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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典-塞尔玛·拉格洛夫 当前章节:154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7

这就是雨滴刚刚打下时的动人情景,大家都为春雨的来到而喜上眉梢。可是这场雨下个不停,整整下了一个下午,大雁们感到不耐烦了,就向伊芙湖四周干渴缺水的森林叫嚷道:“难道你们还没有喝得肚里发胀?难道你们还没有喝得肚里发胀?”

天色愈来愈晦暗昏沉,太阳早已不见踪影,谁也不知道它究竟躲到哪里去了。雨下得越来越密,雨点沉重地击打着大雁们的翅膀,并且渗透过外面那一层有油脂的羽毛一直浸到了肌肤里。大地上雨雾迷茫,湖泊、山岭和森林都已融合成一幅模糊不清的大杂烩般的图画。路面标志再也无法辨认了。他们飞得越来越缓慢,再也发不出欢快的鸣叫,而男孩子也愈来愈冻得受不了啦。

然而在天空飞行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一直咬紧牙关硬撑着。到了下午很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在一块大沼泽地中央的一棵矮小松树下面降落。那里的一切都是又潮湿又冰凉的,有些土丘还覆盖着积雪,而另外一些土丘则浸泡在半化不化的冰水之中,露出了光秃秃的丘顶。就在那时候,他也没有感到气馁,而是情绪饱满地跑来跑去寻找蔓越橘和冻僵了的野红莓。但是夜幕降临了,黑暗严丝密缝地裹住了一切,以至于连男孩子那样敏锐的眼睛望出去也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荒野变得异乎寻常地可怕。男孩子躺在雄鹅翅膀底下,浑身湿漉漉、冷冰冰的,难受得无法睡着。他一会儿听到劈里啪啦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响声,一会儿听到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一会儿又听到恫吓威胁的吼声。他听到那么多可怕的声音,简直害怕极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可以摆脱。他必须走,到有火和灯光的地方去,这样他才不至于被活活吓死。

“难道我就不能放大胆子,到人住的地方去度过这难熬的一夜吗?”男孩子思忖道,“我只需在炉火边暖暖身体,再吃上点热饭,就可以在日出之前赶回到大雁们这儿来的。”

他从翅膀底下溜出来,一骨碌滑到了地上。他既没有把雄鹅惊醒,也没有惊醒大雁们。他无声无息地溜了出来,悄悄地走出了沼泽地。

他弄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究竟是在斯康耐省呢,还是在斯莫兰省或者是布莱金厄省。但是刚才在朝这块沼泽地降落之前,他曾经隐隐约约地瞅见旁边有一个大村庄,如今他就是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走了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找到了一条道路,顺着这条路再走了一会儿,就走到了一个村庄的大街上。那条街长得很,两旁树木成行,院落一个挨着一个。

男孩子来到一个很大的教区村庄①,这类教区村庄在瑞典越是朝北的地方越普遍,而在南部平原上却较为鲜见。

村民们的住房都是用木料建造的,而且造型十分精致美观。大多数房屋的山墙和前墙上都有精雕细凿的木制装饰,房前平台上都安装着玻璃窗,有些还装着彩色玻璃。大门和窗框都油漆得锃光闪亮,有的是蓝颜色,也有的是绿颜色,甚至还有漆成红颜色的。男孩子一边走着,一边打量这些房子,耳边不断传来居住在这些温暖馨香的小屋里的人们的说话声和笑声。他分辨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觉得人说话的声音是那么悦耳动听。“我真不知道,要是我敲敲门要求进去呆一会的话,他们会说些什么。”他想道。

他本来是想这样做的,可是他一见到灯光明亮的窗户,早先那种怕黑的恐惧一下了消失了。相反地,直压在他心头的那种不敢同人类挨近的顾虑却又重新冒了出来。“那么,在我请求人家放我进屋去之前,”他想道,“我先在村子里再兜一圈吧。”

有一幢房屋楼上有一个阳台。男孩子走过的时候,阳台门刚好砰的一声被打开,淡黄色的灯光透过精致而轻盈的帷帘映射出来。一个美貌少妇娉娉婷婷走了出来,将身子倚在栏杆上。“一下雨,春天马上就来了。”她自言自语说。男孩子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里泛起一股奇怪的焦躁情绪。他几乎快要哭出来,这是他由于害怕永远被排斥在人类之外而第一次感到惴惴不安。

随后他又走过一个小店铺。店铺门口停着一部红颜色的播种机。他停下脚步,对它左看右瞧,最后忍不住爬到驾驶舱里去坐坐。他坐定之后,把两片嘴唇咂得吧啦、吧啦直响,假装正在开动这部播种机。他心里不禁在想,要是真的能够开这样漂亮的机器的话,那该有多么惬意呀。有一会儿功夫,他忘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可是他忽然又想起来了,便赶紧从机器上跳了下来。他心里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了。倘若一直在动物中间生活下去的话,那么必定会丧失许多美好的东西。人类毕竟是非常聪明能干,不同于别的动物的。

他走过邮政局,心里想起了各式各样的报纸,这些报纸每天都把世界各地的新闻送到人们的眼前。他看到药房和医生的住宅时,便想到人类的力量真巨大,居然可以同疾病和死亡作斗争。他走过教堂时,就想到人类建造教堂是为了倾听有关人世尘寰以外的另一个世界的情形,倾听有关上帝、复活和永生的福音。他越是往前走,就越舍不得人类了。

大凡孩子都是这样的:他们只想到鼻子底下的事物,而不往远处着想。什么东西摆在他们面前最近,他们立刻就想要到手,根本不在乎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尼尔斯·豪格尔森当初选择要继续把小精灵当下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弄明白他究竟会失去什么。而现在,他却害怕得要命,惟恐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够变回到原来的模样。

他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使自己重新变成一个人呢,这是他非常想知道的。

他爬上一座房屋的台阶,就在如注的大雨之中坐定下来开始思索。他坐在那里想呀、想呀,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想得前额上都起了皱纹,但是他却并不比刚才更聪明一点点。各种各样的想法似乎在他的头脑里胡乱地搅在一起,他在那儿坐得越久就越觉得找不出什么妙法良策来。

“对于像我这样一个只读过一丁点书的人来说,这个问题肯定是太深奥困难啦,”他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倒不如我还是不管好歹,先回到人类当中去。我要去请教牧师、医生、老师和别的有学问的人,说不定他们知道怎么来治好我的毛病。”

就这样,他下了决心马上着手去做。他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雨水,因为他早已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一样。

正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只大猫头鹰翱翔而来,飞落在街边的一棵树上。过了一会儿,一只栖息在屋檐底下的黄褐色小猫头鹰扭动身子打招呼说:“叽咕咕,叽咕咕!你回家来啦,沼泽地来的大猫头鹰?你在外省生活得好吗?”

“多谢问候,小猫头鹰!我日子过得不错,”大猫头鹰回答说,“我出门在外的这段时间里,家里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在这里布莱金厄省倒没有,大猫头鹰!可是在斯康耐省却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个小男孩被一个小精灵施展妖术,变成一只松鼠那么大小。后来那个小男孩就跟着一只家鹅飞到拉普兰省去了。”

“嘿,世上的怪事真是无奇不有,真是无奇不有呀!那么请问,小猫头鹰,这个男孩子就永远再也不能重新变成人了吗?难道他就永远不能重新变成人了吗?”

“这可是一个秘密,大猫头鹰,不过说给你听听也不碍事。那位小精灵关照说,倘若男孩子能够照顾好那只雄家鹅的话,让他平安无事地回到家的话,那么……”

“还有什么,小猫头鹰?还有什么?都说了吧!”

“跟我一起飞到教堂钟楼上去吧,大猫头鹰,那样你就可以知道一切!在这里大街上说话不方便,我怕给偷听了去。”

于是那两只猎头鹰就一齐飞走了。男孩子兴奋得忍不住把小尖帽抛到空中。他放开嗓门,高声欢呼说:“只要我照顾好雄鹅,让他平安无事地回到家的话,那么我就可以重新变成人啦!好啊!好啊!那时候我可以重新变成人啦!”

尽管他放开喉咙大呼小喊地欢呼,可奇怪的是居住在房屋里的那些人却丝毫听不到动静。既然他们听不见他的说话声,他也就不再多逗留,便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雁们栖息的潮湿的沼泽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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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教区牧师和教区教堂所在的村庄,这类村庄一般较大而且很热闹。

七、有三个梯级的台阶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四

第二天,大雁们打算朝北飞越过斯莫兰省的阿勒布县。他们派出亚克西和卡克西先去探探路。可是他们回来报告说,一路上所有的水面都结着冰,地面上仍旧是积雪覆盖。“与其如此,我们还是留在这里的好,”大雁们说道,“我们没有法子飞越一个既没有水又没有草的地带。”

“如果我们呆在原地不动,说不定还要等上一个月才冰化雪融,”阿卡说道,“倒不如先朝东飞过布莱金厄省,然后再试试能不能从莫勒县飞越斯莫兰省,因为那地方靠近海岸,春天要来得早一些。”

这样男孩子在第二天就改道飞越布莱金厄省了,天光大亮,他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他真弄不明白昨天晚上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害怕。现在他当然不肯放弃这次旅行和野外生活喽。

布莱金厄的上空笼罩着厚厚一层似烟如尘的雨雾,男孩子根本看不到底下是什么样子。“我真不知道我身下飞过的究竟是富饶地带,还是贫瘠地带。”他暗自思忖道。他苦思冥想,尽力在自己的脑海里寻找在学校里学过的关于全国地理的知识。不过与此同时,他马上明白这样做是徒劳无益的,因为他在学校里常常连课本都不好好看一眼。

然而整个学校的情景一下子浮现在男孩子的眼前。孩子们端坐在小课桌旁边,大家都举着手,老师站在讲台上,一脸的不满意。他自己站在一张地图面前要回答一个布莱金厄省的问题,然而却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上来。老师耐心等待着,脸色一刻比一刻难看。男孩子心里很清楚,这位老师对地理课比其他课目更加重视,谆谆教导大家要用心学好,可是他偏偏答不上来。老师终于走下讲台,把教鞭从男孩子手里接了过来,打发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唉,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罢休的。”男孩子想道。

可是老师却走到窗前,站在那里往外看了一会儿,又吹了几声口哨。然后,他又走回到讲台上,说他要给大家讲点布莱金厄的典故。他那时候讲的典故非常有趣,男孩子当时听得聚精会神,只消稍稍回忆一下,他就能一字不漏地全记起来。

“斯莫兰省是一座房顶上长着杉树林的高房子,”老师侃侃而谈,“在那幢高房子前面,有一座三个梯级的宽台阶,那座台阶就叫作布莱金厄省。”

“那座台阶的梯级非常宽敞,梯级之间缓缓上伸。它从斯莫兰那幢大房子的正面往外伸展八十公里,有人想要从台阶上走下来到波罗的海去,他必须先走四十公里。

“那座台阶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建造起来的。从把花岗岩凿成第一块梯级石头,平平整整地将梯级修好,到在斯莫兰和波罗的海之间修筑起一条舒适的通衢大道,那是经过了悠久的岁月和数不清的时日的。

“由于这座台阶已经如此岁月悠远,所以人们不难理解,这座台阶今天的模样跟刚刚建造那时候大不一样了。我不大清楚那时候究竟有没有人关心照料它,但是像那么一大片地方,光用一把扫帚是打扫不干净的。两三年后,那座台阶上就长出了苔藓和地衣。到了秋天,大风把枯草干叶刮卷到了这里。到了春天,那上面又堆积起了沙石砾土。这样年复一年越堆积越多,腐烂发酵,台阶上就有了厚厚的肥沃土层,不但长出了青草和草本植物,连灌木和大树也在这里生根发芽了。

“在这一过程中,三个梯级之间出现了巨大的差别。最高的那一层梯级,也就是离斯莫兰省最近的那个,多半覆盖着小石砾的贫瘠的泥土,那里除了白桦树、稠李树和云杉之类能耐住高原地带寒冷缺水的条件的树木之外,其他树木全都成活不了。只消看看在森林中间开垦耕作的田地是那么狭窄,那里的人们建造的房舍是那么低矮窄小,还有教堂与教堂之间的距离是那么遥远,人们就非常容易明白那里有多么荒凉贫穷了。

“中间的那一层土质比较好,而且也没有受到严寒的约束,所以人们马上就看到那里的树木都长得比较高大,而且品种也名贵一些。那里长着枫树、槲树、心叶椴、白桦树和榛树,但是偏偏不长针叶松。更加显而易见的是,那里耕地非常之多,而且人们建造起更大更美观的房屋。中间那一层梯级上有许许多多教堂,它们周围还有很大的村庄。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里都比最高的那一层更加富饶和美丽。

“最下面的那一层是最好的。那里土壤膏腴、物阜民丰。由于地势依傍大海,受到海洋的滋润,便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斯莫兰省刮下来的凛冽寒气。那里适宜于山毛榉树、醋栗树和核桃树的生长,它们都成长得枝干挺拔,可以和教堂的房顶比高低。那里平畴千里,阡陌纵横,然而那里的居民不单依靠林业和农业为生,而且也从事渔业、商业和航海。所以那里有最阔绰的住宅、最精美的教堂,教区村落已经发展成了乡镇和城市。

“不过关于这三个梯级的台阶,要说的还不止这些。因为必须想到,当斯莫兰这幢大房子的屋顶上在下雨,或者屋顶上的积雪融化时,势必有许多水要漫溢出来。不消说有相当一部分积水便顺着那座大台阶倾泻而下。在最初的时候是从整个台阶漫下来的,台阶是多宽,水也漫溢得多宽。可是后来台阶上出现了裂缝罅隙,积水便顺着日积月累冲刷出来的沟壕湍流奔腾。水毕竟是水,它的本性难移,它总是川流不息,无止无休的。它在一个地方把泥沙翻滚起来,冲刷过去,带到另外一个地方淤积起来。流水把沟壕冲刷成了峡谷,并且在峡谷的岩壁上铺上一层松软的沃土。后来,灌木丛、藤蔓和树木渐渐攀缘在上面了。它们长得非常茂密,几乎把在深峡里湍湍奔流的急流给遮蔽掉了。然而急流照样奔腾向前,在梯级的边沿形成瀑布跌宕而下,水势澎湃汹涌,好似飞雪碎玉一般直泻下来,因此有力量推动水磨的轮子和机器。这样在每个瀑布旁边都兴建了磨坊和工厂。

“不过关于那个像是一座三个梯级的台阶的地带,要说的还不止这些。可以说说这一点,在斯莫兰那幢大屋子里曾经住过一个年纪很老的巨人。活到他这么大年纪,还不得不走下那座长长的台阶才能捕捞到鲑鱼,这使他十分恼火。他觉得,要是鲑鱼能够摇头摆尾地径直游到他的面前来,那才算是省力。

“于是他跑到那幢大屋子的房顶上,站在那里把许多大石头朝波罗的海猛掷过去。他力大无比,石头飞越整个布莱金厄落进了大海。石头轰然坠入水中,把鲑鱼吓懵了,他们居然从海里往岸边游过来,逆水溯流而上,沿着布莱金厄的急流游进峡谷,纵身一窜跳到瀑布的上游,又在斯莫兰境内游了好久,一直游到老巨人面前才停住。

“姑且不论这个传说究竟是不是无稽之谈,布莱金厄海边确实可以见到许多岛屿和礁石。那些岛屿和礁石就是那个巨人原先扔下去的大石头。

“可以注意的是,一直到现在鲑鱼都沿着布莱金厄的大小河流逆水而上,穿过瀑布和湖泊,折来绕去未到斯莫兰省。

“那个巨人真是值得布莱金厄省的居民大大感激和好好敬仰,因为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人是依靠在急流里捕捞鲑鱼和在礁石岛屿上开凿石头为生的。”

八、在罗纳比河的河岸

四月一日 星期五

无论大雁们或者狐狸斯密尔都不会相信他们在斯康耐分道扬镳之后,居然还会冤家路窄重新碰头。大雁们改变了原来的路线绕道布莱金厄,而狐狸斯密尔也正朝着这边亡命而来。他这几天不得不躲躲闪闪地在北方省份的荒山野岭里钻来钻去,在那里他至今见不到养满麋鹿和鲜嫩馋人的雏鹿的大庄园的内庭园或者动物园。他心头积抑的满腔怒火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有一天下午,斯密尔在离罗纳比河不远的荒凉的森林地带踽踽而行,猛一抬头看见空中掠过两行雁群。他定睛凝视,分辨出其中有一只居然浑身是毛色雪白的。于是他明白过未这一下他该做些什么了。

斯密尔立即紧随不舍地追踪大雁们,不仅是因为他们逼得他走投无路他要报仇雪耻,而且也是饿火中烧想要大嚼一顿。他观察着他们朝东飞去,一直飞到罗纳比河,然后折转方向,顺着河流朝南而去。他明白他们是打算沿着河岸寻找一个过夜的地方。他盘算着,他不消化太大的力气就准可抓住一两只。

可是当斯密尔终于看到大雁们降落栖身的地方的时候,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他看到,他们选择了一块如此安全隐蔽的地方,他根本没有本领攀登过去。

罗纳比河虽然说不是什么气势磅礴的名川大河,它却因为两岸风光旖旎而受人称道。在好几个地方,这条河在如削似刃的陡崖峭壁之间九转十八弯地穿来绕去,两岸笔立的危崖陡壁上长满了忍冬树、稠李树、山植树、花揪树和杨杞柳树。在风和日丽的夏日里,再也没有比在这条墨绿色水面的小河上泛舟,而又时时仰起头来观赏紧贴在危岩上的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翠绿颜色更加令人心旷神怡的了。

可是大雁们和斯密尔来到这条小河的时候,季节还嫌太早,仍旧是春寒料峭、凉气逼人。所有的树木都还是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再说到这里来的也都没有心思去品评这河畔的风光究竟是美丽还是丑陋。大雁们都感到十分庆幸,能够在一座陡峭的峭壁底下找到一片足足可以容他们栖身休息的沙滩。他们面前是那条冰消雪融季节里水急浪大、湍湍奔腾的河流。他们身后是插翅难飞越的巉岩峭壁,峭壁上垂下来的蔓萝枝条正好作为他们的屏障。他们觉得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大雁们立即睡着了,而男孩子却久久不能人梦。太阳一落山,他对黑暗和荒野的恐惧又冒出来了,他又渴望着回到人类中去。他睡在雄鹅的翅膀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听起来也很模模糊糊。他想到,要是雄鹅遭到什么不测,他是毫无能力去搭救的。各种各样的窸窸窣窣的响声不断地传入他的耳朵里,他愈发心神不宁起来,便一骨碌从雄鹅翅膀底下钻了出来,在人雁们旁边席地而坐。

斯密尔站在山峁上放眼眺望,远远地从上往下打量着那群大雁,“唉,你趁早放弃追踪他们的想法算啦,”他自言自语道,“那么陡峭的山坡你爬不下去,那么湍急的河流你无法涉水过去,况且山脚下没有丝毫陆地可以通到他们露宿的地方去。那些大雁们对你来说是太精明了。你今后再也不要痴心妄想去抓这些猎物了。”

斯密尔眼巴巴地看着追逐已久的猎物,只可惜功亏一篑,无法把他们弄到手,然而他仍然同其他的狐狸一样,总是贼心不死。所以,他趴在山峁最边沿处,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大雁们。他趴在那里看的时候不由得回想起他们使他遭受的一切苦楚和凌辱。哼,就是由于这批家伙捣乱,他才被放逐出斯康耐省,如今不得不到贫困的布莱金厄省来闯一条生路。他趴在那里越想心里越恼火。他恨得牙痒痒,心想就算他自己无法把他们生吞活剥,也但愿他们早点送掉性命。

正在斯密尔怒不可遏的时候,他猛然听见他身边的一棵松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他看到有一只松鼠从树上狂奔下来,他身后一只紫貂在紧紧追赶。他们俩谁也没有功夫去注意斯密尔,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观看他们从一棵树上追逐到另一棵树上。他看见那只松鼠轻巧灵活地在树枝之间穿来绕去,仿佛他会飞一样。他又看到那只紫貂虽然不如松鼠那样攀缘本事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是也能顺着树干纵上窜下,就像奔跑在林间山路上一样敏捷。“唉,要是我的攀缘本领有他们的一半那么高强,”狐狸思忖道,“那么下面那些家伙就休想再高枕无忧啦!”

那只松鼠终于没有能够逃脱,最后还是被紫貂抓住了,这场追逐就到此收场。追逐刚刚结束,斯密尔就朝紫貂走过去,不过在离开两步路左右又停了下来,他做了个姿势表示他并非前来强抢紫貂已经到手的猎物。他非常友好地向紫貂问候并且祝贺他捕猎成功。斯密尔如同其他狐狸一样也鼓起如簧之舌,信口吐出一大堆花言巧语。紫貂是个外表不同凡响的、娇小玲珑的漂亮人物。他的身材纤细而颀长,他的头部优雅高贵,皮毛柔软华贵,颈脖上有一圈淡褐色的斑点。然而他却心狠手辣,是森林中最凶残的杀手。他对狐狸几乎连理都不理。“我真是觉得惊奇,”斯密尔和颜悦色地说道,“像你这样身手不凡的高明猎手,怎么仅仅满足于抓抓松鼠,却把近在咫尺的鲜美野味放过了。”他说到这里收住了话头,但是看看紫貂毫不在乎地对他冷笑,他继续说道:“大概是你没有看见峭壁底下的那些大雁?再不然就是你的攀缘本领还没有到家,没有法子爬下山去捕捉他们?”

这一回他不消等待回答了。紫貂把腰拱得像弯弓一般,周身的毛一根根竖得笔直,向狐狸猛扑过去。“你见到大雁了吗?”他龇牙咧嘴地叫嚷道,“他们在哪里?快快说出来,否则我就咬断你的喉咙!”

“哼,说得轻巧,可别忘记我的身体有你两个那么大,还是放老实一点的好。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指点你一下大雁在哪里。”

一转眼功夫,紫貂已经顺着绝壁攀缘而下。斯密尔蹲在那里,看着紫貂左歪右曲扭动着像蛇一样细长的身子,从一根树枝纵身窜到另一根树枝,心里不禁感慨起来:“想不到外表如此漂亮的猎手竟然是森林中最心狠手辣的家伙。我想,大雁们真应该为了这一场血腥的拜访而对我感恩戴德哪。”

正当斯密尔在等着听到大雁们临死前的惨叫时,他看到的却是紫貂从一根树枝上来了个倒栽葱,扑通一声摔进了河里,水花飞溅得很高很高。紧接着就是一阵啪啦啪啦的振翅拍翼声,所有的大雁都匆忙飞到空中逃走了。

斯密尔本来打算立即去追赶大雁,但是他非常好奇,想要尽快弄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才得救的,所以他蹲在那里,一直等到紫貂爬上岸来。那个可怜的家伙浑身淌着水,并且时不时地停下来用前爪去擦擦脑袋。“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你毕竟是个大笨蛋,会一失足摔到河里去,难道不是吗?”斯密尔轻蔑地说道。

“我的动作一点不笨拙,你可不能埋怨我,”紫貂申辩道,“我已经爬到了最底下的那一根树枝上,蹲在那里盘算着怎样扑上去才能把一大批大雁统统撕个粉碎。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大小同松鼠差不多的小人儿突然窜了出来,用那么大的力气朝我脑袋上砸过来一块石头,我就被打得掉进了河里,在我来得及从河里爬起来之前,那群大雁已经……”

可是紫貂不必再多费口舌了,因为已经没有人听了,狐狸斯密尔早就转身追赶大雁去了。

在这时候,阿卡朝南面飞去,寻找新的住宿地。落日熔金,余辉脉脉,而在另一边天际却已经高高挂起了半圆形的新月,所以她还能够看得见东西。更幸运的是,她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因为她在每年春天飞越波罗的海时曾不止一次地顺风随势来到过布莱金厄。

她沿着河流一直向前飞去。她从上往下看去,那条小河在月光照耀下就像一条乌黑而粼粼发光的大蛇蜿蜒在地面上。就这样她一直飞到了尤尔坡瀑布,河流在那里先藏进了一条地下的沟壑,然后挤进一条狭窄的峡谷奔流而出,从上面跌泻下来,河水变得那么晶莹剔透,就像玻璃做的一般,水流在谷底撞个粉碎,变成了无数闪闪发亮的水珠和四处飞溅的泡沫。在那白色的瀑布中间凸出几块大岩石,水流绕过它们,形成漩涡呼啸向前。阿卡就在这里落下了脚。这又是一个很好的住宿地,尤其现在天色已经很晚,没有什么人会在这里走动。哪怕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大雁们都无法在这里歇脚的,因为尤尔坡瀑布并不是位于荒无人烟的地方。瀑布的一侧是一个纸浆厂,另一侧是尤尔坡风景区,那里危壁陡坡,树林茂密,常常有不少人豪兴大发,到这里来,在那些陡斜而容易使人滑跤的山间幽径上漫步一番,观赏峡谷底下急流汹涌咆哮地奔腾的美景。

就像刚才那个地方一样,这些旅行者来这里以后,心里根本顾不上想他们到了一个远近闻名的风景美丽的地方。相反,他们都觉得,要站在啸声震耳的急流中的几块光滑而潮湿的石头上睡觉,未免太可怕和危险了。但是在这里他们不会受到凶狠的野兽的侵犯而享受到太平安宁,这样他们也就觉得知足了。

大雁们很快就入睡了,但是男孩了却因心神不安而睡不着觉,他仍旧坐到大雁们身边来给雄鹅放哨。

过了不多久,斯密尔连蹦带窜地沿着河岸跑了过来。他一眼瞅见大雁们站立在泡沫四溅的漩涡之中,便心中暗暗叫苦,晓得这一次他又无法下手抓住他们了。可是他仍旧贼心不死,在河岸上蹲下来,凶狠狠地盯住了大雁们。他觉得自己出丑丢脸极了,而且很难过他的高明猎手的盖世英名也要丧失殆尽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有一只水獭嘴里叼着一条鱼从漩涡里钻了出来。斯密尔赶快奔跑过去,在离水獭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下来,表明他并不打算掠夺水獭的口中之食。“唉呀呀,你真是个奇里古怪的家伙!水面的石头上站满了大雁,而你却偏偏一股劲儿地去捕鱼吃,”斯密尔说道。他心里一着急,就没有做到把话讲得像平时那么婉转动听。水獭头都不回,根本没有朝河面上看一眼。他是个闯荡四方的流浪汉,就像所有的水獭一样。他多次来到维姆布湖抓鱼吃,而且同狐狸斯密尔还是旧交。

“斯密尔,别来这一套啦,我可是一清二楚的,我知道你为了把一条鳟鱼骗到手会使出什么样的花招。”他说道。

“哎哟,原来是您哪,格里佩,”斯密尔喜出望外地说道,因为他知道这只水獭非常勇敢,而且是个技术娴熟的游泳家,“我真丝毫也不感到奇怪,你对大雁瞄都不瞄一眼,那大概是你本事没有到家,没有法子泅水到他们那儿去。”不过水獭趾间有蹼,尾巴硬绷绷像船桨一般好使,浑身皮毛毫不透水,居然听到有人取笑他连一条急流都泅不过去,他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的。他回头转身朝河流那边望过去,一眼瞅见了大雁之后便把嘴里叼的鱼吐在地上,从陡坡上跳进了河里。

倘若这一天不是那么早的早春季节就好了,那么夜莺就会回到尤尔坡风景区来了,他们可以一连几个夜里都放开嗓子尽情歌唱水獭格里佩怎样同漩涡作生死搏斗。有好几次,水獭被漩涡的狂澜卷走并且沉入了河底,但是他坚持不懈地奋力挣扎着重新浮到水面上来。他终于从漩涡侧面泅游过去,爬上了石头,渐渐向大雁们逼近。这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拼死泅渡,真是值得夜莺们大加歌颂的。

斯密尔尽其所能地密切注视着水獭的前进过程。到了后来,他总算看到水獭快要爬到大雁们的身边了。就在这个关头,他猛听得一声凄厉揪心的尖叫,水獭仰面朝天翻倒过去,坠进了水中,像一只没有睁开眼睛的猫崽那样听凭急流把他卷走了。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大雁剧烈地拍动翅膀的声音,他们都冲天而起,又飞开去寻找新的栖身之地了。

不久之后,水獭就爬到岸上来了。他连一句话都顾不上说,便一股劲儿地揉他的一只前掌。斯密尔还不识趣地讥笑他没有能够把大雁手到擒来,水獭不禁发作起来:“我的游泳技巧一点毛病都没有,斯密尔。我已经爬到大雁们身边,刚要窜起身来扑上去的时候,却有个小人儿奔过来,用一块很尖的铁皮朝我的前爪上狠狠戳了一下。那真疼得钻心,谁也受不了,我站立不稳便滚入了漩涡之中。”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斯密尔早已扬长而去,继续追踪大雁了。

阿卡和她的雁群不得不再一次在夜间飞行了。总算不幸中之大幸的是月亮还没有落下去。在这朦胧的月光照耀下,她终于又找到了一处她在这一带熟悉的住宿地方。她先是沿着那条粼粼发光的小河一直朝南飞,飞过了尤尔坡贵族庄园,飞过了罗纳比城那一大片黑鸦鸦的屋顶,还飞过了有如一道白练自天飞降的瀑布,她翱翔奋飞,一直没有停留。在城市南面离大海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矿泉,那里有专门为矿泉疗养者兴建的浴室和茶室,还有大旅馆和消暑别墅。所有鸟类都知道得很清楚,那里大大小小的房屋到了冬天都阒无人迹,空空荡荡。等到暴风雪来到的日子,这些鸟群便到那些没有人居住的房屋的阳台和回廊上去避避风雪。

大雁们在一个阳台上降落下来,如同往常一样不消片刻就都睡着了。男孩子却没有睡觉,因为他不愿意钻到雄鹅翅膀底下去。

那个阳台坐北朝南,所以男孩子面对着大海,可以把大海饱览无遗。他一点没有睡意,就坐在那里观赏布莱金厄大海和陆地相接的美丽夜景。

要明白,大海同陆地相接的形状乃是千奇百异的。在许多地方,陆地朝大海伸出坑洼不平、寸草不长的岬屿,而大海却用流沙堆起一座座堤坝和沙丘来阻滞陆地的伸展。这一景象仿佛在表明它们双方都彼此憎恶,都把最难看的东西拿给对方看。不过,也有这样的情形,在伸向大海的时候,陆地猛然在自己面前筑起一堵峰峦起伏的墙,似乎大海是什么非常危险的东西,所以不得不防备。既然陆地这样戒心重重,大海也就毫不留情,急浪狂涛汹涌翻滚,不断地鞭打、噬咬和撞击陡岩峭壁,大有要把陆地一块块地侵蚀殆尽之势。

但是在布莱金厄,大海和陆地相接却是另外一种景象。陆地自己分裂成许多岬角、岛屿和礁岩,而大海也自己分割成海湾、岬湾和海峡。也许由于这个缘故,两者之间似乎是心平气和、相安无事地相接的。

不妨先看看大海吧!在远处它是浩荡渺茫,一望无际,除了翻卷起灰色的波浪之外什么事情也不干。在靠近陆地时,大海碰到了第一块礁石,便向它大显淫威,摧残了一切绿色草木,把它变得同自己一样光秃秃和灰暗难看。大海又碰到了另一块礁石,这块礁石也厄运难逃。然后,它又碰到了另一块礁石。不消说,也没有什么两样,那块礁石被剥掉全身衣衫并且被抢劫一空,就像落到强盗手里一般。但是越到后来,礁石反而越发密集了。于是大海才开始明白过来,原来陆地把自己最小的孩子全都派出来求饶来了。大海情面难却,越是靠近陆地就越发心平气和。它把浪头翻滚得不那么高,把狂涛缓和下来,使得罅隙和沟壕里的小草和灌木得以幸存下来。它又把自己分成了一些很小的海峡和岬湾,到了最后同陆地真正相接的时候,它一点危险都没有了,甚至于小船都敢出海去。大海变得这洋澄澈碧蓝,这样和颜悦色,恐怕连它自己都难以认识了。

不妨再看看陆地吧!那里的地形十分单调,几乎到处都是一个模样。陆地上有大片耕地,中问也偶尔有儿处桦树林,除了耕地之外还有重峰叠翠的脉脉山岭,仿佛陆地心头牵挂的只是燕麦、萝卜和土豆,再不然就是杉树或者松树。忽然大海伸进来了一个岬湾,长长地楔入陆地。陆地却若无其事,而是沿着岬湾周围栽种上了桦树和桤树,就像对待普通的淡水湖一样。大海又深深地揳入了一个岬湾,陆地还是满不在乎自己身上的裂缝,照样像对待第一个海湾那样为它披上了绿色的衣裳。可是这些岬湾却不安分起来,它们不断地拓闭加宽,冲裂泥土,所以陆地不得不注意起来。“我想,那是大海亲自大驾光临啦,”陆地这样思忖。于是陆地着手梳妆打扮,准备迎接贵客,它戴上了鲜花编成的花环,把连绵起伏的山岭丘冈修饰得平平整整,并且朝大海撒出去许多岛屿。它不再对松树和杉树有兴趣了,而是把它们当做穿旧了的日常衣衫那样统统扔掉,然后栽上了高大的槲树、椴树和栗树,还有大片的草地和美丽的鲜花。陆地披上了如此华丽炫目的节日盛装,简直变成了贵族庄园里的花园。它变得那么厉害,在它同大海会面的时候,它也不会认识自己了。

所有这样的美丽景致在夏天到来之前是不大能够见到的。然而男孩子还是注意到了这里的大自然是多么温和可爱,所以他的心情也为之一畅,要比以前的夜里好得多。就在此时,他猛然听见从浴场花园里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咆哮。他站起身来一看,只见阳台下面洒满月光的院子里站立着一只狐狸。原来斯密尔又一次追踪大雁而来。当他发现他们栖息的地方之后,就明白过来他仍旧无法接近他们。他怒不可遏,忍不住嚎叫起来。

狐狸这么一叫,年老的领头大雁就惊醒过来了。尽管她在夜里几乎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她还是能够辨别出这是谁的声音。

“原来是你,斯密尔,是你半夜三更在外面闹得鸡犬不宁?”她问道。

“不错,”斯密尔回答说,“正是我。我还想请问一下,你们大雁觉得我为你们安排的这个晚上滋味如何呀?”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紫貂和水獭都是你派来暗算我们的吗?”阿卡追问说。

“不错,这样精彩的举动是犯不着矢口否认的,”斯密尔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曾经用你们大雁的方式戏弄过我一回,现在我要用狐狸的戏弄方式来回敬你们啦。只要你们中间还有一只大雁活着,我就要追逐下去,直到斩尽杀绝为止,哪怕我不得不为此而跑遍全国各地也在所不惜。”

“你,斯密尔,你应该扪心自问一下这样做究竟对不对,因为你既长着尖牙又长着利爪,而你却这样苦苦逼迫我们这些没有自卫能力的大雁,”阿卡叹息道。

斯密尔以为阿卡被吓怕了,于是连忙加上几句:“哼,阿卡,要是你识相的话,你就应该把那个曾经多次同我作对的大拇指儿扔下来,交到我的面前,那么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今后不再追赶你或者你们中间的任何一只。”

“要想叫我交出大拇指儿那是休想,”阿卡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我们中间从最小的到最老的都愿意为他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哼,你们这样喜欢他,”斯密尔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么我就向你们发誓,我报仇的时候第一个就拿他下手。”

阿卡不再答腔,斯密尔再嚎叫了几声,一切又都归于静寂。男孩子躺在那里一直醒着。阿卡大义凛然答复狐狸的那一番话更使得他没有睡意了。他决计不曾想到,他居然能够听到有人愿意为他而牺牲生命这样伟大而慷慨激昂的语言。从这一时刻起,就再也不能够说尼尔斯·豪格尔森不喜欢任何人了。

九、卡尔斯克鲁纳

四月二日 星期六

这是在卡尔斯克鲁纳的一个傍晚,月亮已经开起,皎洁的清辉照亮了大地。一切都是那么惬意,天气爽适宜人,四周一片静谧。白天早些时候曾经有过大风大雨,人们大概都以为坏天气还没有过去,所以大街小巷几乎都空无一人。

就在这座城市万籁无声之中,大雁阿卡率领她的雁群飞过威姆岛和庞塔尔屿朝向这边飞过来了。他们在这么晚的时候还翱翔在空中,是因为想要在礁石上寻找一个安全的栖息过夜的地方。他们不敢在平地上停留,因为无论他们降落到哪里都会遭受到狐狸斯密尔的侵袭。

男孩子骑在鹅背上高高地飞行在天际,他俯视着大海和像空中繁星般散布在沿海的礁石、屿群,他觉得,所有的景色似乎都变得光怪陆离,而且还鬼影憧憧。天宇已不再是蓝湛湛的,而是像一个墨绿色的穹窿紧扣在他的头顶上。大海呈乳白色,他极目眺望,但见海面上泛起一阵阵轻轻的白浪,波光潋潋,闪烁不停。在茫茫大海之中礁石岛屿星罗棋布,都是一块块黑色的。无论这些岛屿是大还是小,也不管它们是平坦得像草地还是布满陡崖峭壁,它们看起来都是一样黑。哦,甚至在白天通常是白色或者红色的住宅、教堂和磨房,也在墨绿色的天空之下显露出黑色的轮廓。男孩子觉得,他身体下面的大地仿佛换成了另外一个星球,他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

他正在思忖着今天晚上他要拿出勇气无畏地面对黑夜的时候,忽然一眼看到真正使他毛骨悚然的东西。那是一座陡耸的石头岛屿,岛上鳞次栉比地布满了四四方方的大石头,在那些黑色的大方石头之间有许多明晃晃的金色斑点闪烁不定。他不禁联想到斯康耐的特劳莱·荣比宫中的那块名叫玛格莱斯的巨石,相传那块巨石是神灵把它高高举起,安放在金子做的擎天柱上的。他心里纳闷,这底下的石头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由来。

倘若底下只有那些石头和闪烁的金色斑点,那倒也罢了,可是在岛屿四周的水面上还浮动着那么多张牙舞爪的怪物,它们看上去像是大鲸鱼、大鲨鱼和其他许多大海兽。男孩子估摸着,那些聚集在岛屿周围的保准全是水妖海怪。他们要蜂拥登岸去同盘踞在那里的土地神决一死战。土地神谅必害怕了,因为男孩子看到在岛上最高之巅站着一个硕大无朋的巨人,他高高举起了双臂,似乎对于他和他的岛屿遭到的厄运陷入了绝望。

男孩子注意到阿卡开始朝向这个岛上降落,这一下吓得非同小可。“不行,千万不行,我们千万不要停留在这里。”他呼喊道。

但是大雁们纷纷降落到了地面上。这一下男孩子大吃一惊,真是吃惊得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首先,那些四四方方的大石头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是一幢幢房屋。原来整个岛屿就是一座城市,而那些闪闪发亮的金色斑点就是路灯和点着灯火的窗户。那个站立在全岛最高处朝天高举双臂的巨人原来是一座教堂,两侧各有一个正方形的钟楼。那些他看成是水妖海怪的东西,原来是停泊在岛屿周围水面上的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船只。在靠近陆地的浅水里,停泊的大多是划桨的小艇和帆船,还有一些沿海岸航行的小汽轮。朝向大海的开阔远处,停泊着装甲战舰:有的腰宽体粗,硕大的烟囱向后倾斜;有的又细又长,造型灵巧,看来它们必定能像鱼鳌一样在水里大显身手。

这究竟是哪个城市呢?嗯,男孩子终于想出来啦,因为他看到了那么多军舰。他从小就喜欢船,虽说他只能在大路旁边的水沟里玩玩纸做的船。不过,他毕竟知道,能够有那么多军舰停泊的地方不会是别的城市,一定是卡尔斯克鲁纳。

男孩子的外祖父曾经是海军舰队里的一名老水兵。在他生前,他每天不离口地对男孩提到卡尔斯克鲁纳,向他讲述那个修造战舰的造船厂,还有城里其他值得参观的名胜。男孩子有一种返回家乡的亲切感,他非常高兴自己能够来到这个曾经听得那么多的地方。

是在阿卡降落到那两座钟楼之一的平顶上之前,他只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那些瞭望塔和用来封锁港口的火力工事,还有造船厂里的许多建筑物。

对于大雁们来说,这里的确是可以避开狐狸的万无一失的栖身之所。于是,男孩子开始盘算,他是不是可以放心大胆地钻到雄鹅翅膀底下去睡过这个夜晚。是呀,这是他求之不得的,能够安安心心地睡上一会儿那该有多好哇!等到天光大亮以后,他再想法子去看看造船厂和那些大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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