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普顿警方后来接到报告,两个男孩骑车时瞥见了疑似沃恩夫人生理构造解剖图的残片,发现的位置远在福斯特耐克路——这侧面证明了风的强度,竟把绘有沃恩夫人的乳头、漫无边际的乳晕的画片吹过了阿格瓦姆湖。(这两个孩子是兄弟,他们把色情画的碎片带回了家,父母发现后报警。)
阿格瓦姆湖比池塘大不了多少,将琴酒路和福斯特耐克路隔开。爱德华多在琴酒路放飞特德·科尔的画作时,画家本人正在湖对面勾引一名轻微超重的十八岁女孩。葛洛莉带特德回家见她妈妈——主要因为她自己没车,需要征求母亲同意,借用家里的车。
从书店走到福斯特耐克路的葛洛莉家并不需要多久,可特德对女大学生的含蓄求爱却多次被她梨形身材的朋友打断。艾菲远不如葛洛莉那样喜欢《地板上的门》,更没有以特德·科尔书中的什么恐惧原型为题写期末论文,尽管人长得不经看,艾菲可不像葛洛莉那样败絮其中。
艾菲也不像特德那样满腹狗屎,这个胖妞其实很有见地:步行到葛洛莉家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敏锐地对这位著名作家产生了反感,还识破了特德勾引葛洛莉的居心。葛洛莉——如果她意识到特德在干什么的话——却没怎么抗拒。
特德竟然也对葛洛莉的母亲产生了兴趣(性欲方面的),连他自己都吃惊。据他以往的口味,葛洛莉年纪有点小,缺少经验——而且体重险些超标,她母亲则年纪过大,超过了玛丽恩,这种类型的女人通常会被他忽略。
蒙齐耶夫人身形奇瘦,丈夫最近突然去世,她茶饭不思。她显然深爱丈夫,并且仍旧处于哀恸阶段——这一点明显得连特德都看得出。总之,她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人诱惑的女人,但特德·科尔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而且他也忍不住被她吸引。
葛洛莉的丰腴或许遗传自祖母或更远的亲戚,蒙齐耶夫人则属于弱不禁风的古典美女,玛丽恩虽说美得独一无二,但蒙齐耶夫人或许可以暂时充当她的仿冒品。玛丽恩没完没了的忧伤让特德倒尽胃口,而蒙齐耶夫人货真价实的悲哀点燃了他的欲火,可他对她女儿的兴趣也丝毫未减——他一下子同时想要她们两个人!遇到类似的情况,大多数男人可能认为“鱼与熊掌无法兼得”,但特德·科尔信奉的是“一切皆有可能”。一石二鸟的机会实在难得!他想。蒙齐耶夫人说要给他做三明治,特德接受了,毕竟已经到了中午;葛洛莉坚持要帮他把湿透的蓝牛仔裤和鞋放到烘干机上,他也同意了。
“过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干了。”十八岁的姑娘向他保证。(其实鞋子至少需要半小时才会干,可他着什么急呀?)
特德穿着蒙齐耶先生的浴袍吃了午餐,刚才蒙齐耶夫人指给他看浴室在哪儿,他就进去换上了。把亡夫的浴袍递给特德时,她的脸上充满了特别吸引人的那种忧伤。
特德从来没有试过勾引寡妇——更不用说还是同时勾引寡妇和她的女儿。这个夏天,他只顾着给沃恩夫人画肖像画,尚未完成的《不想发出声音时发出的声音》的插图已经搁置很久,他还没开始构思底稿。然而现在,在福斯特耐克路这座舒适的房子里,给一对母女画肖像的宝贵机会从天而降——他知道必须尝试一下。
蒙齐耶夫人午饭都没吃,正午的光线打在她消瘦的脸庞上,愈显脆弱暗淡,她可能偶尔才会吃点东西,或者无论吃什么都咽不下去。她特意在黑眼眶上涂了粉——和玛丽恩一样,蒙齐耶夫人每次睡眠时间很短,只在疲劳不堪时休息片刻。特德注意到蒙齐耶夫人的左手大拇指不停触摸无名指上的婚戒,但她根本觉察不到自己的动作。
看到母亲摸结婚戒指,葛洛莉捏了捏她的手,蒙齐耶夫人既感激又歉疚地看着女儿,同情与安慰如同门缝间塞进塞出的信,在两人中间传递。(第一幅画里,特德会让女儿握着母亲的手。)
“说起来真是巧,”他开口道,“我一直在找母女肖像画的模特——下一本书要用。”
“还是童书吗?”蒙齐耶夫人问。
“按分类讲是童书,”特德回答,“但我不认为我的书是真正给孩子看的。首先,需要母亲把书买给孩子,而且,一般来说,母亲是第一个把书大声读出来的人,识字之前,孩子得先听别人读。他们长大了,还会经常重读我的书。”
“我就是这样的呀!”葛洛莉叫道。闷闷不乐的艾菲翻了个白眼。
除了艾菲,每个人都被取悦了。作为母亲,蒙齐耶夫人的首要作用得到了肯定。葛洛莉也知道自己不再是个小孩,连著名作家都承认她长大了呢。
“你想画什么样的画?”蒙齐耶夫人问。
“嗯,首先,我希望把你和你的女儿在一起的样子画下来,”特德回答,“这样的话,等我给你们分别画像的时候,不在画上的另外那个……也好像在上面一样。”
“哇哦!你愿意吗,妈妈?”葛洛莉问。(艾菲又翻了个白眼,但特德不会特别注意没有吸引力的人的。)
“我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蒙齐耶夫人问,“或者我们两个你想先画谁?我是说分开画,等你画完我们两个在一块之后。”(连欲火正盛的特德都感慨,这寡妇真是受了不小的刺激,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特德问葛洛莉。
“九月五号吧。”葛洛莉说。
“是九月三号。”艾菲纠正她,“而且劳工节长周末你要在缅因过,和我一起。”她补充道。
“那我先画葛洛莉好了,”特德告诉蒙齐耶夫人,“首先画你们两个人在一块,然后单独画葛洛莉。等她返校了,再单独画你。”
“噢,我不知道。”蒙齐耶夫人说。
“求你啦,妈妈!一定很好玩!”葛洛莉说。
“嗯。”特德又“嗯”了一句,这是他的口头禅。
“你嗯什么?”艾菲毫不客气地问他。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必今天就决定,”特德告诉蒙齐耶夫人,“可以先想想。”他又对葛洛莉说。他看得出葛洛莉已经在想了,她比较好对付。然后……今年的秋冬两季是多么的令人期待呀!(特德想象着他以缓慢得多但乐在其中的节奏诱惑悲伤的蒙齐耶夫人——说不定需要好几个月,甚至一年呢。)
说服母女两个一起送他回萨加波纳克是个技术活。蒙齐耶夫人主动提出送他,但她随即意识到这样伤了女儿的感情,因为葛洛莉一心想开车送著名作家暨插画家回家去。
“噢,好了——那么你去送吧,葛洛莉。”蒙齐耶夫人说,“我不知道你这么想去。”
如果她们吵起来,就更难办了,特德想。“请原谅我的自私,”他说,同时朝艾菲露出迷人的微笑,“如果你们两个一起来,我会感到万分荣幸。”虽然他的魅力对艾菲不起作用,但母女两个立刻和好了——至少暂时如此。
在决定母女俩谁来开车的过程中,特德又扮起和事佬。“我个人认为,”他笑着对葛洛莉说,“你这个年龄的人开车技术应该比父母好。但话又说回来,”他又对蒙齐耶夫人笑着说,“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也不甘心坐在后排,忍不住想要指挥一下司机。”特德看着葛洛莉:“让你妈妈开车吧,这是避免她当后排指挥的唯一办法。”
虽然特德看似对艾菲频频翻动的白眼无动于衷,这次他却没忘记她,他转过身去,也朝她翻了个白眼,只是为了让她知道他可不是没看见她。
无论谁看到他们,都会以为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家四口。蒙齐耶夫人开车,旁边坐着因醉驾被吊销执照的知名作家,后排是两个孩子。不幸生得丑的那个难怪面有愠色——因为她的“姐妹”比她漂亮。艾菲坐在特德身后,愤怒地盯着他的后脑勺。葛洛莉俯身向前,恰好填满蒙齐耶夫人墨绿色萨博车前排靠背的空隙。特德一转头就能欣赏到蒙齐耶夫人迷人的侧脸,还能顺便瞥见她虽算不得美丽但年轻活泼的女儿。
蒙齐耶夫人是个好司机,一直都专心看路。她女儿则一直专心看特德。今天的起头虽然非常糟糕,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特德看了看手表,惊讶地发现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前他就能到家——有足够的时间趁着光线好领母女俩参观他的作坊。真是没法根据开始时的情况判断一天的运气,蒙齐耶夫人载着他们绕过阿格瓦姆湖,从邓恩路拐上琴酒路的前一秒,特德想。
“哦,走这条路……”他低声说。
“说话那么小声干吗?”艾菲问他。
在琴酒路上,蒙齐耶夫人不得不减速慢行,像蜗牛一样。街上到处是碎纸,很多挂在树篱上,车子经过时,纸条跟着打旋。有一条直接粘到了挡风玻璃上。蒙齐耶夫人打算停车。
“别停!”特德告诉她,“用雨刷刷掉吧!”
“还说别人喜欢指挥司机……”艾菲评论道。
特德宽慰地看到,雨刷很管用,鲁莽的纸条飞走了。(他匆匆瞥了一眼就看出上面画的是沃恩夫人的腋窝,画风还算保守,沃恩夫人只是躺在那里,双手交叉在脑后。)
“这都是些什么啊?”葛洛莉问。
“不知是谁家的垃圾,我猜。”她母亲回答。
“是啊,”特德说,“可能是谁家的狗把垃圾翻出来了。”
“真乱。”艾菲说。
“不管是谁,都应该罚款。”蒙齐耶夫人说。
“是啊,”特德附和道,“就算罪魁祸首是一条狗——也要罚狗的款!”每个人都笑了,只有艾菲没笑。
快要开出琴酒路的时候,许多幽灵般的碎纸片聚集起来,围绕移动的汽车转圈,仿佛沃恩夫人凝结在画中的屈辱不让特德离开似的。但车子终究还是转了弯,前方的路一片清净。特德心头涌上一阵狂喜,但他不想表现出来,反而破天荒地开始反省:今天的遭遇简直像《圣经》里的故事一样,他这个该遭报应的人竟然奇迹般逃脱了沃恩夫人的追杀,又梦幻般地遇到了蒙齐耶夫人和她的女儿。特德·科尔思维过载的大脑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像在念诵一篇连祷文:色生欲,欲生色,色欲生色欲,欲生——周而复始,不断循环,皆因如此,他才难以自拔。
文字的力量
露丝会永远记得埃迪在车上给她讲的故事,即使暂时遗忘,只要看到右手食指上那条细小的疤痕,就能想起来。(她四十岁的时候,疤痕变得非常小,只有她自己或其他知情者刻意去找才看得见。)“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埃迪开始讲故事。“她叫什么名字?”露丝问。“露丝。”埃迪回答。“好,”她表示同意,“接着讲。”“她的手指头让碎玻璃划破了,”埃迪继续讲,“手指上的血流啊流啊流啊不停地流,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根手指头里面会有这么多血,所以,这些血一定是从全身各个地方流过来的。”
“没错。”露丝说。
“可她去了医院,只需要打两针,再缝两针。”
“三针。”露丝数了数缝线,提醒他。
“噢,是的,”埃迪说,“露丝非常勇敢,根本不在乎缝完针后将近一个星期不能游泳,洗澡时也不能把手弄湿。”
“我为什么不在乎?”露丝问他。
“好吧,说不定你还是有点在乎的,”埃迪说,“可你没抱怨。”
“我勇敢吗?”四岁小孩问。
“你那时——你一直很勇敢。”埃迪告诉她。
“勇敢是什么意思?”露丝问他。
“勇敢就是不哭。”埃迪说。
“我哭了一小会儿。”露丝指出。
“一小会儿没关系,”埃迪告诉她,“勇敢就是接受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把它尽力做到最好。”
“再给我讲点伤口的故事吧。”孩子说。
“拆掉缝线以后的疤痕又细又白,是一条完美的直线。”埃迪说,“以后你如果需要勇敢起来,看看这条伤疤就够了。”
露丝盯着伤疤。“它会永远在这里吗?”她问埃迪。
“永远在,”埃迪回答,“虽然你的手会长大,手指也跟着长大,但疤痕的大小是不变的。等你长成大人,它甚至会显得很小,因为你身体上别的地方都长大了——只有它没长。它也不会那么显眼了,所以就越来越难找,你得把手举到亮的地方,别人才看得到,你还得问他们:‘你能看到我的疤吗?’他们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出来那里有个疤。而你却总能看到它,因为你知道往哪儿看。当然,按指纹的时候,它也总会显出来。”
“什么是指纹?”露丝问道。
“在车上很难给你解释。”埃迪说。
来到海边,露丝又问他指纹是什么,但即使在潮湿的沙滩上,她的指头肚也太小(抑或是沙粒太粗),无法留下清晰的指纹。露丝在浅水里玩了一阵,海水冲刷干净了她手上黄褐色的药水痕迹,但指头上的疤痕依旧是一道明亮的白线。直到他们去了一家餐馆,她才弄明白什么是指纹。
埃迪往她的烤奶酪三明治和炸薯条盘子里挤了一摊番茄酱,捏起她的右手食指,蘸了点番茄酱,然后在纸巾上轻轻一按,在右手食指的指印旁边,他又让她按了个左手食指的指印,教她透过玻璃杯底观察纸巾,杯子底把指印放大了,露丝看到两个完全不同的旋涡纹路,右手食指的纹路中央是一条笔直的细线,放大后的尺寸是原来的两倍。
“这些都是你的指纹——别人的指纹永远不会和你的一样。”埃迪告诉她。
“我的疤会永远在上面吗?”露丝又问他一遍。
“你的伤疤会永远成为你的一部分。”埃迪向她保证。
在布里奇汉普顿吃过午餐,露丝想带走印着指纹的纸巾,埃迪把纸巾放进装着她的缝线和痂的信封,他看到痂已经皱起来,缩成了瓢虫的四分之一大小,但颜色仍像瓢虫:黄褐色底,缀着黑斑点。
下午两点一刻左右,埃迪·奥哈尔开着车拐上萨加波纳克的帕森尼奇路,离科尔家的大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放眼望去,周围并没有搬家卡车和玛丽恩的奔驰车的踪影,他刚刚松了一口气,却看到一辆陌生的车——墨绿色萨博——停在车道上。他放慢车速,驱动雪佛兰如蜗牛般缓缓靠近,发现本性难移的好色之徒特德·科尔正在跟萨博里的三个女人依依惜别。
特德已经带着他未来的两位模特——蒙齐耶夫人和她女儿葛洛莉——参观了他的作坊,艾菲却拒绝离开汽车后座。可怜的艾菲生早了时代:她是一位兼具正直、洞察力和智慧的年轻女性,外貌却为大多数男性忽略甚至嫌弃;在这个星期五下午的这辆墨绿色萨博上,只有她独具慧眼,识破了特德·科尔如同有洞的安全套那样坑蒙拐骗的人渣本质。
埃迪的心脏差点停跳,他起初以为萨博车驾驶座上的人是玛丽恩,但等他拐进车道,才发现蒙齐耶夫人不过是和玛丽恩十分相像而已,其实,在某个瞬间,他的内心深处是希望玛丽恩回心转意的。她不想离开露丝了——或是不想离开我,他想。然而,蒙齐耶夫人并非玛丽恩,她的女儿葛洛莉长得像爱丽丝——露丝的大学生美女保姆,就是埃迪鄙视的那个。(他刚才也错把葛洛莉看成爱丽丝。)现在,他意识到这帮女人不过是送特德回家而已。小埃迪想知道特德这次又对谁动了心——当然不可能是后座上的那位。
墨绿色萨博驶出车道,埃迪立刻根据特德茫然中略带疑惑的表情判断出,他不知道玛丽恩走了。
“爸爸!爸爸!”露丝叫道,“你想看我的缝线吗?有四段呢。而且我还有个痂。给爸爸看痂!”她告诉埃迪,埃迪把信封递给特德。
“这些都是我的指纹。”孩子对父亲解释道。特德盯着餐巾纸上的番茄酱渍。
“小心,别让风把痂吹跑了。”埃迪警告他。这块痂是如此之小,特德凝视着它,没敢把它从信封里抠出来。
“真是太棒了,露西,”露丝的父亲说,“所以说……你们去了医生那里,给她拆了线?”他问埃迪。
“我们去了海滩,我们吃了午饭,”露丝告诉父亲,“我吃了一个烤奶酪三明治,还吃了炸薯条和番茄酱。埃迪给我看了我的指纹。我要永远留着我的伤疤。”
“很好,露丝。”特德看着埃迪从雪佛兰里拿出沙滩包,上面还有一叠南汉普顿镶框店的信纸——埃迪写给佩妮·皮尔斯看的1958年夏季故事。看到信纸,埃迪灵机一动,走到后备厢旁,拿出重新贴膜镶框的玛丽恩在巴黎的照片。特德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愈发不安起来。
“照片可算是修好了。”特德说,
“我们拿回脚啦,爸爸!照片修好啦。”露丝说。
特德抱起女儿,亲亲她的额头。“你头发里有沙子,还有海水,你得洗个澡,露西。”
“我不用洗发精!”露丝叫道。
“嗯,露西——要用洗发精。”
“可我讨厌洗发精——我会流眼泪!”露丝叫道。
“嗯。”特德像往常一样,话说一半就闭上嘴巴。他一直紧盯着埃迪不放,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今天上午我等了你很久,你去哪儿了?”
埃迪把他给佩妮·皮尔斯写的东西递给特德。“镶框店的女士让我写了这个,”他说,“她希望我给她解释解释——要写在纸上——为什么我今天拿不到照片就不离开她的店。”
特德没接那几张纸,而是放下露丝,打量自己的房子。
“爱丽丝呢?”他问埃迪,“爱丽丝不应该下午在这的吗?保姆呢?玛丽恩呢?”
“我来给露丝洗澡。”埃迪说。十六岁的少年再一次把信纸递到特德手中。“最好读一下。”他告诉特德。
“回答我,埃迪。”
“你先读读那个。”埃迪说着抱起露丝,肩上挂着沙滩包,朝房子里面走去。他一手抱着露丝,另一手拿着玛丽恩和两只脚的照片。
“你没给露丝洗过澡,”特德在他身后叫道,“你不知道怎么给她洗澡!”
“我试试看,露丝可以教我,”埃迪叫道,“读读那个。”他又重复了一遍。
“好吧,好吧。”特德说。于是,他大声读了起来:“‘你记得玛丽恩·科尔长什么样吗?’嘿,这是什么?”
“这是我今年夏天写出来的唯一的好东西。”埃迪回答,说完便抱着露丝走进房子。一进门,他就犯了愁——该把露丝领进哪间浴室洗澡呢?怎么才能不让她发现死去的哥哥的照片都不见了呢?
电话铃在响。埃迪希望这是爱丽丝打的,他没放下露丝就在厨房拾起听筒。厨房里的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从来没超过三四张,他希望露丝不会注意到这里的照片不见了。而且,由于电话在响,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抱着她跑过前厅,她可能来不及发现墙纸上的深色方块,光秃秃的墙上还有玛丽恩没带走的画钩呢。
的确是爱丽丝的电话。埃迪叫她马上过来,然后就把露丝扛到肩上,抓紧她冲上楼梯。“现在我们来个浴缸赛跑!”他说,“你想跑到哪个浴缸?妈妈和爸爸的浴缸,我的浴缸,还是别的……”
“你的浴缸!”露丝尖叫。
埃迪改变方向,转进二楼的长走廊,他惊讶地发现,两面墙上的画钩是那么显眼,有黑色的,金色的,还有银色的,可都莫名其妙地难看,房子里仿佛遭到了一大群金属甲虫的攻击。
“你看见那个了吗?”露丝问。
但埃迪还在跑,一直抱着她冲进走廊尽头的客房——又钻进他的浴室,把玛丽恩在伏尔泰堤道酒店的照片挂在这个夏天开始时它所在的地方。
埃迪拧开水龙头,帮露丝脱掉衣服,脱衣过程比较艰难,因为给她脱T恤的时候,露丝老是想看浴室的墙。除了玛丽恩的巴黎旅游照,墙上什么都没有,别的照片不翼而飞,赤裸的画钩看上去比那些照片的数量还多。埃迪觉得,画钩似乎是在墙壁上爬行的甲虫。
“别的照片呢?”他把露丝抱进放满水的浴缸的时候,小女孩问。
“你妈妈可能把它们挂到别的地方了,”他告诉她,“瞧瞧你——脚指头缝里全是沙子,头发里、耳朵里也有!”
“我的屁股缝里也有——老是这样。”露丝说。
“哦,好吧……”埃迪说,“真该洗澡了,来吧!”
“不要洗发精。”露丝强调。
“可你头发里有沙子。”埃迪告诉她。浴缸有个欧式设计——装着活动花洒,他摘下花洒,往尖叫的小姑娘身上喷水。
“不要洗发精!”
“就用一点点,”埃迪说,“闭上眼就没事。”
“它也会往我耳朵里钻!”小女孩叫道。
“我还以为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你怎么不勇敢啦?”他问她。冲掉洗发精之后,露丝不叫了。埃迪把花洒给她玩,结果她朝他喷水,他只好没收花洒。
“妈妈为什么把照片拿走了?”露丝问。
“我不知道。”埃迪承认。(这天晚上,甚至不用等到天黑,他就会把这四个字说上很多遍。)
“妈妈也把走廊里的照片拿走了吗?”孩子问。
“是的,露丝。”
“为什么?”孩子问。
“我不知道。”他重复。
露丝指着浴室的墙壁说:“可是,妈妈没把那些东西拿走,那些东西叫什么?”
“画钩。”埃迪说。
“妈妈为什么不把它们拿走?”露丝问。
“我不知道。”他又重复。孩子站在正在排水的浴缸里,浴缸底部积了很多沙子,埃迪抱起她,放到防滑垫上,露丝马上发起抖来。
给她擦身体时,他盘算着如何理好小女孩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打了很多结。然后他又忍不住逐字逐句地回想写给佩妮·皮尔斯读的东西,还试着想象特德读到某些句子时会有什么反应。比如这句:“我估计,玛丽恩和我大约做过六十次爱。”还有后面的:“露丝回家时,会发现她母亲和照片都不见了,她死去的哥哥们和她母亲都会消失。”回忆到这篇故事的结尾,埃迪很想知道特德会不会同意他的看法——“我只是觉得,这孩子今天晚上很可能需要把什么东西放在她的床头,而其他照片都没有了——她曾经习惯去看的那些照片。我想,如果能有她母亲的照片,特别是……”
他把露丝裹进浴巾,这时才发现特德站在浴室门口。埃迪抱起孩子,交给她父亲,特德把埃迪写的东西还给他。整个过程中,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爸爸!爸爸!“露丝说,“妈妈把照片都拿走了!但没拿那些……那些叫什么来着?”她问埃迪。
“画钩。”
“对,”露丝说,“她为什么这样做?”小女孩问父亲。
“我不知道,露西。”
“我得赶快冲个澡。”埃迪告诉特德。
“没错,你需要快点儿。”特德告诉埃迪。他抱着女儿进了走廊。
“你看那些……什么东西来着?”露丝问特德。
“画钩,露西。”
洗完澡,埃迪才发现,特德和露丝把玛丽恩的照片从浴室墙上拿走了,他们一定是把它拿到露丝房间里了。自己写的东西居然成真了,他觉得很奇妙。他想单独和特德谈谈,告诉他玛丽恩教给他说的每件事——再加上他自己的补充。他想尽可能地列举各种事实伤害特德,但同时又想对露丝说谎,保护她不受事实的伤害。此后的三十七年,他一直想对露丝说谎,对她说他能想出的所有安慰的话。
埃迪穿好衣服,把写了故事的信纸装进旅行袋。他准备马上收拾行李,得先把手稿收好——他一定要带走它。这时,他惊讶地发现,旅行袋底部还有别的东西:玛丽恩的粉红羊绒开衫在里面,她还没忘记放上淡紫色真丝背心和配套的内裤——虽然她也觉得粉色和紫色不搭配,但她知道埃迪喜欢背心的低领(和花边)。
他把旅行袋翻了个遍,想找到更多的东西——也许玛丽恩会给他留封信,结果发现了与玛丽恩的衣服一样让他吃惊的东西:在他登上来长岛的轮渡前,他父亲拿出来的那只被压扁的面包形包裹——给露丝准备的礼物。包裹在旅行袋底部待了一个夏天,蹂躏得更扁更破了。无论里面是什么东西,他都不觉得现在是送给露丝的好时机。
他突然想到,写给佩妮·皮尔斯的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用途:当爱丽丝过来时,不妨也把故事给她瞧瞧,让她了解目前的情况。他折好信纸,塞进裤子的右后口袋。牛仔裤有些潮湿,因为和露丝离开海边时,他把牛仔裤直接套在了湿泳裤的外面。玛丽恩给他的十美元纸钞跟着变潮湿了,佩妮·皮尔斯的名片也湿了,名片上还有她手写的家庭电话。他把钞票和名片一起收进旅行袋,它们都属于1958年夏天的纪念品,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夏季是他人生的分水岭,他要像露丝珍视她的伤疤那样把这两件东西带在身边。
可怜的孩子,他想,她不知道今年夏天也是她的分水岭。十六岁的埃迪·奥哈尔已然摆脱了青少年只为自己考虑的习惯,学会了关心别人。他答应自己,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他的所言所行都必须为了露丝。他沿着走廊朝她的卧室走去。特德已经在露丝房间墙上无数的空画钩中选了一个,把玛丽恩和两只脚的照片挂起来了。“看,埃迪!”孩子指着她母亲的照片说。
“我看见啦,”埃迪告诉她,“挂在这里很不错。”
楼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声。“有人吗!有人吗?”
“妈妈!”露丝喊道。
“玛丽恩?”特德叫道。
“是爱丽丝。”埃迪告诉父女俩。
埃迪拦住楼梯上到一半的爱丽丝。
“有件事你需要知道,爱丽丝,”他告诉女大学生,把那几张信纸递给她,“最好读读这个。”
啊,文字的力量。
没妈的孩子
四岁的小孩对“时间”这个概念理解得有限。在露丝看来,母亲和死去的哥哥们的照片只是消失了而已,消失就是消失,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隐藏的含义,而且,她很快就想知道母亲和那些照片什么时候回来。
然而,连这个四岁的小姑娘都隐约有一丝预感,玛丽恩消失之后,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那个星期五的下午,一向在海岸边长久流连的暮色似乎都比平常多徘徊了一阵子,仿佛夜晚再也不会降临似的。而赤裸裸的画钩——更不用说褪色的墙纸上那些扎眼的深色方块——更加让人感觉那些照片是一去不复返了。
如果玛丽恩连画钩也摘下来,什么都不留在墙上反而更好,成排的画钩就像受人喜爱却惨遭破坏的城市的地图。露丝大部分的人生记忆都是由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背后的故事组成的,当然,她的记忆里还有《老鼠爬墙缝》这本书的故事原型。可她问了那么多问题,换来的只有一句她最不满意的回答。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不知道”,露丝听她父亲和埃迪说了无数遍,后来连貌似受到惊吓的保姆爱丽丝也这样搪塞她。读过埃迪简短的文字说明,爱丽丝竟然一时无法恢复往常的自信,只能用几乎听不见的耳语重复这句毫无价值的“我不知道”。
但四岁小孩的嘴巴可不是轻易就能堵住的。“那些照片呢?上面的玻璃会破吗?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鉴于露丝对时间的有限理解,怎样回答才能安慰她呢?“明天就回来”也许会起作用,然而“明天”一过,玛丽恩仍不见回来,这个答案就不再有说服力。至于“下周”或者“下个月”,对四岁的孩子来说,都跟“明年”没什么两样。如果把真相告诉她,别说安慰不了她,说不定她连听也听不明白。真相就是,她的妈妈不会回来了——未来的三十七年里都不会。
“我猜,玛丽恩是不打算回来了。”当两人终于单独面对面的时候,特德对埃迪说。
“她就是这么说的。”埃迪告诉他。他们在特德的作坊里,特德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打了个电话给莱昂纳迪斯医生,取消了他们的壁球赛。(“我今天不能打球,大卫——我老婆离开我了。”)埃迪感觉有必要,就把玛丽恩相信他会搭莱昂纳迪斯医生的车从南汉普顿回家的事告诉了特德。特德说,他没去医生那里,而是去了书店,在那里遇到了愿意载他的司机,听到他的话,埃迪头一次产生了宗教体验一般的感觉,仿佛见证了神迹。
此后的七八年(一直到读完本科,不包括研究生时期),埃迪·奥哈尔表面看来并不虔诚,内心却十分相信上帝或某种神秘力量的存在,正是这种力量让特德那天没有看到他的雪佛兰就停在书店对面,而当特德待在书店里的时候,埃迪和露丝正在佩妮·皮尔斯的镶框店讨价还价。(如果这都不算神迹,那什么才算?)
“那,她去哪儿了?”特德摇晃着酒杯里的冰块问埃迪。
“我不知道。”埃迪回答。
“你还想骗我!”特德吼道。他没放下手中的酒杯,扬起空着的那只手,扇了埃迪一个耳光。按照玛丽恩的事先安排,埃迪攥紧拳头——带点犹豫,因为他以前没打过人——直捣特德的鼻子。
“天哪!”特德叫道。他原地转了好几圈,杯子里的酒跟着洒出来。他举起冰凉的玻璃杯,贴在鼻子上。“我的天,我只是扇了你一下——不过是用手掌碰你一下——你竟然用拳头捶我的鼻子。老天爷!”
“玛丽恩说,这样你才会停手。”埃迪告诉他。
“‘玛丽恩说’,”特德重复道,“老天,玛丽恩还说什么了?”
“我这不正在告诉你吗,”埃迪说,“她说,你不用记住我说的话,因为她的律师还会再对你说一遍。”
“如果她以为她有什么狗屁资格得到露丝的监护权,最好还是再想想!”特德咆哮道。
“她不指望得到露丝的监护权,”埃迪说,“她根本没打算争取。”
“她告诉你的?”
“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告诉我的。”埃迪说。
“什么样的母亲连孩子的监护权都不要了?”特德嚷道。
“她没告诉我这个。”埃迪承认。
“老天……”特德又开始嘟囔。
“关于监护权,只有一个条件,”埃迪打断他,“你得少喝酒,不能再醉驾了——如果再被逮到,可能失去露丝的监护权。玛丽恩希望露丝坐你的车时保证安全……”
“她算什么东西,敢说我对露丝不安全?”特德吼起来。
“我相信律师会解释的,”埃迪说,“我只是转述玛丽恩的话。”
“她和你混了一个夏天,谁还会听她胡说八道?”特德问。
“她料到你会这么说,”埃迪告诉他,“她说,如果闹到那一步,沃恩夫人肯定愿意出庭做证,但她没打算要露丝的监护权。我不过是提醒你,要少喝酒。”
“好吧,好吧,”特德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说,“老天!她为什么要带走所有照片?拿底片不行吗?可以自己冲印啊。”
“她把所有的底片也拿走了。”埃迪告诉他。
“这是人干的事?!”特德吼道。他旋风般冲出作坊,埃迪只好跟在后面。底片是和原来的生活照放在一起的,用一百来只信封分别装着,收在厨房和饭厅之间那道墙凹中的掀盖式书桌肚里,玛丽恩总是坐在那张书桌前算账。他们两个发现,连掀盖式书桌都不见了。
“我忘了这一茬了,”埃迪对特德承认,“她说那是她的书桌——是她唯一想要的家具。”
“我不管什么该死的书桌!”特德说,“她不能把照片和底片一起拿走。儿子也是我的!”
“她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埃迪告诉他,“她说,你要露丝,她不要,所以,你可以留下露丝,她得把儿子带走。”
“我有权得到一半的照片,看在上帝的分上,”特德说,“老天……露丝怎么办?难道她不应该得到一半的照片吗?”
“玛丽恩没说这个。”埃迪老实承认,“我相信律师会解释。”
“玛丽恩走不远,”特德说,“连她开的车都在我名下——两辆车都写的我的名字。”
“律师会告诉你奔驰车在哪儿的,”埃迪告诉他,“玛丽恩把钥匙寄给律师,律师告诉你车停在哪儿,她说她不需要车。”
“她会需要钱的。”特德阴险地说,“她怎么弄钱?”
“她说,律师会告诉你她需要多少钱。”埃迪说。
“上帝!”特德说。
“反正你们早就打算离婚了,对吧?”埃迪问他。
“这个问题是玛丽恩问的还是你问的?”特德问。
“我问的。”埃迪说。
“你只把玛丽恩的话告诉我就可以了,埃迪。”
“她没让我去拿照片,”埃迪告诉他,“是露丝想拿,我也想。露丝先想到的。”
“干得不错。”特德坦言。
“我是为露丝着想。”埃迪说。
“我知道你是——谢谢你。”特德说。
他们沉默了一两秒,听到露丝正在缠着保姆问问题,爱丽丝的情绪似乎比露丝还崩溃。
“那这张呢?告诉我!”小女孩命令道。特德和埃迪知道,露丝一定是指着画钩,让保姆给她讲原来挂在上面的照片背后的故事。爱丽丝当然记不住原来的照片什么样,更不知道它们背后的故事。“告诉我!这张呢?”露丝又问。
“对不起,露丝,我不知道。”爱丽丝说。
“这张是托马斯戴着高帽子,”露丝气愤地告诉她,“蒂莫西想去够托马斯的帽子,可他够不着,因为托马斯站在一个球上。”
“哦,你还记得呀。”爱丽丝说。
露丝还会记得多长时间?埃迪想。他看着特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蒂莫西踢了球一下,托马斯跌倒了。”露丝继续讲,“托马斯气坏了,他们打了起来。托马斯每次都打赢,因为蒂莫西个子小。”
“他们在照片里打架吗?”爱丽丝问。
问错了,埃迪在心里说道。
“不,傻瓜!”露丝尖叫,“照完相他们才打的架!”
“哦,”爱丽丝说,“对不起……”
“你想喝一杯吗?”特德问埃迪。
“不,”埃迪回答,“我们应该开车到车厢房去,看看玛丽恩是不是在那里留了东西。”
“好主意,”特德说,“你开车。”
他们来到车库顶上的阴惨惨的出租屋,起初什么都没找到,玛丽恩把她放在那里的几件衣服全拿走了,但埃迪知道——并且永远感激——她的粉色羊绒开衫、淡紫色背心和内裤都进了他的旅行袋。玛丽恩还拿走了出租屋里原本就不多的照片,只留下一张——床头上兄弟俩的合照:即将成人的托马斯和蒂莫西站在埃克塞特高中的主教学楼门口,那是他们在埃克塞特的最后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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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来,男孩们……”玛丽恩曾经轻声在他耳边翻译,“……成为男子汉。”
这张照片标志着埃迪的性启蒙。玻璃面上贴着一张便条,玛丽恩的字迹明白无误:
给埃迪。
“给你?”特德吼道,他一把扯下纸条,顺便用指甲抠去玻璃上残留的胶带。“这个可不能给你,埃迪。他们是我的儿子——他们的照片我只剩下这一张了!”
埃迪没有争辩。没有照片,他也清楚记得那句拉丁文,他还要在埃克塞特待两年,还会无数次从这句铭文底下经过,他也不需要托马斯和蒂莫西的照片,不需要记住这兄弟俩,没有他们,他照样能想起玛丽恩,他只认识失去了儿子之后的玛丽恩,尽管他也承认,死去的两个男孩其实一直存在。
“当然,这是你的照片。”埃迪说。
“用不着你他妈的废话,”特德正告他,“她是哪根筋不对头,怎么能把照片给你?”
“我不知道。”埃迪撒了谎。短短一天里,“我不知道”已成为一切问题的答案。
就这样,托马斯和蒂莫西在埃克塞特的照片归了特德,这似乎比露丝房间里只挂着他们的两只脚强多了。特德将在主卧室中挂起儿子们的照片,墙上有无数现成的画钩供他挑选。
两个人离开破旧的公寓,埃迪带走了他的几件东西——他打算收拾行李。他等着特德告诉他离开,特德果然没有负他所望,在回萨加波纳克的车上就开了口。
“明天是星期几——星期六?”他问。
“对,是星期六。”埃迪回答。
“我希望你明天就离开这里,最晚星期天走。”特德告诉他。
“好的,”埃迪说,“我只需要搭车去码头。”
“爱丽丝可以送你。”
埃迪觉得,还是不要告诉特德玛丽恩已经料到爱丽丝是送他去奥连特岬角的最佳人选的好。
他们回到科尔家,露丝已经哭着睡着了——还拒绝吃晚饭——爱丽丝也在二楼走廊无声地哭泣。身为大学生,她的反应似乎有点过于慌乱,埃迪实在无法多么同情她,而且,以前她就看不起他,觉得高他一等。(她唯一超越他的地方是年龄,只比十六岁的他大了几岁。)
特德扶着爱丽丝下楼,给她一条干净手帕擤鼻涕。“很抱歉让你卷进这种事,爱丽丝。”特德告诉她,但她还是哭个不停。
“我父亲在我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母亲,”爱丽丝抽着鼻子说,“所以,我不干了,就这样——我不干了。如果你还有道德的话,也别干了。”她对埃迪说。
“辞职对我来说太晚了,爱丽丝,”埃迪说,“我已经被炒了。”
“我还不知道你是这么高尚的一个人,爱丽丝。”特德告诉她。
“爱丽丝今年夏天一直表现得比我高尚。”埃迪对特德说。他不喜欢自己内心的新变化,除了找到了写作的力量和自己的声音,他的心里还多了些过去从来没有的残忍。
“我的道德比你高尚,埃迪——至少这一点我敢保证。”保姆告诉他。
“道德高尚,”特德重复道,“了不起!你觉得自己道德高尚吗,埃迪?”
“和你相比,我当然高尚。”小埃迪回答。
“听见没有,爱丽丝?”特德问,“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另一个人‘道德高尚’!”埃迪没意识到特德已经醉了。
爱丽丝哭着离开了。埃迪和特德目送她开车远去。
“我明天要搭的车跑了。”埃迪这才反应过来。
“我还是希望你明天就走。”特德告诉他。
“好,”埃迪说,“但我没法走着去奥连特岬角,你也没法开车送我。”
“你是个聪明孩子——总会找到别人送你的。”特德说。
“你才是最擅长搭便车的人。”埃迪说。
他们这样拌嘴可以拌上一宿——而且现在天还不算黑。露丝睡得有点早。特德担心地大声说,他应该叫醒露丝,劝她吃点晚饭。等他踮着脚尖走进露丝房间,却发现女儿正在画架前忙活,她要么是被他吵醒了,要么刚才装睡骗过了爱丽丝。
就四岁的孩子而言,露丝的画明显成熟,至于这是出于她本身的才华,还是她父亲教导她如何画某些东西——以脸为主——的成果,下结论还太早。毫无疑问,她清楚如何画脸,实际上她也只画过脸。(成年后,她就不再画画了。)
露丝正在画一些她不常画的内容,是比较正常的四岁孩子(而非训练有素的艺术家)可能会画的那种简单线条组成的笨拙而不成形的涂鸦:纸上有三个类似人的东西,“身体”七零八落,没有脸,椭圆形的“头部”像西瓜一样单调。这些东西的上方——或许是后方(无法根据透视法则判断它们的位置)——立着几个大土堆,像山一样。然而,露丝是在马铃薯田和海边长大的,四周地势平坦,没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