袋和相对轻巧的手提箱——当然还有压扁了的送给小孩的礼物——准备重新打包。他把礼物塞进旅行袋底部的时候,包装纸再遭重创,但至少不用拿下巴夹着它了。他还需要把袜子找出来,出门时他穿的是便鞋,没穿袜子,现在觉得脚冷。他又找出一件运动衫套在T恤外面。今天,第一次离开埃克塞特,埃迪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学校的T恤和运动衫,感觉这种到处宣扬自己出身名校的行为很不要脸,所以他是把运动衫反过来套在身上的。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一些高年级学生习惯把戴校徽的埃克塞特的运动衫反过来穿,这种对流行时尚更上一层楼的全新认识,使埃迪觉得他已经准备好面对所谓的“真实世界”——假如真的存在一个需要埃克塞特人把他们的埃克塞特经验抛在脑后(或者需要他们把自己从里到外翻个面)的世界的话。

埃迪更欣慰的是,尽管母亲认为卡其裤更“得体”,他还是穿了牛仔裤。虽然特德·科尔写信告诉薄荷,埃迪不需要正式的上衣或领带(这份暑期工作不要求他穿特德所谓的“埃克塞特制服”),老奥哈尔还是坚持让儿子带了几件正式的衬衣和领带,还有一件他认为“万能适用”的运动夹克。

在上层甲板重新打包时,埃迪才注意到父亲没解释就塞给他的大信封,爱唠叨的薄荷竟然忘了提——这本身就很奇怪——他父亲不管做什么都要详加说明。信封外面以浮凸字体压印着菲利普-埃克塞特高中的回信地址,还有他父亲工整的手书“奥哈尔”。信封里面是汉普顿地区每一个还活着的埃克塞特校友的姓名和地址。老奥哈尔认为,遇到紧急情况,你永远可以向埃克塞特的校友求助!

埃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其中六位住在南汉普顿,大部分是三四十年代毕业的,有位老先生竟然毕业于1919年,多半已经退休,而且很可能老得已经忘记自己曾在埃克塞特念过书。(其实这位先生现在才五十七岁。)

另外三四名校友住在东汉普顿,布里奇汉普顿和萨格港只有两人,其余几位分布在阿默甘西特、沃特米尔和萨加波纳克——科尔家就在萨加波纳克,埃迪知道。看到这份通信录,他惊得目瞪口呆——父亲竟然这么不了解他?无论情况多么紧急,埃迪做梦都不愿意拜访这些陌生人。埃克塞特人!他差点一嗓子喊出来。

埃迪认识很多埃克塞特的教工家庭,其中多数人并不会高看自己的学校一眼,更不至于吹嘘埃克塞特人地位优越,而他竟然因为父亲无缘无故地恨起埃克塞特来,似乎有失公平。其实,埃迪知道自己能进入这所学校已是幸运,怀疑如果自己不是教师子女,可能没有资格入学,而且他觉得能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对一个不喜欢运动却进入男校的孩子而言,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加之对同龄女孩的恐惧,他甚至庆幸学校里没有女生。

比方说,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垫着自己的手巾或浴巾自慰,然后洗干净挂回家里的浴室,也不会弄皱提供视觉刺激的素材——母亲的商品邮购目录上各式女性内衣模特的照片(最吸引他的是穿紧身束腹衣的年纪比较大的女性)。即使找不到邮购目录,他也不介意黑灯瞎火地自摸,乐趣并不会打折扣:舌尖仿佛能尝到哈夫洛克太太毛茸茸的胳肢窝咸滋滋的汗味儿——柔软起伏的枕头恍惚之间变成她波涛荡漾的胸脯,托着他的脑袋,摇晃他进入梦乡,他还经常在梦中与她相会。(毫无疑问,凡在哈夫洛克太太青春鼎盛时期入学的埃克塞特人,都享受过她提供的这项宝贵服务。)

可科尔太太到底是什么样的“行尸走肉”呢?埃迪看着蛤蜊车司机就着啤酒吃掉一只热狗,虽然他也觉得饿——早餐后就没吃过东西——但轻微摇晃的轮渡和汽油味让他无心饮食。上层甲板还会不时颤动一阵,然后整个轮渡都左右摇摆。他坐的地方更妙:恰好在烟囱的下风口。他的脸色有点发青,就站起来在甲板上来回走动,这才感觉好一点,后来他找到一只垃圾桶,一股脑儿地把父亲给他的信封——连同里面的每位现居汉普顿的埃克塞特校友的姓名地址——丢进去之后,才终于完全恢复了精神。

接着埃迪做了一件他不怎么感到羞愧的事:走到坐在那里全神贯注消化食物的蛤蜊车司机面前,大胆地替父亲道了歉。蛤蜊车司机压下一个饱嗝,说:

“没事儿,小伙子,当爸的都这样。”

“没错。”埃迪说。

“还有,”蛤蜊车司机若有所思地说,“他可能只是担心你。给作家当助手,我觉得不容易,我根本想不出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也想不出。”埃迪老实承认。

“喝啤酒吗?”司机问,埃迪礼貌地拒绝了: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他不想再脸色发青了。

上层甲板没有值得一看的女人或女孩,埃迪想。但蛤蜊车司机显然不会同意他的想法,他在船上四处溜达,不放过欣赏每个女人和女孩的机会。有两个女孩开车上的船,看上去比埃迪大不了一两岁,却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她们很可能嫌埃迪年纪太小,不是自己的菜。埃迪只看了她们一眼就没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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