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九月三日
今天,菊子第一次到船上来看我。她由梅子太太陪同,后面还跟着我那最年轻的小姨子——阿雪小姐。女士们的举止非常庄重,非常有教养。
我的舱房里,供着一尊很大的菩萨,在它面前有一个漆盘,里面放着我那忠实的水手从我衣服里收罗到的零钱。梅子太太从神秘主义的角度领会,以为自己在一个真正的祭台面前,便以全世界最认真的态度,向神灵作了一段简短的祈祷,然后,拉开她的钱袋(按习惯,这东西放在她背后,和她的烟荷包及小烟斗一起,系在鼓起来的腰带上),边行礼边在盘子里放下虔诚的捐献。
在整个参观过程中,菊子一直神态严肃,但临到要走的时候,她不愿没看见伊弗就离开,便以一种特别加以掩饰的固执要求见他。我把伊弗找来,他对待她显得很温柔,以致这一次我感到真的有点烦恼了。我寻思这结局是否够糟糕的,迄今还是模模糊糊担心的事,不久就要发生了……
08 四十二
九月四日
今天在一个死气沉沉的老区,我遇见一位绝妙的阿妹,她穿着极为雅致,在断垣残壁的阴暗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新。
这儿是长崎的尽头,是市内最古老的地段。这个地区有一些百年老树,一些有着华丽的高屋顶的菩萨庙,或阿弥陀庙,或弁天神庙,或观音庙。花岗石的怪兽坐在阒然无声、石板缝中长满杂草的院子里。这人烟稀少的地区,有一条河床很深、河道很窄的激流穿过,河面上架有一些拱桥,桥上的花岗石栏杆已被地衣侵蚀了。一切的一切,都安排得并古怪地装扮得如同最古老的日本画里的一样。
我在中午最热的时候经过,要不是在寺庙里,从敞开的窗户看见很少的几个和尚——神殿或墓地的看守——在深蓝色蚊帐下睡午觉的话,真是一个人也见不到。
突然,这个小阿妹出现在我面前,在这些长满苔藓的拱桥之一的桥拱顶端,位置比我稍高一点。太阳正强,光线充足,在黑糊糊的古庙和阴影的衬托下,她以光彩夺目的仙女丰姿显现出来。她一只手按住袍子,使之紧贴小腿,以便显得更苗条些。她那有无数褶裥的圆形阳伞,被阳光照得透明,在她奇怪的小脑袋周围形成一个镶着黑边的又红又蓝的光环。一棵正开花的粉红色月桂,从桥上的石缝中长出,伸展在她近旁,同样沐浴着阳光,在这年轻姑娘和开花的月桂后面,全是暗色的陪衬。
在那又红又蓝的漂亮阳伞上,一些白色的大字组成了这样的题词:云啊!请止步,好瞧着她走过。——这种东西在阿妹们中很时兴,人们教我认识了这些字——的确,为了这个小妙人儿,这个如此理想的日本女人,停下脚步是值得的。
然而,很可能不必停留太久,也不至于被她勾住,这可能又是一个骗人的玩意儿。显然和其他人一样是个大玩偶,放在货架上的大玩偶,除此什么都谈不上。一边瞧着她,我甚至一边寻思,菊子若穿上这样一件袍子,站在这同一个位置,有这同样的亮度和太阳造成的光轮,也会产生同样迷人的效果。
因为菊子,她是挺可爱的,这一点已不容置疑了……我想起来,昨天晚上,我就很赞赏她。那是在夜里,我们如平常一样在茶舍和集市上逛了一圈以后,和几对与我们差不多的夫妻一起打道回府。别的阿妹,头戴刚刚要人为她们新买的银球,玩着玩具,让人搀着手走;她呢,说是累了,半躺在一辆人力车里跟在后面。我们在她旁边放着扎好的大花束,打算回去插在我们的花瓶里,——迟开的鸢尾和长模的莲花,都是节令最晚的花,从它们已能感到秋的降临。真美呀!这个日本女人,懒洋洋地坐在小车里,在这些水生的花朵中间,在偶尔与我们交错而过的灯光照耀下,她会染上种种不同的色彩。如果我来日本的前一天,有人指着她对我说:“你的阿妹将是从这几经过的那个人,”我肯定会为她着迷。然而不,在现实生活中,我并没有着迷。同是一个菊子,始终是她,仅仅是她,这个由勘五郎代办所给我提供,从外表到思想都很娇弱的博人一笑的小尤物……
四十三
在我们家里,饮用水、沏茶的水和日常洗濯用的水,都储存在一些白瓷缸里,瓷缸上的图画画的是一些蓝色的金鱼,被一股急流卷入乱蓬蓬的水草当中。为了让水更清凉,这些瓷缸都露天放在梅子太太的屋顶上,正好在容易取用的地方,从我们外突的阳台那儿,一伸胳膊就行了。对附近那些口渴的猫而言,这真是天赐的恩惠。美丽的夏夜,在月光下,经过墙头上的殷勤追求或长时间的独自冥想之后,这放有我们那些彩绘瓷缸的屋顶一角,便成为它们的最佳约会地点。
伊弗头一次打算喝那儿的水时,我觉得应该把这个情况告诉他。
“噢!”他惊讶地回答,“你说是些猫!这算弄脏了吗,这个?”
在这一点上,菊子和我,我们都和他看法一致,我们觉得猫不属于嘴唇肮脏的动物,我们不在乎喝它们喝过的水。
对伊弗来说,菊子也一样,“这不脏!”他常常用她用过的小杯子喝水,有关嘴唇方面,他将她列人猫这个级别。
唉!这些瓷缸是我们家每天都得操心的大事之一,晚上,待我们游逛够了回来,缸里总是没有水,殊不知我们爬坡爬得口干舌燥,加上一路上为消磨时间吃了阿时太太那些蜂窝饼。简直没法使梅子太太、阿雪小姐,或他们的年轻女用人代代①小姐具有白天把它们装满的先见之明。我们回得晚的时候,这三位女士都睡了,我们只好自己忙活这桩事。
①“代代”在日语中系“年轻姑娘”之意,这个名字在日本很常见。
于是,必须重新打开已经关上的门,穿上鞋到花园里汲水。
由于菊子特别害怕在黑暗和昆虫的鸣声中独自走进树丛,我只得和她一起去井边。
为了这件事,我们得点盏灯,得从一夜又一夜在我们的小纸橱里堆积起来的收藏中找一盏。这些从阿清太太店里买来的灯,我估计,没有一盏是蜡烛没燃尽的。得!干脆,拿到哪盏是哪盏,再在里面那个铁尖嘴上插根新蜡烛。菊子使出全部力气往上插,蜡烛裂开,碎了,阿妹的手指被扎,噘起了嘴,哭丧着脸……这是每晚无法避免的场面,它使我们在暗蓝色蚊帐下就寝的时间整整推迟一刻钟,这时屋顶上的蝉儿正在我们上面演奏更富嘲弄意味的音乐……
这一切事情,若是和另一个人——我所爱的另一个人在一起时发生,会让我非常开心;而和她一起,只令我极不耐烦……
四十四
九月十一日
八天过去了,相当平静,这几天我什么也没写。我相信,我慢慢适应了我的日本家庭的一切,适应了他们怪僻的语言、服装和面孔。三个星期以来,欧洲的信件不知在哪儿出了差错,再也不来了。跟往常一样,这倒给往事蒙上了一层遗忘的薄纱。
因而,每天晚上,我都忠诚地上山回家,有时在繁星满天的美丽夜空下,有时在暴雨倾盆之际。每天早上,梅子太太的祈祷声在传声性能极好的空气中飘荡时,我便醒来,沿着草上满是露水的小径返回船上。
搜寻古董,我认为是日本这个地方最大的消遣。在那些卖古玩的小铺子里,我们坐在席上和老板喝上一杯茶,然后自己在那些柜子、盒子中翻寻,那里面堆藏着种种千奇百怪的旧货。做交易,讨价还价很费事,常常要花好几天工夫,而且是边笑边谈,正如人们彼此都想戏弄对方时那样……
我的确把小这个形容词用滥了,我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但怎么办呢?在描写这个国家的事物时,真恨不得在每行文字中把这个词用上十次。小、柔弱、娇小,物质上与精神上的日本就全包含在这三个字里面了……
我所购买的东西,都堆在山上我的纸木结构的屋子里、然而,那屋子当初如糖先生和梅子太太所设计的那般光秃秃的时候,日本味更足一些,现在却有好几盏佛灯模样的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有许多小几和许多花瓶,而男女神佛的塑像简直和佛寺里的一样多。
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神坛,梅子太太在它面前,总要以她那老山羊般抖抖索索的声音,哼哼唱唱地作一番祈祷:
“啊!天照大神,请洗净我的罪孽,如同人们在贺茂川水里洗净污秽的东西……”
可怜的天照大神,洗去梅子太太身上的污秽谈何容易!多么费力而不见成效的劳动!!
菊子也信佛,晚上就寝前有时也作祈祷,只是已瞌睡得不行,她在我们最大的一座涂金偶像前击掌、祈祷。但一旦祈祷完毕,她那随之而来的微笑,却像是对菩萨的孩子气的嘲弄。我知道她也崇拜祖先,其相当华丽的祭台设在她母亲毛茛太太家里。她请求他们降福,赐给她财富和智慧……
准能弄清她对神灵和死者究竟是什么看法?她有灵魂吗?她认为有灵魂吗?……她的宗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杂烩,既有自古以来便有的,由干对远古事物的崇敬而留传下来的多神崇拜,又有较近的,中世纪时由中国圣僧从印度传来的虚无观念。和尚们自己都给弄湖涂了,在一个瞌睡得要命的阿妹头脑里,还得插进点孩子气和小鸟的轻浮,这一切又当变成什么呢?
两件无关紧要的事,使我和菊子稍稍亲近了些(时间一长,关系很难不密切起来)。
头一件事是:有一天,梅子太太给我们拿来她风流的青年时代的一件纪念品,一把透明得出奇的金黄色角梳。这种梳子插在鸡冠形发髻的顶端是很雅气的,稍稍插进去一点,梳齿露在外面,仿佛在保持平衡。她把梳子从一只漂亮的漆盒中取出,像人们检测宝石的水色①一样,用指尖把它举到眼睛的高度,眯起眼,透过梳子观看天空——夏日晴朗的天空。
①指宝石的光泽和透明度。
“瞧呀!”她对我说,“这才是你应该送给你太太的珍品呢!”
我的阿妹给大大地迷住了,这梳子的质地多么透明,形状又多么别致,简直令她赞叹不已。
最让我喜欢的,是那只漆盘。盒盖上有一幅出色的嵌金图画,表现的是大风天气里一片稻田的近景:可怕的狂风把稻秆吹得倒伏在地、弯弯扭扭,稻穗乱成一团,这儿那儿,在那些被摇晃的茎梗之间,可以依稀看见稻田里泥泞的土地,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水洼——这便是涂了清漆的部分,一些极小的全片好像在里面浮动,如同稻草在混浊的水中浮动;大约需用显微镜才能看清楚的两三个小虫,紧紧攀附在草茎上,看样子十分害怕,而这整个画面不过如女人的手掌般大小。
至于梅子太太的梳子,我承认,我对它本身毫无兴趣,觉得它毫无价值却很昂贵,我故意装聋作哑,菊子于是伤心地回答:
“不,谢谢!我不要,拿回去吧,梅子太太……”
与此同时,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很成功地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看来他已经不爱我了……难为他又有什么用。”
立刻,我买下了她所渴望的东西。
以后,到菊子变成梅子太太这样的丑老太婆,和梅子太太一样涂着黑牙,虔信宗教时,会轮到她向未来一代的某个美人兜售这件旧货……
……另一次是:我患了头疼——太阳晒的,我躺在地上,头枕我的蛇皮枕头休息。由于眼花,我仿佛看见那敞开的阳台,那翱翔着怪诞风筝的傍晚尚有亮光的天空,都像绕着困似的旋转,听着那填满空气的有节奏的蝉呜,我觉得自己也在痛苦地振颤。
她跪在我身边,试图用日本的办法治愈我,她用她的小手指用力按我的太阳穴,还使劲转动,好像想用旋螺钉的动作,把手指插进太阳穴。这件累人的劳作使她变得满脸通红,却在我身上引起一种真正的舒适感,一种类似服用鸦片后舒适得飘飘然的感觉。
接着,她想到我可能会发烧,又担起心来,想要让我吃下在她手指中搓成一个小团的灵符,那便是写在和纸上,被她珍藏在一只衣袖夹层里的……
行,我一本正经地吞下了这符笑,为的是不伤害她,不动摇她那小小的可笑信仰……
四十五
今天我们去见那位大名鼎鼎的摄影师,伊弗、我的阿妹和我,准备合影留念。
我们要把照片寄回法国。伊弗想到他妻子看见菊子的小脸夹在我们俩当中该多么惊讶,已经在微笑了,他寻思该怎样向她解释:
“我的上帝,我就说这是你的一个熟人,就这样!”
在日本,有一些摄影师和我们那儿的完全属一个类型,只不过这是些日本人,住在日式房屋里。今天将受到光顾的那一位,就在那有着许多百年老树和阴暗庙宇的老郊区——就在那儿我巧遇一位漂亮女子——深处做他的营生。他的招牌上写着好几种文字,镶贴在一面墙上,这墙傍着那条从葱宠的山上直泻而下的小小激流。激流穿过一座座有百年历史的石头拱桥,两岸种有纤细的竹子和鲜花盛开的粉红色月桂。
在这往昔的日本,一个摄影师竟住在这样的地方,实在令人诧异,令人不解。
我们来得不凑巧,恰好今天他门前排起了长队。一长列人力车停在那儿,等待着由他们送到这里,且将在我们之前照完相的顾客,车夫们赤着上身,露出刺在身上的花纹,头发一丝不苟地从中间分开,盘成发髻,他们闲聊、抽烟,或者在小河的水里凉快凉快他们肌肉发达的双腿。
一进门的院子是地道的日式风格,有一些灯笼和矮树。但人们在那儿摆姿势照相的摄影室和巴黎或蓬图瓦兹的一样好,椅子是用“老橡木”做的,甚至还有一些旧软垫,石膏柱子和纸糊的悬崖峭壁。
此刻正在照相的,是两位有身分的女士(看得出来,她们是母女),她们利用路易十五式的小道具,摆出画册上的姿势。我还是头一遭从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这个国家的贵妇人,这极为特殊的族类:贵族阶级的长脸,肌肉松弛,毫无血色,因扑了太多的粉而颜色发青,嘴唇用纯胭脂红涂成心形。此外,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甚至在我们面前都端着架子,尽管我们之间的种族和既定的观念都大不相同。
她们以明显的蔑视目光打量菊子,虽说她的服饰和她们的同样高雅。我呢,我不厌其烦地观察这两个造物,她们像若干我从未见过且无法理解的事物一样深深吸引着我。她们柔弱的身躯,以异国的风度摆好了姿势,隐没在僵硬的衣料和鼓起的腰带里,腰带的两端像疲倦的翅膀一般下垂着。不知为什么,她们令我想起一些稀有的大昆虫。在她们的衣服上,古怪的图案中有一些东西类似夜蛾身上的暗色花纹。特别令人感到神秘的,是她们那细长且上挑的、勉强能睁开的小眼,还有那仿佛透露一种冷漠而含糊古怪的内心思想的表情。——那是一个对我们完全封闭的思想领域。我一边凝视着她们,一边想:我们和这个日本民族距离多么远啊!我们属于多么不同的种族啊……
接下来得让几个到得比我们早的英国水手先照相,他们穿着白麻布服装,作过一番精心打扮,容光焕发、肥肥胖胖、脸色红润得像小糖人,他们傻里傻气地倚着列柱,摆开姿势。
终于轮到我们了,菊子从容不迫、有模有样地摆好姿势,按照高雅的方式尽可能把脚尖朝里。
从人们拿给我们的底片上看,我们颇像一个可笑的小家庭,排成一行站在一家照相馆前面。
四十六
九月十三日
伊弗今晚比我早三小时就没事了。按我们安排值勤的办法,这是常有的事,逢上这种日子,他便先上岸,到修善寺去等我。
我用望远镜从船上观察他,瞧着他在山间的绿色小径上攀登,他步履轻快地走着,几乎在跑,多么像是急于去会见这个小菊子啊!
约摸九点钟,我到家的时候,我瞧见他在我的房间中央席地而坐,上身赤裸着(我承认,此地,这种打扮在家里并不算越轨)。在他周围,菊子、阿雪、女用人代代小姐,正忙着用一些画着仙鹤,主题滑稽的蓝色毛巾为他擦背……
“哩!天哪!他干什么事了,竟热到这种程度,竟成了这副打扮?”
他告诉我,在我们家附近,山上稍高一点的地方,他发现了一处演武场,于是在那儿参加比赛,直到天黑。他和一些双手持刀,像猫一样蹦来蹦去,按他们国家的套路耍刀的日本人比试,用他的法国武术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于是人们对他肃然起敬,给予他极高的礼遇,给他递送一大堆冰冻的小饮料。所有这些都促使他大汗淋漓……
“啊!太棒了,”但我心中并未释然……
他很高兴度过了这样的黄昏,打算今后每天都去消遣一番,他甚至想到要带几个徒弟。
一旦他的背擦干,那三个阿妹和他,便一齐玩起了日本的“鸽子飞”,事实上,在所有的关系中,我不能期望有更好、更天真无邪的关系了。
夏尔·N.和他的妻子长寿花太太,突然在十点钟光景闯到我们家。(他们在我们附近迷了路,后来在黑森森的树丛下瞧见我们的灯光,便上来了。)
他们想去蛤蟆茶会消磨晚上余下的时间,还想拽着我们和他们一道去那儿喝果汁冰霜。这家茶舍在城市另一面的半山腰上,诹访神社的花园里,从这儿去至少得一个小时。可他们还是坚持,说什么这样纯净的夜色,这样明亮的月光,从寺庙的平台上,定能看到一片极美的景色。
“极美的景色,这一点我没说的,可我们要睡觉了,我们……”最后,算了,还是跟他们走吧!
我们在下面大街上,在阿清太太门前雇了五辆人力车,阿清太太为我们这次远征挑选了一些大圆灯笼,模样像一些装饰着水母、海藻和绿色鲨鱼的大红球。
到我们上路时,已将近十一点钟了。市中心的几个区里,本分的日本人已经关闭了他们的小铺面,熄了灯,拉上了木制壁板,推上了纸糊的窗框。
稍远一点,近郊的老街上,早就处处关门闭户了。我们的车在漆黑的夜里滚动,我们向车夫嚷着:“阿雅古!阿雅古!”(快!快!)他们拼命跑着,发出轻轻的喘息,像一些兴高采烈、快乐得不知所以的动物。在黑暗中,我们五个人,一个紧挨一个,像一阵暴风雨席卷而过,在不大接缝的古老的铺路石上猛烈地颠簸,那些不太亮的红球灯笼,一直在竹子把手的顶端跳动。间或有几个日本人,头戴夜间的蓝布头帕,打开窗子瞧瞧是些什么冒失鬼,这么晚还在外面疯跑,弄出这么大的响声。有时,我们经过时投射的一线微光,给我们照亮了蹲在佛寺门口的一只石头怪兽的可怕笑容……
终于,我们到达了诹访神社的山脚,撇下车夫和小车后,我们便开始登上那巨大的、今夜沓无人迹的阶梯。
菊子总是有点故意做出小女子娇滴滴的模样,摆出被娇惯的、多愁善感的孩子的姿态,夹在我和伊弗之间,倚在我们俩的胳膊上,慢慢往上爬。
长寿花正相反,她像鸟儿似的蹦蹦跳跳往上攀登,为了好玩还给没完没了的台阶数数。
“希托兹!弗塔兹!密兹!约兹!”(一!二!三!四!)她边说边接连地轻轻蹦着往上爬。
“伊茨兹!穆兹!纳那兹!雅兹!科科诺兹!”(五!六!七!八!九!)
她把重音念得非常重,似乎想使这些数字显得更加古怪。
在她漂亮的黑发髻上,一支小小的银翎毛闪闪发光,她的侧影细腻、优雅,还极其奇特。在我们所处的黑夜里,只看见她那差不多是丑陋且没有眼睛的面孔。
真的,今晚菊子和长寿花看上去像小仙女,那些小个子日本女人,在某些时候,借助风雅的怪诞和奇巧的安排,就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花岗石的阶梯,空旷巨大,在夜空下全部呈灰色,在我们面前,似乎高高地逃遁而去;而回头看时,却又似乎在我们背后深深地、令人眩晕地滚人无底深渊,在这延伸着的,过分延伸的斜坡的台阶上,我们必须通过的宗教牌楼投下了黑色的阴影,这阴影,似乎在每一级台阶的凸起处折断,整个影子如扇子般折成规则的折痕。牌楼孤零零地叠立,一座一座层层叠起,它们令人惊叹的外貌既极端简朴,又是罕见的考究。它们线条明晰地显现出来,但却具有庞然大物在月光下产生的模糊幻象。它们那些拱起的下楣,两端翘起,成为两只令人不安的角,一直伸向群星闪烁的远方的蓝色苍穹。像是想通过这些尖角,向神灵传送它们的底部在附近布满坟墓和死人的土地上听来的信息。
我们这小小的一群人,此刻被抛入这巨大的坡道之中,我们缓缓前行,半为头上苍白的月色、半为手中的红灯照亮,这些灯笼,一直在长长的提手顶端摇来晃去。
神社周围万籁俱寂,我们愈往上走,甚至昆虫也渐渐不再出声,一种夹杂着宗教恐惧的虔敬之情渐渐感染了我们,同时一股更强的寒气在空中散布开来,让我们感到了凉意。
到了上面,我们走进那置有玉马和瓷塔的佛院时,竟感到有些惶恐。由于有围墙,里面更幽暗了,我们的光临似乎打搅了空气的精灵和有形的象征——被月亮的蓝色反光照亮的怪兽、怪物——之间的不知什么秘密会谈。
我们向左拐,钻进花园平台,走向我们今夜的目的地蛤蟆茶舍。我们发现它已关门。——我早料到了,在这样的时刻,肯定已经关门、熄灯……在门口,我们一齐把门敲得震天响,用最温柔的音调呼唤我们认识的每个服务员小姐的名字:阿明小姐、阿星小姐、阿露小姐、阿菊小姐。没有人应声,别了,加香料的果汁冰霜!别了,加冰雹的甜豆!……
在射击场的小屋前,我们的阿妹们,忽然一下子跳到旁边,吓得魂不附体,说是地上有一具尸体。果然,是有个人躺在那儿,我们借助红灯笼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察看现场,因害怕死人而尽可能伸长灯笼的把手:闹了半天这不过是射击场的老看守,七月十四日那天,他曾为菊子挑选了那么好的羽箭,此刻这好老头正在睡觉,发髻有些散乱,他睡得这么香,如果打搅他实在太残酷了。
去,到平台边缘去瞧瞧脚下的停泊场,然后我们就回家。
今夜,停泊场是一道阴森可怕的大裂口,月光照不到那儿,一个巨大的罅隙,仿佛一直开裂到地心深处,那里面闪烁着船上的灯火,好像坑穴中汇聚了大群的萤火虫。
09 四十七
时间已是夜半,凌晨两点钟,我们的守夜灯仍在静静的佛像前燃烧,不过已经有点奄奄一息了……菊子突然把我弄醒,我定睛瞧她;她用胳膊支撑着抬起身子,脸上是紧张恐怖的表情,别出声!她不敢说话,只向我示意:有人走近了……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多么不祥的来访呀?连我也一样,我也害怕了,我很快感觉到面临某种巨大的尚未经历过的危险,在这孤零零的地方,在这我还未能深入其存在及其奥秘的国度。想必是极为恐怖她才钉在那儿一动不动,吓得半死,她是知道……
看来,是在外面,是从花园过来的。她用颤抖的手指出那东西就要从阳台,从梅子太太的屋顶爬上来……真的,我们听见了轻微的声音……它靠近了。
我试探着对她说:
“是讷柯君吗?”(是猫先生吗?)
“不,”她说,仍然惊恐不安。
“是巴凯莫诺一萨玛?”(是鬼魂先生吗?)我在日本已经养成使用敬语的习惯。
“不!!是多罗博!!”(是小偷!!)
“小偷!啊!谢天谢地!”比起精灵或死者来访——正如刚才我从睡梦中惊醒时以为的那样,我更喜欢来者是小偷。小偷,也就是说,好歹是活着的人,和日本人一样,大概有着滑稽可笑的面孔。我甚至一点也不害怕了,现在我已经定下心来,我们马上可以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因为此人肯定在梅子太太的屋顶上折腾,他在上面走动……
我打开一扇壁板,仔细瞧。
除了一片宁静、清朗、美丽、为皎洁的月光所照亮的广大空间,我一无所见,整个日本都在蝉儿的响亮歌声中入睡了,今夜它极为迷人,外面的空气也极为甘美。
菊子躲闪在我肩膀后面,倾听着、颤抖着,探出脑袋,睁大她那惊恐的猫儿似的双眼,察看着花园和屋顶……不,什么也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是疏疏落落有些线条生硬的阴影,一眼望去还真说不清是些什么,但这不过是墙面、树枝的投影,而且令人放心地纹丝不动。在这月光赋予万物的朦胧中,一切都好像凝然不动、岑寂无声。
什么也没有,哪儿都没有。不过是猫先生在作怪,要不就是猫头鹰太太,夜间在我们家,声音给那么离奇地放大了……
我们仔细拉上壁板,非常谨慎当心。然后点燃一盏灯,下楼看看是否有什么人藏在角落里,一道道门是否都已关好,为了让菊子放心,我们要在住宅里到处转一圈。
我们踮着脚尖,一起走遍了这座房子所有的隐蔽去处。这房子,尽管薄薄的壁板上糊的纸还很新,从房基上判断,却应当是很古老的了,那些小酒窖上覆盖的梁木已经被虫蛀蚀,存放粮食的柜子有一股陈旧和发霉的气味,一些极隐秘的暗处,堆积着数百年的尘土。深更半夜,在追踪小偷的过程中,所有我过去没看到的这一切,都显露出其恶劣的面目。
我们蹑手蹑脚穿过我们房东的套房。这会儿是菊子拽着我走,我则任她领着。房东一家在他们的蓝色纱罗帐下排成一行睡着,他们的祖宗祭台前燃着的守夜灯照亮了他们。哟!他们排列的次序显然会招人闲话,啊!先是阿雪小姐,睡姿十分优美,然后是梅子太太,张大嘴睡着,露出一口黑牙,从她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一种声音,活像母猪在哼哼……啊!这梅子太太,样子多么讨厌!!再后,是糖先生,暂时一动不动。最后,在他旁边,排在最后的是他们的女佣,代代小姐!!!……
纱帐在他们身上投下了海水色的反光,让他们看上去像一些浸在养水生动物的玻璃缸中的人。这些佛灯,这些供奉着神道的奇怪象征的祭台,给这幅家庭画面染上了一重虚假的宗教气氛。
谁不怀好意,谁自取其辱,但是这个年轻女佣,她为什么不睡在女主人身边呢?我们家,在楼上接待伊弗的时候,就注意到以更合体统的方式,安排我们在蚊帐下的位置。
我们最后察看的一个角落总算让我有所领悟。这是一处低矮而隐秘的阁楼,在它的门背后贴着一张早被遗忘的,很旧的宗教画:乘坐在云和火焰上的千手观音和马面观音,两个都带有幽灵般的笑容,十分吓人。
我们一打开门,菊子便往后一闪,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声。要不是我看见一个灰色的小东西,悄悄地、飞快地从她身上窜过,旋即无影无踪,我真要相信小偷就在这儿了,原来是一只小老鼠在一个搁板上吃米,慌乱中,竟跳到她的脸上……
四十八
九月十四日
伊弗把他的银哨子掉到海里了。可他驾船时绝对少不了哨子。于是我们在城里整整跑了一天,在菊子和她的两个妹妹——阿雪小姐、月子小姐带领下,去另买一只哨子。
在长崎这可是很难找到的东西,想用日语解释清楚尤其困难,一只航海用的哨子,有固定的形状,弯弯的,顶端有个小球,以便使长官发布命令的强音和颤音变得更加抑扬。一连三个小时,人家把我们从一个铺子打发到另一个铺子。他们作出完全听明白了的表情,用铅笔在丝光纸上为我们写下某些商店的地址,我们想必会万无一失地在那儿找到我们所需要的东西。于是我们满怀希望出发,跑去受一次新的愚弄,我们那些气喘吁吁的车夫已经弄得晕头转向了。
人们很清楚我们要的是某种能发声、能发出乐音的东西,于是给我们拿出各种形状的、最意想不到、最稀奇古怪的乐器:诸如尖音刺耳的小笛,唤狗的哨子、喇叭之类。人们给我们出的主意总是越来越离奇,以致最终只能引起我们哈哈大笑。在最后一处地方,一个日本老眼镜商,看上去十分精明,十分干练,他到铺子后面去找,然后给我们拿来一个从沉船上弄来的汽笛。
晚饭以后,最重大的事是,正当我们风雅的游逛结束,走出茶舍,准备回程时,意外地遇上了瓢泼大雨。正巧我们今天人多,邀了好几位阿妹同游。老天爷连个招呼都不打,突然像打翻了水罐似的下起雨来。雨一落下,我们的队伍立刻溃散。阿妹们一面四散逃跑,一面像鸟儿般轻轻叫唤,她们逃进商店的门洞,跑到人力车的车篷底下。
不多一会,店铺都急急忙忙关了门,街上湿淋淋、空荡荡,几乎一片漆黑。纸灯笼淋湿了,浇灭了,好可怜的样子。我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在一个外突的屋檐下,紧贴着一面墙,只有我的表妹草萄小姐单独和我在一起,她因为漂亮袍子给淋湿了,正在哭呢。这个城市在我眼里突然显得一片凄凉,在一直不停的雨声中,一切都溅上了泥浆,承溜里的水声,在黑暗里发出小溪流般的轻声呻吟。
暴雨很快就结束了。小阿妹们像小耗于一样,纷纷从她们躲藏的洞里钻出来,互相寻找,互相呼唤,每当她们招呼远处的什么人时,她们的细嗓门总有一种拖长的、忧郁的、异样的声调:
“喂!月子……子……子小姐!!”
“喂!长寿花……花……花……太太!!”
她们互相呼喊那些古怪的名字,在变得寂然无声的夜里,在夏天大雨过后湿润的空气所形成的回声中,这声音无限地拉长着。
终于,她们全都互相找到了,聚齐了,这些眼睛细细、头脑空空的小人儿;我们全都淋得落汤鸡似的重新爬上修善寺。
伊弗第三次睡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的蓝色纱帐下。
半夜刚过,我们楼下就响起一阵嘈杂声,原来是我们的房东去远处一座慈善仙子的庙里进香回来了(梅子太太固然信奉神灵,却也敬重这位据说十分关照她的青年时代的仙人)。转眼间,我们看见阿雪小姐像箭一般地冲上楼,用一只精美的小托盘送来一些祝过福的糖果,是在那边寺庙门口专为我们买的,必须马上吃掉,以免失效,我们还没摆脱半睡眠状态,便一面连连道谢,一面吞下了这些又甜又辣的小东西。
伊弗睡得很安静,这次既没用拳头敲壁板,也没用脚踢。他把表挂在涂金的佛像的一只手上,为了在佛灯的照耀下,整夜都能看见钟点。他一大早就起身,问道:“我昨夜安静吗?”他急急忙忙穿上衣服,惦记着集合点名和值勤。
外面,想必已经天亮了。年深月久,我们的壁板上已有了一些小洞,早晨的光线就从这些小洞射进我们的房间,房间仍按夜里的格局关闭着,光线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条模糊的白道。过一会儿,太阳升起时,这些白道会延长,且变成美丽的金色。蝉儿已开始奏乐,公鸡也已打鸣,梅子太太转眼就要开始唱她那神秘的歌。
此时菊子,出于对伊弗君的礼貌,点燃了一盏灯送他。她穿着夜里的睡袍,把他一直送到楼梯底下,我甚至仿佛听见他们分手时亲吻的声音……我知道,在日本这不算什么,这是常有的事,人们已习惯了。不论在哪儿,头一次走进别人家,就可以抱吻随便哪些个小阿妹,任何人不会对此说长道短。但,不管怎样,伊弗是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和菊子单独相处,他应当更好地理解这一点。我为他们常常单独一起呆在家里的那些时间感到不安,我甚至想到,今天我要,并不是侦察他们,而是坦率地对伊弗说出来,以便做到心中有数……
……楼下,突然,啪!啪!两下清脆的击掌声,这是梅子太太在提醒伟大的神灵。立刻,她的祈祷声响了,带着鼻音的假声,滔滔不绝,尖锐刺耳,就像一只闹钟,时辰一到,就响起那毫不留情,令人恼火的铃声,就像控制机械声音的弹簧一松开,声音便源源而出一样。
“……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啊!天照大神,在贺茂川内洗净我的污秽……”
这奇怪的、不再像出自人类的颤音,分散和改变了我的想法,在这睡醒的时刻,它几乎很清晰……
四十九
九月十五日
开始有风声了。从昨天起,就模模糊糊听说要派我们去中国,到北京湾。正式命令下达前两三天,此类传闻不知怎的总会不胫而走,传遍全船,而且从不会错。我那小小的日本喜剧,最后一幕会是怎样的呢?结局会如何,离别是何等样的情景?对我的阿妹或我来说,临到这一去不复返的时刻,会有一丝哀伤吗?心中会有一点难过吗?我无法事先预料,伊弗和菊子的告别,又将如何呢?这一点我尤其关心……
什么都还没确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是这种还是那种方式,我们在日本的小住快结束了。可能就因为这一点,今晚我对自己周围的一切都投以更友好的一瞥。六点钟左右,我值了一整天班以后,回到了修善寺。太阳已经西斜(就要失去光辉),落日的余晖,以它金红色的光线穿过我的房间,照亮了菩萨和插在古花瓶里的扎束得十分古怪的花。五、六个小布娃娃——我的女邻居——正在和着菊子的琴声跳舞玩耍……今晚,我想到这个住宅,这个指挥着跳舞的女人,所有这些都是属于我的,便觉得真有其令人着迷之处。总之,我对这个国家曾经不大公正,此刻,我的眼睛仿佛睁开了,看得更清楚了。我的一切感官似乎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比,我突然觉察到且更好地理解了这些无穷无尽的可爱的小东西,在它们中间我看见了柔弱的风韵和对形式的刻意雕琢,构图的怪诞和对色彩的精心选择。
我躺在如此洁白的席上,菊予殷勤地给我拿来蛇皮枕头,那些笑吟吟的阿妹,头脑里还保留着刚才中断的节奏,以有韵律的步子,跑过来环绕在我周围。
她们那脚趾分叉的短统袜无可指摘,不会弄出一点声响,她们走过的时候,只听见布料的窸窣声。我觉得她们看上去都很可爱,她们那种玩偶的神情此刻很讨我的欢心,我相信自己发现了给她们带来这神神情的东西:不仅仅来自她们呆板的圆脸以及与眼睛离得太远的眉毛,而尤其来自她们过分肥大的袍子。袖子那么大,好像她们既没有后背,也没有肩膀,她们纤巧的身体消失在宽大的衣服里,衣眼飘飘荡荡,好像包在没有身体的小倡人身上;好像,要不是它们在她们的半身处被宽宽的丝腰带拦住,就会自己滑落到地上。这说明他们对服装的理解与我们完全不同。按我们的理解,服装就该尽最大可能显出真的或假的体形……
而且,我多么欣赏这些由菊子按日本艺术插在花瓶里的花:莲花,圣洁的大花,淡红色带有脉络的花瓣,是瓷器那种粉红色,盛开时像阔大的睡莲,含苞时像长长的淡色郁金香,它们那种柔和而有点令人慵懒的香气,和空气中时时处处都存在的阿妹们那种黄种人、日本人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在一起。九月间迟开的花,在这个季节十分稀有、昂贵,益发高高地挺立在茎便上。菊子给它们留下了海藻般暗绿色的水生大叶片,还夹杂一些柔弱的芦苇。我瞧着它们,不无嘲讽地想到我们法国的卖花女用花边或白纸所捆扎的那些菜花模样的大圆花球……
一直没有欧洲的来信,谁的信都没有,似乎一切都被抹去,被改变、被忘却了……我现在完全适应了这个小不点儿的日本,我自己也缩小了,变做作了。我感到我的思想变得狭窄,趣味倾向于仅仅会引起微笑的小巧玲珑的东西,我习惯于精巧的小家具,习惯于在玩具般的小桌上写字,用极小的碗用餐,习惯了这些席子毫无暇疵的单调,习惯了这些白色壁板的如此精工细作的朴实无华。我甚至丢掉了西方的偏见。今晚我所有的念头都飘浮不定,远远逝去。经过花园的时候,我殷勤地向糖先生问好,他正在替他的矮树和那些畸形的花儿浇水。梅子太太在我看来是一位值得称道的老妇人,她的往事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地方……
我们今晚不出去游逛。我想就这么躺在我现在躺的地方,听我的阿妹弹三味线①
①三味线:即日本的三弦琴。
直到现在我总是写成吉他,为的是避免人们责备我滥用外来词,但无论是吉他或曼陀林都不能确切地说明这种薄薄的有着这等长柄的乐器,它的高音比蚱蜢的声音还要细弱,从现在起,我要称它为三味线。
我还要称我的阿妹为吉库,吉库一桑这个名字对她说来比菊子更好,菊子准确地译出了它的意思,却没能保留那古怪的谐音。
于是,我对吉库,我的太太说:
“弹吧,为我弹琴吧,我要整晚呆在这儿听你弹琴。”
她看见我今晚如此亲切,好不惊讶,唇上几乎漾起一丝带有几分得意和轻蔑的苦涩的皱痕,她稍稍忸怩了一会,才以图画中的姿势坐下,抬起她颜色暗淡的长袖,开始奏乐。最初几个音符轻轻地、迟疑地微微作响,在宁静的空气中,在炎热和染上金光的暮色里,和昆虫在室外演奏的音乐混在一起。一开始,她缓慢地弹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似乎她记不太清楚,仿佛后面的曲谱迟迟想不起来。其他那些小姑娘傻笑着,并不注意听,只遗憾她们的舞蹈给打断了。她自己也心不在焉,脸色阴沉,好像是为尽义务而弹琴。
后来,渐渐地、渐渐地,乐声强烈起来,小阿妹们都在倾听。音乐变得急促,带有激越的颤音。她的眼光不再像是玩偶那样毫无意义的了。音乐变成风声,变成假面人可怕的笑声,变成令人心碎的呻吟、呜咽……她那瞪大的瞳仁在自己的内心里注视着难以表述的日本艺术。
我躺着,倾听着,眼睛半闭,睫毛不由自主沉重地下垂,我从睫毛中间瞧着,从高处瞧着一轮巨大的红日在长崎逐渐下沉。我产生了一种被忘却的忧郁感,一种从过去的生活、从地球上所有其他地方消逝的忧郁感。夜幕降临时,在这日本的一角,在这郊区的花园当中,我几乎感到是在自己家里,这种感觉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五十
九月十六日
……晚上七点钟。我们不打算再下山进城,像那些规矩善良的日本市民一样,我们要呆在郊区。
穿上居家的便装。我们去附近走走,伊弗和我,一直走到演武场,它离我们不过几步路,就在我们的小房子上面,几乎与我们新辟的花园接壤。
此刻演武场关着门,一个小阿哥坐在门口,极为恭敬地向我们解释,时间太晚了,那些武术爱好者们都走了,得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