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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美-约翰·欧文 当前章节:15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0

一个女售货员——她还兼职做饭店服务员——被人发现死在她的公寓里,公寓在杰拉德街南边的贾维斯街上。她的收入租不起这样的公寓,但还有两个女售货员与她合租。三个姑娘都在伊顿百货公司卖胸罩。

对于死去的女孩,能到百货公司工作算是进步,她之前在一家叫作“文胸吧”的内衣店卖货。她常说,文胸吧所在的艾文纽路太远,几乎要走到动物园去了,这是夸张,她还和室友开玩笑说,从动物园去文胸吧的顾客比从多伦多去文胸吧的顾客多,这当然也是夸张。

室友说,死去的女孩很有幽默感,她还兼职做饭店服务员,因为她常说,只卖胸罩不会遇到多少男人。五年来,她晚上在餐馆“飞翔的食物马戏团”做兼职,她被雇用的原因和其他姑娘一样——穿T恤好看。 “飞翔的食物马戏团”女服务员的T恤是紧身低领的,领口正下方有个汉堡包的图案,汉堡包有两个翅膀,恰好盖住女服务员的两乳,室友发现女孩的尸体时,她身上只穿了这件T恤:紧身低领,胸部印着飞翔的汉堡包。另外,T恤是她被杀后有人给她穿上去的,因为虽然尸体的胸部被刺了十四刀,但没有一刀刺在飞翔的汉堡包T恤上。

被害人的两个室友都不相信女孩被杀前在和什么人交往,但公寓也没有被人闯入的痕迹——是女孩让凶手进来的,她还给对方倒了一杯酒,厨房桌子上放着两满杯红酒——两只玻璃杯上都没有唇印,都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刀刺的伤口里也没有纤维的痕迹——换言之,她是裸体被刺死的,她要么光着身子邀请别人进了公寓,要么在一番明显的挣扎之后被迫脱掉了衣服——也许是在被人用刀尖指着的情况下。假如说她曾经遭到强奸,但现场却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只能推断对方是通过持刀威胁达到目的的——否则她就是自愿与对方发生性关系,但看上去可能性不大。无论如何,在被杀前不久,她有过性行为。

强奸者没有戴套,女孩的室友告诉首先和她们交谈的女警官,死者有使用子宫帽的习惯,但这次她没用它。那件飞翔的汉堡包T恤说明嫌犯是在餐馆认识的被害人——在伊顿百货或者文胸吧认识她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凶手并没有在刺死女孩之后给她穿上一件文胸。

调查谋杀案的两位警探最近才成为搭档,其中的男警官叫麦克·卡希尔,是从重案组调过来的,虽然卡希尔喜欢调查凶杀案,但他更适合重案组,因为他更倾向于分析物证——而不是人,他宁愿搜索地毯里的头发或者枕套上的精斑,也不愿和人说话。

卡希尔的女警官搭档恰好和他互补,她是巡警出身,塞在帽子里的齐肩长的红褐色头发已经开始变白。玛格丽特·麦克德米德警官擅长与人交谈,像真空吸尘器那样把他们知道的信息全部吸过来。

卡希尔警官发现浴帘上有一道凝结的血痕,他推断,杀死女售货员、给她穿上飞翔的汉堡包T恤之后,凶手不紧不慢地冲了个澡。卡希尔警官还在肥皂碟上发现一块血迹——是凶手的右手掌边缘蹭上去的。

与被害人的室友们谈话的是玛格丽特·麦克德米德警官,她的侧重点是飞翔的食物马戏团——无论谁来调查都会这么做。警官很肯定,主要嫌疑人是个男的,他对穿那种T恤的女服务员特别感兴趣——或者至少对其中一个女孩特别感兴趣,他也许是被害者的同事,抑或是与她熟识的常客,说不定还是她的新男朋友,但显然被害者不像她想的那样了解凶手。

从餐馆到女孩的公寓距离很远,步行是不太可能的,如果凶手从工作场所跟踪她,从而获知她的住址,他可能是开车跟在她乘坐的出租车后面——或者也叫了一辆出租车。(被杀的女服务员总是从餐馆打车回家,她的室友说。)

“给她穿上那件T恤时,凶手身上一定沾了很多血。”卡希尔告诉搭档。

“所以他要冲澡。”玛格丽特说。她越来越不喜欢办理凶杀案了,但原因并非卡希尔经常发表这种显而易见的评论,她很喜欢卡希尔,但她宁愿能和被杀的女孩聊聊。

比起凶手,麦克德米德警官总是对被害人更感兴趣——倒不是因为找到凶手无法令她满意,她只是希望能在女孩被杀前就有机会告诫她,不要随便让别人进门。玛格丽特清楚,对于凶杀组的警探来说,产生这些想法并不合适,至少也是不现实的,也许调到失踪人口组的话,她会更快乐,至少有机会在失踪者遇到危险前找到他们。

玛格丽特的结论是,她宁愿寻找潜在的被害人,也不想找凶手,当她把这些想法告诉卡希尔,卡希尔警官的反应很冷静,他说:“也许你应该去失踪人口组试试,玛格丽特。”

后来,在警车里,卡希尔说,看到那件浸透鲜血的飞翔的汉堡包T恤,他很想变成素食主义者,但玛格丽特不允许自己因为他这句评论分心,因为她已经想象自己到了失踪人口组,正在寻找和拯救别人,而不是抓捕凶手。她猜测,许多失踪者应该是年轻女性,其中的凶杀案受害者不在少数。

在多伦多,被拐走的女性最后很少是在城里找到的,她们的尸体会出现在401号公路附近,或者——待乔治湾的冰层崩解、森林里的积雪融化之后——人们会在帕里湾和巴瑞尔角之间的(或者靠近萨德伯里一带的)69号公路附近发现受害者的残骸。在美国,在城市里被拐的人,通常也会在同一个城市里被发现——尸体往往是在垃圾堆里或者失窃的汽车里,但在加拿大,适合抛尸的荒野多的是。

有些失踪的年轻女子可能是离家出走的,比如从安大略省的农村跑到多伦多,在那里很容易找到她们(不少人常会成为妓女)。不过,玛格丽特最感兴趣的失踪者是儿童,但她并不知道失踪人口组的主要工作——研究儿童的照片——需要耗费多少精力,也不知道多少失踪儿童的照片始终会困扰她,使她不得安宁。

照片是随同案件归档的,随着失踪儿童的长大,他们的相貌会和照片产生差异,玛格丽特要推测出他们当下的模样,因此,她知道需要出色的想象力才能在调查失踪人口的案件中取得进展。失踪儿童的照片固然重要,但上面的孩子处于成长期,寻人的警官和孩子的父母必须具备一种特殊却也折磨人的能力:根据六岁孩子的照片,想象出他们十岁或十二岁的模样,或者想象一个青少年二十多岁时会是什么样——过程非常折磨人,因为对父母而言,想象失踪的孩子长大后的模样是件痛苦的事,然而他们不得不这样做,麦克德米德警官发现她自己也不得不这样做。

如果说这样的能力有助于她的工作,那么同时它也破坏了她的生活。那些她无法找到的孩子成了她自己的孩子,当案子被失踪人口组搁置,她会把这些孩子的照片带回家。

其中两个男孩特别折磨她,他们是越战期间失踪的美国人,父母认为他们1968年跟着反对越战的人潮跨过边境,跑到了加拿大。那时他们分别是十七岁和十五岁,十七岁的那个还有一年就到了服役年龄,但因为是学生,他至少四年后才能被征召,他十五岁的弟弟跟他一起跑了——他们总是形影不离。

十七岁的哥哥离家出走的主要原因,很可能是为了逃避父母离婚给他带来的绝望。麦克德米德警官认为,与其说是越战的受害者,两个孩子更像是父母之间的恨意的受害者。

无论如何,这两个孩子的案子被失踪人口组搁置下来,如果他们今天还活着,大概已经接近三十岁了!但这件案子并没有被他们的父母和玛格丽特搁置。

男孩们的父亲自称“多少算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曾经把孩子们的牙科门诊记录交给警方,他们的母亲把儿子的家居照寄给了麦克德米德警官。

玛格丽特没有结婚,也过了生育年龄,毫无疑问,见到照片里的两个英俊的男孩,她顿生好感,也很担心他们的处境。如果他们还活着,现在会在哪里?长成了什么样子?会有什么样的女人爱上他们?他们会生什么样的孩子?过怎样的生活?如果他们还活着……

一段时间之后,玛格丽特把钉着两个男孩照片的记事板从她公寓的起居室兼餐厅——经常有客人评论这些照片——挪到了卧室,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

麦克德米德警官快六十岁了,虽然她的外表仍然显得年轻很多,短短几年内,她会随同那些被搁置的案件一起退休,而且她也过了邀请任何人参观自己卧室的年龄,从她的床上一眼就能看到那块挂着失踪男孩照片的记事板。

有几次夜间失眠时,她都后悔把男孩们的这许多照片挪到离她如此之近的地方,而且他们那时而焦虑时而悲伤的母亲还在给她寄照片,还会加上评论:“我知道他们现在不是这个样子了,但还是能从照片里看出威廉的性格。”(威廉是哥哥。)

或者这样写:“我知道这张照片上他们的脸不清楚——其实根本看不见脸,但亨利那个淘气的样子或许能帮助你寻找。”随信还寄来一张这位母亲自己年轻美貌时的照片。

她躺在某处旅馆房间的床上,从外观看,玛格丽特猜想这个旅馆在欧洲,年轻的母亲面带微笑,也许笑出了声,她的两个儿子也在床上——不过盖着被子,只能看到他们的脚。她觉得我能从脚认出他们!玛格丽特绝望地想。然而她无法不看这张照片。

她还很喜欢威廉小时候假装医生给亨利治疗膝盖的那张照片,还有两个孩子五岁和七岁时剥龙虾的照片——威廉剥得更熟练,吃得过瘾,亨利却束手无策。(母亲认为从中也可以看出孩子们的不同性格。)

但两个孩子最好的那张照片是在他们失踪前不久拍的(某次冰球比赛结束后,在学校里):威廉比他母亲高——牙齿咬着冰球球饼——亨利仍旧比母亲矮,他们都穿着冰球服,但脚上已经换好了高帮篮球鞋。

玛格丽特在失踪人口组的同事们很喜欢这张照片(案子还在侦办时),不仅因为那位母亲很美,也因为两个穿冰球服的孩子很像加拿大人,但玛格丽特却看出了他俩的美国人特征——过于自信的淘气和不可阻挡的乐观——似乎两人都觉得自己的观点永远是对的,自己开的车永远不会走错路。

可只有在睡不着觉或者频繁凝视这些照片时,麦克德米德警官才会后悔从凶杀组调到失踪人口组。寻找穿飞翔的汉堡包T恤的女孩期间,她就睡得很好,然而他们始终没找到凶手和失踪的美国男孩。

每当遇到仍在凶杀组的麦克·卡希尔,作为同事,玛格丽特会询问他的工作情况——他也会问她,假如碰到难办的案子——这种案子本来就数不胜数——他们会以同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沮丧:“我正在处理一件飞翔的食物马戏团跟踪谋杀那样的案子。”

失踪人口

读完第一章,露丝完全可以停下不读,因为她已经能够确认,艾丽斯·萨默赛特就是玛丽恩·科尔,这位所谓的加拿大作家笔下的那些照片——以及它们对失踪人口组的女警官的折磨都是露丝再熟悉不过的。

母亲依旧执着于孩子们的照片,露丝对此毫不奇怪,她也能理解玛丽恩为什么想知道假如儿子们还活着会长成什么样、过着怎样的生活。最让露丝觉得吃惊的是,她母亲竟然能把最令她头疼的东西间接地写出来,并且因此成了个不错的作家。

露丝不得不读下去,当然后面还有更多的照片描写,露丝记得每一张的细节。这本所谓的犯罪小说中的案子只破了一个:两个失踪了的小女孩(姐妹俩)最后安全得救,绑架她们的人既不是性变态,也不是恋童癖,只不过是个与孩子疏远的离异父亲。

至于那个穿飞翔的汉堡包T恤的被害女孩,她成了悬而未决或无法解决的案件的象征——比如失踪的美国男孩案,到了小说结尾,兄弟俩的真实照片和想象中的模样依旧是折磨麦克德米德警官的梦魇,就此义而言,《跟踪——从飞翔的食物马戏团回家》的成就超越了普通的犯罪小说,指出寻找失踪的人口是一种心理状态——书中那个忧郁的主角永远处于这样的心理状态之中。

甚至在阅读玛丽恩的第一本小说之前,露丝就很想和埃迪·奥哈尔谈谈——因为她猜想(现在看来是正确的)埃迪了解玛丽恩的写作生涯。艾丽斯·萨默赛特当然写过不止这一本书,《跟踪——从飞翔的食物马戏团回家》出版于1984年,篇幅不长,露丝猜测,到1990年时她母亲应该又写出了两本书。

露丝很快就会从埃迪那里得知,她母亲的确还写过两本书,每一本都是以失踪人口组的案件为主题。取书名并非玛丽恩的强项,《失踪人口组的麦克德米德》有一定的韵律感,但《麦克德米德的里程碑》就显得有些别扭。

《失踪人口组的麦克德米德》详细讲述了麦克德米德警官寻找一位离家出走的妻子和母亲的故事。案件中的女子抛弃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丈夫认为他妻子跑到了加拿大。在寻找这位女子的过程中,玛格丽特发现女子的丈夫有许多次外遇,而且女子的第一个孩子死于飞机失事,她悲痛欲绝,因为害怕自己也会失去第二个孩子(她认为自己无法忍受那样的痛苦),她逃走了。麦克德米德找到这名女子时,发现她曾在飞翔的食物马戏团做过服务员,女警官很同情她,让她溜走了,坏丈夫从来没能找到她。

“我们有理由怀疑,她在温哥华。”玛格丽特告诉女子的丈夫,她很清楚逃跑的女人在多伦多。(在这本小说里,那两个失踪的美国男孩的照片依旧挂在玛格丽特修道院般的卧室里的显眼位置。)

《麦克德米德的里程碑》中,玛格丽特——“年近六十,但她的外表看起来仍然年轻得多。”前两本小说都是这样描述她的——终于跨入六十岁的门槛,露丝马上明白了埃迪·奥哈尔为什么特别喜欢这本书:故事中写道,六十岁的女警官的一位老情人回来了。

玛格丽特·麦克德米德四十多岁时,曾经全力帮助逃避越战兵役来到加拿大的美国青年,为他们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其中一个年轻人与她相爱了——不到二十岁的男孩爱上了四十多岁的女人!作者以露骨的情色语言描写了这段很快便结束了的恋情。

后来,玛格丽特六十岁时,她“年轻”的老情人回来找她——这次也是需要她的帮助,因为他的妻子和孩子失踪了,可能遭到了绑架。他现在三十多岁,麦克德米德警官很想知道他是否还觉得她有魅力。(“可他怎么可能还这么想?玛格丽特暗忖,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她仍然对我有吸引力!”埃迪告诉露丝。

“你去告诉她吧,别只对我说,埃迪。”露丝说。

故事的最后,警官的老情人幸福地和妻儿团聚,玛格丽特则继续孤单地待在她的卧室里,想象着两个失踪的美国男孩现在的生活,借此寻求安慰。

露丝觉得《麦克德米德的里程碑》书封上的一句推荐语很有趣:“在世的最好的犯罪小说作家!”(此话出自英国犯罪小说作家协会主席之口,虽然并未得到广泛认同。)《失踪人口组的麦克德米德》获得了所谓的“亚瑟最佳小说奖”。(加拿大犯罪小说作家协会以亚瑟·埃利斯的名义设立的奖项,亚瑟·埃利斯是加拿大人亚瑟·英戈利奇的化名,他在1913年至1935年担任刽子手,他叔叔约翰·埃利斯同一时期在英国做刽子手,后来加拿大的刽子手都采用“亚瑟·埃利斯”作为化名。)

然而,这样的成功在加拿大并不稀奇——哪怕法语和德语版的小说卖得好也无济于事——也并不意味着艾丽斯·萨默赛特会在美国获得相应的名气和销量。在美国几乎找不到她的书,一位与她的加拿大出版商合作的美国书商曾经尝试过以温和的方式宣传《麦克德米德的里程碑》,并没有成功。(玛丽恩的第三本小说是美国人唯一比较感兴趣的作品。)

埃迪·奥哈尔很羡慕艾丽斯·萨默赛特的书在国外卖得好,但他更感到骄傲的是,玛丽恩能把个人的悲剧和痛苦转化为小说作品。“你母亲真了不起,”埃迪告诉露丝,“她能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东西转化成侦探小说!”

然而埃迪并不确定他是不是玛格丽特·麦克德米德六十岁时重又见到的老情人的现实蓝本,说不定玛丽恩在越战期间找过别的美国青年做情人。

“别傻了,埃迪,”露丝告诉他,“她写的就是你,只有你。”

关于玛丽恩,埃迪和露丝有一条重要共识:他们不会主动寻找露丝的母亲,玛丽恩愿意失踪多久都可以。“她知道怎么找到我们,埃迪。”露丝告诉她的新朋友埃迪,但埃迪觉得玛丽恩可能不想再见到他,这是他心中永远的悲哀。

抵达肯尼迪机场,过了海关,露丝知道艾伦会来接她,然而她吃惊地看到艾伦和汉娜一起来了。就露丝所知,他们两个此前从未见过面,既然两人现在一同出现,她不得不猜疑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也许她去欧洲前就应该和艾伦上床,因为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和汉娜睡过了!但这怎么可能?他们素不相识,然而今天却同时站在露丝眼前,好像一对情侣。

露丝之所以觉得他们看起来已经是“一对情侣”,是因为两人仿佛共同分享着什么可怕的秘密——看到她的时候,他们似乎懊悔不已,但也许只有小说家才会产生这样荒谬的联想(其实正是由于拥有这种什么都能胡乱联想出来的能力,露丝才没有想到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噢,宝贝,宝贝……”汉娜对她说,“全都是我的错!”汉娜握着一份揉皱了的《纽约时报》,报纸破烂不堪,仿佛被汉娜往死里掐过。

露丝站着等候艾伦亲吻她,可他却对汉娜说:“她不知道。”

“知道什么?”露丝惊恐地问道。

“你父亲死了,露丝。”艾伦告诉她。

“宝贝,他自杀了。”汉娜说。

露丝惊呆了。她没想到父亲能自杀,因为她一直觉得父亲不会因为任何事自责。

汉娜给露丝看《纽约时报》——更确切地说,是报纸的残骸。“讣告写得很烂,”汉娜说,“全部是对他的负面评价,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多人骂他。”

露丝麻木地读着讣告,这比和汉娜说话容易多了。

“我在机场遇到了汉娜,”艾伦解释道,“她作了自我介绍。”

“我看了报纸上的烂讣告,”汉娜说,“我知道你今天回来,就给萨加波纳克打电话,告诉爱德华多——是爱德华多发现的他,爱德华多把你的航班号告诉我了。”汉娜说。

“可怜的爱德华多。”露丝说。

“是啊,他很受刺激,”汉娜说,“我到了机场,就开始找艾伦,因为我猜想他会来,我见过他的照片……”

“我知道我母亲在做什么了,”露丝告诉他们,“她是个作家,写犯罪小说,但不只是犯罪小说。”

“她在逃避,”汉娜对艾伦解释道,“可怜的宝贝,”汉娜对她说,“全是我的错——都怪我!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汉娜。爸爸根本没再想过你,”露丝说,“是我的错,我杀了他。我先是在壁球场上打败了他,然后杀了他,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她生气了——生气是好事,”汉娜告诉艾伦,“把火发出来,这对你有好处——否则你会憋坏了的。”

“滚你的吧!”露丝告诉她最好的朋友。

“没关系,宝贝,我是说真的——生气现在对你有好处。”

“我把车开来了,”艾伦告诉露丝,“我可以带你进城,或者直接去萨加波纳克。”

“我想去萨加波纳克,”露丝告诉他,“我想看看埃迪·奥哈尔,但我想先看看爱德华多,然后是埃迪。”

“听着——我今晚给你打电话,”汉娜告诉她,“你等一下可能想要发泄,我会打给你的。”

“等着我给你打,汉娜。”露丝说。

“当然,我们也可以试试这种方式,”汉娜表示同意,“你给我打电话,否则我就给你打了。”

汉娜需要叫出租车回城,出租车站和艾伦停车的地方不在一处,他们站在风中道别,那份《纽约时报》变得更加破烂,露丝不想留下那份报纸,但汉娜坚持让她拿着。

“等一下再读讣告。”汉娜说。

“我已经读了。”露丝说。

“你应该再读一遍,等你冷静下来之后,”汉娜劝说道,“你会真的很生气。”

“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我已经生气了。”露丝告诉她的朋友。

“她会冷静的,然后她会真的生气,”汉娜小声告诉艾伦,“照顾好她。”

“我会的。”艾伦告诉她。

露丝和艾伦注视着汉娜插队拦出租车,他们上了艾伦的车之后,艾伦才吻了她。

“你没事吧?”他问。

“虽然挺奇怪的,但我确实没事。”露丝说。

是挺奇怪,对于父亲的死,她没有丝毫感觉,她一直想着那些从自己身边消失的人,却从没想到他也会位列其中。

“关于你母亲……”艾伦耐心地开口道。为了让露丝整理思绪,他已经沉默了一个小时,不声不响地开着车。他真的是最适合我的男人,露丝想。

当天快中午时艾伦才知道露丝的父亲去世了,他本可以给露丝打电话,那时正是阿姆斯特丹的傍晚,但考虑到露丝当天晚上、第二天坐飞机时可能一直都在想这件事,他决定先不告诉她。而且他猜想露丝在纽约落地前看到《纽约时报》的可能性不大,至于她会不会在阿姆斯特丹得知消息,他只能希望特德·科尔的名气没有那么大。

“埃迪·奥哈尔给我一本我母亲写的书,是小说,”露丝对艾伦解释道,“埃迪当然知道这书是谁写的——但他不敢告诉我,只说这本书是很好的‘飞机读物’,我觉得这么说也很对!”

“了不起。”艾伦说。

“现在无论什么事都不会让我觉得了不起了。”露丝告诉他,她顿了顿,又说,“我想和你结婚,艾伦,”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没有什么比和你上床更重要。”

“听到你这么说,我真是高兴坏了。”艾伦说,这是去接机以来他第一次微笑,露丝也毫不费力地微笑着看他,她依然像一小时前那样对父亲的死没有感觉——真是既奇怪又意外!她更同情发现她父亲尸体的爱德华多。

现在,没有什么能够阻挡露丝和艾伦展开新生活了。他们还需要给特德举行悼念仪式,过程应该很简单,参加的人也不会多,露丝想。当然还要听爱德华多讲讲她父亲是怎么出事的。想到这里,她意识到父亲的确非常爱她,她是世界上唯一能让特德·科尔忏悔的女人吗?

僵局

爱德华多·戈麦斯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并非不迷信,但他对命运的依赖完全控制在信仰允许的范围之内。于他而言,幸运的是,他从来没接触过加尔文派的教义——否则他会毫不犹豫地转投到该教派门下。到目前为止,天主教信仰始终在阻止他对自己的宿命产生稀奇古怪的幻想。

当年倒挂在沃恩夫人家的树篱中,吸着汽车尾气里的一氧化碳,爱德华多只能无助地等死,他认为,应该这样死去的人是特德·科尔才对——不应该是他这个无辜的园丁。在那个无助的时刻,爱德华多自视为别的男人色欲的受害者,似乎注定要成为那个家伙的替死鬼。

包括听他告解的神父在内,没人会责备爱德华多产生这样的念头,倒挂在树篱上的时候,这个不幸的园丁有充分的理由抱怨老天的不公正。然而,这些年来,爱德华多发现特德是个公正而慷慨的雇主,反倒对自己曾经那样想而感到愧疚起来。

因此,当不幸的园丁第一个发现特德·科尔死于一氧化碳中毒时,迷信的他惊慌失措,对宿命论更加深信不疑。

爱德华多的妻子肯奇塔首先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她去萨加波纳克的邮局取信,然后来到特德家,因为这天是她一周中换床单、洗衣服和大扫除的日子。肯奇塔在爱德华多之前到达,她先把邮件搁到厨房桌子上,结果发现桌上有一满瓶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酒瓶已经打开,却没有倒出过一滴,酒瓶旁边有只蒂芙尼水晶酒杯,杯子里很干净。

肯奇塔还注意到邮件里有露丝寄来的明信片,上面是赫伯特大街(位于汉堡的红灯区)揽客的妓女。她感到很不自在,认为女儿给父亲寄这种明信片不合适,却又埋怨欧洲寄来的明信片到得慢,因为上面的留言可能会让特德高兴起来——如果他读到的话。(想你,爸爸。对你说了那样的话,我很抱歉,那太恶毒了。我爱你!露西)

忧心忡忡的肯奇塔开始打扫特德的工作室,她以为特德可能还在楼上睡觉,虽然他平时习惯早起。特德的写字台最底下那只抽屉敞开着,里面是空的,旁边放着一只深绿色的大垃圾袋,特德把他的几百张黑白拍立得模特裸照都塞了进去,尽管袋口是扎起来的,拿吸尘器吸地的肯奇塔把它搬到一边时,仍然闻得到拍立得相片保护膜的臭味。袋子上贴的便条上写着:肯奇塔,露丝回家前,请把这些垃圾扔掉。

这让肯奇塔大惊失色,她停止吸尘,站在楼梯脚对楼上喊道:“科尔先生?”无人应答。她来到楼上,主卧室的门开着,床没有人睡过,像前一天早晨肯奇塔铺好床离开时一样整齐。肯奇塔下了楼,穿过一楼大厅,来到露丝现在使用的那个房间,发现特德昨晚睡在露丝的床上,或者说他至少在上面躺了一会儿,露丝的衣柜和五斗橱的抽屉都是开着的。(她父亲想要最后看一眼她的衣服。)

肯奇塔非常担心,她觉得应该把爱德华多叫来——她在楼上时就已经给丈夫打了电话。等待丈夫过来的时候,她把特德工作室里的那只深绿色大垃圾袋拿到了谷仓。车库通往谷仓的那扇门上有密码锁,肯奇塔输入正确的密码,车库门打开时,她看到特德在谷仓地板上堆了几条毯子,封住了车库门下方的缝隙。她意识到特德的汽车没有熄火,而特德不在车里,那辆沃尔沃在车库里突突作响,喷着臭气。肯奇塔把垃圾袋丢在敞开的车库门口,跑到外面的车道上等爱德华多。

进去找特德之前,爱德华多关掉了沃尔沃的引擎。油箱里的油剩下不到四分之一——这辆车大概一宿都没熄火——特德用一只旧壁球拍轻轻压住了油门踏板。球拍是露丝的,他把拍网压在油门上,拍柄塞在前座底下,让引擎保持一定的速度空转,不至于熄火。

谷仓二楼壁球场的活门开着,爱德华多爬上梯子,几乎无法呼吸,因为汽车排出的废气大部分积存在谷仓顶部。特德死在壁球场的地板上,身上穿着球衣,也许他死前打了一会儿球,在球场上跑了几圈,后来觉得累了,就躺在地板上,恰好占据了T形区的位置。他总是告诫露丝,一定要死守T形区,因为这里是壁球场上最关键的位置,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控制了对手。

打开那个深绿色垃圾袋,看到里面的东西时,爱德华多后悔不迭。他还记得沃恩夫人的那些裸体画,虽然当年他看到的都是些描绘着沃恩夫人私处的碎纸片。黑白拍立得相片让园丁一下子想起特德·科尔对女人的堕落嗜好,顿觉反胃,他厌恶地把照片扔进了垃圾堆。

特德没有留下自杀遗言,除非那张嘱咐肯奇塔扔掉垃圾袋的便条也算遗言——肯奇塔,露丝回家前,请把这些垃圾扔掉。他也预见到爱德华多会使用厨房里的电话,因为他在那部电话旁边的记事本上给爱德华多留了条消息:爱德华多,给露丝的出版人艾伦·奥尔布赖特打电话。特德还写下了艾伦在兰登书屋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爱德华多立刻打给了艾伦。

虽然很感激艾伦的帮助,露丝还是不停地在萨加波纳克的房子里寻找她父亲可能会留给她的只言片语,却一无所获。她非常困惑,因为她父亲总是会不知疲倦地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特德也没有留话给汉娜,连她也觉得伤心,尽管她觉得自己答录机上那个没有留言就挂断的电话一定是特德打来的。

“要是他打电话时我在家就好了!”汉娜对露丝说。

“要是……”露丝说。

特德·科尔的悼念仪式是以即兴参加的方式举行的,地点在萨加波纳克公立小学。校董会、曾任和现任教师纷纷给露丝打电话,表示愿意提供场地,露丝这才知道,父亲一直给这所学校捐钱,两次为学校购买游乐设备,每年都捐赠美术材料给学生,他还是布里奇汉普顿图书馆儿童读物的主要捐赠人,萨加波纳克的学龄儿童都会使用这个图书馆。而且,特德经常给孩子们读故事,每个学年中有六七次,他会亲自到学校教孩子们画画。

于是,在儿童尺寸的桌椅和以特德·科尔的童书内容为主题的儿童画的环绕下,当地人为这位著名的作家和插画家举行了悼念仪式。本校的一位最受爱戴的退休教师在仪式上发言,深情地回忆了特德为娱乐儿童所做的贡献,尽管她把特德的几部作品搞混了,她以为鼹鼠人是躲在地板上的门下面的怪物,而不想发出声音的人发出的声音其实是墙缝里的老鼠弄出来的。墙上挂的那些儿童画里的形形色色的老鼠和鼹鼠人,露丝一辈子都看不完。

除了艾伦和汉娜,唯一引人注目的外地人是那个靠出售特德·科尔的原创画发了一笔小财的纽约画廊老板,特德的出版商不能来——他在法兰克福书展上传染了咳嗽,现在还没好(露丝觉得他的咳嗽似曾相识)。连汉娜都变得少言寡语——看到那么多小孩参加追悼会,他们都很惊讶。

埃迪·奥哈尔也在场,作为布里奇汉普顿的居民,埃迪不算是外地人,但露丝没料到他会来,后来她才明白他过来的原因——和露丝一样,埃迪猜想玛丽恩可能会来。毕竟,这是露丝想象中她母亲可能出现的场合,而且玛丽恩是作家,作家们不是都很关心结局吗?这里就有一场结局。然而玛丽恩没有出现。

那天天气恶劣,狂风大作,潮湿的气流从海面上奔涌而至,仪式结束后,人们没有在校园里徘徊,而是急忙钻进他们的汽车。只有一个女人——露丝觉得她和玛丽恩年纪相仿——穿一身黑衣服,甚至还戴着黑面纱,在她那辆闪光的黑色林肯车周围走来走去,风掀起她的面纱,露出的是一张面皮紧绷在颅骨上的脸。女人的骨架仿佛随时都会戳穿她的皮肤,她紧盯着露丝,露丝猛然想到,她一定是那个给她写过威胁信的愤怒的寡妇——那个声称要守寡一辈子的女人。露丝握住艾伦的手,要他注意那个女人。

“我还没失去丈夫,她就在我失去父亲的时候跑来幸灾乐祸了!”露丝对艾伦说,近处的埃迪·奥哈尔也听到了她的话。

“我来处理。”埃迪对露丝说,他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她不是愤怒的寡妇——而是沃恩夫人。当然,爱德华多是第一个看到她的人,他把沃恩夫人的到场视为宿命注定无法逃脱的另一个明证。(园丁躲在教室里,祈祷他的前雇主会奇迹般消失。)

沃恩夫人的骨头并不会刺穿她的皮肤——事实是,她的离婚赡养费中包括一大笔用于整容的款项,她整容整过了头。当埃迪拉着她的胳膊,扶着她往林肯车那边走的时候,她没有反抗。

“我认识你吗?”她问埃迪。

“是的,”他告诉她,“我年轻的时候认识你。”她鸟爪般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面纱后的眼睛热切地辨认着他的脸。

“你看过那些画!”沃恩夫人低声说,“你把我抱进了我家里!”

“是的。”埃迪承认。

“她长得很像她母亲,对不对?”沃恩夫人问埃迪。她当然是指露丝,可埃迪不同意,但他知道怎么和老年妇女打交道。

“在某些方面,没错,她确实像,”埃迪回答,“她有点像她母亲。”他帮助沃恩夫人坐上驾驶座。(看到黑色林肯车开走后,爱德华多·戈麦斯才会从教室里出来。)

“噢,我觉得她很像她母亲!”沃恩夫人告诉埃迪。

“我觉得她既像母亲又像父亲。”埃迪婉转地说。

“噢,不!”沃恩夫人叫道,“没人像她父亲!他是独一无二的!”

“没错,也可以这么说。”埃迪告诉沃恩夫人,他给她关上车门,屏住呼吸,直到林肯车发动,然后他去找艾伦和露丝。

“她是谁?”露丝问他。

“你父亲的前女友之一。”埃迪告诉她。听到他的话,汉娜带着记者的好奇注视着那辆远去的林肯车。

“真希望他的前女友们全都来参加他的悼念仪式,所有前女友。”露丝说。

其实,到场的还有特德的一位前女友,但露丝此前不知道她的存在。那是个超重的女人,仪式开始前,她找到露丝,做了自我介绍。她体态丰腴,五十多岁,神情懊悔。“你不认识我,”她对露丝说,“但我认识你父亲,其实,我母亲和我都认识他,我母亲也自杀了,所以我很抱歉——我知道你的感受。”

“你的名字是……”露丝握着女人的手说。

“噢,我娘家姓是蒙齐耶,”女人不好意思地说,“可是你不会知道我的……”然后她就溜走了。

“格洛莉亚——她好像说她叫这个名字。”露丝告诉埃迪,但埃迪不知道她是谁。(其实她叫葛洛莉,已故的蒙齐耶夫人的麻烦女儿,但她已经溜走了。)

艾伦坚持让埃迪和汉娜随同他和露丝去萨加波纳克的房子喝一杯。到那里时天下起了雨,肯奇塔也把爱德华多从教室里解救出来,带他回了萨格港的家。这一次(或者应该说再一次),萨加波纳克的房子里终于出现了比啤酒和红酒更烈的酒精饮料——特德买的那瓶上等单一麦芽威士忌。

“也许爸爸是为了这种场合才买的这瓶酒。”露丝说。他们坐在餐桌旁,在特德的故事中,一个叫露西的小女孩曾经和她爸爸坐在这里,附近的落地灯下面藏着个鼹鼠人。

埃迪·奥哈尔自1958年夏天起就没来过这里,汉娜自从睡了露丝的父亲之后也没来过。念及这些,露丝想说点什么,但是忍住了,虽然她的喉咙有点疼,但她没哭。

艾伦想给埃迪展示一下他的谷仓壁球场改造计划,因为露丝已经放弃了壁球,他打算把球场改建成他或露丝的办公室,他们中的另外一个可以在特德的过去的工作室工作。

发现自己没机会和埃迪独处,露丝很失望,因为她本可以整整一天都和他谈论她的母亲。(埃迪带来了艾丽斯·萨默赛特的另外两本小说。)不过,埃迪和艾伦在谷仓里的时候,露丝可以和汉娜独处。

“你知道我想问你什么,对吧,宝贝?”汉娜说。露丝当然知道。

“问吧,汉娜。”

“你们做过了吗?我是说你和艾伦。”汉娜说。

“没错,做了。”露丝说,她感受着上等威士忌温暖着她的口腔、喉咙和肚腹,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停止想念父亲,也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停止想念他。

“所以呢?”汉娜问。

“艾伦的那东西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露丝说。

“我怎么记得你说不喜欢大的,还是别人对我这么说过?”汉娜问。

“也不算太大,”露丝说,“对我来说正合适。”

“这么说你们现在很好?你们要结婚了?你会生孩子吗?来全套的,对不对?”汉娜问她。

“我很好,是的,”露丝说,“全套的,没错。”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汉娜问她。

“你是什么意思,汉娜?”

“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太平静了,一定发生了什么。”汉娜说。

“嗯,我最好的朋友睡了我的父亲,然后我父亲自杀了,我发现我母亲是个出了好几本书的作家,你是这个意思吗?”

“好吧,好吧,是我活该,”汉娜说,“可是你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正常,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把我最后一个坏男朋友甩了,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露丝说。

“好吧,好吧,不愿说就算了,”汉娜说,“反正肯定发生过什么,我可不感兴趣,你就尽管保密好了。”

露丝给她朋友又倒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这酒很不错,对不对?”露丝问。

“你是个怪人。”汉娜告诉她。仿佛触电一样,露丝想起罗伊在她第一次拒绝钻进衣橱里面的时候,就这么说过她。

“什么事都没有,汉娜,”露丝说谎道,“人的一生中,总有某些阶段,你会想要改变原来的生活方式,追求新生活,不是吗?”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汉娜说,“也许吧。但只有在遇到某些事之后,人们才会这么做。”

露丝的第一次婚礼

艾伦·奥尔布赖特和露丝·科尔的婚礼在感恩节的长周末举行,他们的感恩节是在露丝位于佛蒙特的房子里过的,汉娜和她的一个坏男朋友——还有埃迪都去度周末,埃迪·奥哈尔亲手把露丝交给了她未来的丈夫(汉娜是伴娘)。在薄荷·奥哈尔的帮助下,埃迪找出一段乔治·艾略特的关于婚姻的名言——露丝希望汉娜在婚礼上朗诵这段话。薄荷当然也忍不住简单介绍了他是如何找到这段话的。

“你瞧,爱德华,”薄荷告诉儿子,“一段这样的话,无论从内容还是风格来看,都相当于一种总结,所以应该放在一章的开始或结束,更有可能放在结束。而且因为它的深度,这种话更有可能出现在书的后半部分,不太可能出现在前半部分。”

“我明白了,”埃迪说,“这段话来自哪本书?”

“从那种讽刺的语气就能看出来,”薄荷摇头晃脑地说,“还有它苦乐参半的基调,像一首田园诗,又比田园诗深刻。”

“到底是哪本小说,爸爸?”埃迪央求父亲。

“嘿,就是《亚当·比德》,爱德华。”退休英语教师告诉他的儿子,“它很适合你朋友的婚礼,现在是十一月,亚当·比德本人就是在十一月和黛娜结的婚——‘在一个十一月底的上午,寒霜已经降下。’薄荷背诵道,“这是最后一章的第一句,后面还有‘尾声’。”退休英语教师补充道。

埃迪感到疲惫,但他已经确定了这段话的出处,这是露丝要他问的。

在露丝的婚礼上,汉娜以怀疑的语气朗读了乔治·艾略特的这段话,但露丝觉得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想听的。

“还有什么比两个灵魂的交融更好的事情呢?感受他们的人生融为一体——以彼此的努力互相支持,在悲伤中互相安慰,在痛苦中互相协助,直至最后离别的时刻,在无言的回忆中融为一体。”

确实,还有什么更好的事情呢?露丝想不出来。她觉得她才刚刚开始爱上艾伦,她相信自己已经做好了比爱任何人(除了她父亲)都爱他的准备。

结婚仪式是当地治安官主持的,在佛蒙特州曼彻斯特市露丝最喜欢的那家书店举行。老板夫妇是露丝的老朋友,为了露丝的婚礼,在一年中最繁忙的购物周末,他们贴心地暂停营业几小时。婚礼结束后,书店重新开门,照常营业,门口等着买书的人特别多,其中不乏一些好奇者。奥尔布赖特太太(人们永远不会这样称呼露丝·科尔)挽着艾伦的胳膊离开书店,刻意不去看那些旁观者。

“要是里面有记者的话,我来应付他们。”汉娜低声告诉她。

埃迪在四下寻找玛丽恩,这是自然。

“她来了吗?你看到她了吗?”露丝问,然而埃迪摇摇头。

露丝也在寻找另外一个人,她觉得艾伦的前妻可能会出现,虽然艾伦对她的忧虑嗤之以鼻。艾伦和前妻主要因为生孩子的问题谈不拢,但离婚是两人共同的决定,艾伦说,他前妻绝对不会骚扰别人。

在那个拥挤的感恩节周末,他们不得不把车停在离书店较远的地方。经过一家比萨店和一个卖蜡烛的商店时,露丝意识到有人跟踪他们。虽然汉娜的坏男朋友模样像个保镖,这个婚礼小团体还是被人盯上了。艾伦挽着露丝的胳膊,沿着人行道快步向前走,停车场就在附近。汉娜不停回头瞪视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个老妇人,然而老妇人并不畏惧她凌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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