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迪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吃腻了汉堡包,他放开肚皮,大快朵颐。
“连爱情都没法破坏十六岁男孩的胃口!”玛丽恩评论道。埃迪的脸红了:不该把他有多爱她告诉她的。她不喜欢那样。
玛丽恩又告诉埃迪,她在出租屋的床上为他摆下那件粉色羊绒开衫的时候——尤其是选择和摆放胸罩与内裤的过程中——“是按照想象中的情景来的。”这是她的原话,这是儿子死后她第一次产生创作的冲动,也是第一次和唯一一次感到“纯粹的乐趣”。尽管这种乐趣的“纯粹”性值得商榷,埃迪毫不怀疑她的意图是真挚的,只不过,想到他认为是爱情的东西在她眼中不过是“乐趣”,他稍微有些伤心。然而,即使只有十六岁,他原本也应该重视她预先的警告的。
玛丽恩认识特德时,他自称“最近”才从哈佛退学,还写过一本小说,但实际上他四年前就离开了哈佛,眼下正在波士顿的一家美术学院上课。他有绘画天分——并表示自己是“自学成才”。(与其说他对美术学院的课程感兴趣,不如说他更喜欢课堂上的模特。)
两人结婚的第一年,特德开始给一位石版画家做助手,但很快就讨厌起这份工作。“特德什么工作都不喜欢。”玛丽恩告诉埃迪。因为工作的关系,他连石版画也讨厌起来了,对铜版画也不感兴趣。(“我不适合摆弄铜块和石头。”他告诉玛丽恩。)
1937年,特德·科尔出版了他的第一本小说,当时托马斯一岁,玛丽恩还没怀上蒂莫西。作品的反响很好,销售情况也远比一般的处女作火爆。他们决定要第二个孩子。第二本小说——1939年出版,一年前蒂莫西出生——没有收获什么正面评价,销量也仅是第一本的一半。特德的第三本小说出版于1941年——“你出生的前一年。”玛丽恩不忘提醒埃迪——几乎无人问津,即使有评价,也是负面的。由于销量实在少得可怜,出版商拒绝告诉埃迪实际数字。然后,1942年——托马斯和蒂莫西一个六岁,一个四岁——《老鼠爬墙缝》出版了。尽管二战延迟了众多外文版本的推出,但在《老鼠爬墙缝》被译成多种语言出版之前,特德·科尔已经不必痛恨任何工作或者再写什么小说了。
“告诉我,”玛丽恩问埃迪,“知道自己和《老鼠爬墙缝》同一年诞生,你有没有觉得脊背发寒?”
“确实。”埃迪承认。
可是,为什么要在各个大学城搬来搬去呢?(科尔一家在新英格兰的每一个地方都住过。)
特德在性方面非常不检点,却要冠冕堂皇地告诉妻子:大学城的居住环境最适合抚养小孩,当地学校的教育水平通常很高,社区氛围也时常受到校园文化活动和体育赛事的熏陶。玛丽恩还可以继续她的学业。而且,大学教工及其家人是很好的社交对象。起初,玛丽恩并未意识到多少教工的妻子后来会加入特德勾引的年轻母亲的行列。
特德什么工作都讨厌,当然并不想成为教职工的一员——而且他也不够格——但他每学期会开设童书写作和插画方面的讲座,这些讲座经常得到大学美术系和英文系的联合赞助。在讲座中,特德总会谦逊地指出,以他个人的愚见,童书的创作并非一门艺术,更像是一项手艺。
玛丽恩却觉得,特德压箱底的“手艺”是:有条不紊地发现和诱惑教职工家属中最漂亮和最不快乐的年轻母亲。偶尔也会有大学生落入他的陷阱,但年轻母亲是更容易捕捉的猎物。
婚外恋往往没有好结果,而且与特德私通的教工家属的婚姻原本就不堪一击,因此他的恋爱大冒险摧毁了许多夫妇的婚姻,这不足为奇。
“所以我们总是搬家。”玛丽恩告诉埃迪。
在大学城租房子很容易,因为一年四季总有教工休假,当地的离婚率也挺高。科尔家唯一的永久住处是新罕布什尔的一个农场,他们到那里度假、滑雪,每年夏天都去住一两个月。自玛丽恩记事起,那里就是她家的产业。
儿子们去世后,特德提议离开新英格兰这个伤心地,不妨搬到长岛东端,那里是纽约人避暑和度周末的首选,而且换了新环境,玛丽恩可以免去应付老朋友的麻烦。
“新环境,新孩子,新生活。”她告诉埃迪,“起码当初是这么想的。”
尽管搬离了新英格兰的大学城,特德搞外遇的劲头却丝毫未减,但玛丽恩并不感到意外。他的外遇频率甚至比以前还高——是否投入感情则不得而知,已然婚外恋成瘾,玛丽恩甚至跟自己打赌,想看看他的勾搭瘾和酒瘾哪个更强。(她赌的是他戒酒比戒外遇更容易。)
玛丽恩告诉埃迪,特德勾引女性的过程通常比勾到手后保持私通关系的时间要长:首先是画肖像,找模特,母亲和孩子一起来做模特,接着母亲独自过来摆姿势,然后是摆裸体姿势。裸体模特的心路历程有一套固定的发展顺序:天真无知、懦弱羞怯、放纵堕落、羞愧内疚。
“沃恩夫人!”埃迪插嘴道,他想起那个做贼一般的小个子女人。
“沃恩夫人现在处于放纵堕落阶段。”玛丽恩告诉他。
沃恩夫人身材这样瘦小,在枕头上留下的气味却十分浓烈,埃迪想。他又想到,如果把自己对沃恩夫人的体味的评价告诉玛丽恩,或许并不明智,甚至有轻浮之嫌。
“可你这些年来一直和他在一起,”十六岁少年苦恼地说,“为什么不离开他呢?”
“孩子们爱他,”玛丽恩解释道,“而我爱孩子们。我原来打算等两个孩子毕业之后就离开他,大学毕业或者高中毕业的时候。”她犹豫地补充了一句。
埃迪忍不住为她难过,吃掉了堆积如山的甜点。
“我就是喜欢男孩子的这一点,”玛丽恩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照常过日子。”
回家的路上,玛丽恩允许埃迪开车。她摇下自己这边的车窗,闭上眼睛。“有人当司机真好,”她告诉埃迪,“特德总是喝太多,都是我开车。嗯……几乎都是我。”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转过身背朝埃迪,可能是哭了,因为她的两只肩膀都在颤抖,但她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回到萨加波纳克那所房子的时候,她的脸上也见不到哭过的痕迹,要么是风把眼泪吹干了,要么她根本没有哭。埃迪只知道——自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开始——玛丽恩不赞成哭鼻子。
进了家门,打发走夜班保姆,玛丽恩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开过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当天晚上的第四杯)。她要埃迪陪她去看露丝睡了没有,还小声告诉他,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可她曾经也是个好母亲。“我不会做她的坏母亲,”她低声补充道,“我倒宁愿她没有母亲,也不要做坏母亲。”埃迪并不知道玛丽恩打算抛弃女儿,把她丢给特德。(那时玛丽恩也不知道特德雇用埃迪不只是因为需要司机。)
来自主浴室夜明灯的黯淡光线在露丝的房间里投下微弱的光晕,这间屋子里仅有的几张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显得模糊难辨,然而玛丽恩非要让埃迪看看它们,想告诉他两兄弟都在照片里干什么,还有她挑出这些照片挂在露丝房间的原因。接着玛丽恩领着埃迪进了主浴室,但夜明灯实在太暗,那里的照片看上去也清楚不了多少,不过,埃迪还是发现照片都跟水有关——玛丽恩觉得它们很适合挂在浴室:托托拉岛的假日、安圭拉岛度假、新罕布什尔池塘边的夏季野餐、托马斯和蒂莫西(两个人比四岁的露丝还小的时候)一起泡在浴缸里——蒂姆在哭,可汤姆没哭。“他的眼睛里进了肥皂沫。”玛丽恩低语道。
导游观光团进入主卧室,埃迪以前没进来过,更没看过这里的照片。每参观一张照片,都得听玛丽恩讲一个故事。就这样,两人把整座房子都转遍了,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从这张照片看到那张照片。埃迪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露丝发现托马斯和蒂莫西的光脚被纸片挡住后变得那么激动?她一定参与过无数次这样的观光,而且当时很可能被父母抱在怀里。对四岁的小孩来说,照片背后的故事无疑和照片本身一样重要——说不定更加重要。露丝不仅在死去的哥哥们的阴影包围下成长,还要面对他们的缺席带来的困扰。
照片即故事,故事即照片。像埃迪那样改变照片,就是妄图改变过去。“过去”是露丝的哥哥们生活的地方,怎么能轻易改动呢?埃迪发誓要弥补露丝,让她放心,哥哥们的故事永远不会改变。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上,面对不确定的未来,她至少可以确定这一点,不是吗?
过了一个多小时,玛丽恩才在埃迪的卧室中结束了周游——最后一站是埃迪的客用浴室。她介绍的最后一件展品,恰好是巴黎旅馆的那张照片,上面是她自己,还有两个小孩的两只光脚,颇具宿命论色彩。
“我喜欢你的这张照片。”埃迪好不容易才说出口,但没敢说他曾经对着玛丽恩裸露的双肩——和微笑——自慰。玛丽恩长久注视着十二年前拍摄的照片上的自己,仿佛头一次见到一样。
“我那时二十七岁。”她说,眼中满是感怀岁月流逝的怅惘。
她勉强喝干今晚的第五杯酒,把空杯子放到埃迪手上。玛丽恩离开后,他依旧站在原地,在客用浴室里呆立了足足十五分钟。
第二天早晨,埃迪刚把粉红羊绒开衫——还有一件淡紫色的真丝背心和与之搭配的内裤——铺到车厢房的床上,就听见玛丽恩故意跺着脚从车库走上二楼。她没有敲门——而是开始砸门,这说明她并不打算亲眼去看他这时候在干什么。埃迪还没来得及脱光衣服,躺到她的衣服旁边,尽管如此,他还是犹豫了片刻,正是这一阵犹豫,让他来不及收好玛丽恩的衣服。他一直觉得粉色和紫色配在一起不协调,可让他兴奋的并非衣服的颜色,而是内裤腰部和背心低领上华丽的镂空花边。玛丽恩第二次砸门的时候,虽然仍在纠结颜色的搭配,他还是让衣服就那么摆在床上,急忙去开门。
“没打扰到你吧。”玛丽恩笑道,说着摘下墨镜,走进公寓。埃迪第一次注意到她外眼角上的鱼尾纹,慨叹岁月不饶人。前一天晚上,她可能是喝多了——对她来说,不管什么酒,五杯已经到了极限。
出乎埃迪预料,玛丽恩径直走到她最早拿过来的几张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前面,给他讲解起选择这些照片的原因来。照片中的托马斯和蒂莫西年龄跟埃迪差不多,可能是兄弟俩去世前不久照的。玛丽恩说,她认为埃迪也许会觉得同龄人的照片有亲切感,甚至令人愉快——尤其是在这个既不亲切也不令人愉快的环境里。早在埃迪没来之前,她已经开始为他担心了,因为她知道他没多少事可做,可能会不开心,而且她无法想象困在这里、没什么社交生活对十六岁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除了露丝的那个年纪小点的保姆,你还能和谁聊得来?”玛丽恩问,“除非你非常外向,托马斯就很外向,但蒂莫西更内向,有点像你,虽然你长得更像托马斯。”玛丽恩告诉埃迪,“我觉得你更像蒂莫西。”
“哦。”埃迪惊愕地说。他还没来,她就已经开始为他打算了!
照片观光仍在继续。出租屋仿佛是博物馆众多展厅里的一个秘密展室,埃迪和玛丽恩昨晚的旅程似乎尚未结束,他们只是走出一个房间,又踏入挂着其他照片的另一个房间。两人漫步穿过车厢房的厨房——伴随玛丽恩不厌其烦的解说——来到后方的卧室,她立刻指点着床头板上方的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介绍起来。
埃迪立刻辨认出埃克塞特校园中广为人知的一处地标——主教学楼。已故的两个男孩站在主教学楼门口,大门上方的尖顶山墙上刻着一句拉丁语铭文。在气派的砖构建筑和两扇墨绿色大门的映衬下,雕凿文字的白色大理石并不起眼。铭文看上去是这样的:
HVC VENITE PVERI
VT VIRI SITIS
(显然,HUC、PUERI和UT里的字母U刻得很像字母V。)托马斯和蒂莫西身穿夹克衫,打着领带,他们就死在拍照的那一年。十七岁的托马斯已经很有成年人的样子——十五岁的蒂莫西则更像个小孩。主教学楼门口是无数埃克塞特人骄傲的、父母亲最钟爱的拍照背景,不知道曾有多少身心尚显稚嫩的学生穿过这座大门,从那句令人敬畏的邀请下方经过:
到这里来,男孩们
成为男子汉
然而,托马斯和蒂莫西没变成男子汉就死了。想到这里,埃迪惊觉,玛丽恩已经暂停了讲解,目光落在她自己的那件粉红羊绒开衫上,它正和淡紫色的背心还有内裤一起摆在床上。“我的天啊——不能把粉红和淡紫放一起!”她惊叫道。
“我没考虑颜色,”埃迪承认,“我喜欢那个……花边。”可他的眼睛背叛了他:他盯着背心的领口,却忘了“低领”怎么说,脑子里只想到和“低领”联系密切的“乳沟”,当然,他知道不能用“乳沟”这个词。
“低领花边?”玛丽恩反应迅速。
“是的。”埃迪低声说。
玛丽恩抬眼看着床铺上方的照片中她那两个快乐的儿子:Huc venite pueri(到这里来,男孩们)ut viri sitis(成为男子汉)。埃迪已经学了两年拉丁语,第三年的折磨正等着他。他想起一条常年流传在埃克塞特的老笑话:那句拉丁铭文翻译成“到这里来,男孩们,把你累趴下”更合适。但他感觉玛丽恩现在没心情听笑话。
望着站在成年的门槛上的两个儿子的照片,玛丽恩对埃迪说:“我都不知道他们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性经历。”埃迪想起1953年埃克塞特年鉴里托马斯亲吻女孩的照片,猜想托马斯或许体验过了。“也许托马斯有过,”玛丽恩补充道,“他非常……受欢迎。但蒂莫西肯定没有——他太腼腆,而且只有十五岁……”她越说声音越小,目光又回到床上,继续凝视羊绒开衫和内衣裤。“你做过爱吗,埃迪?”玛丽恩突然问。
“没,当然没有。”埃迪告诉她。她朝他笑笑——同情的笑。见她如此,埃迪竭力想表现得没有那么可怜和不讨人喜欢,尽管他相信自己就是这样的。
“如果一个女孩没做过爱就死了,我会说她运气好。”玛丽恩继续说,“可对于男孩……老天,男孩不都想着做爱吗?男孩和男人都这样。”她又加了一句,“对不对?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是啊。”十六岁的少年自暴自弃地说。
玛丽恩站在床边,拿起缝缀着华丽的低领花边的淡紫色背心,也拿起了与背心配套的内裤,但是把粉红羊绒开衫拨到床的另一头。“天太热了,”她对埃迪说,“希望你原谅我不穿毛衣。”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心脏狂跳,看着她解开衬衫的纽扣。“闭上眼,埃迪。”她无奈地告诉他。他闭上眼睛,担心自己会晕过去,觉得身体左右摇晃,只有脚不动。“好了。”他听见她说。她穿着背心和内裤躺在床上。“轮到我闭眼了。”玛丽恩说。
埃迪笨拙地脱掉衣服,与此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感到身旁的床垫因为他的体重陷了下去,就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视线相触,埃迪觉得心头一阵刺痛。玛丽恩笑容里的母爱,多得超过了他最大胆的期盼。
他没有碰她,但当他开始抚摸自己的时候,她一把揽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按在她的胸前。他刚才一直没敢看她的胸。玛丽恩抬起另一只手,抓住埃迪的右手,稳稳地放在她撞见埃迪自慰时他的右手抚摸的部位——她内裤的裤裆上。他蓦然惊觉自己射在左手掌心里——速度太快,他下意识地向后一缩,玛丽恩也惊讶地缩了一下。“我的天——还真快!”她说。埃迪左手贴在身前,兜起手掌,匆忙跑进浴室。
他把自己洗刷干净,回到卧室,发现玛丽恩仍旧躺在床的一侧,姿势几乎和他冲进浴室之前没什么两样。他迟疑片刻,在她身旁躺下。玛丽恩没动,也没看他,只说了两个字:“再来。”
他们躺在床上彼此对视,时间长得让埃迪觉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至少他不会主动结束。他一辈子都将此时此刻奉为爱情的最高境界:不再想要更多,无欲无求,浸没在纯粹的圆满之中。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感觉了。
“你懂拉丁语吗?”玛丽恩小声问。
“懂。”埃迪小声回答。
她朝上翻翻眼珠,向他示意床头照片上那条拉丁铭文,这句话对她的儿子们没有效果。“用拉丁语读给我听。”玛丽恩低语。
“Huc venite pueri...”埃迪轻声说。
“到这里来,男孩们……”玛丽恩轻声翻译。
“...ut viri sitis.”埃迪念完,发现玛丽恩拉着他的手,再次放到她的裤裆上。
“……成为男子汉。”玛丽恩咬着他的耳朵,又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按在她的胸脯上。“刚才不算做爱,对吧?”她问,“不是真的做爱。”
埃迪抵着她香喷喷的乳房,闭上眼睛。“对,不是真的做爱。”他老实承认,说完又担心刚才的话听起来像抱怨,便赶紧补充,“可是我已经非常非常快乐了,我觉得圆满了。”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圆满。”玛丽恩说。
棋子
论到性能力,十六岁的男孩当然会在短时间内就让三十九岁的玛丽恩印象深刻。“我的老天!”埃迪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勃起的亢奋状态惹得她惊叹不已。“你不需要时间……恢复吗?”他真的不需要恢复,因为他既容易满足,又贪得无厌。
自从儿子去世,玛丽恩第一次觉得如此快乐。首先,这桩事让她累得要命,所以睡得比过去香甜许多;其次,她无须对特德隐瞒她的新生活。“他不敢和我抱怨。”她告诉埃迪,然而埃迪却担心特德敢和他抱怨。
可怜的埃迪对这段紧张刺激的婚外情提心吊胆。每次他们做爱弄脏了车厢房的床单,他就忙不迭地想去洗——生怕特德看到可疑的痕迹。可玛丽恩总是说:“让他猜猜是我还是沃恩夫人。”(如果污渍出现在科尔家大房子的主卧室床上,不可能归咎沃恩夫人时,玛丽恩就更简练地说:“让他猜。”)
至于沃恩夫人,无论她是否知晓玛丽恩和埃迪如火如荼的体力运动,她和特德相较而言更有节制的私通关系却发生了变化。虽然她曾经偷偷摸摸,既犹疑又匆忙地出现在科尔家门口(无论是刚来还是准备走的时候),可现在每次来做模特,她都像一条甘心挨打的狗一样顺从。她会蹒跚走出特德的作坊,麻木不仁地上车,她的自尊似乎被当天摆的姿势打败了,显然已经度过玛丽恩总结的“放纵堕落”阶段,进入最后的“羞愧内疚”阶段。
特德也会到沃恩夫人在南汉普顿的夏季别墅拜访她,但一周不会超过三次,而且现在去的次数更少,每次的时间也缩短很多。这一切埃迪都看在眼里,因为他是特德的司机。沃恩夫人平日在纽约上班。特德最喜欢夏天,因为大批年轻母亲会涌进汉普顿地区消夏,她们的丈夫则要留在家里上班。相比汉普顿本地的女性居民,他偏爱曼哈顿来的年轻母亲,消夏的人群在长岛待的时间也足够长——“恰好是一段外遇的完美长度。”玛丽恩告诉埃迪。
埃迪听后焦虑万分,忍不住去想,玛丽恩觉得她和他的外遇的“完美长度”有多长,又不敢直接问她。
特德在旅游淡季勾搭到的年轻母亲更不容易甩掉,她们并不都像蒙托克鱼店的老板娘那样一直都是好脾气(即使在被他蹬掉以后)。此前,埃迪只知道她是特德使用的墨鱼汁的忠实供应商。夏季结束时,沃恩夫人将回到曼哈顿——仿佛被特德甩出一百英里远。沃恩夫妇的夏季别墅在南汉普顿琴酒路,这个地址也很有讽刺意味,因为特德喜欢琴酒和豪华住宅区。
“我根本不用等他,”埃迪说,“每次我去接他,都会发现他已经走出一段路了。可她怎么支开孩子呢?”
“大概会安排他上网球课。”玛丽恩评论道。
但最近特德和沃恩夫人每次幽会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上星期,我只送他去过一次。”埃迪向玛丽恩报告。
“他们快分了,”玛丽恩说,“我总能看出来。”
埃迪猜想沃恩夫人住的是豪宅,但沃恩家的房子在琴酒路靠海的那一侧,四围都是高高的树篱,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门前伸出一条若隐若现的车道,上面铺的豌豆大小的石子最近才平整过。特德总是叫埃迪在车道入口处就停车让他下来,也许他喜欢踩着造价昂贵的石子路去幽会的感觉。
比之特德,埃迪·奥哈尔在勾搭有夫之妇方面半点经验也没有——纯粹的新手——但他很快便体会到,论愉悦程度,期待时的兴奋和做爱时的激动几乎一样。玛丽恩甚至觉得特德更享受期待时的兴奋。但埃迪在玛丽恩怀里的时候,还是觉得做爱时的快感更加难以想象。
他们几乎每天早晨都在车厢房做爱,轮到玛丽恩在那里过夜时,埃迪会陪她待到天亮。他们不在乎别人是否看到雪佛兰和奔驰一起停在外面的车道上,也不在乎每天晚上一块到东汉普顿的餐馆吃饭。玛丽恩会毫不掩饰地欣赏埃迪吃东西,还喜欢摸他的脸、手和头发,不管有没有人在看。她甚至陪他去理发店,亲自告诉理发师剪到多么短、什么时候停下剪刀。她还替他洗衣服。八月份,她开始替他买衣服。
有时候,埃迪睡觉时会露出几乎和托马斯或者蒂莫西一模一样的表情,玛丽恩会叫醒他,把他领到(埃迪还是半梦半醒)某张照片前——就为了让埃迪知道他刚才睡着时是什么模样,因为没有谁说得清什么样的面孔会触发人们对亲人的回忆,哪怕是一次皱眉、一个微笑、一缕散乱的头发都可能让他们在转瞬之间回到过去,也没有谁能够预知,“联想”这个功能在爱意迸发和追忆亡者的时刻会发挥多么强大的威力。
玛丽恩无法自控。不管为埃迪做什么,她都会想起自己过去为托马斯和蒂莫西所做的一切,也会把她认为儿子们没有享受过的乐趣提供给埃迪。尽管时间短暂,但埃迪·奥哈尔还是让她的儿子们死而复生了。
玛丽恩虽不在乎特德是否知道她和埃迪的关系,但特德一语不发的态度让她觉得奇怪,因为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然而特德对埃迪一如既往地和蔼,最近还经常和他在一起。
特德整理出一大捆画,请埃迪开车送他去纽约。两人开着玛丽恩的奔驰跑了一百英里来到目的地,特德让埃迪把车开到他的画廊,埃迪不记得画廊是在汤普森街靠近布鲁姆街的转角附近,还是在布鲁姆街靠近汤普森街的转角附近了。送完画,特德带埃迪吃午餐,吃饭的地方他也领着托马斯和蒂莫西去过。(兄弟俩喜欢那里,特德说。)埃迪也喜欢那里,但在回程中,特德告诉他,他很高兴看到埃迪和玛丽恩成为好朋友,因为她一直不开心,能再次看到她的微笑,真是太好了。他的话让埃迪觉得很不自在。
“他是这么说的?”玛丽恩问埃迪。
“没错。”埃迪说。
“真奇怪,”玛丽恩评论道,“我还以为他会说些风凉话呢。”
可埃迪从特德的话里体察不到半点讽刺的意味。特德曾经提到过埃迪的身体状况,但埃迪无法看出特德究竟是否知道他和玛丽恩日以继夜地从事“体育锻炼”活动。
特德在作坊里的电话旁边贴了一张纸,上面有六个人的姓名和电话号码。这些人是他的壁球球友,也是仅有的男性友人(玛丽恩告诉埃迪)。一天下午,球友之一不能如约前来比赛,特德就邀埃迪和他打球。埃迪之前对特德说过他刚开始玩壁球,但也承认他的水平连入门都谈不上。
科尔家旁边的谷仓重新翻修过,主体是车库,有两个车位,阁楼上是个接近标准大小的壁球场,是按照特德自己设计的规格改造的。特德说,当地法规不允许他加高谷仓的屋顶,所以壁球场的天花板比标准球场的低。靠海的那面探出一道阁楼窗,所以球场一整面墙的形状都不规则,可用的击球面积不如对面的墙那边大,如此奇怪的布局让特德占尽主场优势。
其实,所谓的屋顶限高法规根本是子虚乌有,特德其实是为了省钱,而且,自创的古怪球场规格让他颇为自得:本地的壁球玩家只要进了科尔家的谷仓球场,没有一个不败给他的。那里夏季酷热(而且通风不良),冬季奇寒——谷仓里没有取暖设施,球冻得很硬,弹性跟石头差不了多少。
比赛时,特德警告埃迪当心球场的奇特之处,然而埃迪以前只打过一次壁球,对他来说,谷仓球场跟其他球场在难度方面没什么两样。特德把埃迪逼得满场绕圈,他自己则站在T形场地的中央位置,无论哪个方向来的球,只须挪动半步就能打到,埃迪跑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连一分也没得到,特德却面色如常、气定神闲。
“埃迪,今晚你一定睡得很香,”打完五场比赛,特德告诉埃迪,“说不定还得补觉呢。”说着,他用球拍的顶端轻轻打了一下埃迪的屁股。这句话也许有点“讽刺”的意思,埃迪告诉玛丽恩,但玛丽恩也吃不准丈夫的意图。
更让她头疼的是露丝。1958年夏天,四岁的露丝睡眠习惯变得很奇怪,有时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直到早晨还保持着晚上入睡时的姿势——被子也盖得好好的,有时候却会辗转反侧,身体紧挨着床边,以至于脚卡在双层床下铺的栏杆上,她会惊醒过来,哭着求助。更糟的是,她有几次因为脚卡进栏杆而做了噩梦,梦到有妖怪抓住了她的脚踝,结果被吓醒。这种时候,不仅要帮她把脚从栏杆里拿出来,还得把她抱到主卧室,只有在父母的床上,有玛丽恩或特德做伴,她才能抽泣着重新入睡。
如果特德把床栏杆拆下来,露丝就会掉到床下,虽然床边铺着地毯,不会摔疼,但她会迷迷糊糊地跑到走廊上。而且无论有没有床栏,她都会做噩梦。总之,埃迪和玛丽恩不能指望露丝安稳地睡到天亮,不去打扰他们的娱乐活动。这个小姑娘随时有可能尖叫着醒来,或者静静地出现在母亲的床边,所以,他们在主卧室做爱风险太大,埃迪也无法在玛丽恩的怀抱中安睡。可如果他们在他的房间做爱,那里和露丝的房间相距较远,玛丽恩担心她听不到露丝的叫声或哭声,还怕女儿走进主卧室以后,看到母亲没在会被吓到。
所以,在埃迪的房间乱搞的时候,两人会轮流跑到走廊上侦查露丝的动静,如果在玛丽恩的卧室做爱,只要主浴室传来露丝的脚步声,埃迪就得从床上跳下来藏好。有一次,他光着身子在床下靠里的一侧躺了半个小时,直到露丝终于在母亲身边睡着,才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就在他敞开通往走廊的门,准备踮着脚尖回自己房间时,玛丽恩轻声对他说:“晚安,埃迪。”冷不防露丝这时并未睡熟,埃迪听到她也(迷迷糊糊地)跟着母亲说了一句:“晚安,埃迪。”
自那以后,总会出现埃迪和玛丽恩都听不到露丝的脚步声的时候。所以,露丝拿着毛巾出现在母亲卧室——因为她以为(根据声音判断)母亲在呕吐——的那个晚上,玛丽恩并不慌忙,加上当时埃迪骑在她身后,双手握着她的乳房,也根本无从掩饰,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呻吟。
看到露丝突然出现,埃迪的反应虽说堪比惊人的特技表演,动作却并不优美,看上去滑稽笨拙。他骤然从玛丽恩体内撤出,让她觉得既空虚又遭人遗弃,可她的臀部还在习惯性地摇晃。埃迪倒退着飞了一阵,但飞过的距离比较短,只在空中停留了片刻,而且没有及时清除床头灯这个障碍物,所以和灯一起落到地毯上,反应敏捷的十六岁少年立即揪住灯罩扣在下身,浑然不觉它是两头开口的——见到这一幕,玛丽恩几乎要笑出来。
尽管女儿也尖叫个没完,玛丽恩却明白,这件事给埃迪留下的创伤会比露丝还要持久,所以她才故意满不在乎地对女儿说:“别叫啦,亲爱的,不就是埃迪和我嘛,快回去睡觉吧。”
埃迪惊讶地看到,露丝竟然听从了母亲的话。当他躺回玛丽恩身边的时候,听到她低声嘟囔(就像是在自言自语):“还不赖,对吗?我们现在不用担心这个了。”说完,她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虽然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或者说她只是在心里面哭。无论如何,她都没再回应埃迪的碰触和亲近,他明白,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这件事让特德第一次做出了明确的回应,他虚情假意地选择在埃迪开车送他到南汉普顿的路上提起这件事。“我相信这是玛丽恩的错,”特德说,“但你俩谁都不应该让露丝看到这种场面。”埃迪什么也没说。
“我不是在威胁你,埃迪,”特德说,“但我必须告诉你,法庭可能传唤你做证。”
“做证?”十六岁的小埃迪问。
“我和玛丽恩争取露丝的监护权时,需要你做证,”特德说,“我就不会让她看到别的女人和我在一起,可玛丽恩却根本不考虑保护孩子……要是你被传唤指证发生了什么,我相信你不会说谎的——你肯定不会在法庭上说谎。”
“听起来你们是后入——当然,我个人对什么体位都没有偏见,”特德赶紧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在一个孩子眼里,这种类似狗爬背的姿势看起来一定很……野蛮。”埃迪的第一反应是,玛丽恩把这事告诉了特德,但他转念一想,不由得心中一沉——特德八成是和露丝谈过了。
听了埃迪的转述,玛丽恩推断,特德肯定从一开始就经常问露丝:你见过埃迪和妈妈在一起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想到这里,她心头的疑云瞬间消散。
“原来,这才是他雇用你的真实目的!”她叫道。特德早已料到玛丽恩会让埃迪做她的情人,而且埃迪绝对不会拒绝她。然而,特德千算万算,并没有算计到妻子竟然不会和他争夺露丝的监护权。玛丽恩早就知道露丝不愿跟她,她也从来没想过带露丝走。
“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办,埃迪,”玛丽恩告诉小埃迪,“不用担心,特德什么都不会让你指证——不会闹到法庭的。他以为他了解我,但是我更了解他。”
他们整整三天没能做爱,因为玛丽恩被感染了——性交只会让她疼痛。不过,她还是躺在埃迪身边,把他的脸按在她胸前,让他自慰到满意为止。她还戏谑地问他,是不是在她身边自摸和与她做爱一样快乐——甚至感觉更好。见埃迪否认,玛丽恩继续逗他,说她怀疑埃迪将来找的任何女人都不会像她这样如此了解他的喜好,而她觉得这样很甜蜜。
然而埃迪提出异议:他无法想象自己会看上别的女人。“别的女人会看上你的,”玛丽恩告诉小埃迪,“但她们可能没有足够的安全感,不会让你自慰,只会和你做爱。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提醒你,像你这么大的女孩会觉得,只摸不插是不把她们当回事。”
“我永远不会看上像我这么大的女孩。”埃迪·奥哈尔悲愤地说,玛丽恩越来越喜欢他这种悲伤的语气了。而且,尽管他的这句话也照例被她取笑了一番,但埃迪一辈子真的从未看上过与他年纪相仿的女人。(虽然这要怪玛丽恩,但对埃迪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
“你一定要信任我,埃迪,”她告诉他,“根本不用怕特德,我完全清楚咱们该怎么做。”
“好吧。”埃迪说。他躺在床上,脸贴着玛丽恩的乳房,心里清楚他和她的缘分到头了——难道不是吗?再过不到一个月,他就得回埃克塞特,寄宿学校的十六岁男生和三十九岁的情妇保持来往,简直是天方夜谭。
“特德把你当成他的棋子,埃迪。”玛丽恩告诉小埃迪,“可你是我的棋子,不是他的。”
“好吧。”埃迪说,可十六岁的埃迪·奥哈尔又怎能真正明白,成为一场持续了二十二年的不协调的婚姻濒临破裂时的棋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露丝的右眼
作为棋子,埃迪脑袋瓜里的问题还真不少。待玛丽恩的感染好得差不多,他们又能做爱的时候,他问她到底得的是什么样的“感染”。
“就是尿路感染。”她告诉他。玛丽恩比她自己想象中保留了更多的母性,考虑到小埃迪脆弱的感情,没有向他点明感染是他需索无度引起的。
他们刚刚用玛丽恩最喜欢的姿势做过一次。她喜欢坐在埃迪身上——玛丽恩说这样是“骑着”他——她想看着他的脸,不仅因为埃迪的表情让她恍然觉得见到了托马斯和蒂莫西,也由于她想用这种方式和小埃迪说再见。这个男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打动了她。
当然,她知道自己对埃迪的影响更深,这让她不禁担忧。在看着埃迪以及和他做爱的时候——尤其是在做爱时看着他的时候——玛丽恩都能清醒地意识到她被一把猛火重新点燃的短暂性生活即将结束。
她没告诉过埃迪,在他之前,她只和特德做过爱,也没告诉他,儿子们死后她只和特德做过一次,而那一次完全是特德的意思,目的只有一个,让她怀孕。(她不想怀孕,但心情太差,懒得拒绝。)自从生了露丝,玛丽恩就对性失去了兴趣。至于和埃迪做,部分原因是她想善待这个男孩——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儿子的许多影子,结果这段关系让她受益良多。尽管埃迪给她带来的兴奋和满足让玛丽恩感到惊讶,但并没有说服她改变计划。
她放弃的不仅是特德、露丝和埃迪·奥哈尔,也同时把一切形式的性生活甩在身后。玛丽恩就这样对性说了再见,尽管她到了三十九岁才体会到性的快乐。
如果说1958年夏天的玛丽恩和埃迪身高一致,那么玛丽恩清楚她的体重超过了小埃迪:他非常瘦。坐在少年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体重全部集中在臀部,把他牢牢压在下面。玛丽恩有时候甚至感觉是她插入了埃迪。因为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动屁股,埃迪没有强壮到在下方把她托举起来的程度,有时她不仅觉得自己进入了他的身体,还十分肯定她已经把他弄得浑身瘫软了。
当她看到埃迪屏住呼吸,马上要高潮的时候,就会伏在他胸前,抓紧他的肩膀,抱着他翻个身,让他在上面,因为她不忍看到他高潮时扭曲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似极端痛苦的模样,也不忍听他呻吟——而他每次都会呻吟,像是小孩子在陷入熟睡前、半梦半醒间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呜咽。她和埃迪的关系里,只有在这样的瞬间,玛丽恩才会产生一时半刻的动摇。听到眼前的这个男孩发出婴儿般的叫唤,她只觉得内疚。
事后,埃迪侧身躺下,脸贴着她的乳房,玛丽恩抬手抚摸他的头发。即便在这时,她也忍不住挑剔埃迪的发型,暗忖下次一定要让理发师把后面剪得更短一点,然后才想起夏天快要结束,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时,埃迪提出了当天晚上的第二个问题。“给我讲讲那次事故吧,”他说,“你知道发生的原因吗?是谁的错?”
一秒钟前,脑袋抵着玛丽恩胸口的埃迪还能用太阳穴感觉到她的心跳,可现在他觉得玛丽恩的心脏不动了。他抬头想看她的脸,岂料她的动作更快,早已转过去背对他了。这一次,她的肩膀没有半点抖动的迹象,腰板挺直,脊背僵硬。他转到床的另一侧,跪在她身旁,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神却很冷漠;她的嘴唇紧闭,抿成一条线,可她睡着以后嘴巴却是微微张开的,而且唇形很饱满。
“对不起,”埃迪小声说,“我再也不问了。”但玛丽恩没有反应——脸上仿佛戴了面具,身体像块石头。
“妈妈!”露丝的叫声传来,玛丽恩恍若不闻——眼睛都没眨。埃迪吓呆了,等着四岁小孩的脚步声出现在主浴室里。但露丝还在她的床上。“妈妈?”她叫道,语气比刚才犹豫,带着一丝担忧。没穿衣服的埃迪踮着脚走进主浴室,把一条浴巾围在腰上——比选择灯罩聪明多了。然后他尽可能不出声地往走廊的方向撤退。
“埃迪?”露丝问,声音低低的。
“哎。”埃迪自暴自弃地回答。他紧了紧腰上的毛巾,光着脚慢慢穿过浴室,往露丝房间走去。他不敢让小姑娘见到玛丽恩木雕泥塑般的样子,唯恐她更加害怕。
埃迪进门时,发现露丝静静地坐在床上。“妈妈呢?”她问。
“她睡觉呢。”埃迪撒谎说。
“哦。”小姑娘说。她望望埃迪腰上系的毛巾,“你洗澡了?”
“对。”他继续撒谎。
“哦,”露丝说,“可我梦见什么啦?”
“你梦见什么啦?”埃迪傻愣愣地重复道,“啊,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你。你梦见什么啦?”
“告诉我!”孩子命令道。
“可做梦的是你呀。”埃迪说。
“哦。”四岁的小姑娘说。
“你想喝水吗?”埃迪问。
“好吧。”露丝回答。埃迪跑出去拧开水龙头,等流出来的水变凉了,才接到杯子里端给她。
喝完水,把杯子还给他的时候,她突然问:“脚去哪儿了?”
“在照片里,一直都在。”埃迪告诉她。
“它们怎么了?”露丝问。
“没怎么,都好好的呢。”埃迪向她保证,“你想看看它们吗?”
“好。”小姑娘说。她伸出胳膊,埃迪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他们穿过没开灯的走廊,两个人都清楚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死去的两个男孩的照片,各种表情的都有,幸好现在光线昏暗,看不真切,走廊最远端,埃迪房间透出的明亮灯光宛如指路的烽火,灼灼燃烧。埃迪抱着露西走进客用浴室,两人默然无语,凝视玛丽恩在伏尔泰堤道酒店的照片。
过了一会儿,露丝说:“这是早晨,妈妈刚睡醒,托马斯和蒂莫西钻进被子里了,爸爸拍的照片——在法国。”
“在法国,对。”埃迪说。(玛丽恩告诉过他,酒店在塞纳河畔,这是玛丽恩第一次去巴黎——她儿子们的唯一一次。)
露丝指指比较大的那只脚。“托马斯。”她说。接着指着小点的那只,等着埃迪说话。
“蒂莫西。”埃迪推断。
“对,”四岁的小姑娘说,“可你把它们怎么了?”
“我?没有啊。”埃迪又扯谎。
“好像是纸,小纸片。”露丝眼睛扫视着浴室说,又让埃迪把她放下来,检查废纸篓。但女佣已经打扫过很多次房间,埃迪也早就把纸片拿下来了。最后,露丝只得又朝他伸出胳膊,埃迪抱起她。
“可别再发生这种事了。”四岁小孩说。
“说不定根本没发生过,也许是个梦呢。”埃迪说。
“不对。”孩子说。
“我猜这是一个谜。”埃迪说。
“不对,”露丝说,“是纸。两片纸。”她愤怒地瞪着照片,看它敢不敢变成那天的样子——数年之后,露丝·科尔成为小说家,以现实主义著称,埃迪·奥哈尔对此毫不奇怪。过了一会儿,他问小姑娘:“你不想回去睡觉吗?”
“想,”露丝说,“可我要带着照片。”
他们又穿过走廊,这里比刚才还黑——主浴室的夜明灯在露丝房间投下的光线微乎其微。埃迪把小女孩箍在胸前,发现仅用一只胳膊抱着她有点沉,可他的另一只手得拿着照片。
埃迪把露丝送回她的床,把玛丽恩的巴黎照片摆在五斗橱上,面向露丝,但小姑娘嫌照片离床太远,看不清楚,他只好让照片斜靠着双层床头的脚凳,露丝这下心满意足,很快就睡着了。
回自己房间之前,埃迪又去看了玛丽恩一眼。她已经合上眼睛睡着了,双唇微启,身体放弃了可怕的僵硬姿势,被单横搭在臀部,上身赤裸,什么都没盖。夜里的温度并不低,但埃迪还是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胸,觉得这样她看上去才没那么放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