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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典-塞尔玛·拉格洛夫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7

“猎人和猎狗身体都很轻,他们可以在冰面上动作自如地走动,所以紧追麋鹿不舍。那只麋鹿逃呀、逃呀,可是脚步愈来愈蹒跚和踉跄。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不止。这不仅是因为他要忍受巨大的痛楚,而且在深雪中长时间奔跑也确实使他疲惫不堪了。

“后来,麋鹿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停住脚步,等着猎人和猎狗靠近他身边再同他们作最后的殊死较量。他站在那里等候的时候,眼睛朝天空扫了一下。当他看到我们这几只大雁在他头顶上盘旋飞翔的时候,他大声高喊道:‘且不要走开,大雁们,等到一切结束了你们再飞走。下次你们飞到考尔莫顿的时候,请找一下猎狗卡尔,告诉他说他的朋友灰皮子死得十分壮烈。’”

大雁阿卡讲到这里的时候,那条年岁很大的猎狗霍地朝她窜近了两步。“麋鹿灰皮子生得正直,死得壮烈,”他叹息道,“他了解我,他知道我是一只坚强的狗,我会为他英勇无畏的死去而欣慰。现在请告诉我……”

他竖起尾巴,昂起脑袋,似乎要做出英勇无畏和豪情满怀的姿态,可惜力不从心又趴下去了。

“卡尔,卡尔。”森林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叫声。

那只老猎狗霍地从地上爬起身来。“那是主人在叫我,”他说道,“我要毫不犹豫地跟他去了。我看见他已经在枪里装上了弹药。这是我跟着他最后一次走进森林。多谢啦,大雁,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现在我可以死得瞑目啦。”

二三、美丽的花园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第二天,大雁们朝北飞过瑟姆兰省。男孩子骑在鹅背上俯视下面的景色,自己遐想起来,他觉得这里的景色同他早先见到的地方不同。这个省里没有像斯康耐省和东耶特兰省那样一望平畴的原野,也没有像斯莫兰省那样连绵不绝的森林地带,而是七拼八凑,杂乱无章。“这个地方似乎是把一个大湖、一条大河、一座大森林和一座大山统统剁成碎块,然后再拌一拌,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摊在地上。”男孩子这样想道,因为他人眼所见的全是小小的峡谷、小小的湖泊、小小的山丘和小小的丛林。没有哪样东西是像模像样地摊开摆好。只要哪块平原稍为开阔一些,就会有一个丘陵挡住了它的去路。倘若哪个丘陵要蜿蜒延伸成一条山脉,就会被平原截断抹平。一个湖泊刚刚展开一些就马上被阻滞成一条窄窄的河流,而河流刚流得不太远就又开阔起来变成了一个小湖。大雁们飞到离海岸很近的地方,男孩子能够一眼望见大海。他看到,甚至连大海也没有能够把辽阔的海面铺开摊好,而是被许许多多的岛屿分割得狼藉不堪,而那些海岛却哪个也没有长足变大就被海洋围住了。地面上的景色扑朔迷离,变化莫测,忽而针叶林,忽而阔叶林;耕地旁边就是沼泽地;贵族庄园毗邻着农夫的农舍。

房屋前面一个人都没有,田地里也没有人在干活,可是大路小径上行人络绎不断。他们从考尔莫顿丛林地带的农舍里走出来,身穿黑色衣裳,手持书本和手帕。“唔,今天大概是星期天。”男孩子想道,便骑在鹅背上,饶有兴味地注视起这些上教堂去的人们。在两三个地方,他看到坐着车到教堂会结婚的新婚夫妇,身边前呼后拥跟着一大群人;在另外一个地方,他看到一支殡葬队伍,寂静悲哀地在路上缓缓行走。他看到贵族人家的华丽轿车,农民的四轮大车,也看到湖里舟楫徐驶,全都朝向教堂进发。

男孩子骑在鹅背上飞过了比尔克岬湾教堂,又飞过了贝特奈教堂、布拉克斯塔教堂和瓦德斯桥教堂,然后飞向舍丁厄教堂和佛罗达教堂。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是教堂钟声长鸣,钟声响彻九霄,嘹亮悦耳,余音如缕,不绝于耳,整个朗朗晴空似乎都充满了铿锵悠扬的钟声。

“唔,看来有一件事情是可以放心的,”男孩子想道,“那就是在这块土地上,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得到这响亮的钟声。”他想到这里精神为之一振,心里也踏实多了,因为尽管他如今正过着另外一个世界的生活,只要教堂钟声用它那铿锵宏亮的嗓音在召唤他回来,他就不会迷失方向。

他们飞进了瑟姆兰有很长一段路之后,男孩子忽然看见地面上有个黑点在紧紧追逐他们投下的影子。他起初以为那是一条狗,若不是那个黑点一直紧随不舍跟着他们,他就不会去留神他。那个黑点急冲冲奔过开阔地,穿越过森林,纵跳过壕沟,爬过农庄围墙,大有决计不让任何东西阻挡他前进的势头。

“看样子大概是狐狸斯密尔又追上来了。”男孩子说道,“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飞得快,很快就会把他抛在后面的。”

听了这句话之后,大雁们便用足力气以最高速度飞行,而且只要狐狸还在视野之内就不减缓速度。在狐狸再也不能够看见他们的时候,大雁蓦地掉转身来拐了一个大弯朝向西南飞去,几乎像是他们打算飞回到东耶特兰省去。“不管怎么说,那惊必是狐狸斯密尔,”男孩子想道,“因为连阿卡都绕道改变了方向,走了另外一条路线。”

那一天快到傍晚的时分,大雁飞过瑟姆兰省的一个名叫大尤尔屿的古老庄园。这幢宏伟壮观的高大住宅四周有技盛叶茂的树木环抱,四周是景色优美的园林,在住宅前面是大尤尔屿湖,湖里岬角众多,岸上土丘起伏。这个庄园的外观古朴庄重,令人倾倒。男孩子从庄园上空飞过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而且纳闷起来,在经过一天飞行劳累之后,不是栖息在潮湿的沼泽地或者浮冰上,而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过夜,这滋味究竟如何。

可是这只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想法而已。大雁们并没有在那座庄园降落,而是落在庄园北面的一块林间草地上。那里地面上蓄满了积水,只有三三两两的草墩露在水面上。那地方几乎是男孩子在这次长途旅行中碰到的最糟糕的过夜之地。

他在雄鹅背上又坐了半晌,不知道他该怎么办才好。后来他连窜带蹦从一个草墩跳到另一个草墩,一直跑到坚实的土地上,并且朝着那座古老的庄园方向奔过去。

那天晚上,大尤尔屿庄园的一家佃农农舍里,有几个人恰好围坐在炉火旁边聊天。他们天南海北无所不谈,讲到了教堂里布道的情况,开春时田地里的活计和天气的好坏等等。到了后来找不出更多话题而静默下来的时候,佃农的老妈妈讲起了鬼故事。

大家知道,在这个国度里,别处没有一个地方像瑟姆兰省那样有那么多的大庄园和鬼故事啦。那个老奶奶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许多大户人家当过女佣,见识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所以她可以滔滔不绝地从晚上一直讲到天亮。她讲得那样绘声绘色,生龙活现,大家都听得入神,几乎以为她讲的都是真人真事了。她讲着讲着,蓦地收住话头,问问大家是不是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于是大家都惊恐得打了一个寒噤。“你们难道真的没有听到动静?有个东西在屋子里转来荡去。”她诡谲地说道。可是,大家什么也没有听出来。

老奶奶一口气讲了埃立克斯伯格、维比霍尔姆、尤里塔和拉格曼屿以及其他许多地方的故事。有人问有没有听说过大尤尔屿也发生过这类怪事。“噢,是呀,不是一点没有。”老奶奶说道。大家马上就想听听他们自己庄园里发生过什么怪事。

于是老奶奶娓娓道来。她说,从前在大尤尔屿北面的一个山坡上坐落着一幢宅邸。那山坡上长满了参天古树,而宅邸前面是一个很美丽的花园。那时有个名叫卡尔先生的人主管着瑟姆兰省,他有一回路过这里,住在那幢宅邸里。他吃饱喝足之后就走进花园里,在那里仁立了很久,观赏大尤尔屿湖和它美丽的湖岸一带的湖光山色。他看得心旷神怡,心想这般美景除了瑟姆兰之外在别的地方岂能看到,就在这时候,他听得身后有人深深长叹一声。他回过头来一看,是个上了年纪的打散工的雇工,双手倚着铁锨站着。“是你在这儿长吁短叹?”卡尔先生问道,“你为什么要叹气?”

“我这样日日夜夜在这里拼命干活,哪能不叹气呀?”那个雇工回答说。

卡尔先生脾气暴戾,不喜欢听手底下人叫苦抱怨。“嘿,要是我能够来到瑟姆兰省,在我有生之年一直干刨土地的活计,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那么但愿大人您能如愿以偿。”那个雇工回答说。

不过,后来人们说,卡尔先生就是因为许了这个愿,结果死后埋葬入土了都不得安宁,他每天晚上都要以幽灵出现,到大尤尔屿去,在他的花园里挥锨刨土。是呀,如今宅邸早就没有啦,花园也没有啦。在那边早先是宅邸花园的地方,现在是长满森林的山坡地,平平常常和别处没确什么两样。可是有人在漆黑的深夜从森林里走过的话,他碰巧还能看到那个花园。

老奶奶讲到这里,停住了话音,眼睛瞄向屋里的一个晦暗角落。“难道那边不是有个东西在动吗?”她大惊小怪地问道。

“噢,那不是的,妈妈,您只管往下讲吧!”儿媳妇说道,“我昨天看见,老鼠在那角落里打了个大洞。我手上要做的事情太多,忘掉把它堵上了。您说说有人看见那座花园没有。”

“好哇,我讲给你听,”老奶奶说道,“我自己的父亲就曾经亲眼目睹过一回。有一年夏天夜里,他步行穿过森林,蓦地看见身边有一堵很高的花园围墙,而且从围墙上看过去还可隐隐约约见到不少最为名贵的树木,那些树上繁花和硕果把枝条压得垂到墙外。父亲放慢脚步走过去,想看看这个花园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时候,围墙上突然有一扇大门豁然打开了,一个园丁出来问他想不想见识见识他的花园。那个人就像其他园丁一样,身上扎着大围裙,手里拿着大铁锨。父亲正要跟着他走进去的时候,他瞅了一下那个园丁的脸。父亲一下认出了蓬松在前额上的那绺卷发和一撮山羊胡子。那不是别人,正是卡尔先生,因为父亲曾经在他受雇干活的那些大庄园看到家家都挂着他的肖像画……”

讲到这里话头又刹住了。那是因为炉火里有根柴火发出了劈啪声,火苗窜得很高,火星溅到了地板上。在片刻间,屋里所有的角落都被映得通亮。老奶奶似乎觉得自己看到在老鼠洞旁边有个小人儿的影子,他坐在那里出神地听讲故事,这一刹那又慌张地躲闪开了。

儿媳妇拿起扫帚和铁铲,把地上的木炭碎块收拾干净,重新坐下来。“您再说下去吧,妈妈。”她央求说。可是老奶奶却不愿意了。“今天晚上就讲到这里算啦。”她说道,她的声音有点变了样。别人也还想听下去,不过儿媳妇却看出来,老奶奶脸色发白,双手颤抖不已。“算了吧,妈妈人劳累了,必须去睡觉了。”她解围说道。

片刻之后,男孩子走回到森林里去寻找大雁。他一边走,一边啃着一根在地窖外面找到的胡萝卜。他觉得简直是吃了一顿甘美叮口的晚饭,而且对于能够在暖融融的小屋里坐了几个小时感到心满意足。“要是再能够有个好地方过夜,那该有多好哇!”他得寸进尺地想道。

他忽然灵机一动,想到路边那棵枝叶繁茂的云杉树岂不是一个非常好的睡觉地方。于是他爬上去用细小的枝条垫成一张铺,这样他就可以睡觉了。

他躺在那里大半晌功夫,心里惦念着他在小屋里听见的那个故事,尤其是想到在大尤尔屿森林里到处游荡的幽灵卡尔先生,不过他很快就朦胧地进人了梦乡。他本来是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的,若不是有一扇大铁门在他身底下吱嘎吱嘎地发出开关之声的话。

男孩子马上就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使得睡意消失,然后举目四顾。就在他身旁,有一堵一人高的围墙,围墙上隐隐约约露出被累累硕果压弯了的果树。

他起初只感觉惊奇,只觉得不可思议,方才他睡觉之前这里分明没有果树。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而且明白过来那是一座什么样的花园了。

说来最奇怪不过的也许是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倒有一股形容不出的强烈兴致想到那座花园里去逛逛。他躺在杉树上的这一边又黑暗又阴冷,可是花园里却一片明亮,他看到树上的果子和地上的玫瑰在烈日骄阳下晒得似火焰一般红艳一片。他已经栉风沐雨,在严寒和雷雨中游荡了那么久,能够享受到一点点夏日的温暖,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要走进这个花园看起来丝毫也不困难。紧靠着男孩子睡觉的那棵杉树的高墙上有个大门。一个年岁很大的园丁刚刚把两扇铁栅大门打开,站在门口探头朝着森林张望,好像在等待某人来到。

男孩子一骨碌从树上爬下来。他把小尖帽拿在手里,趋身向前走到园丁面前鞠了一个躬,并且问可不可以到花园里去逛逛。

“行呀,可以进去,”园丁用粗暴的腔调说道,“你只管进去好啦!”

他随手把铁栅门关紧,用一把很重的钥匙把门锁死,然后将那把钥匙挂在自己腰带上。在这一段时间内,男孩子站在那里一直仔细地瞧着他。他面孔呆板,毫无表情,唇髭浓密,颏下一撮尖尖的山羊胡子,鼻子也是尖尖的,如果他身上不系着蓝色大围裙,手里不拿着铁锨,男孩子准保会把他看成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卫兵。

园丁大步流星地朝着园子里面走去,男孩子不得不奔跑着才能跟得上他。他门走上一条很窄的甬道,男孩子被挤得踩到了草地边沿上,于是园丁就立即申斥,吩咐不准把草踩倒,然后男孩子只好跟在园丁背后跑。

男孩子觉察出来,那个园丁似乎在想,带领像他这么个小不点儿去观赏花园不免过于降尊纡贵,有失身份,所以他连一句都不敢提问,只是一股劲地跟在园丁后面奔跑。有时园丁头也不回地对他说一两句话。在刚进到离围墙不远处,有一排茂密的灌木树篱,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园丁说他把这行灌木树篱叫做考尔莫顿大森林。“不错,这树丛那么大,倒是名副其实的。”男孩子回答说,可是园丁根本没有理会他在说些什么。

他们走过灌木丛之后,男孩子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大半个园子。他立刻看出来,这个花园方圆并不很大,只有几英亩,南面和西面有那堵高围墙环绕,北面和东面临水傍湖,所以用不着围墙。

园丁停下脚步去捆扎一根茎梗,男孩子这才有时间环视四周。他从小到现在没有见到过多少花园,不过他觉得这个花园别具一格,与众不同。它的布局是因循守旧的,因为就在这样一个捉襟见肘的狭小地方,零零总总堆砌着许许多多的低矮土丘、小巧玲珑的花坛、矮小的灌木树篱、狭小的草坪和小巧的凉亭,这是现时花园里所不大见到的。还有,他在这里随处可见的小池塘和蜿蜒曲折的小水沟也是在别处见不到的。

到处是郁郁葱葱的名树佳木和争妍斗艳的鲜花。小水沟里绿水盈盈,波光粼粼。男孩子觉得自己恍如进入了一个天堂。他不禁拍起手来,放声喊道:“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美丽的地方!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花园呀!”

他呼喊的声音很响,园丁马上转过身来用冷若冰霜的腔调说道:“这座花园名叫瑟姆兰花园。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竟然这样孤闻寡识?这座花园历来都称得上是全国最美丽的花园。”

男孩子听到回答后沉思了片刻,可是他要看的东西大多,来不及想出这句话的意思。各色各样的名花异卉、千回万转的清清溪流,使得这块地方美不胜收。然而还有不少别的玩意儿使得男孩子更加兴致勃勃。那就是花园里点缀着许多小巧玲珑的凉亭和玩具小屋。它们多得俯拾皆是,尤其在小池塘和小水沟旁边。它们并不是真正可以供人憩息的屋子,而是小得似乎是专门为大小跟他差不多的人建造的,可是难以想像地精致优美,建筑式样也是别具匠心、瑰丽多姿的。有些设有高耸的尖顶和两侧偏屋,俨如宫殿,有的样子像是教堂,也有的是磨坊和农舍。

那些小房子一幢幢都美仑美奂,男孩子真想停下脚步仔细观赏一番,可是他却没有胆量这样做,只好脚不停步地紧紧跟着园丁走。走了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幢宅邸,那幢华厦巍峨宏大,气派非凡,远远胜过他们方才所见到的任何一幢房子。宅邸有三层楼高,屋前有山墙屏幛,两侧偏屋环抱。它居高临下,坐落在一座土丘的正中央,四周是花木葱茏的大草地。在通往这幢宅邸的道路上,溪流七回八绕,一座座美丽的小桥横跨流水,相映成趣。

男孩子不敢做其他的事情,只好规规矩矩跟着园丁的脚后跟走,他走过那么多好看的地方,都不能够停下来浏览观赏,不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个严厉的园丁听见了就停下脚步。“这幢房子我起名叫做埃里克斯山庄,”他说道,“要是你想进去,你不妨进去。不过要小心,千万不许惹恼平托巴夫人①!”

话音刚落,男孩子就像脱缰之马朝那边直奔过去。他穿过两旁树木依依的通道,走过那些可爱的小桥,踩过鲜花漫布的草地,走进了那幢房子的大门。那里的一切对于像他这样大小的人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台阶既不太高也不太矮。门锁高矮也很适中,他可以够得上打开每一把门锁。倘若不是亲眼目睹,他怎么也不会相信,他能看到那么多瑰丽夺目的贵重东西。打蜡橡木地板锃光发亮,条纹鲜明。石膏刷白的天花板上镂刻着各色图案。四面墙壁上挂满了一幅幅的画。屋里的桌椅家什都是描金的腿脚和丝绸的衬面。他看到有些房间里满架满柜都是书籍,又看到另一间房间里桌上和柜子里都是光华闪闪的珠宝。

无论他怎样尽力飞奔,他仍旧连那幢房子的一半都没有来得及看完。他出来的时候,那个园丁已经不耐烦地咬着胡子尖了。

“喂,怎么样?”园丁问道,“你看见平托巴夫人了没有?”可是男孩子偏偏连个大活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他这样回答,园丁气得脸都扭歪了。“唉,连平托巴夫人都可以休息,而偏偏我却不能!”他吼叫道。男孩子从来也不曾想到过男人的嗓音竟能发出这般颤抖的绝望的呼声。

随后园丁又迈开大步走在前头,男孩子奔跑着跟在后面,一边设法尽量多看一些奇景异致。他们沿着一个要比其他几个略为大一些的水塘走去。灌木丛中和鲜花丛中随处显露出像是贵族庄园的精舍一般的白色的亭台楼阁,园丁并未停下脚步,只是偶尔头也不回地对男孩子说上一句半句。“我把这个池塘叫做英阿伦湖,那边是丹比霍尔姆庄园,那边是哈格比贝庄园,那边是胡佛斯塔庄园,那边是奥格莱屿庄园。”

园丁接着连迈了几大步,来到一个小池塘,他把这个池塘叫做博文湖。男孩子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园丁便停住了脚步。男孩子怔呆呆地站在一座小桥前面,那座桥通到池塘中央一个岛上的一座宅邸。

“倘若你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跑到维比霍尔姆宅邸里去观光一番,”他说道,“不过千万小心白衣女神②!”

男孩子马上照吩咐走了进去。屋里墙上挂着许多肖像画,他觉得那屋子简直像一本很大的图画册。他果在那里流连忘返,真想整个晚上都在那里测览这些图画。可是过了没有多久,就听得园丁在唤他。

“出来!出来!”他大声呼喊着,“我不能光在这里等你,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哩!你这个小倒楣鬼。”

男孩子刚刚奔到桥上,园丁就朝他喊道,“喂,怎么样,你看到白衣女神了吗?”

男孩子却连一个活人影子都没有见到,于是他如实说了。没想到,那个老园丁把铁锨狠命往一块石块上一插,石块被一劈两半,他还用绝望到极点的深沉的声音吼叫道:“连白衣女神都可以休息,而偏偏我却不能!”

直到方才,他们还一直在花园的南边漫游,园丁现在朝西边走去。这里的布局又别具一格。土地修整得平平整整,大片草坪相连,间杂着种草莓、种白菜的田地和醋栗树丛。那里也有小凉亭和玩具屋,不过漆成赭红色,这样更像农舍,而且屋前屋后还种着啤酒花和樱桃树。

园丁站在这里停留了片刻,并且对男孩说道:“这个地方我把它叫做葡萄地。”

随后他又用手指着一幢要比其他房子简便得多,很像铁匠铺的房子。“这是一个制造农具的大作坊,”他说道,“我把它叫做埃斯格斯托纳③。倘若你有兴致,不妨进去看看。”

男孩子走进去一看,但见许许多多轮子滚滚转动,许许多多铁锤在锤打锻造,许许多多车床在飞快地切削。倒也有许许多多东西值得一看。他本可以在那里呆上整整一夜,倘若不是园丁连声催促的话。

随后他们顺着一个湖朝花园的北部走过去。湖岸曲曲弯弯,岬角和滩湾犬牙交错,整个花园这一边的湖岸全都是岬角和滩湾,岬角外面是许多很小的岛屿,同陆地有狭窄的一水之隔。那些小岛也是属于花园的,岛上也同其他地方一样精心种植了许多奇花异草。

男孩子走过一处处美景胜地,可是不能停下来细细观赏,一直走到一个气派十足的赭红色教堂门前才停下脚步。教堂坐落在一个岬角上,四周浓荫掩映,硕果累累。园丁仍想往前面走过去,男孩子大着胆子央求进去看看。“唔,可以,进去吧,”他回答说,“可是要小心罗吉主教④!他至今仍旧在斯特伦耐斯这一带游荡。”

男孩奔进教堂去,观看了古老的墓碑和精美的祭坛神龛。他尤其对前厅偏屋里的一尊披盔挂甲的镀金骑士塑像赞叹不已。这里要看的东西也有许许多多,他本可以呆上整整一夜,不过他必须匆匆看了就走,免得园丁等候太久。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园丁正在监视着空中的一只猫头鹰。那只猫头鹰追赶着一只红尾鸲。老园丁对红尾鸲吹了几声口哨。那只红尾鸲乖乖地栖落到他的肩头上,猫头鹰追赶过来时,园丁挥起铁锨就把它撵走了。“他倒不像他长相那么危险吓人。”男孩子想道,因为他看到园丁爱怜地保护住了那只可怜的啼鸟。

园丁一见到男孩子马上就问他见到罗吉主教没有。男孩子回答说没有,园丁伤心透顶地吼叫道:“连罗吉主教都休息了,而偏偏我却不能够。”

随后不久,他们来到那些玩具小屋当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幢。那是一座砖砌的城堡,三个端庄稳重的圆塔高耸在城堡之上,它们之间由一排长长的房屋相连通。

“倘如你有兴致的话,不妨进去看看!”园丁吩咐说,“这是格里浦斯霍尔姆王宫⑤,你千万要小心碰到埃里克国王⑥。”

男孩子穿过深邃的拱形门洞过道,来到一个四周平房环抱的三角形庭院。那些平房样子不怎么阔气,男孩子无心细看,他只像跳鞍马似的从摆在那里的几尊很长的大炮身上跨跳过去又接着往前跑。他又穿过一个很深的拱形门洞过道,来到城堡里的一个内庭院,庭院四周是精美华丽的房屋,他走了进去。他来到一个古色古香的大房间,天花板上雕梁十字交叉,四面围墙上挂满了又高又大、颜色已经晦暗发乌的油画,画面上的贵胄男女全都神情庄重,身穿挺帅的礼服。

在第二层楼上,他看到一间光线明亮一些、色调也鲜艳一些的房问。他这才看清,自己确实走进了一座王室的宫殿,因为触目所见,墙上全是国王和王后的肖像画。再往上走一层是一间宽敞的顶层房间,周围是各色各样用途的房问。有些房间色调淡雅,铺设着白色的精美家具。还有一个很小的剧场,而紧邻相靠的却是一间名副其实的牢房:里面光秃秃的牢墙之外什么也没有,牢房的门是粗大的铁栅,地板被囚徒的沉重脚步磨得凹凸不平。

那里值得观赏的宝物实在太多了,叫人几天几夜都看不完,可是园丁已经在连声催促,男孩子只好怏怏地走了出来。

“你可曾见到埃里克国王?”男孩子走出来时,园丁劈头盖面就问道。男孩什么人也没有看见,那个老园丁就像方才那样绝望地吼叫:“连埃里克国王都休息去了,而偏偏我却不能。”

他们又到了花园的东部,走过一个浴场,园丁把它叫做塞德待利厄⑦,还走过了一个他起名为荷宁霍尔摩的古代王宫。那里没有多少值得观光的,到处是顽石、怪岩和珊瑚岛屿,而且愈偏僻的地方愈显得荒凉。

他们又折身往南走去,男孩子认出了那排叫做考尔莫顿大森林的灌木树篱,知道他们已经快走到门口。

他为看到的一切而兴高采烈。走近大门的时候,他很想感谢园丁一番。可是老园丁根本不听他说话,而是只顾朝着大门走去。到了门口,他转过身来把铁锨递给男孩子。“喂,”他吩咐说,“接住,我去把大门铁锁打开。”

可是男孩子觉得已经给这个严厉的老头带来那么多麻烦,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所以他想不要再让他多费力气了。

“用不着为我去打开这扇沉重的大铁门。”他说着把身子一侧就从铁栅缝里钻了出去,这对像他那样一个小人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他这样做是出于最大的好意,却不料使他十分吃惊的是,园丁在他背后暴跳如雷地大吼起来,并且用脚狠蹬地面,双手猛烈摇晃铁栅门。

“怎么啦,怎么啦?”男孩子莫名其妙地问道,“我只是想让您少费点力气,园丁先生,您为什么这样恼火?”

“我当然要恼火,”那个老头说道,“你不消做什么别的,只消把我的铁锨接过去,那么你就非得留在这里照管花园不可,而我就可以解脱了。现在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他站在那里死命地摇晃铁栅门,看样子已经是狂怒之极。男孩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想要安慰他几句。

“您不必为此心里难过,瑟姆兰省的卡尔先生,”男孩子说道,“随便哪个人都不能比您把这个花园照管得更精心周到啦!”

男孩子说了这句话之后,年老的园丁忽然平静下来,而且一声不吭了。男孩子还看到他那张铁青呆板的面孔也豁然开朗起来。可是男孩子无法看得真切,因为园丁的整个人影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渐渐化为一股烟雾飘散开去。非但如此,整个花园也淡化起来,化为烟雾消失掉了。花卉、草木、硕果和阳光统统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是一片荒凉和贫瘠的森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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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瑞典民间传说中因对佣人过于苛刻而被罚入地狱的贵族夫人,此处系指鬼魂。

②即本族祖先显灵的鬼魅,往往在有人不幸身死之前出现,是死亡的先兆。

③瑞典一地名,为钢铁及钢铁制造业中心之一。

④康纳德·罗吉(?-1501),1479年起任斯特伦耐斯主教,掌管瑞典全国宗教事务,同时还兼任王国枢密大臣。

⑤瑞典地名,在斯德哥尔摩附近,系瑞典昔日王宫所在地,也是最古老和最大的王宫林苑,十九世纪前,瑞典王室均居住在此地。

⑥即埃里克十四(1533-1577),1568年被贵族废黜后囚禁在格里浦斯霍尔姆城堡。

⑦瑞典地名,为沐浴休养胜地。

二四、在奈尔盖

伊萨特尔·卡伊萨

奈尔盖省以前有样东西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那就是风妖伊萨特尔·卡伊萨。

她之所以姓卡伊萨,是因为她能够呼风唤雨,法力无边,大凡这类风妖都是姓这个姓的。至于她的名字,那大概是因为她来自阿斯凯尔教区的伊萨特尔沼泽地。

她大概家住在阿斯凯尔一带,然而也常常在别处出没。可以说在整个奈尔盖省都难保不碰上她。

她这个妖怪生性倒不阴沉怪戾,而是个嬉戏轻佻、爱动不爱静的女妖。她最得意的就是呼唤来一阵阵大风,待到风力足够的时候,她便随风翩跹起舞。

奈尔盖省其实只是一块阡陌千里的大平原,四周被密林群山绵延环抱。只有东北角上的耶尔马湖才打破了这种格局,把这个省四面合抱的崖石围墙扯开了一个豁口。

清早大风在波罗的海上空积聚力量后便朝内地吹过来,它从瑟姆兰省的山冈丘陵之间穿越过来,再从耶尔马湖这个豁口毫无屏障阻拦地长驱直入吹进奈尔盖省。然后它刮过奈尔盖省的一望平畴,在西面撞在克尔斯山脉的峭壁上反弹回来。于是大风就像一条蛇似的蜷曲起身体插向南面。可是在那边又碰壁撞到蒂维登大森林,这样就不得不转身往东。不过,东面也有蒂罗大森林挡住了去路,把风赶向北边,在北面凯格兰山脉又把它挡了回来。于是大风又从凯格兰山脉刮向克尔斯山脉、蒂维登森林和蒂罗森林,这样周而复始,循环不已。大风旋转呀,旋转呀,旋转个不停,可是圈子却越转越小,最后就像个陀螺一样在平原中央旋转不停。这股龙卷风刮过平原的那些日子也是风妖伊萨特尔·卡伊萨最开心的时候。她站在风的旋涡里不停地旋转,她的舞姿嫣然,长长的头发在天空云层里飘拂纷扬,她的长裙衣裾像是云彩霓裳般飘拂过大地,而整个平原就像她踩在脚下的舞地地板。

早晨,伊萨特尔·卡伊萨常常端坐在山顶上的大松树梢上居高临下俯视整个平原。倘若那是冬天,能见度又十分良好,她看到大路上熙来攘往、车水马龙的话,她便会急匆匆地呼唤来阵阵狂风和漫天大雪,使得道路上堆满积雪,车马行程艰难,往往紧赶快跑才好不容易刚刚在天黑时分回到家里。到了夏天而且又是大好的收获季节,伊萨特尔·卡伊萨就稳坐不动,直到第一批运送干草的车辆装满,她才倏地召来阵雨哗哗而下,使得这一天劳动不得不结束。

这是千真万确的,她除了带来麻烦之外很少想到要做别的事情。克尔斯山的烧炭工人几乎不敢打一会儿盹,因为她一看到哪口炭窑无人照看,就会悄悄地跑过去,冷不丁吹上一口气,于是木柴就窜起了很高的火苗,难以再烧成木炭。如果拉克斯河和黑河铁矿的运送铁砂的工人晚上还在外面忙碌的话,伊萨特尔·卡伊萨就在道路上刮起阵阵旋风,把那一带罩上黑沉沉的尘烟,使得人们和马匹都无法辨认方向,把载重的雪橇驶进泥潭和沼泽地里去。

倘若格伦哈马尔教堂的牧师夫人夏季里在星期天把咖啡桌摆在花园里,安排停当杯碟想要消受一番,忽然一阵劲风疾吹,掀翻桌布,把杯碟吹得东歪西倒,大家自明这是谁在恶作剧。如果正在斯斯文文走路的厄莱布鲁市市长的大礼帽忽然被刮掉,害得他不得不一点不顾体面地在广场上奔跑追赶帽子的话,如果维恩岛上的居民运送蔬菜的船只偏离了航向,在耶尔马湖上搁浅的话,如果晾在屋外的衣服被刮走并且弄得沾满尘土的话,如果晚上炉子里的浓烟寻找不到烟囱口倒呛到屋里来的话,大家都心里明白这是谁干的缺德事情。

尽管伊萨特尔·卡伊萨喜欢做出各种令人烦恼不已的事情,但是她心地并不太坏。大家注意到,她最容不得那些喜欢吵嘴、一毛不拔和刁钻捉狭的人,可是对于那些行为端正的好人和穷苦人家的小孩却加以保护。老人们常常念叨说,有一回阿斯凯尔教堂眼看要着火烧起来,幸亏伊萨特尔·卡伊萨及时赶到,把教堂屋顶上的火焰和浓烟全都吹熄,因此免除了一场大祸。

话虽如此,奈尔盖省的居民对于伊萨特尔·卡伊萨早已不胜厌烦,可是她自己却仍旧不厌其烦地去捉弄他们。有时候她高踞于云彩边上,俯视着她身下那个物阜民丰、阡陌膏腴的奈尔盖省,看着平原上星罗棋布的漂亮衣舍和山区里富足的矿场和冶炼作坊,看着缓缓流动的黑河和水虽浅鱼却多的平原湖泊,看着繁华的城市厄莱布鲁,还有城里那座四面角楼矗立的庄严肃穆的古老王宫,那时候她谅必会有这洋的想法:“这里的人们沉湎于过分舒服惬意的生活,要是没有我在的话,他们会饱食终日而无所事事,懒惰得不像样子。这里必须要有我这样的人,才能使他们悚然惊醒,精神振奋。”

于是她像喜鹊般嘶嘶嗖嗖地聒噪狂笑个不停,舞姿嫣然地从平原这一端旋转到另一端。而奈尔盖人看到她从平原上刮起一股股烟尘的时候,便不禁笑逐颜开。因为尽管她叫人讨厌和使人受罪,但是她的心地并不坏。农民在干活的时候巴不得伊萨特尔·卡伊萨召来阵阵和风使自己凉爽凉爽,就像平原大地遭受她的狂风施虐之后地面干净清爽了一般。

如今大家都说,伊萨特尔·卡伊萨大概已经死了,早就不存在了,就像别的神鬼妖怪全都不见了一样。然而这种说法几乎是不足相信的。这是因为有人会出来说,从今以后平原上空气总凝滞不动,大风不再会在平原上呼啸旋转而过并且带来清新的空气或者阵阵暴雨。

那些以为伊萨特尔·卡伊萨已经死去和消失踪影的人不妨先听听尼尔斯·豪格尔森路过奈尔盖省那一年所发生的事情,然后断言他该相信什么。

集市前夜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厄莱布鲁城卖牲口大集市的前一天,大雨滂沱,那是一场没有人能对付得了的大雨,雨水不见点点滴滴往下掉,而是像倾缸倾盆般从云端倒了下来。许多人暗自思忖:“唉,这和伊萨特尔·卡伊萨活着的时候完全一样呀。她从来不肯放弃机会来捣乱一下集市。她就是爱在集市前夜下场大雨这类做法。”

天越晚,雨下得越大,到了黄昏时候,瓢泼大雨把道路变成了无底的水沟,那些牵着牲畜早早离家赶路以便第二天一早能赶到厄莱布鲁集市的人这一下可倒楣啦。那些奶牛和公牛疲倦得一步也走不动了,有许多可怜的牲畜干脆趴倒在道路中央,表明他们实在没有力气再动弹了。沿途的住户不得不打开家门让那些去赶集的人们到屋里来过夜,不但住房里都挤满了人,而且牲口棚和库房也挤得满满的。

那些能够找得到客栈的人尽量往客栈奔去,但是他们到了客栈反而倒后悔为什么不在沿途找个人家避避雨。客栈里的牲口棚里所有圈栏都已挤满了牲口群。他们没有别的法子,只好让牛马站在雨地里挨雨淋。而牲口的主人也只能够在屋檐下将就地弄到一个容身之地。

客栈的庭院里又湿、又脏、又拥挤,景象简直可怕。有些牲口站在积水里,一会儿也不能卧下。有些主人为牲口找来干草铺好了,让牲口躺下,还把被子搭在牲口身上。可是也有些主人光顾坐在客栈里喝酒打牌,完全忘记了他们应该照料一下牲口。

小男孩和大雁们那天傍晚来到耶尔马湖的一个小岛上。那个小岛同陆地只有一水之隔,而且水道又窄又浅,令人想像得出,在枯水季节人们可以走来走去却不会弄湿鞋袜。

小岛上也同别的地方一样,大雨如注直泻下来。小男孩被豆大的雨点打得浑身生疼,难以睡觉。后来他干脆在岛上游荡起来,他这么一走动便觉得雨似乎下得小了些。

他还没有把小岛绕上一圈,就听见小岛和陆地之间的水道里传来了哗啦哗啦的蹚水声。不久,他见到一匹孤零零的马儿从灌木丛中跑了出来。那是一匹羸弱不堪的老马,像那样瘦骨嶙峋、皮包骨头的马儿,男孩子真还没有看见过。那匹马儿衰弱而沮丧,走起路来一步一趔趄,身上的关节一个个都在皮下面绽起来。他身上既无鞍子又无挽具,只有嘴上带着一个拖着一段烂绳的笼头。显而易见他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挣断了缰绳。

那匹马儿径直朝着大雁们站在那里睡觉的地方走过去。男孩子不免担心起来,怕他会踩到他们身上。“喂,你到哪里去,小心脚下!”男孩子呼喊道。

“哎哟,原来你在那里,”马儿说着就走到男孩子跟前,“我走了几十里路专程来找你。”

“你听说过我?”男孩子惊奇地问道。

“我虽说年纪大了,可是还长着耳朵哪。现在有许多人在议论你。”

他说话的时候,低下头去往前凑近了一些,为的是能够看得清楚一些。男孩子注意到马儿脑袋很小,一双俊俏的眼睛,鼻子颀长而秀气。“早先一定是一匹骏马,虽然晚年境况很不幸。”男孩子想道。

“我想求你跟我走一趟,帮我去了结一件事情。”那匹马开门见山地说道。可是男孩子不大放心,觉得跟这样一匹弱不禁风的马儿到远处去是不大靠得住的,于是就借口天气太坏来推托。“你骑在我背上并不会比你躺在这里更难受一些,”马儿说道,“不过你大概不放心跟着我这样一匹骨瘦如柴的老马到远处去吧!”

“不是,不是,我很放心去的。”男孩子赶紧分辩道。

“那么请把大雁们叫醒,我们同他们讲讲清楚,告诉他们明天一早在什么地方接你!”马儿说道。

没有过多少时候,男孩子便骑到了马背上。那匹老马虽然蹒跚,不过走起路来比男孩子想像的要好得多。他们在月黑风高、大雨哗哗的黑夜里走了很远一段路,才在一个很大的客栈院落门前停下来。那地方邋遢得可怕。路面上七纵八横到处是深深的车辙,男孩子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要是掉进去肯定会淹死的。客栈四周的篱笆上拴着三四十头马和牛,却连一点挡雨的东西都没有。院子里七横八竖停满了大小车辆,车上面堆满了箱笼物件,还有关在笼子里的羊、牛犊、猪和鸡等等。

马儿走到篱笆旁边,男孩子仍旧骑在马背上,凭了他那双夜里看东西仍很敏锐的眼睛,他看得出来那些牲口处境是十分糟糕的。

“你们怎么都站在外面挨雨淋呢?”男孩子问道。

“唉,我们是到厄莱布鲁集市上去的,可是半道上遇到大雨不得不到这里来等等。这里是一个客栈,可是今天来的客人实在太多,我们就没有能够挤到棚屋里去了。”

男孩子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四下打量。真正能够睡得着觉的牲口没有几只,反倒是四处角落里都传来了唉声叹气和愤懑怨言。他们的叹息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时候天气比白天还要坏得多,已经吹起了凛冽刺骨的寒风,雨水掺杂着雪珠像是鞭子般地往他们身上抽打。不难看出,那匹马儿想要男孩子帮个什么忙。

“你瞧,就在客栈正对面有个挺像样的农庄,是不是?”马儿问道。

“不错,”男孩子回答说,“我瞅见了,不过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到那里面弄间房屋给你们过夜,或者说不定那里也已经住满了?”

“不,那农庄上并没有住过往客人,”马儿说道,“那个农庄上的人十分吝啬和不乐意帮助别人,因此随便什么人去找地方借宿总是要碰钉子的。”

“哦,真是这样?那么你们只好站在大雨里了。”

“不过我是在这里土生土长从小到老的,”马儿说道,“我知道那里马厩和牛棚都很大,有不少空着的圈栏。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们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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