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丁不太喜欢沃恩夫人的儿子,他是个傲慢的小孩,有一次往鸟浴盆里撒尿,撒完就不承认。但早在这小混蛋出生之前,园丁就一直是沃恩家的忠实雇员,他觉得应该为街坊邻居的眼球负责,因为他认为无论是谁,看到沃恩夫人私处的特写,都不会特别享受。不过,他的清理速度也受到了思考的影响:他一直在琢磨“画家”到底去了哪里,是仍旧躲在邻居家的树篱里,还是已经跑到市区了呢?
上午九点半,埃迪·奥哈尔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特德·科尔爬出琴酒路的树篱,警觉地穿过沃恩家的车道,好让埃迪看到他——如果(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埃迪已经跑到琴酒路西端和南大街的交叉路口等他的话。
园丁却觉得特德这样做相当不明智,甚至是铤而走险。沃恩夫人可以从她家三楼转角处的窗户那里俯瞰整片树篱,如果这位满腹委屈的女士恰好站在那扇窗前,琴酒路上无论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不出园丁所料,沃恩夫人果然躲在三楼观察情况,特德走过她家车道(然后开始沿琴酒路快步向前)不到几秒钟,园丁就听见她的车轰鸣起来,那是一辆闪闪发光的黑色林肯,箭一般冲出车库,由于速度太快,在院子里的石头地面上侧滑了一下,差点撞进黑水荡漾的喷泉,就在眼看要撞上喷泉的前一秒钟,沃恩夫人向树篱急转弯,林肯车蹭到园丁的梯子,吓得他赶紧攀住树顶。“快跑!”园丁朝特德大喊。
特德今天能活着逃出去,一定要归功于他平日在奇形怪状的谷仓壁球场中的勤奋训练。四十五岁的特德·科尔依然能跑,他大步跨过几丛玫瑰,疾速横穿一处草坪,把站在那里给游泳池抽水的人惊得目瞪口呆。接着,一条狗窜出来追他,幸好这狗体形不大,胆子也小,他顺路揪下晾衣绳上的女式泳衣,对着狗脸乱挥,把它赶跑了。当然,逃命的路上,他也收获了不少园丁、女仆和家庭主妇的大呼小叫,但他不为所动,一连翻过三道篱笆和一堵相当高的石头墙(只踩坏两块花床)。
刚才,他并没有看到沃恩夫人的林肯车已经从琴酒路拐上南大街,在狂热的追逐中碾倒一块路牌,但透过陶尔森路的木篱笆,他瞥见了灵车般的黑色林肯,汽车和他平行前进,与他一起经过两块草坪、一院子的果树和一个貌似日式花园的地方——在那个花园里,他一脚踩进浅浅的金鱼池,鞋和牛仔裤全泡透了(水没到膝盖)。
特德转身溜回陶尔森路,但不敢过马路,因为他看到黑色林肯的刹车灯闪了闪。他担心沃恩夫人从后视镜看到了他,也准备开回陶尔森路。可她没看到他——他把她甩掉了。他进入南汉普顿市区,衣服看上去乱七八糟,精神头却没减,他壮着胆走上店铺林立的南大街,如果不是一心搜寻着可能随时出现的黑色林肯,他也许会发现自己那辆1957年款雪佛兰就停在南大街的镶框店外面,而实际上他浑然不觉地从自己的车旁边走了过去,进了马路斜对面的一家书店。
书店里的人认识他,当然,每家书店的人都认识特德·科尔,但他经常拜访这家书店——定期在库存的他所有作品上签名。书店老板和店员还不习惯看到浑身脏兮兮的科尔先生,但他们见过他不刮胡子的模样——他经常穿成大学生或者工人的样子,根本不像什么畅销书作家和知名童书插画家。
让人感到最新鲜的是他身上的血——在拥有百年历史的树篱中爬进爬出,他的脸和手都划破了,书店老板门德尔松(是的,这就是他的姓)立刻猜想特德也许遇到了什么事故。这个门德尔松和那位德国作曲家菲利克斯·门德尔松并无亲戚关系,但他要么太爱自己的姓,要么太讨厌自己的名字,以至于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只能以姓称呼他。(特德曾经问过他的名字,门德尔松的回答是:“反正不是菲利克斯。”)
这个星期五,不知是见到特德的血令他兴奋,还是特德的牛仔裤上滴下的水——他每走一步,鞋子都会向四面八方飙水——刺激到了他,门德尔松一把揪住特德敞开的、已经从裤腰里扯出来的脏兮兮法兰绒衬衫的下摆,用过于响亮的声音叫道:“特德·科尔!”
“没错,我是特德·科尔,”特德说,“早上好,门德尔松。”
“真是特德·科尔——真的,真的!”门德尔松重复道。
“抱歉,我流血了。”特德从容地告诉他。
“噢,别傻了——有什么好抱歉的!”门德尔松喊道,他转头看着旁边的一名目瞪口呆、表情既崇敬又恐惧的女店员,命令她给科尔先生拿把椅子来。“你看不见他流血了吗?”门德尔松对她说。
不过特德没有坐下,而是表示想用洗手间。他严肃地说,自己遇到了事故,然后就钻进那个只有水池和马桶的小隔间,关上了门。他一面对着镜子评估自己的伤情,一面编造——这是作家的本能——能够简单解释他遇到了何种“事故”的故事。邪恶的树篱划伤了他的一只眼睛,泪水汩汩外流,前额上的血水则来自一道更深的划痕,脸颊上的另一条划痕流血虽少,但似乎更难长好。他洗了手,手掌上的伤口刺痛,但手背出的血已经止住了。他脱下法兰绒衬衫,把沾满烂泥的袖子——其中一条衣袖还在金鱼池里浸过水——系在腰上。
趁此机会,他还欣赏了一下自己腰部的线条:虽然已经四十五岁,但身材保持得不错,即使穿上牛仔裤,把T恤塞进裤腰,视觉效果依然悦目。然而,白色T恤的左肩和右胸被青草染成了绿色——他至少在两块草坪上摔倒过——牛仔裤膝盖以下湿漉漉的,还在不停地往灌满水的鞋子里滴水。
他努力保持镇定,走出洗手间,再次受到只有姓氏可以告人的门德尔松先生的热烈欢迎,门德尔松已经为他在一张桌子旁边摆好了椅子,桌子上搁着十几本等待特德签名的书。
特德依旧没有坐下,而是表示他想打个电话。实际上要打两个电话。他先打给车厢房,看能否找到埃迪,但没人应答。又打给家里,也没有人接——为了今天,玛丽恩排演过多次,当然不会让他有打通电话的机会。难道埃迪撞车了?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子今天早晨慌慌张张地开车走了,难保不会出事……他准是被玛丽恩把脑子给操坏了!特德得出结论。
无论玛丽恩为了这个星期五安排得如何周密,她都犯了一个关键错误:以为特德只能步行到壁球球友莱昂纳迪斯大夫家,请他开车送自己回萨加波纳克,或者求助于他的病人。大卫·莱昂纳迪斯的办公室远在南汉普顿另一头的蒙托克公路上,而书店则更靠近沃恩夫人家——特德显然会来这里求援。而且,特德·科尔无论走进世界上的哪家书店,都可能有人自愿送他回家。
所以,坐下来准备给书签名的同时,他马上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简单点说就是,我需要搭车回家。”著名作家说。
“搭车!”门德尔松叫道,“行,当然可以!没问题!你住在萨加波纳克,对吧?我亲自送你!嗯……我得先给我老婆打个电话,她可能去买东西了,但很快就会回来。你知道吧,我的车送修了。”
“但愿别送到我修车的那家店,”特德告诉门德尔松,“我刚从那里把车开回来,但他们忘了把转向柱装回去了。就像我们都看过的那个动画片——我手里握着方向盘,但方向盘没跟车轮子连着。我往东开,车轮子朝西拐,幸好我撞到的是水蜡树——一大片树篱,我从车窗户爬出来,被树枝划了,后来又踩进一个金鱼池。”他解释道。
书店里的人现在都听他讲。门德尔松在电话旁边凝神静听,一动不动,忘记了打给他老婆。刚才目瞪口呆的那位女店员微笑起来。特德虽然不是特别中意她这种类型,可如果她愿意送他,说不定可以发生点什么。
女店员大概刚从大学毕业,没化妆,没烫头,皮肤也没刻意晒黑,她是未来十年的时尚风向标。她长得也不漂亮——平淡普通——但苍白的肤色让特德品味出一种性感的坦率,他意识到,朴实无华的外表说明她对自己所认为的“创造性”体验持开放态度,所以,她是那种需要用“知性”来诱惑的年轻女子。(特德眼下邋遢不堪的仪容或许正中她下怀,让她对他高看一眼。)至于性接触,鉴于这名女子年纪不大,对性的新鲜感可能还没消失,或许会把性爱视为“真诚”的体验——尤其是和著名作家做爱。
遗憾的是,她没车。“我骑自行车,”她告诉他,“否则我一定送你回家。”
真可惜,特德想,但他用理智说服自己,她的下嘴唇太薄,上嘴唇太厚,上下差距太夸张,他不会真的喜欢的。
门德尔松有点着急,因为他的老婆还没回来。他向特德保证,他会不停打电话,她很快就能回来。一个讲话口齿不清的男孩——这天早晨书店里仅有的两名店员中的一个——走过来,抱歉地说,他把自己的车借给一位想去海边的朋友了。
特德只好坐在那里慢慢给书签名。才上午十点。如果玛丽恩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而且很有可能马上就搭上回家的汽车的话,或许会惊惶失措。如果埃迪·奥哈尔知道特德就在镶框店——埃迪怂恿露丝今天势必去那里讨回“两只光脚”的照片——斜对面的书店里签名售书的话,一定也会惊惶失措的。
但没有什么原因会让特德本人惊慌,他不知道妻子甩了他——他还在盘算如何甩了她。另外,他现在远离街道,坐在幽深的店堂中,沃恩夫人再怎么飙车也撞不到他。即使门德尔松的老婆一直不回来,也有可能在书店遇到喜欢他的书的读者,而且对方很可能是个女的,他只需要为她买下一些自己签名的书,她就能开车送他回家。如果她又长得漂亮,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才上午十点,有什么好慌张的?他想。
他当然想不出来。
作家的助手是如何成为作家的
与此同时,书店附近的镶框店里,埃迪·奥哈尔找到了他内心的声音。起初,他并不知道自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以为自己只是生气,他的愤怒不是没有原因的:女店员对他态度很差,年纪却比他大不了多少。她显然认为,要求给8×10英寸的单张照片贴亚光膜和镶框的十六岁小男孩和四岁小女孩,重要性无法与本店的目标客户——南汉普顿地区那些有钱的艺术爱好者同日而语。
埃迪要求见经理,但女店员不同意,她重申,照片还没有修理好。“下次再说吧,”她告诉埃迪,“我建议你来之前先打电话。”
“你想看我的缝线吗?”露丝问她,“还结痂了呢。”
女店员——毋宁说看店的女孩——显然没有小孩,对露丝视若无睹,埃迪的怒火又蹿高了一丈。
“给她看你的疤,露丝。”埃迪对四岁的小姑娘说。
“听着……”看店女孩又开口了。
“不,你给我听着。”埃迪说,仍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口才变好了。他以前从未这样对别人说话,现在,他突然张开嘴就停不下来。他内心的声音继续说:“对我粗鲁的人,我或许能忍,对孩子粗鲁的人,我忍不了。就算经理不在,一定还有其他管事的——我是说真正干活的,后面肯定有贴膜和镶框的工作间,所以,除了你,这儿一定还有别的人,拿不到照片,我就不走,我不会再和你废话了。”
露丝看着埃迪。“你生气了?”她问他。
“是的,我生气了。”埃迪说,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了,但看店的女孩永远猜不到埃迪·奥哈尔曾经是个犹疑畏缩的少年。在她眼里,他非常自信——自信到可怕。
她一言不发地退到埃迪提到的“后面”的房间,实际上,这家镶框店后面有两个房间,一间是经理办公室,另一间是跟特德的“作坊”类似的工作间。经理是南汉普顿地区的交际花,离异,名叫佩妮·皮尔斯,还有一个负责贴膜镶框的男孩,两个人现在都在店里。
粗鲁的看店女孩报告说,埃迪的脾气与他温文尔雅的外表完全相反,非常凶,佩妮·皮尔斯知道特德·科尔是谁——她还清楚地记得玛丽恩,因为玛丽恩长得很美——但不知道埃迪·奥哈尔何许人也。至于那个小女孩,她推测,可能就是特德和玛丽恩生出来弥补儿子空缺的那个女儿。
皮尔斯女士也清楚地记得科尔夫妇的两个儿子——他们的死曾给镶框店带来一笔大生意。玛丽恩一下子送来几百张照片,请他们贴膜镶框,而且选的尽是昂贵的材料。佩妮想起,那单生意给店里带来数千美元进账,所以,他们必须马上修好现在这张染血的照片,说不定还应该免去修理费,皮尔斯女士想。
不过,那个小毛孩是谁?他怎么有胆子说“拿不到照片就不走”?
“他很凶。”愚蠢的看店女孩重复道。
佩妮·皮尔斯从离婚律师那里学了一招:跟生气的人多说无益——让他们把气话写下来才有用处。她把这条策略运用到了镶框行业,这家店就是前夫按照写在离婚协议里的某些条款为她买下的。
出去见埃迪之前,皮尔斯女士指示工作间的男孩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先给玛丽恩在伏尔泰堤道酒店的照片重新贴膜镶框。佩妮·皮尔斯有五年没见过这张照片了,她记得那一年玛丽恩把儿子们的生活照全拿来了,有些底片都刮花了。佩妮·皮尔斯揣测,男孩们活着的时候,科尔一家大概没怎么留意保存老照片,结果兄弟俩死去之后,他们的几乎每一张生活照都被玛丽恩视为值得放大和镶框的财富——无论有没有刮花。
因为熟知科尔兄弟的故事,皮尔斯女士忍不住把每张照片都审视过一遍。“噢,是这张啊。”看到照片上的玛丽恩和男孩们的脚,她了然地说。无论何时看到它,玛丽恩在照片中明显表现出来的快乐——外加她无与伦比的美丽——都会让佩妮·皮尔斯感慨万千。现在,玛丽恩美貌依旧,快乐不再,世间的任何女性都会对如此变迁心生触动。虽然美貌和快乐并没有完全抛弃佩妮·皮尔斯,但她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如玛丽恩过去那般,体验到这两样事物的极致。
皮尔斯女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十多张信纸,带着去见埃迪。“我知道您很生气,非常抱歉。”她客气地对十六岁的小埃迪说,暗忖他的长相跟“凶狠”丝毫不沾边。(我该雇个更有眼力的店员,佩妮·皮尔斯边说边想,她显然小看了埃迪。她越是细看,越觉得他太漂亮了,不能算英俊。)“顾客生气时,我会请他们把投诉的内容写下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皮尔斯女士客气地补充道。十六岁的小埃迪看到镶框店经理把纸笔递过来。
“我为科尔先生工作。我是作家助理。”埃迪说。
“那您一定更不介意写出来啰,对吧?”皮尔斯女士说。
埃迪拿起笔。皮尔斯女士微笑着鼓励他——她并非十分美丽,也不特别快乐,但她不缺乏魅力,脾气也挺好。不,我不介意写出来,埃迪想。这正是他需要的,长久以来困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需要。他想写。毕竟,这正是他寻找这样一份工作的原因。可他一直没怎么得到写字的机会,他得到的反而是玛丽恩。现在,反正他都要失去她了,何不拾回这个夏天开始前自己来长岛的初衷呢?
特德并没有亲自教过他什么,埃迪·奥哈尔只是从他的书里面学到一些东西,如同一个作家从任何其他作家的作品里面学几个句子那样简单。《老鼠爬墙缝》里,埃迪只从两句话中提炼出一点心得。第一句是书的开头:“汤姆醒了,可蒂姆没醒。”第二句是:“就是那种声音,衣柜里的声音,好像妈妈的衣服活了,想从衣架上爬下来。”
如果说,因为第二句话,露丝·科尔毕生都对衣柜和衣服产生了异样的感觉,那么,埃迪·奥哈尔能听到衣服活了的声音、从衣架上爬下来的声音,就像他听过的任何声音一样清楚,睡梦中,他甚至能看到滑溜溜的衣服在半明半暗的衣柜里移动。
他觉得《地板上的门》开头同样写得不坏:“有一个小男孩,他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出生。”1958年夏天过去之后,埃迪·奥哈尔才真正体会到这个小男孩的感受。还有一句:“他的妈妈也不清楚该不该把他生下来。”遇到玛丽恩,他才明白书中这位母亲的心情。
那个星期五下午,在南汉普顿的镶框店,埃迪·奥哈尔突然产生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领悟:如果说他这个作家助理成了作家,那么,一定是玛丽恩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声音。正是在她的怀中——在她床上、在她体内——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男人,而正是失去她,让他有话要说。想到自己的未来不会再有玛丽恩,埃迪·奥哈尔就获得了写作的力量。
“你记得玛丽恩·科尔长什么样吗?”埃迪写道,“我是说,你能不能在脑海中描绘出玛丽恩的模样?”他把开头两句给佩妮·皮尔斯看。
“是的,当然——她很漂亮。”经理女士说。
他点点头,然后不停地写,内容如下:“好吧。我虽然只是科尔先生的助手,但我今年夏天一直和科尔夫人睡觉。我估计,玛丽恩和我大约做过六十次爱。”
“六十次?”皮尔斯女士惊叫,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埃迪身后仔细观瞧。
埃迪写道:“我们连做了六七个星期,通常一天两次,往往超过两次。但有一次她得了感染,我们不能做。如果再加上例假……”
“我知道了——大约六十次,然后呢,”佩妮·皮尔斯说,“继续写呀。”
“好吧,”埃迪写道,“玛丽恩和我做情人的时候,科尔先生——他名叫特德——他有个情妇,其实是他的模特。你知道沃恩夫人吗?”
“琴酒路的沃恩家?他们家有很多……收藏品。”镶框店经理说。(要是能给他们家收藏的画镶框就好了!)
“没错——就是那个沃恩夫人。”埃迪写道,“她有个儿子,一个小男孩。”
“是的,是的,我知道!”皮尔斯女士说,“请继续。”
“好的,”埃迪写道,“今天早晨,特德——科尔先生——和沃恩夫人分手了。我也觉得他们的婚外恋不会有好结果。沃恩夫人似乎很不高兴。这时候,玛丽恩正在收拾东西——她要走了。特德不知道她要走,但她就是要。还有露丝——就是这个露丝,她只有四岁。”
“我知道,我知道!”皮尔斯女士插话道。
“露丝也不知道他母亲要离开。”埃迪写道,“等露丝和她父亲回到他们在萨加波纳克的家,才会发现玛丽恩已经走了,还带走了所有的照片,你们镶过框的那些照片——除了放在你们店里这张。”
“是的,是的——我的天,你说什么?”佩妮·皮尔斯说。露丝怒视着她,皮尔斯女士竭力朝她挤出一个微笑。
埃迪写道:“玛丽恩带走了所有照片。露丝回家时,会发现她母亲和照片都不见了,她死去的哥哥们和她母亲都会消失。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个故事——总共有几百个故事,露丝知道每一个故事,她都能背出来。”
“那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皮尔斯女士叫道。
“就是有露丝的母亲的那张照片,”埃迪大声说,“她在旅馆客房的床上,在巴黎……”
“是的,我知道那张照片——你当然可以拿走!”佩妮·皮尔斯说。
“那就好。”埃迪说。他接着写:“我只是觉得,这孩子今天晚上很可能需要把什么东西放在她的床头,而其他照片都没有了——她曾经习惯去看的那些照片。我想,如果能有她母亲的照片,特别是……”
“可对那两个男孩来说,这不是什么好照片,只有他们的脚在上面。”皮尔斯女士打断他。
“没错,我知道,”埃迪说,“但露丝特别喜欢那两只脚。”
“脚好了吗?”四岁的孩子问。
“是的,好了,亲爱的。”佩妮·皮尔斯关切地对露丝说。
“你想看我的缝线吗?”露丝问经理,“还有……我的痂?”
“信封在车上,露丝——放在储物柜里。”埃迪说。
“哦,”露丝说,“什么是储物柜?”
“我去看看照片好了没有。”佩妮·皮尔斯宣布,“应该快好了。”她焦躁地抄起柜台上的信纸,但埃迪还拿着笔,她还没来得及走掉就被埃迪抓住了胳膊。
“对不起,”他把钢笔给她,“笔是你的,但我能拿回我写的东西吗?”
“是的,当然!”经理回答。她把手中的纸一股脑儿塞给埃迪,连空白的也一起给了他。
“你刚才干吗了?”露丝问埃迪。
“我给这位女士讲了个故事。”十六岁的小埃迪说。
“给我也讲讲吧。”小姑娘说。
“我会在车上给你讲另一个故事,”埃迪向她保证,“等我们拿到你妈妈的照片以后。”
“还有脚!”四岁的小姑娘坚决地说。
“还有脚。”埃迪保证。
“你要给我讲什么故事呀?”露丝问他。
“我不知道。”小埃迪承认,他必须再想一个,可奇怪的是,他根本不怕编故事,觉得自己一定想得出来,他也不再担心该对特德说些什么。他会告诉特德玛丽恩让他说的一切——再加上他脑子里冒出的每句话。我能做到,他相信。他有这样的力量。
佩妮·皮尔斯也相信他有。当她再次出现在柜台后面的时候,不仅拿来了重新贴膜镶框的照片,给人的感觉也与刚才判若两人,她没有换衣服,却喷了新的香水,态度变得近乎谄媚,埃迪觉得她好像在诱惑他——而此前他甚至没真正意识到她是女人。
她的头发本来是梳上去的,现在放下来了,妆容也有改变。他不难看出皮尔斯女士究竟做过哪些修整。她的眼线描得更深,眼睛的轮廓更突出,唇色更暗。她的脸即使没有变年轻,脸色也明显红扑扑的。她敞开了西装外套的纽扣,推高了袖子——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也解开了。(之前只有最高处的那颗扣子没扣。)
皮尔斯女士弯下腰,向露丝展示修理好的照片,恰好给埃迪看到了她的乳沟——他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有乳沟。直起身后,她小声对埃迪说:“这张照片不收钱,应该的。”
埃迪点头微笑,可佩妮·皮尔斯不打算就此作罢。她拿出一张信纸给他看,她有问题问他——而且需要写出来,因为皮尔斯女士永远不会当着一个孩子的面大声说出这样的问题。
“玛丽恩·科尔也和你分手了吗?”佩妮·皮尔斯写道。
“是的。”埃迪回答。皮尔斯女士安慰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很抱歉。”她低声说。埃迪不知道该说什么。
“血都弄掉了吗?”露丝问。修复一新的照片在四岁孩童眼中简直是奇迹,因为这张照片,她手上还留下疤了呢。
“当然,亲爱的——像新的一样!”皮尔斯女士告诉她,“小伙子,”见埃迪拉起露丝的手,经理补充道,“如果你以后想找工作……”埃迪一手拿着照片,另一手牵着露丝,空不出手来接佩妮·皮尔斯给他的名片,她反应敏捷地把名片塞进他牛仔裤的左后口袋,他立刻想起玛丽恩把那张十美元钞票塞进他右后口袋的动作。“也许明年夏天,或者后年夏天——我每年夏天都会请人来店里帮忙。”经理说。
埃迪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再次点头微笑。这家镶框店是个优雅考究的场所,橱窗布置得品位不俗,摆了许多顾客定制的画框。夏季总是流行招贴画,比如三十年代的电影海报——葛丽泰·嘉宝饰演的安娜·卡列尼娜、玛格丽特·苏利文在《三个战友》里扮演的死后变成鬼魂的女人。烈性酒和葡萄酒的广告也是受欢迎的招贴画题材:面目危险的女人小口品尝金巴利苏打,英俊堪比特德·科尔的男人啜饮品牌合宜、分量适当的苦艾酒调制的马丁尼。
沁扎诺【3】,埃迪差点大声说出来——他差不多用了一年半,才意识到佩妮·皮尔斯不仅想要给他提供一份工作。新发现的“力量”对埃迪·奥哈尔来说尚感陌生,他也不清楚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
《圣经》故事
书店里,特德·科尔笔走龙蛇,书法水平不知不觉间升华到又一重境界。他的笔体堪称完美,运笔缓慢、精雕细琢般刻写而出的签名本身即是艺术品。特德的作品大都很短——因为他很少写作——所以,他有很多时间研究如何签名,视其为不求酬劳的乐事。(“满足自恋的乐事。”玛丽恩曾对埃迪这样形容特德苦练签名的行为。)在那些经常抱怨作者的签名凌乱潦草、如同难以辨认的医生处方的书商心目中,特德·科尔就是签名界的王者。他连签支票都舒缓从容,一丝不苟,字体工整漂亮,如同书上印刷的斜体字,不像手写的。
特德很挑剔笔,门德尔松无奈,在店里上蹿下跳,搜寻完美的签字笔——必须是钢笔,笔尖软硬适中,墨水要么纯黑,要么红色——但要红得恰如其分。(“比消防车的红更接近血红。”特德告诉店老板。)至于蓝色,无论深浅,特德一概深恶痛绝。
埃迪·奥哈尔走运了:他领着露丝钻进雪佛兰的时候,特德还在不紧不慢地签名——而且他明白,每一位跑来要签名的读者,都是潜在的司机人选,可以送他回家,但他也挑剔司机,并不想随便选个什么人载他回家。
例如,门德尔松介绍了一个住在温斯科特的女人——希肯卢珀太太,她表示愿意把特德送到萨加波纳克的家门口,不怎么需要绕路。但她还得到南汉普顿买点东西,一个多小时后回来。特德告诉她不必麻烦了,他觉得不用一个小时就能找到更合适的司机。
“但我真的不介意。”希肯卢珀太太说。
我介意!特德心想。他和蔼可亲地朝女人挥挥手。她拿着一本签过名的《老鼠爬墙缝》离开了——他煞费苦心地在这本书上依次写了希肯卢珀太太的五个小孩的名字。她应该买五本的,特德想,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在同一本书的同一页上写下五个名字,而且那一页的空白本来就不多,需要发挥因地制宜的功夫。
“我的孩子们现在都长大了,”希肯卢珀太太告诉他,“但他们小的时候肯定喜欢过你。”
特德只是笑笑。希肯卢珀太太快五十了,大屁股像骡子一样,体格农妇般壮硕,至少从外表判断,她喜欢侍弄花园——穿一条肥大的牛仔裙,膝盖磨得红红的,还沾着泥土。“不跪下就除不干净草!”特德听到她告诉书店里的另一个人,那家伙显然也是园艺爱好者——他们在比较各种园艺书。
特德看不起园艺工作,这显然失之狭隘,毕竟他还欠着沃恩夫人家的园丁一条命——如果不是勇敢的园丁警告他快跑,他或许早就成了黑色林肯的轮下冤魂。无论如何,希肯卢珀太太并非特德·科尔中意的司机。
然后,他盯上了更有希望的候选人:一位神情淡漠的年轻女子——虽然年轻,但达到了获取驾照的年龄。她刚才曾经犹豫要不要过来请他签名,又用羞涩与好奇交织的目光打量这位著名作家暨插画家,特德判断,露出这种表情的女孩往往处在通向成熟的阶段,再过几年,她的迟疑会演变成算计,甚至虚张声势。她起码有十七岁,但肯定不到二十;性格活泼,但有点笨手笨脚,不太自信,却渴望自我证明,举止轻佻,然而胆大无畏。大概是处女,特德想,或者至少显得毫无经验——这一点他很肯定。
“你好。”他说。
冷不防得到他的关注,漂亮女孩——几乎可说是女人——吓了一跳,一时无言以对,脸也明显红起来,浓淡程度恰好处于血红和消防车红之间。她的朋友——一个貌似愚拙的大众脸女孩——立刻爆发出爽朗的笑声。特德这才发现,他刚才并未发现漂亮女孩还带着一位丑陋朋友,不禁困惑地想,为什么每个比较容易得手的美女身边,总少不了一个先需要他取悦的平庸同伴呢?
然而他并不惧怕美女的同伙碍手碍脚,顶多视其为有趣的挑战,即使她的存在意味着今天暂时泡不到美女,他也会研究从长计议的可能性。玛丽恩就曾告诉埃迪,比起俘获目标,特德更喜欢等待目标上钩的过程,勾到之后反而不如勾到之前兴致勃勃。
“你好。”漂亮女孩终于开口了。
她那位体形像梨的朋友却克制不住自己,说了句让美女尴尬的话:“她大一期末的英语论文写的就是你!”
“闭嘴,艾菲!”漂亮女孩说。
原来她是大学生,特德想,猜测她会喜欢《地板上的门》。
“你的论文题目是……”他问。
“《论〈地板上的门〉中的恐惧遗传原型》,”漂亮女孩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你知道的,小男孩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出生——母亲不确定想不想生下他,这很像原始部落,原始部落的恐惧就代代相传,它们的神话传说里也到处是魔法门、孩子消失、因为恐惧而一夜白头之类的意象。还有很多动物能随意变化大小的神话传说——比如蛇——蛇也跟部落有关,当然……”
“当然,”特德表示赞同,“这篇论文有多长?”
“十二页,”漂亮女孩说,“不包括脚注和参考书目。”
不包括插画——只算正文,双倍行距——的话,《地板上的门》篇幅只有一页半,却能作为一整本书出版,大学生竟然还可以根据它写期末论文。真可笑!他想。
他喜欢这个女孩的嘴唇,她的嘴又圆又小,乳房也很饱满——几乎可称为肥硕。过不了几年,她就得和超重搏斗,但现在她丰满得恰到好处,而且仍有腰身。特德喜欢按体形评价女人,相信自己猜得出大部分女人未来的体形走向。他预测,眼前这位生过孩子后就会变水桶腰,而且屁股有越来越大的危险,可现在她的性感全在屁股上。三十岁之后,她也会追随那位朋友,获得梨形身材。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问:“你叫什么名字?”
“葛洛莉——结尾不是y,是i-e,”漂亮女孩回答,“这是艾菲。”
我来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原始,葛洛莉,他在心里说。原始部落里不是经常有四十五岁的男人和十八岁的女孩配对的情况吗?我让你瞧瞧什么是部落,特德·科尔心想,但他说的是:“我觉得你们应该不是开车来的,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需要搭个便车。”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沃恩夫人明明自己把特德跟丢了,竟然无理取闹,把气撒在勇敢却手无寸铁的园丁身上。她把林肯车——车头向外,引擎没关——停在自家车道入口处,发动机罩黑色的鼻子和银光闪烁的格栅伸出车道,直戳进琴酒路。沃恩夫人握紧方向盘,坐了近半个小时(直到林肯车的汽油烧完为止),等待1957款黑白相间的雪佛兰从韦恩丹奇路或是南大街拐上琴酒路。她估计特德不会走太远,应该还在附近,因为她和特德都不明就里,以为玛丽恩的小情人——“漂亮男孩”(沃恩夫人心里这样称呼埃迪)——仍然是科尔家的司机。所以,她调大收音机的音量,准备守株待兔。
音乐在车厢内部轰然响起,低音部分尤其震撼,结果就是沃恩夫人察觉不到林肯车烧光了油。要不是车身猛地抖了一下,她说不定会一直等到她儿子上完网球课回家为止。
更重要的是,多亏林肯车没了油,她的园丁才免于惨死。这个可怜人脚下的梯子早就被汽车碰倒了,他一直困在冷酷无情的树篱中,林肯车排出的一氧化碳尾气先是让他觉得头晕恶心,然后差点闷死他。就在园丁头昏脑涨,半睡半醒,只知道自己快要完蛋的时候,汽车引擎突然停止了运转,一阵清新的海风吹来,挽回了他的性命。
刚才,园丁想从树篱顶上爬下来,右脚后跟却卡进了水蜡树扭曲的树杈,试着拔脚的过程中,身体失去平衡,仰面朝天跌进浓密的树篱——靴子后跟与树杈契合得更加紧密。跌倒的时候,他的脚踝狠狠地扭了一下,脚后跟插在树篱中,身体倒挂,他想收腹抬起上身去够靴子,好把它脱掉,却拉伤了腹肌。
作为拉美血统的小个子,园丁爱德华多·戈麦斯并不熟悉倒挂在树篱上仰卧起坐这种奇特的运动形式。他的靴子是高帮的,盖住了脚踝,虽然他不停挣扎着弓起上身,想解开鞋带,但肌肉实在疼痛难忍,而脚也没有主动从靴子里滑出来的迹象。
这时的沃恩夫人不可能听到爱德华多的呼救,车载收音机的音量实在太大。悲惨的园丁脑袋冲下,清醒地意识到林肯车排出的尾气聚集在密不透风的树篱中,很可能把这片水蜡树篱变作他的安息之地。爱德华多·戈麦斯即将成为另一个人欲望的牺牲品,死在被这家伙抛弃的怨妇手上。垂死的园丁也没有错过这件事的另一层讽刺意味——雇主的裸体画碎片是这起树篱毒杀案的导火索。如果林肯车没有烧光汽油,他可能已经成为南汉普顿有史以来第一个死于色情作品的受害者——但显然不会是最后一个。在饱含一氧化碳的氤氲烟气中,爱德华多神思逐渐昏沉,中了毒的脑子反复只想到一点:特德·科尔才活该以这种方式死去,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无辜的园丁。
沃恩夫人可不觉得园丁无辜,她清楚听到了他喊的那声“快跑”。而提醒特德就是对她的背叛!如果那个挂在树上、形容猥琐的爱德华多能管住他的嘴,特德·科尔就不会抓住那几秒钟的宝贵机会,赶在黑色林肯冲上琴酒路之前拔足狂奔,而是乖乖等她像碾平南大街拐角的那个路牌一样把他碾平。是园丁这个叛徒放跑了特德·科尔!
因此,意识到林肯车烧完汽油,沃恩夫人从车上下来(甩上车门又打开,因为她忘记关掉可恨的收音机),一听到爱德华多微弱的呼救,顿时横下心来,踏着院里的碎石循声而去,差点被翻在地上的梯子绊倒。她不仅看到了那个一只脚插在树篱中、身体倒吊的姿态可笑的叛徒,还进一步发现这个叛徒并没有把裸体画的碎片清除干净,接着她又逻辑混乱地想到,园丁一定看到了画上的裸体(他怎么可能看不到?),总之这让她更对爱德华多·戈麦斯恨得牙根发痒——达到了她恨埃迪·奥哈尔的程度,因为他也见过她的……裸体。
“拜托,夫人,”爱德华多恳求她,“如果你能把梯子扶起来,让我抓住它,我也许就能下来。”
“你!”沃恩夫人对他喊道。她抓起一把小石头,丢进树篱,园丁闭上眼睛,但水蜡树篱深邃密实,一块石头都没沾到他。“你提醒他了!你这个卑鄙的小矮人!”沃恩夫人尖声叫嚷,又投出一把石子,石块同样没近他的身。想到自己连一个动弹不得、大头朝下的园丁都收拾不了,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背叛了我!”她号叫道。
“你要是杀了他,就得坐牢。”爱德华多试着和她理论,但她已经趾高气扬地走开了,即使脑袋朝下,他也看得出她打算回屋里去,迈着意志坚定的小碎步……摇晃着紧实的小屁股。她还没跨进门,他就知道她进去后会把门猛然关上。爱德华多早就看透了沃恩夫人:她是个坏脾气女人,最擅长摔门——好像摔出来的那一声巨响能弥补她身材的矮小似的。园丁向来害怕小个子女人,总是觉得她们的脾气与身材不相称。而他自己的大块头老婆就恰好相反,是那么的性情温柔、心地善良、慷慨宽容。
“把那堆破烂收拾了!然后滚蛋!明天不用来了!”沃恩夫人朝爱德华多吼道,他挂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因为不敢相信而瘫痪了一样,“你被炒了!”她补充道。
“可我下不去呀!”园丁轻声呼唤她,但他开口之前就料到,大门会在他说话时砰然关闭。
尽管腹肌拉伤了,爱德华多还是找到了战胜痛苦的力量——他要公平。他又试着做了一个倒挂仰卧起坐,这次忍痛的时间足够长,终于解开了鞋带,被卡住的那只脚滑出靴子,但接着他就头朝下,直冲着树篱的中心掉落下去,爱德华多急忙挥舞双臂和双腿,这才得以四肢先着地,他爬进院子,吐出嘴里的树枝和树叶。
因为吸了很多尾气,他仍然恶心、头晕、没精打采,上嘴唇还被树枝割破了。他想站起来走路,结果很快又趴回地上。他以这种野兽的姿态爬到堵塞的喷泉边,忘记了水里的墨鱼汁,把头伸了进去,水里一股臭鱼味,园丁撤回脑袋,拧掉头发上的水,脸和手全部染成了棕褐色。爱德华多爬上梯子,拿回靴子,这么一折腾,他差点没吐出来。
然后,头昏脑涨的园丁一瘸一拐,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溜达——他已经被炒了,(按照沃恩夫人的要求)完成收拾色情画碎片的任务又有什么用呢?而且,这个女人不仅解雇了他,还把他丢在树篱中等死,为她做事可不怎么明智,园丁决定还是一走了之,他这才意识到没油的林肯车堵住了车道。爱德华多总把他的卡车停在不碍眼的地方(工具室、车库和盆栽棚后面),有林肯车挡路,他没法把卡车开出院子。园丁必须从除草机的油箱里抽点汽油出来,加给林肯车,将它开回车库。可惜,这一系列的大动作没有逃过沃恩夫人的注意。
她来到院子里,与爱德华多四目相对,两人中间只隔一个喷泉,喷泉里的水如同淹死了一百只蝙蝠的鸟浴盆那样肮脏。沃恩夫人举起手中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支票——失魂落魄的园丁谨慎地盯着她,同时跛着脚向侧面滑动,让喷泉尽量留在两人中间,因为沃恩夫人已经开始沿着黑魆魆的泉池朝他这边绕了过来。
“你不要这个了?你的最后一笔工资!”邪恶的女矮子问。
爱德华多犹豫了。如果她愿意付钱,也许他就该留下,把扯碎的裸体画清理干净。毕竟,多年来他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维护沃恩家的产业。园丁虽说是有自尊的人,不甘受这瘦小婊子的羞辱,但他觉得,既然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笔工资,或许数目尚可一观。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绕过黑水喷泉,慢慢挪向沃恩夫人。她站在那里没动,待他挪到快要够到她的距离,她迅速把支票折了几下——大致弄成一艘小船的形状——放在黑暗的水面上,往前一推。支票驶向水池的中心,爱德华多必须蹚进去才能够到它,他颤抖着迈出了腿。
“捞鱼去吧!”沃恩夫人尖起嗓子喊道。
爱德华多把支票从水里拨弄上来,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水泡花,看不出金额,沃恩夫人的签名更是写得古怪难懂。跨出腥臭的水池之前,他也料到(根本不用看到她远去的傲慢身影)沃恩家的大门势必发出第二声巨响。被炒的园丁把毫无价值的支票贴在裤子上吸干水分,塞进钱包收好,但他也不明白自己何苦要费这个事。
尽职尽责的爱德华多把梯子搬回原处——盆栽棚旁边,看到了自己本来打算修理的耙子,他想了想,把耙子放到工具室的工作台上。接下来就该回家了——他已经开始一瘸一拐地朝卡车走去,却突然瞥到那三只本该盛落叶的大垃圾袋,袋子里装满了他先前捡回来的裸体画碎片。他曾经估计过,还没捡的碎片会装满另外两只垃圾袋。
爱德华多·戈麦斯提起三只垃圾袋中的第一只,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草坪上。风马上把其中一部分纸片吹得到处都是,但园丁还不满意,他蹒跚着踱进地面上的纸堆,抬脚向它踢去,像个狂踢树叶堆的顽皮小孩。细长的纸条飘散在庭院中,有的耷拉在鸟浴盆上。院子后面的玫瑰篱笆和蜿蜒其间的通向海滩的小路就像磁铁一样,吸走了大部分的纸片纸条,它们缠绕贴附着沿途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仿佛圣诞树上的彩带。
园丁拖着剩下的两大袋东西,瘸着腿走进庭院,第一袋倒进喷泉,庞大的纸堆吸饱了黑水,好似一坨不可动摇的巨型海绵。第二袋里恰好有沃恩夫人胯下部位的最精彩特写(虽然大部分都已损毁),爱德华多的想象力如虎添翼,他举起敞着口的袋子放在头顶,踉跄地在院子里转起圈来。
袋子就像一只不肯高飞的风筝,但里面无数的色情画碎片却纷纷升空,飘向树篱——英勇的园丁先前刚把它们从那里摘下来——接着又越过了树篱。仿佛是为了奖赏爱德华多·戈麦斯的勇气,一阵强大的海风把沃恩夫人乳房和阴部的特写播撒到了琴酒路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