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天晚上,德怀特。戴维。艾森豪威尔当选美国第34届总统。第三章 勇气 .2
在国家安全局驻土耳其监听站,监听人员捕捉到一些令人不安的信号。在四个
多小时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监听苏联的雷达信号,而俄国人则在紧紧地跟踪鲍尔
斯的U2飞机。
长期以来,国家安全局一直保守着一个超级机密。由于雷达信号是直线传播的,
而地球表面呈弧形,因此美国设在俄国境外的雷达站不可能发现俄罗斯内地的空中
行动。然而,分布在全国各地的苏联雷达站彼此间要通过高频线路进行联系。由于
高频信号要在地球和电离层之间来回跳动,只要在几千英里之外有适当的设备就可
以截获这些信号。因此,当苏联雷达站通过高频线路相互联络时,国家安全局使用
监听手段可以“看到”设在苏联境内纵深处的雷达屏幕。
几年来,每当苏联雷达站跟踪入侵的U2飞机时,美国派驻土耳其的监听人员一
直在监听它们发出的信号。由于间谍飞机飞得非常高,俄国人的米格战斗机和萨姆
—2 地对空导弹都无可奈何,因此它从未遇到过麻烦。然而,这次情况不同了,美
国人真的遇上麻烦了。“他在向左转!”美国人听见一名苏联飞行员大声喊叫着。
不久,监听人员就注意到这架U2飞机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附近从俄国人的雷达屏幕
上消失了。
一份紧急电报被送往国家安全委员会、白宫和华盛顿其他一些地方。凌晨3 点
30分,中央情报局行动中心收到了这一消息。
直升机飞得又低又快。长长的螺旋桨叶片有节奏地发出的“刷、刷”声和华盛
顿西北市区的房屋里以及附近马里兰州、弗吉尼亚州郊区的错层建筑里传出的电动
剃刀声和咖啡壶沸腾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数架直升机几乎同一时间落在垃圾场、公
园空地等预定的降落地点,从郊区赶往市区的上班人群吃惊地发现身躯庞大的黑色
直升机降落在他们的停车位置。
清晨的阳光照进了白宫,华盛顿纪念碑在开阔整洁的草坪上留下了硕长的阴影。
几分钟前,艾森豪威尔总统刚被电话叫醒,此时他从弯弯曲曲的外交人员通道急匆
匆地奔向等待着他的直升机。快到飞机旁边时他把头低了下来,以免被仍在旋转的
螺旋桨叶片碰伤。
在白宫东边几英里处,仍然穿着睡衣的国防部长托马斯。盖茨的妻子正用无线
电话为她的丈夫指点行车路线,而部长本人则在电话中大声读着一个秘密降落地点
的名称。这个降落地点设在内布拉斯加大道国家安全局海军总部院内,周围有重兵
把守。然而,这位部长遇到麻烦了:他的通行证忘在家里了。
白宫总机的电话打到总统科学顾问家里时,这位顾问正站在热水喷头下冲澡。
他草草地记下了白宫的指示,同时他还被告知没时间晾干头发了。
在乔治敦,中央情报局局长艾伦。杜勒斯正设法从中央情报局另一位高级官员
那里借一辆汽车,他自己的车碰巧放到停车场去了。
这一天是5 月5 日,星期二。作为代号为“世界末日”演习的一部分,经过半
个小时的紧急电话呼叫,直升机载着近二十名高级国家安全官员从弗吉尼亚绿草如
茵的田野上空向南飞去。他们的目的地是深藏在蓝岭山脉韦泽尔山下的秘密指挥中
心,它的上面覆盖着能够吸收核冲击波的巨大钢板。这个指挥中心的代号为“高点”,
但总统核心圈子的成员们直截了当地把它称为“掩体”。
在莫斯科,此时此刻一位头发光光、身材矮胖的前煤矿工人正站在最高苏维埃
会议的主席台上向空中挥舞着拳头。“恬不知耻的入侵者,”他咆哮着,“恬不知
耻的入侵者。”尼基塔。赫鲁晓夫站在克林姆林宫大礼堂的讲台上正在向1300名苏
联议会的议员们宣布某个消息。“我必须向你们报告美国在过去几周内针对苏联采
取的某些侵略行动。”他的声音不断升高,最后变成了喊叫。“美国派遣飞机越过
边界,侵入了苏联领空。就此前发生的数次入侵行动,我们向美国提出了抗议,并
提请联合国安理会注意。但是,美国总是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否认侵略事实——
即使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它仍在抵赖。”
接着,赫鲁晓夫公布了那个惊人的消息。五天以前,即5 月1 日,“莫斯科时
间凌晨时分,一架美国飞机越过俄国边境并深入我国腹地……这架飞机被击落了。”
挤得满满当当的大礼堂顿时一片混乱,人们一边鼓掌,一边粗野地跺脚吹呼。“想
象一下,如果一架苏联飞机出现在纽约、芝加哥或者底特律上空,那会发生什么事,”
他补充道,“美国将做出何种反应?那将意味着战争爆发!”
赫鲁晓夫指着西方,再次向空中挥舞着拳头:“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是谁派
遣这架飞机越过了苏联边界?是美国的总司令?众所周知,美国的总司令就是美国
总统。或者是五角大楼的好战分子在总统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实施了这次入侵行动?
如果美国军人可以擅自采取这种行动,”他总结说,“这个世界就危险了。”礼堂
里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对衣冠不整、藏在韦泽尔山底下水泥掩蔽室里的美国官员而言,选择这个时候
进行早已策划好的“世界末日”演习似乎令人不可思议。五天前,弗朗西斯。鲍尔
斯驾驶的UM飞机在俄国中部坠毁。大家都认为飞机已四分五裂,飞行员也随之丧生。
第二天,一份经过编造后合乎要求的消息已经公布。早在越境飞行计划开始时的1956
年,经艾森豪威尔批准就已经编好了这个故事:一架属于美国航空航天局的飞机迷
失了航向,它一直在土耳其从事一项常规的空气采样任务。“后续计划将立即实施,”
中央情报局在发往各情报站的一份绝密电报中指出,“U2飞机是从土耳其阿达纳起
飞执行气象任务的。它的目的是研究大气湍流。在土耳其东南部飞行期间,飞行员
报告氧气出了问题……”
藏在山底深处掩蔽部里的艾森豪威尔每看一页赫鲁晓夫的讲话,他的惊讶就增
加一分。这批美国官员登上飞机不久,赫鲁晓夫的讲话就用电报传给了他们。苏联
人不仅为他们的导弹在外层空间击落间谍飞机大声叫好,而且直接指明总统是罪魁
祸首。美国舆论也提出了同样的问题。艾森豪威尔清楚地看到,在大选年间一桩巨
大的丑闻很快就会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华盛顿上空。
上午10点32分,想象中的苏联核袭击结束了。艾森豪威尔留下来准备回击赫鲁
晓夫的语言炸弹,但这座掩蔽部却提供不了任何保护。国家安全小组的大部分官员
返回了华盛顿,总统只和少数几名最亲密的助手研究着对策。掩蔽部的休息室十分
狭小,几个人挤在沙发和扶手椅里讨论着办法。多数人同意道格拉斯。狄龙的意见,
即发表一项新的声明以取代国家航空航天局编造的故事,对赫鲁晓夫充满火药味的
指责进行反击。道格拉斯。狄龙早年是一位华尔街银行家和法国酿酒厂的老板,由
于国务卿克里斯蒂安。赫脱正在国外访问,狄龙临时主持国务院的工作。
但艾森豪威尔不同意狄龙的意见。赫鲁晓夫所掌握的不过是一名已丧生的飞行
员和一堆破铜烂铁。尽管国家安全局编造的故事漏洞百出,不堪一击,但现在绝不
能改口。艾伦。杜勒斯同意艾森豪威尔的看法。他是U2飞机越境侦察行动的始作前
者,正是他逼迫原本不太情愿这样做的总统下令让这种飞机一而再地深人苏联领空
飞行。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除此之外,很久以前他就向白宫“绝对”保证U2飞机
的飞行员在飞机坠毁后无法生还。
杜勒斯做出这么肯定的保证令人感到奇怪,因为飞机中已配备了一些安全装置,
其中包括特制的弹射座椅。杜勒斯的“绝对”保证只是让人们产生了更大的疑虑:
是不是事先就对U2飞机做了手脚以消除飞行员死里逃生的任何可能性?更加令人生
疑的是艾森豪威尔的主要助手安德鲁。古德帕斯特尔后来说的一番话:“我们已经
得知……飞机将被击毁,飞行员不可能逃生。”
谎言一经说出就得坚持下去,没有人能够控制住。长期以来一直因以公开和诚
实的方式开展美国航天计划而备受全世界尊敬的航空航天局此时陷人尴尬的境地,
在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发言人沃尔特。鲍尼被迫站在摄像机前一次又一次地说谎。
两天之后,即5 月7 日,星期六,赫鲁晓夫又抖了一个包袱。“同志们,”他俯瞰
着出席最高苏维埃会议的代表们,满面笑容地说道,“我必须让你们知道一个秘密。
两天前我做报告时,我故意没有说出我们已找到了飞机的残骸,更重要的是我们还
抓住了飞行员一一他不仅活着,而且还在提抗议!”礼堂中发出哄堂大笑,欢呼声
震耳欲聋。接下来,赫鲁晓夫又说了一段令国家安全局高级官员头皮发麻的话,他
对参加会议的代表们说苏联还找到了“记录我国地面雷达站所发出的信号的录音带
——这是无可辨驳的间谍证据”。
正在葛底斯堡视察的艾森豪威尔注意到了这条消息,他的反应只有四个字:
“不可思议。”华盛顿此时是一片哗然。梅森等总统的高级助手立即着手用谎言为
总统打造防护墙,原先编造的谎言顷刻之间就得重新捏造。国务院新闻发言人林肯。
怀特就像《艾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某个角色一样急匆匆地从一个兔子洞钻到另一
个兔子洞。他告诉惊呆了的新闻界此前说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一名记者后来写道
:“你马上就会觉得一股怒气从心中升起。记者们惊讶地发现他们已参与制造了一
个谎言。”
就在此时,国防部长盖茨给国务卿赫脱打电话,他指出必须有人站出来说明事
实真相。“必须有人为此项政策承担责任,”盖茨坚持说,“尽管总统可以说他不
知道这次飞行的情况,但他确实批准实行这项计划。”赫脱紧握着黑色的电话听筒
对盖茨的话进行了反驳:“总统并不否认这一点,但在这个时候他什么也不想说。
我们一直尽力使总统在这件事上保持清白。”
5 月9 日早晨,当总统走进椭圆形办公室时,他通常挂在脸上的那种开朗幽默
的表情变成了一副沮丧的样子。“我打算辞职,”他对他的秘书安。惠特曼说。有
传言说国会将对UZ飞机事件展开彻底调查,这是艾森豪威尔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避免
的事。这天下午,赫脱和杜勒斯按计划将参加国会的秘密听证会,向少数高级参议
员和众议员简要介绍这一丑闻的来龙去脉。艾森豪威尔说,杜勒斯能对国会山的议
员们讲的仅限于“根据一般性授权,这一行动已持续了四年”,仅此而已。随后,
为了彻底打消国会议员们进行调查的念头,这位间谍首脑应该“指出任何非正式调
查都将产生非常糟糕的后果”。
对艾森豪威尔来说,处理这一丑闻的过程很快变成了难以忍受的酷刑。每天每
日他都得被迫一点点地讲出事情的真相。但他已下定决心,有一个秘密绝对不能公
布,即便他的内阁成员为此不得不向国会撒谎也罢——这就是有关他本人卷入UM飞
机事件和轰炸机越境侦察的情况。在国会召开听证会之前,古德帕斯特尔打电话向
赫脱强调了这一点。他警告说:“总统不想让自己和这一特殊事件有任何干系。”
当杜勒斯和赫脱在国会山开会时,艾森豪威尔也在召集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开
会,他告诫他们要避开新闻界。“我们的侦察行动被发觉了,”他苦丧着脸说道,
“我们不得不经受一场风暴的考验,大家要尽可能少说话。”不久,林肯。怀特又
发表了一份例行公事式的声明,它的内容和以前发表的三项声明是相矛盾的。这回
政府承认“非武装民用飞机进行了扩展范围的大气探测飞行……这些飞行通常是在
边缘地区进行的,偶尔也超过了边界。这些特殊任务……并没有获得授权”。这份
声明把艾森豪威尔摘了个干干净净。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必须把艾森豪威尔卷入这
一倒霉行动的事实掩盖起来。
艾森豪威尔从一开始便本能地感觉到越境飞行计划注定要以灾难性的失败告终。
但他的顾问们,特别是艾伦。杜勒斯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内森。特文宁却一次又
一次地不厌其烦地催促他。再不能这样做了。“取消所有的挑衅行动,”1960年6
月的一次内阁会议结束后总统向盖茨下达了命令,他丝毫没有掩饰他的怒气。然而,
国家安全局的边缘侦察飞行仍可继续进行,但只限于国际空域。随后艾森豪威尔示
意赫脱和古德帕斯特尔跟他走进他的办公室,他以斩钉截铁的口吻告诉他俩UZ飞机
飞越苏联领空的飞行必须中止。“通知艾伦。杜勒斯,”他烦躁地命令道。艾森豪
威尔转天就要启程前往巴黎和赫鲁晓夫举行期待已久的首脑会晤。他不想让任何意
外事件再度发生。
4 引擎的伊尔—18客机越过白俄罗斯的黑森林,往巴黎方向飞去。端坐在机舱
里的赫鲁晓夫想到美国人竟选择这样一个时机让U2飞机飞越苏联领空搞间谍活动,
心中的怒火又一次升腾起来。“美国人好像故意要为这一次首脑会谈设置一颗定时
炸弹,”他心中默默地念叨着,“正当我们打算和他们坐在谈判桌前时,这颗炸弹
爆炸了。”他特别担心他的国家在苏联集团内部失去威望。“如果我们自甘受辱,
不敢提出强烈抗议,它们怎么可能指望我们伸出援助之手?”惟一的解决办法是要
求艾森豪威尔公开做出正式的赔礼道歉,并且保证不再进行越境侦察活动。这一要
求令美国总统再次感到意外。
但是,赫鲁晓夫并没有得到他一直在期待的道歉。尽管在过去的四年中美国的
U2飞机和重型轰炸机曾经数十次穿越苏联领空,但这位老将军不可能说出道歉的话
来,他压根就没想过道歉的事。然而,他确实已经公开宣布直到他的任期届满都不
会允许再度进行越境飞行。但这样做是远远不够的。定时炸弹已经爆炸,这次最高
级会谈因此早早结束了。两国元首返回奥利机场,各自打道回府。赫鲁晓夫邀请艾
森豪威尔在离任前访问莫斯科的计划也同时取消。“我们不可能向某些早已经——
姑且这样说吧——把东道主的餐桌搞得乱七八糟的人表现出我们的热情好客,”赫
鲁晓夫后来说道。
返回华盛顿后,艾森豪威尔心里一直闷闷不乐。参议院对外关系委员会正打算
就U2飞机事件和巴黎首脑会谈流产进行一次秘密调查。在公开场合,艾森豪威尔摆
出一副英勇无畏的样子。他“诚心诚意地”同意国会进行调查,“当然也会全力配
合”。但私下里他却非常烦躁不安。数周来他一直想阻止这次调查。他最担心的是
他本人批准越境飞行,特别是批准进行“五一”那天的灾难性飞行的真相被公之于
众。使他同样担忧的是可怕的轰炸机越境侦察飞行的细节会被泄露出去。事实上,
大规模越境飞行可能是任何一位总统都难以批准的最危险的行动之一。
5 月24日上午8 时40分,就在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即将开始之前,戈登。戈雷
拉开椭圆形办公室5 英寸厚的木门,急匆匆地从印着总统徽章的草绿色地毯上走过。
这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知道艾森豪威尔不喜欢来访者等被人召唤进去。戈雷带
来了坏消息。“显然,”他告诉他的上司,“已经不能指望国会停止对UZ飞机事件
和最高级会谈流产进行调查了。”由于距国会举行听证会的时间只剩下了三天,戈
雷建议艾森豪威尔在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上“明确表示他希望他的主要顾问们在证
词中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二十多位国家安全委员会官员鱼贯进入椭圆形办公室旁边的内阁
室门口。“总统到,”戈登的嗓音低沉而有力,好像在发布一道命令似的。
当艾森豪威尔走进会议室时,与会者纷纷站了起来,嘴里咕咕哝哝地说着“早
上好”。艾森豪威尔随后在会议桌中间他的专座上坐了下来。由三个金属环串起来
的巨大的活页本——他的“黑皮书”——放在四周镶有皮革的吸墨台上,翻开的那
一页上写着会议的第一项议程。旁边的盒子里装有白宫的便笺纸。一部有七个按键
的黑色拨号电话放在他的左手边上。坐在他对面的是副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副总
统身后有一个书柜,里面摆放着一座象征着共和党的金黄色的大象,还有一座立正
敬礼的殖民地时期民兵的塑像。此外还摆着一排雕刻着图案的皮面精装书,这些书
显然从未被打开过。
“总统先生,”戈登首先说,“第一项议程是艾伦。杜勒斯先生通报情况。”
中央情报局局长坐在艾森豪威尔右手会议桌尽头的位置上,这个座位通常是留给他
坐的。这位教授手握烟斗侃侃而谈。艾伦。杜勒斯对这些神情沮丧的官员们说,莫
斯科在首脑会谈即将举行之时“做出大肆渲染U2飞机事件和取消总统访问苏联的决
定”。但“取消首脑会谈”的这项决定,杜勒斯说道,恰恰是在美国承认总统曾经
认可了越境侦察飞行计划后做出的。
这正是艾森豪威尔最不想听的话。谴责这场灾难的声音已经传到了椭圆形办公
室的门口。他不会允许参议院再往前走半步。他不能让他们发现他本人批准并且一
直关注着“五一”飞行以及其他所有的侦察活动,他已经向美国公众和国会高级领
导人否认了这一切。他更不能让他们发现充满危险的轰炸机飞行侦察活动,谢天谢
地,这件事还没有被曝光。
艾森豪威尔背靠着蓝色沙发椅,透过宽大的窗户,凝视着白宫草坪,他对国会
对外关系委员会的调查显然十分不满。“显而易见,”他后来愤愤不平地写道,
“国会坚持要对UM飞机事件和首脑会谈破裂进行某种调查。”“政府官员应该头脑
清醒,沉着镇静,但调查不应扩大化,不能允许调查人员钻进我们的情报系统……”
他警告说,“某些人是诱骗证人的大师,他们试图掌握我们的情报系统的所有秘密。”
他斩钉截铁地说,有关这些行动信息“丝毫也不能披露”。
艾森豪威尔在内心深处极端讨厌国会的调查。开会前,国防部长汤姆。盖茨端
着一杯酒站在白宫生活区里,想到他将出席林登。约翰逊领导的战备委员会的听证
会,心里不禁感到一阵阵的忧虑。听证会的重点问题将是指责政府为了减少五角大
楼开支和平衡预算而故意低估苏联导弹的威力。“更要命的是,”盖茨说道,“那
是发誓,那是回答国会的调查。”但艾森豪威尔很快打消了国防部长的忧虑。“你
就站在那儿,告诉他们你不愿向他们发誓。”
另一位害怕并且试图逃避国会调查的官员是内森。特文宁将军。应该为轰炸机
侦察飞行负主要责任的正是这位将军,此时,在5 月24日的会议期间,他担心调查
人员很快会将注意力从中央情报局转移到他领导的机构。“调查一旦开始,他们就
会试图掌握我们全部的情报行动,”他抗议道,“如果调查人员追查中央情报局,
接下来他们就会追查参谋长联席会议的行动。”接着他又问道:“是否我们可以采
取某种行动以阻止这场调查?”
过了一会儿,艾森豪威尔提出行使行政特权的想法,但随即又放弃了,因为这
根本行不通。调查人员可以不追究总统私人顾问提出的建议,他说,但他们不可能
不追究其他政府官员的行为。“既然如此,”他抱怨说,“还是无法被中止调查。”
但他又说为了限制泄密的程度,“政府官员应亲自出席作证,不能让他们的下属去
讲话”。
艾森豪威尔提出能不能让艾伦。杜勒斯出面直截了当地把所有的问题都堵回去。
“杜勒斯先生或许不得不说明中央情报局是美国政府的一个秘密机构。”
另一种可用的办法是动员公众反对国会的调查。财政部长罗伯特。安德森建议
艾森豪威尔在电视上呼吁美国公众反对这次调查。“这一讲话,”他说,“应该表
达这样一种愿望,即这个国家的任何人都不能从事可能损害未来国防力量的行动。
这一讲话应包含这样一层意思,即这场调查不能没有限制,不能危害国家的安全。”
为了强调这场调查可能对安全造成损害,安德森告诉艾森豪威尔,他应该提及珍珠
港的惨状。
但艾森豪威尔已意识到调查是不可避免了。他转而提出了最困难的议题:如何
掩盖他本人卷入这一丑闻的事实。“应该告诉国会,越境飞行是经过国务卿和我们
的科学顾问同意的,他们认为这是搜集情报的必要方式。应该说明有关在别国境外
进行侦察飞行的基本决定是总统做的。”
艾森豪威尔断言调查人员能获得的就是这些。一切到此为止。绝不能承认他一
直在椭圆形办公室密切关注这一计划的实施过程。根据国家安全局保存的绝密文件
所示,艾森豪威尔非常害怕这次调查,为此他竟然命令内阁成员掩盖他卷入这一丑
闻的事实,即使他们必须在国会宣誓也罢。至少有一名内阁成员直接向调查委员会
撒了谎,艾森豪威尔知道这一情况。作伪证是一种严重的罪行,一旦被发现,艾森
豪威尔就面临被弹劾的危险,而其他的内阁高级成员则会被判刑。
艾森豪威尔向他的内阁高级成员和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下达了命令:“应该给
人这样一种印象:总统批准进行特定飞行,执行明确的任务,或者选择了特定飞行
的时机。”然而,总统批准的只是特定的飞行,执行的只是明确的任务,选择的只
是特定的时机。
问题绝不是如何保护“我们的情报系统”,就像艾森豪威尔对国家安全委员会
官员说的那样,而是如何掩盖他在这项笨拙的计划中所扮演的角色。总而言之,U2
飞行计划实际上已无任何秘密可言。四年来俄国人对越过他们的领空或沿着他们的
国境线飞行的每一次侦察行动都在进行追踪。现在他们逮住了一名飞行员。这名飞
行员向他们提供了一份签了字的供词,而且还在继续招供。那架被击落的飞机的主
要部件——大部分完好无损——正在莫斯科高尔基公园里展出,其中包括损坏的照
像机和国家安全局的监听设备以及将被曝光的高质量胶片冲洗后得到的照片。参观
者甚至能够听到被间谍飞机截获的苏联雷达发出的电讯信号声。
如何才能不让公众得知秘密信息依然是个问题。参议院对外关系委员会完全是
在秘密状态下举行听证会的,当然,该委员会听到了有关情报行动和核武器等极端
秘密的证词。此外,为了确保安全,中央情报局负责审查最终可能不得不公之于众
的消息,速记本都被扔到碎纸机中。
艾森豪威尔最为担心的是在关键的大选年中向美国公众泄露政治上具有灾难性
的信息。鲍尔斯被俘虏是十余年来最为严重的国家安全上的失误,这件事导致一次
重要的首脑会谈流产,并且使美俄关系产生了严重危机。艾森豪威尔处于这场政治
灾难的中心,他从一开始便在幕后操纵着一切。最为重要的是,他的副总统是人主
白宫的最有力的竞争者,而他的政府几个星期以来一直在向公众和国会的高级成员
们撒谎。
U2飞机事件现在已成为政治风景画的一个组成部分。甚至在艾森豪威尔还未从
欧洲返回之前,两度参加总统竞选的民主党人安德拉五。史蒂文森就已经开始进行
抨击了。“我们把撬棍和大锤递给了赫鲁晓夫,让他破坏首脑会谈,”他恼怒地说,
“如果不是我们一连串的失误,赫鲁晓夫先生不可能找到借口提出无法实现的要求,
并对我们进行粗暴的指责。”民主党参议员马克。曼斯菲尔德说参议院对外关系委
员会应追踪谁在控制着“五一”飞行,并且深人探究官方声明背后掩藏的秘密。但
共和党参议员巴里。戈德华特却认为参议院应置身于这一事件之外。“中央情报局
只不过做了它应该做的事,”他争辩说。然而,戈德华特在参议院属于少数派。
5 月26日早晨,就在调查开始之前,艾森豪威尔在心中默默祈求国会高级领导
人在调查中不要涉及敏感领域。在国宴厅里,艾森豪威尔一边和两党领袖碰杯祝酒,
一边大声笑着说他如何“赞成这次调查”。但随后他又说他如何“担心领导这次调
查的国会议员会竭力挖掘中央情报局的内部情况以及它的秘密行动”。他又补充说
他敢断定国会领袖们已经认识到“这些尝试将危害美国的利益”。大约12年之后,
理查德。尼克松也将试图以“国家安全和中央情报局情报行动”为借口掩盖其个人
卷入一场灾难性的政治丑闻的行为。
国会议员们提了一些比较温和的问题,但绝没有让艾森豪威尔脱身的意思。参
议员马克。曼斯菲尔德问道:“如果在国会建立一个联合委员会,而这个委员会又
不去调查中央情报局的活动,总统会作何感想?”这个向题无疑让艾森豪威尔感到
惊恐。‘中央情报局的行动是精心策划的,在许多方面是高度机密的,“艾森豪威
尔说,”因此必须保密。“
第二天上午,对外关系委员会大门紧闭,门口有卫兵把守。委员会主席威廉。
富布赖特威严地宣布听证会开始。政府官员沿着宽大的证人桌依次而坐,他们依从
总统的指示,或者闪烁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或者直截了当地否认总统和U2飞机事
件有牵连。艾伦。杜勒斯态度蛮横。“我拒绝讨论总统对我说了些什么或我对总统
说了些什么。”若干年后,副国务卿道格拉斯。狄龙将政府官员向对外关系委员会
提供的证词描述为“官样文章”,他承认“我们的证词完全是虚假的,因为我们在
防卫,我们在掩盖白宫在这一事件中所应负的责任”。
但是狄龙的上司所做的不只是“官样文章”。当富布赖特参议员提出关键问题,
即总统是否批准过哪怕是“一次”UZ侦察飞行时,国务卿赫脱先是吃了一惊,随后
便赤裸裸地撒了个谎:“不知情。”
在听证室里负责监督有关中央情报局的证词,确保不向公众泄露任何秘密的是
理查德。赫尔姆斯,此人后来当上了中央情报局的局长。数年后,赫尔姆斯在回忆
这次听证会时说道:“他们都曾宣过誓。他们都了解内情,知道所发生的一切,如
果这不是作伪证,那我就不懂得什么叫作伪证了。”
赫尔姆斯当然有理由对UZ飞机伪证事件感兴趣。1977年,他受到联邦法院指控,
因相同罪行被判人狱两年。当参议院对外关系委员会主席质问中央情报局是否参与
策划了智利军事政变时,他对富布赖特撒了谎,声称绝无此事。虽然赫尔姆斯后来
断言因为他曾对中央情报局发誓保守机密,因此他可以对国会撒谎,但联邦法官巴
林顿。D.帕克根本不同意他的这种托辞。他直截了当地告诉赫尔姆斯:“你现在不
光彩地站在法庭前。”这位法官还对赫尔姆斯以保密为借口欺骗法庭的言行进行了
驳斥:如果政府官员凭借某些错误的观念,故意违背或无视国家法律,认为他们必
须遵守早先的承诺,我们这个国家的前途就十分令人忧虑了。
我国情报界有这样一些雇员……他们认为自己享有不受法律约束自行其是的特
权。各级政府官员,无论他们处于何种岗位,都必须和其他人一样遵守美国的宪法
和法律并且保证诚实。
尽管帕克的言辞非常激烈,但他还是对赫尔姆斯宣判缓刑,此外还追加了2000
美元罚金。
富布赖特对总统身边的人的态度是温和的,总统本人在U2飞机事件中所起的作
用也未被公之于众,尽管如此,政府对听证会的感觉已变得极为恶劣。杜勒斯告诉
赫脱,他被这次听证会搞得“烦躁不安”,随后他又像黑手党电影中的一名匪徒那
样说道:“我们应该永远闭上嘴。”
在国家安全局,最新截获的电报清楚地表明,古巴轰炸机飞行员现在正在接受
苏联集团的训练。
1961年11月19日,华盛顿历史上最寒冷的一天。木匠们正在搭建将于20日举行
的总统就职大典用的观礼台。在观礼台对面的白宫,有两个人在内阁室的抛光办公
桌两边相对而坐。神情疲惫的德怀特。艾森豪威尔最后一次坐在高背皮椅上。在过
去的八年里,他无数次坐在这把椅子上主持讨论过许多重大的问题。冷战的阴风仍
旧同白宫窗外的冰天雪地一样寒冷刺骨,艾森豪威尔早先所抱有的改善美俄关系的
梦想彻底破灭了。
坐在总统对面的是年轻英俊的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就像一名家族生意
被银行控制的百货店老板一样,艾森豪威尔向他的继任者简要介绍了一大批急着要
做的买卖。奇怪的是,虽然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高度机密的大规模入侵古巴的计
划,而且由美国策划组织的这一行动在几周之内就要开始,艾森豪威尔在长时间介
绍外交政策时却几乎没有提及古巴问题。只是在谈论老挝问题时他才以一种漫不经
心的方式顺便提到入侵古巴的打算:“目前我们正在危地马拉帮助训练反卡斯特罗
军队,尽力帮助这些反卡斯特罗军队是本届政府的政策。”
在担任总统的最后几个小时里,艾森豪威尔发表的看法在他的继任者看来简直
就像一道命令一样。“从长远看,”他坚持认为,“美国不能允许卡斯特罗政权在
古巴存在下去。”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在波托马克河对面的五角大楼里,三军参谋
长已做出了他们的决定。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莱曼。I.莱姆尼策总结说,惟一的办
法是美国发动一场全面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