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了你,我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了。”他最后痛苦地说。
听到他这么说,玛丽亚啜泣得更厉害了。没有办法,卡希姆只得慢慢地走回他的工作室。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多次,卡希姆不再起身去安慰她。安慰她!有啥用呢?不过,这并不妨碍卡希姆延长夜间加班的时间,他必须赚得更多的收入。
卡希姆是个犹豫不决、沉默寡言的人。现在,他妻子的目光显得更加厌倦,在周围一片哑然的平静中,紧紧地盯着他。
“你,亏你还是个男子汉呢!”她低声说。
卡希姆的手指不停地忙碌着,他正在细心制作项链。
“你跟我在一起不幸福啊,玛丽亚。”过了一会儿,他说。
“幸福!你还有脸说这个!谁跟你在一起能幸福?……整个天底下没有一个女人!……你这个倒霉鬼!……”她神经质地笑着说,然后扬长而去。
那天夜里,卡希姆一直工作到凌晨三点。这样玛丽亚又戴上了一件闪闪发光的新首饰。
面对这件首饰,她抿着嘴唇审视了一会儿,顿时想道:
“对呀……这不是王冠上那种罕见的钻石吗!……你什么时候做成的?”
“从星期二开始做的。”他强作温柔地望着她,“是在夜里,你睡觉的时候……”
“啊!你本来应该早睡觉的呀!……这些钻石真是大极了!”
她对卡希姆在首饰上镶的大钻石羡慕极了。她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干活,简直急不可待,恨不得他一下子就做成。首饰一旦做成,她就立刻把它戴上,跑到镜子前去照,但是接着又突然啜泣起来:
“为了讨自己老婆欢心,哪个丈夫不肯献出点什么!可是你……你……你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给我买过!”
当卡希姆的女人不顾及丈夫的脸面的时候,常常会说出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这一次,这个女人又不顾及丈夫的脸面,其激烈的程度至少跟她渴望钻石的狂热一样。一天下午,当卡希姆把首饰收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少了一枚发卡——发卡上镶着两颗宝石,价值五千比索。他在抽屉里翻找了好几遍。
“玛丽亚,你看见发卡了吗?我是放在这里的啊。”
“是的,我看见了。”
“在哪儿?”他又惊奇地问。
“就在这里!”
他妻子两眼闪闪发光,撇着嘴巴,头上别着发卡,一副高傲的样子。
“这发卡你戴着挺合适,”过了一会儿,卡希姆说,“我们得把它收好了。”
玛丽亚笑了笑。
“啊,不!这是我的。”
“你是开玩笑吧?”
“不错,是开玩笑!不错,是开玩笑。一想到这发卡会成了我的,你该多心痛啊!……到明天我就还你。可今天我要戴着它去看戏。”
卡希姆的脸色都变白了。
“这样做可不好……会让人看见的。以后人家就完全不相信我了。”
“哼!”她怒气冲冲,砰地把门一关,走了。
从戏院回来,她随手把发卡放在床头柜上。卡希姆站起身,把发卡收进工作台,上了锁。
卡希姆回到卧室的时候,他妻子正在床上坐着。
“这就是说,你怕我偷了你的发卡!我是贼!”
“你可别这么看……你只是不够谨慎罢了。”
“哦!人家就只相信你!只相信你,只相信你!可是当你老婆向你要点喜欢的东西时,只希望……你就骂我是贼!你太卑鄙了!”
她最后倒是睡着了,卡希姆却难以入眠。
后来,有人要卡希姆在一枚首饰上镶一颗钻石,这是他经手镶过的最令人叹绝的钻石。
“玛丽亚,你看这颗钻石多漂亮!这样的钻石我还从没有见过呢。”
他妻子没有说什么,但是卡希姆感觉到,看到这颗钻石后,她不由得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这是一颗光芒四射的钻石……”卡希姆又说,“它值九千或上万比索。”
“是镶在戒指上的!”玛丽亚终于开口说。
“不,是男人用的……是一枚胸针。”
在镶嵌这颗钻石的时候,他勤劳的后背上感觉到了妻子那种强烈的怨恨和失望的心情,她一天上十次打断丈夫的活儿,拿走宝石跑到镜子前,然后配着各种不同的衣服试了又试。
“如果你想要,过些时候吧……”有一天,卡希姆大胆地说,“这个活儿时间很紧。”
他妻子没有回答,却打开了阳台门。
“玛丽亚,别人会看见你的!”
“给你,还你的宝贝!”
她猛地把宝石扔过去,宝石在地板上滚着。
卡希姆的脸色都变紫了,他捡起宝石,细细地察看,然后抬起头,盯着他的妻子。
“哼,干吗这么看着我?难道把你的宝贝摔坏了?”
“没摔坏。”说完,卡希姆又接着干活儿去了。但是他的双手直发抖,样子十分可怜。
后来,他又不得不起身去卧室看他的妻子。她已经完全精神失常了。她披头散发,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窝里掉出来了。
“快把钻石给我!”她大声喊着,“把钻石给我!我们逃走吧!为了我!把钻石给我!”
“玛丽亚……”卡希姆结结巴巴地说,竭力想摆脱这种窘境。
“哼!”他妻子吼叫着,她完全疯了,“你才是贼呢!你这个恶棍!你把我一生的幸福都偷走了,贼,你这个贼!你以为我对付不了你吗……王八蛋!啊哈!”她用双手掐自己的脖子,憋得喘不上气来。但是当卡希姆走开时,她马上从床上跳下来,跌倒在地上,抓住了他的一只短靴。
“有什么了不起!快把钻石给我!我只要钻石,它是我的,卡希姆,你这个恶棍!”
卡希姆把她扶起来,脸色都紫了。
“你病了,玛丽亚。咱们以后再谈……你先躺下吧。”
“我要我的钻石!”
“好的,想想办法吧……你先躺下。”
“把钻石给我!”
她又发起疯来。
卡希姆重新镶他的钻石去了。他的双手像数学一样准确无误,再干几个小时就能把活干完了。
玛丽亚从床上爬起来去吃晚饭,卡希姆跟往常一样关心她。吃完饭后,他妻子面对面地望着他。
“我说的都是瞎话,卡希姆。”她对他说。
“哦!”卡希姆回答,微微一笑,“没关系。”
“我对你发誓,我那些话都是瞎说的!”她又说。
卡希姆又微微一笑,笨拙地拉起她的手抚摸了一阵,然后站起来重新去干他的活儿。他妻子用双手托着脸,望着他走去。
“你总是没有别的话对我说……”她嘟哝着,回她的卧室去了。她对这个骨瘦如柴、无精打采、要死不活的丈夫厌烦极了。
她没有睡好,夜里醒了一次,醒来时她发现夜已很深,而丈夫的作坊里还亮着灯。丈夫还在干活。一个小时后,卡希姆听到了一声惊叫。
“把钻石给我!”
“是的,玛丽亚,这是给你的,差一点就做好了。”卡希姆赶紧站起来对她说。但是他妻子在梦中大叫一声后又睡着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卡希姆终于完成了他那个活计;那颗钻石被牢牢地镶在饰针上,闪闪发光。卡希姆悄悄地走进卧室,点亮了床头灯。玛丽亚仰面睡着。她的睡衣和床单都是雪白雪白的。
卡希姆又去了作坊一趟,回来后看了一会他妻子那几乎裸露的胸部。他带着惨淡的笑容,把她那早已敞开的睡衣又扒开一些。
他妻子没有感觉到这一切。
卧室里灯光暗淡。卡希姆的面孔突然变得像石头那么硬。他拿起饰针,在她赤裸的胸脯上立了片刻,然后像插一颗钉子似的,用力把胸针狠狠地刺进了他妻子的心脏。
玛丽亚猛然睁开了眼睛,接着又慢慢地合上了眼皮,她的手指痉挛地抽成弓形,接着就再也不动弹了。
饰针在伤口的痉挛下猛烈摇晃着,有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卡希姆等了片刻,直到饰针终于插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才轻轻地关上门,离开了卧室。
伊索尔德之死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1)第一幕结束了。那天的喧闹气氛令我感到厌倦,我便坐在我的座位上,对自己的独处备感满足。我把头转向大厅,目光立刻停在下面的一个包厢里。
显然,那里坐的是一对夫妇。男的是一个很平常的丈夫,也许是由于他那种商人的粗俗样子和在年龄上和他妻子差别悬殊,连平常都算不上。女的,年轻、苍白,具有比面孔更深沉的美(当然,她的面孔也很美),这种美体现在目光、嘴唇、脖颈和微闭的眼睛的完美搭配上。尤其是她那种美,对男人没有丝毫的挑逗性。这一点恰恰是女人们永远不懂的地方。
我睁大眼睛,看了她很长时间。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当男人如此紧张而专注地追求一个女人的美丽身段时,他不需要借助眼镜就能看清楚。
第二幕开始了。我仍然把头转向那个包厢,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已经感受到了她那在大厅里东张西望的目光的魅力,当我感觉到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时,我在刹那间经历了我从未有过的最美好的爱情之梦。
这种情况发生得非常迅速:她的眼睛躲开了,但是有两三次,在我久久地盯着她看时,她又在一瞬间把眼睛转过来看我。
同样,我一时间梦想成为她丈夫的突如其来的幸福感,也随着一场恋情的破灭而化为乌有。她又把眼睛转过来了。但是这时我发觉,我左边的邻座正在看她,他们彼此一动不动地注视了一会儿后,互相打了招呼。
既然如此,我便毫无权利认为自己是个幸福的男人,于是,我开始观察我的邻座。他是个三十五岁开外的男子,留着金黄色的胡子,一双目光明亮、略显严厉的蓝眼睛表现出显而易见的心志。
“他们认识,”我对自己说,“而且不是一面之交。”
果然,我这个本来眼睛不离舞台的邻座,在这一幕演了一半之后,便把眼睛转过去注视那个包厢。她的头略向后仰,在昏暗中也在看他。我觉得她的脸色更苍白了。在那条笔直的、从心灵到心灵连接着他们的一动不动的平行线两端,他们彼此久久地注视着,周围恍若无人。
在第三幕演出过程中,我的邻座一会儿也没有转过头。但是在这一幕结束前,他从靠边的通道走了出去。我看了看那个包厢,发现那个女人也离开了。
“这一段恋情结束了。”我忧伤地对自己说。
那个邻座没有再回来,那个包厢也一直空着。
“不错,重现了。”他久久地摇着头说,“一切戏剧性情景都可能重现,即使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也会重现。必须活下去,你还很年轻……你那种特里斯坦式的境况也一样,这不妨碍人的心灵发出最持久的、洋溢着激情的呼喊……我跟你一样喜欢这出戏,也许比你更喜欢……希望你相信,我不愿意谈特里斯坦这出戏,它包含着三十二条戏剧情节的规则。除此以外,一切都可以重演。不,那种场景不会像噩梦般重现,那些人物也不会为了已经死去的幸福的幻觉而忍受痛苦,这是另一回事……你看过一次那类重演的序曲……是的,我知道你记得……那时,我和你,我们还不认识……我恰恰应该跟你谈谈这件事!不过,你对你看到的,并认为是我的幸福的那一幕判断错了……请听清楚,我说的是幸福的那一幕!那条船一会儿就要开走,这一次开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我把此事告诉你(你似乎可以把它写下来),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你跟我那时的长相惊人地相似(幸亏只是在好的方面) ;二是因为你,我年轻的朋友,在听了你将听到的情况后,完全不能去追求她。请听我讲吧:
“我是在十年前认识她的,并在六个月后成了她的未婚夫,为了使她成为我的未婚妻,我做了许多事情。我非常喜欢她,她也无比喜欢我。所以有一天,她勉强答应了我的求婚。但是从那一刻起,由于失去了紧迫感,我的爱情就冷淡了下来。
“我们的社会环境不同。当她陶醉于我的名字给她带来的幸福时(当时我被公认为是一个英俊的青年),我正生活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中:和出身名门、家境富有、有时是姣好无比的姑娘们不可避免地调情。
“其中有一个姑娘在游园会的阳伞下和我调情,最终竟让我不能自已,于是我便认真地去追求她。但是,即使我本人对这类游戏感兴趣,我的彩礼也不能保证为她提供奢侈的生活,她清楚地说她明白这一点。
“她是对的,非常对。所以我便转而同她的一名女友调情。这名女友比她丑陋十倍,在十厘米距离内忍受这类面对面交谈折磨的能力则比她差百倍。不过,这个丑姑娘唯一的长处是,她能使和她调情的人发疯,同时她又能控制住自己。但这一次,失去耐心的可不是我。
“既然确信能够成功,我便开始考虑和伊内斯分手的方式。我仍然去看她。虽然她不会误以为我对她的热情已经减退,但是她的爱情非常深切,所以每次看见我进门,她那双幸福的眼睛都不能看清我的心计。
“她母亲让我们单独待在一起;尽管她可能知道发生的事情,但她还是装作一无所知,以免失去她和女儿一起爬上更高社会地位的渺茫可能。
“一天晚上,我去她家准备和她分手,因此情绪明显不好。伊内斯跑过来拥抱我,但是她突然脸色苍白地停住了。
“‘你怎么啦?’她问我。
“‘没什么。’我勉强微笑着回答,同时抚摸着她的额头,她任凭我抚摸,并没有注意我的手,只是久久地看着我。最后,她把那双专注的眼睛移开了,于是我们走进了客厅。
“她母亲来了,但是似乎感觉到风雨欲来,待了一会儿便走了。
“分手是一句既简短又容易说的话,但是要开口……
“我们早已坐下,可是没有说话。伊内斯把身子向旁边一歪,把我的手从她的脸上推开,用一双痛苦的眼睛盯着我,焦虑不安地审视着我。
“‘很明显……’她低声说。
“‘什么事?’我冷冷地问她。
“与我的声音相比,我的平静的目光给她造成了更大的伤害。她的脸色都变了。
“‘你已经不爱我了!’她失望而缓慢地摇着头说。
“‘同样的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我回答。
“我的回答不能再严厉了,但是我终于开始了。
“伊内斯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猛一下推开我的手和手里的香烟,突然叫道:
“‘埃斯特万!’
“‘什么事?’我又这么问。
“这一次够了。她慢慢地放下我的手,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让她那张苍白的脸一动不动地对着灯。但是,过了一会儿,她把脸的一侧靠在那只一直抽动的手臂下的沙发靠背上。
“又过了一会儿。我的不公正态度(她只见到了不公正)加重了我自己那种深切的不快。所以当我听到,或者更确切地说,当我感到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的时候,我便猛地打了个响舌站了起来。
“‘我看,我们别再演戏了。’我踱着步对她说。
“她没有回答,我又说:
“‘这也许是最后一场了。’
“我觉得她的泪水不流了。过了一会儿,她含着眼泪回答:
“‘随你的便。’
“但是她随即啜泣着一下子坐直在沙发上,说:
“‘可是,我对你做了什么啦!我对你做了什么啦!’
“‘什么也没做!’我回答,‘可是我对你也没有做过什么啊……我认为,我们所处的状况相同。面对这种状况我都感到厌倦了!’
“我的声调可能比我的话严厉得多。伊内斯坐直了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冷冷地重复说:
“‘随你的便。’
“她是要叫我走。我要打算分手,就得继续走下去。自尊心,卑微的自尊心受到剧烈的触动,这迫使我回答:
“‘好极了……我走了。祝你幸福……再一次。’
“她不明白,惊异地望着我。我干了第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跟在这类情况下一样,我会为进一步给自己抹黑而感到头晕。
“‘事情很清楚!’我粗暴地辩白说,‘因为对我,你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不是吗?就是说,我作为你的情人,为你带来了荣耀,你应该感谢我。’
“她明白我的话,更明白我的微笑。当我去走廊里找我的帽子时,从客厅中突然传出‘啊’的一声叫喊,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崩溃了。
“当时,就在我穿过走廊的那一刻,我强烈地感到我是多么喜欢她,并为我刚刚做的事情感到痛心。她对奢侈的生活、对能给她带来更高社会地位的婚姻的向往,一切都像我自己心灵上的烂疮一样凸现出来。已经自愿把自己连同财产拍卖给世俗的丑陋女人的我,刚刚对那个曾经那么爱我的女人干了一件最可耻的事情……橄榄山(2)上的脆弱,或在一个并不卑鄙的人身上的卑鄙,都时刻引向同一个目的:渴望牺牲,渴望重新获得更高的自身价值;然后,是渴望用一个接一个的吻无比温柔地把可爱女人的泪水吻干,而在我们对她造成伤害之后她露出的第一个微笑,是能够照亮男人内心的最美丽的光辉。
“一切都结束了!我不可能重新接受我刚刚这样侮辱过的东西:我已经配不上她,也不再值得她爱了。一刹那间,我玷污了任何一个男人所能亲身感受到的最纯洁的爱情,并刚刚失去了伊内斯,我再也找不回那种拥有一个爱过我的人的幸福了。
“我怀着绝望和屈辱的心情从她的房门前走过,看见她躺在沙发上,把头枕在手臂上,伤心地啜泣。伊内斯!我已经失去了的伊内斯!面对她的躯体,面对她全部的爱情,看到她因失去幸福而啜泣得颤抖的样子,我更加深切地感到自己可恨。我几乎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
“‘伊内斯!’我叫她。
“我的声音已不同于刚才。她应该清楚地感觉到了,因为她的心灵在更强烈的啜泣声中感受到了我向她表示爱情的绝望的呼唤。而这一次,确实是无比深切的爱!
“‘不,不……’她回答,‘太迟了!’”
帕迪利亚打住了话头。我很少见到他在讲完话时眼睛里流露出比这次更冷淡、更平静的痛苦。而我,则无法让包厢中那个靠在沙发上啜泣的可爱的脑袋形象从我的眼前离开……
“倘若我告诉你,”帕迪利亚继续说,“在我这个对自己的单身汉生活不满意的人的多次失眠中,我常常看见她出现在我面前,那么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几乎没去见任何人,更没有见我那个非常幸运的调情对象,便立刻离开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八年后我回来,这才知道我离开六个月后她就结婚了。我又走了。一个月前我回来时,我的心情已经十分平静和安宁了。
“后来我没有再见到她。对我来说,那就像初恋,对于爱过千百次的成年男人来说,它具有纯真的恋爱所具有的全部崇高的魅力……如果你曾经像我这样爱过,并且跟我一样伤害过对方,你一定会懂得留在我记忆中的全部贞洁。
“直到一天晚上,我又遇见了她。是的,就是在剧院的那个晚上……在看到她丈夫,那个富有的批发商时,我明白她已经跟我一样在婚姻方面跳进了乌卡亚利河(3)……但是当我再见到她时——她正在离我二十米远的地方望着我——我感到,失去她的忧伤如鲜血般从我那颗安然沉睡的心灵中涌出,仿佛那十年光阴其实一天也没有过去。伊内斯啊!她的美貌,她那种在一切女人中绝无仅有的目光,都曾属于我,完全属于我,因为它们都曾恭敬地顺从于我。有一天你也会对此做出评价的。
“我尽一切可能想忘记此事,并竭尽全力地试图把我的全部思想集中在舞台上。但是,瓦格纳那神奇的乐谱,那种充满病态的激情的呐喊,使我本想忘记的事情燃起了熊熊火焰。在第二幕或第三幕演出中,我再也克制不住,便回过头去看她;在瓦格纳乐曲的感召下,她也感到痛苦,便也望着我。伊内斯,我的宝贝儿!她的嘴,她的手,在半分钟的时间里浮现在我的嘴和眼睛下方。在那一刻,她把十年间失去的幸福集中表露在她那苍白的脸上。永恒的特里斯坦,你对我们那已经僵死的幸福发出了超乎人类激情的呐喊!
“于是,我站起来,像个梦游症患者一样穿过座位,顺着通道向前走去,走近她时并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我,仿佛这十年来我并不是一个卑鄙的人。
“就像十年前那样,我产生了这样的幻觉:我手里拿着帽子,从她面前走过。
“我走过去,包厢的门开着,我欣喜若狂地停住了。就像十年前她靠在沙发上那样,伊内斯现在躺在包厢休息室的长沙发上,正在为瓦格纳充满激情的乐曲和她自己破碎的幸福而啜泣。
“‘伊内斯!……’我觉得命运把我安排在了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十年了!……可是,有十年吗?不,不,我的伊内斯!
“就像那时一样,当看到她的躯体,她整个可爱的躯体因哭泣而颤动时,我冲她喊道:
“‘伊内斯!’
“就像十年前那样,她哭得更加厉害了。也像那时一样,她把头埋在手臂下回答:
“‘不,不……太迟了!……’”
* * *
(1)《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德国作曲家瓦格纳(1813—1883)的著名歌剧,1865年首演。
(2)橄榄山,位于耶路撒冷东部,是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圣山。据《圣经·新约》记载,耶稣生前常在山上布道,受难前曾在此地向上帝祷告三次,从而克服内心的脆弱,决心坦然接受未来的苦难。另外据称,耶稣基督认为,只有那种忏悔和谦卑才能把人们的脆弱变成神圣的堡垒。
(3)乌卡亚利河,位于秘鲁境内的一条河,是亚马孙河的一条支流。
被砍头的母鸡
马基尼·费拉斯夫妇的四个傻儿子整天坐在院子里的一条长凳上,舌头伸在嘴外,眼睛傻呆呆的,张着大嘴转动着脑袋。
院子里的地是泥土地,靠西边有一道砖围墙。长凳就和这道围墙平行,相距有五米远。他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紧紧地盯着围墙的砖头。看到太阳西沉、渐渐隐没到山后,这些傻孩子快活极了。最初,耀眼的阳光吸引着他们的注意力,渐渐地,他们的眼睛有了生气,他们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望着太阳,他们像野兽见到食物那么快乐。
有时候他们也坐在凳子上排成一行,接连几个钟头地隆隆叫着,模仿电车行驶的样子。隆隆的叫喊声加剧了他们的呆傻。于是,他们从凳子上下来,咬着舌头,大声叫着围着院子跑起来。但是往常他们几乎总是不声不响地处在昏昏欲睡的痴呆状态中,整天坐在凳子上,双腿一动不动地下垂着,黏糊糊的口水把裤子都浸湿了。
最大的孩子十二岁,最小的八岁。从他们那脏兮兮的、孤苦伶仃的样子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们绝对得不到母亲的一点关爱。
但这四个傻儿子也曾经是父母可爱的心肝宝贝。在马基尼和贝尔塔结婚四个月后,丈夫和妻子、妻子和丈夫之间的亲密爱情走向了更为生气勃勃的未来: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对这一对相爱的夫妻来说,他们的情爱的这种光荣的贡献不是最大的幸福吗?因为他们的情爱已经摆脱了一种没有任何结果的相爱的卑微的私心。但不幸的是,对这种爱情本身而言,它岂不是丧失了可能更新的希望了吗?
马基尼和贝尔塔感觉到了这一点。在他们结婚十四个月后,当孩子降生的时候,他们以为他们的幸福到来了。但是,当孩子长到二十个月大的时候,一天晚上,孩子竟可怕地抽起风来。第二天早晨,他连父母都不认识了。医生以职业的认真精神检查了孩子的病情,很明显,这得从父母的病史上寻找病因。
几天以后,孩子麻痹的四肢恢复了活动能力;但是他的智力、精神,甚至直觉,都完全丧失了,完全变成了白痴,他流着哈喇子,总是半死不活地坐在母亲的腿上。
“儿子啊,我亲爱的儿子啊!”母亲伏在她这个头生子的可怕的病体上抽泣。
悲痛的父亲把医生送到门外。
“我可以告诉你,我认为这是不治之症。病情可能会好转,在他的痴呆症允许的情况下,可以对他进行任何教育,但是这也不会有什么起色。”
“是……是……”马基尼表示赞同,“不过,请告诉我,你认为这是遗传吗?……”
“关于父辈的遗传问题,我已经对你说过,当我看到你儿子的时候,我就相信是这方面的问题。母亲方面,只是有一片肺叶呼吸不好,我看没有别的症状。但是那片肺叶有点杂音,让她来仔细查一查吧。”
怀着一颗因愧疚而破碎的心,马基尼加倍疼爱他这个儿子。这个年幼的傻孩子是来偿还他祖父的罪孽的。同样,他也得劝慰贝尔塔,要不断地支持她,因为生育的失败深深地挫伤了她这个年轻母亲的心。
很自然,这对夫妻把他们全部的爱情放在渴望另一个孩子的降生上。果然,第二个孩子诞生了。他那健康的身体和纯真的笑声重新点亮了父母那已经熄灭的未来。但是十八个月后,头生子的那种抽风病在他身上重新发生。第二天早晨,这第二个孩子也成了白痴。
这一次,父母陷入了深深的绝望。这么说,他们的血液和爱情,尤其是他们的爱情,都受到了诅咒!他二十八岁,她二十二岁,他们那种炽烈的爱情并没有创造出一个哪怕是最微小的正常生命。他们并不要求孩子像头生子那样漂亮和聪明;但总得有一个孩子,像所有的孩子一样的孩子吧!
从这一次的不幸中又升起了痛苦爱情的火焰。那是一种彻底拯救他们的爱情的神圣性的疯狂渴望。于是,一对孪生儿子相继来到人间,但是他们也一个不落地重演了两个大孩子变傻呆的过程。
但是,马基尼和贝尔塔对四个孩子的深切怜爱压倒了他们的巨大痛苦。他们必须摆脱无比顽固的兽性的左右,这不仅是在拯救他们的灵魂,也是在赎回他们所失去的人的天性。四个孩子不知道吞咽食物和换地方,甚至连坐都不会。后来他们倒是学会了走路,但是由于不会躲避障碍物,他们总是撞在东西上。给他们洗脸的时候,他们总是大吼大叫,直叫得面孔通红通红的。只有吃东西时,或者看到鲜艳的色彩、听到雷鸣时,他们才会振奋起来。笑的时候,他们总是把舌头伸到嘴外,口水流成小河,表现出一种兽性的疯癫。但是他们有某种模仿能力,不过这种能力也帮不了他们干成什么事情。
有了这一对孪生子,这种可怕的生殖似乎应该结束了。但是三年后,马基尼和贝尔塔又急切地渴望再要一个孩子,因为他们相信,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厄运应该结束了。
他们的渴望没有得到满足。由于不孕,他们的渴望变得更为强烈,直至他们变得暴躁起来。在此之前,每个人都各自负责照管孩子的生活琐事;可是如今,无法补救的绝望情绪,使这一对心地并不高尚的夫妻在面对他们的四个小畜生时急不可待地指责对方。
事情是从改变物主代词开始的:“你的孩子们。”除了辱骂,还指鸡骂狗,气氛紧张得让人受不了。
“我觉得,”一天晚上,马基尼刚回到家,一边洗手一边对妻子说,“你似乎可以把孩子们收拾得更干净点。”
贝尔塔继续看她的书,好像没听见。
“我看,你这是第一次为你孩子的情况操心。”过了一会儿她回答。
马基尼稍微把脸转向她,勉强地笑着说:
“是我们的孩子,我认为……”
“好吧,是我们的孩子。你就愿意这么说,对吗?”
这一次,马基尼清楚地说:
“我想,你要说这是我的错,是不是?”
“啊,不!”贝尔塔微微一笑,脸色苍白,“可是我也没有错,我认为……不必再说了!……”她嘟哝说。
“不必再说什么?”
“如果谁有错的话,那也不是我,你得弄清楚!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
她丈夫看了她一会儿,真想狠狠地骂她一顿。
“算了吧!”他终于说,一面擦着手。
“随你的便;不过,如果你想说……”
“贝尔塔!”
“随你的便!”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口角,此后又发生过几次。
不过,在不可避免的和解中,由于对再生一个孩子的无比激动和渴望,两个人的心紧紧地联结在一起。
就这样,一个女孩便降生了。他们提心吊胆,痛苦地熬过了两年,时刻准备承受另一次灾难。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父母把他们的全部喜悦都放在了女儿身上,而这个小女孩娇生惯养,缺乏教养到了极点。
如果说在此之前的那些日子里贝尔塔还关心那几个男孩子的话,在小贝尔塔出事之后,她就几乎把那些孩子都忘记了。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她就像被迫去干了某种残忍的事情一样感到恐惧。马基尼也是这样,只不过程度上比贝尔塔轻一些。
但是,他们的心灵并未因此而得到安宁。现在,他们的女儿身体稍有不适,他们就会感受到失去她的恐惧和对可恶的家族遗传的怨恨。他们在相当长的岁月里积聚着苦汁,不希望装满杯子的苦汁再洒出来。而稍稍碰一下杯子,苦汁就会溢出来。自从第一次有害的争吵后,他们已经失去了彼此间的尊重;如果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丈夫感到残忍的惬意的话,那就是竭力地贬低一个人,其实这种情况早就存在了。以前,他们都对彼此缺乏成就(1)保持克制态度;现在有了成就,每个人都把它归功于自己,而认为四个小崽子是对方强迫自己造成的耻辱。
由于这种情绪作怪,他们对四个大孩子不可能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女用人为他们穿衣、喂饭、铺床睡觉,做什么都十分粗暴,几乎从来不给他们洗脸。他们几乎整天都面对围墙坐着,一点儿爱抚也得不到。
小贝尔塔就这样长到了四岁。一天晚上,由于父母没办法制止她,她吃得太多了,浑身打寒战,还发起了烧。他们真怕她死去或变成白痴,不然那道永恒的伤疤又要被撕开了。三个小时过去了,夫妻二人一直没有说话,原因是,几乎像往常一样,在这种情况下,马基尼总是以沉重的脚步踱来踱去。
“我的上帝啊!你不能轻轻地走动吗?这是多少次了。”
“哦,我忘了,不走了!我不是故意这么走的。”
她轻蔑地微微一笑:
“不,我对你的话从来就不那么相信。”
“我也从来不那么相信你……痨病鬼!”
“什么!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不,我听见你说了句什么!你听着,我是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是我可以对你发誓,我可以喜欢任何东西,也不愿意有你父亲那样的父亲!”
马基尼听了,顿时脸色发白。
“终于!”他紧紧地咬着牙,低声说,“毒蛇,你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不错,我是毒蛇,不错!但是我的父母身体健康,听见了吗?他们身体健康!我父亲没有死于疯癫!我的孩子本来可以跟世界上所有的孩子一样健康!那些男孩子是你的,那四个男孩子是你的!”
马基尼也大发雷霆:“你这条烂了肺的毒蛇!我以前这么诅咒你,现在我还想这么诅咒你!你去问医生!你去问医生!谁应该对你这些孩子的脑膜炎负有更大的罪责;是我父亲还是你那片让虫子咬烂的肺,毒蛇!”
他们越吵越激烈,直到小贝尔塔的呻吟声暂时封住了他们的嘴。凌晨一点,她那轻度的消化不良症状已经消失。父母也像曾经热恋的年轻夫妻一样吵完架后马上就和好了。骂得越是厉害,事后越是亲热。
黎明时,天空一片灿烂,而贝尔塔刚起床就口吐鲜血。他们的激动情绪和不愉快的夜晚无疑是罪魁祸首。马基尼久久地抱着她,而她只是绝望地哭泣,谁也不敢说一句话。
十点钟,他们决定吃完午饭后出去走一走。由于时间来不及了,他们便吩咐女用人杀一只母鸡。
天气炽热,迫使四个傻孩子离开了长凳。所以当那个女用人在厨房里把母鸡的头砍下,慢慢地把血放干(这是贝尔塔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可以使鸡肉保持鲜嫩的好办法)的时候,她感到身后好像有喘息的声音。她回过头去,看到四个傻孩子正肩挨着肩,惊讶地瞧着她杀鸡。红的……红的……
“太太!孩子们到厨房来了。”
贝尔塔过来了;她从来也不许孩子们踏进厨房一步,特别是现在,当夫妻之间已经取得了完全的谅解,忘掉了不快,重新获得了幸福,能够避免某种可怕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当然,她对丈夫和女儿的爱越深切,她对那几个小怪物的态度就越暴躁。
“玛丽亚,让他们出去!告诉你,把他们赶出去!把他们赶出去!”
四个小畜生被女用人野蛮地推着,摇摇晃晃地向长凳走去。
午饭后,大家都出门了。女用人去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夫妻二人到别墅区散步,直到太阳落下的时候才往回走;但是贝尔塔还要花一会儿工夫去问候一下对面的邻居,然后他们才能回家。这时,他们的小女儿立刻跑出了屋子。
在这段时间里,四个傻子一直坐在长凳上一动也不动。太阳开始下沉,已经落到围墙后面。他们仍然盯着砖墙,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呆滞。
突然,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和围墙之间。那是他们的小妹妹,五个小时没有和爸妈在一起,她感到厌烦了,想亲自出来看看。她停在围墙下,若有所思地望着墙头。她想爬上去,这一点毫无疑问。她终于决定登上一把破椅子,但还是办不到。于是,她又找来一只煤油桶,把油桶放在椅子上面,终于够着了墙头。
四个傻孩子目光冷漠,望着妹妹如何耐心地把握着平衡,如何踮着脚,把脖子搁在围墙顶上,双手紧张地扒着墙头。他们看见她四处观望,想找个蹬脚的地方,好站得更高一些。
但是这时,四个傻孩子的目光早已活跃起来;他们的瞳孔里射出一道固定不变的光线。他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的妹妹,与此同时,一股愈来愈强烈的贪婪兽欲改变着他们脸上的每一根线条。他们慢慢地向围墙走去。小女孩已经站稳了脚跟,准备骑上墙头,然后落到另一边去。就在这时,她觉得好像有人在拉她的一条腿。在她下面,八只眼睛正盯着她的眼睛,这使她感到十分恐慌。
“放开我!放开我!”她摇动着腿喊着。但是她已经被牢牢地揪住了。
“妈妈!哎,妈妈!妈妈,爸爸!”她大哭起来。她仍然想扒住墙头,但是觉得被人用力往下拉,便跌了下来。
“妈妈!哎,妈……”她再也喊不出来了。其中一个傻孩子掐住她的脖子,把她的鬈发像鸡毛一样往下拔。其他几个孩子抓住她的一条腿,把她拖进那天早晨杀过鸡的厨房。接着,他们把她紧紧地按住,一秒钟一秒钟地剥夺她的生命。
马基尼在对面的邻居家里好像听见了女儿的喊声。
“我看,准是叫你。”他对贝尔塔说。
他们不安地听了一会儿,但没有再听到什么声音。不管怎样,反正他们过了片刻便告辞了。当贝尔塔进屋摘下帽子的时候,马基尼来到院子里:
“小贝尔塔!”
没有人回答。
“小贝尔塔!”他提高了嗓门,但声音变了。
对他那颗已经感到恐慌的心灵来说,寂静显得更加凄楚,不祥的预感使他脊背冰凉。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他绝望地跑到院子的尽头。但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地上有一汪鲜血。他猛地推开虚掩着的门,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喊。
听到丈夫痛苦的呼唤声,贝尔塔也跑出来。她听到一声惨叫,她也随着惨叫了一声。但当她冲进厨房的时候,马基尼把身子一横,拦住了她,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
“别进来!你别进来!”
贝尔塔已经看到了满是鲜血的地板,双手不由得抱住了头,沙哑地喘着气,一下子扑倒在地板上。
* * *
(1)意为没有生一个正常的孩子。
自杀的船
其实,很少有比在海上看见一条被遗弃的大船更令人恐惧的事情了。要是在白天,危险会小些;而要在夜间,船只看不见,也不能发出信号:一条船就会撞上另一条船。
这些被张三或李四抛弃的船一刻不停地顺水漂行,如果有扬起的帆,就顺风漂行。这些船就这样随意改变方向,在海上到处漂荡。
不少轮船在某个好天气没有到港,都是因为在途中撞上了一条这种任意漂泊的无声无息的船。这种船每分钟都可能遇到。幸运的是,在马尾藻海域,海流常常把它们绊住。这些船终于在那种荒无人烟的水面这一条那一条地、永远一动不动地停住了。就这样,它们一直停到慢慢地毁坏消失。但是,每天又有别的船只漂来,悄悄占据了它们的位置,所以这种宁静而阴郁的港口总是有船只前来停靠。
这些船只被遗弃的主要原因,无疑是风暴和火灾,它们让那些到处漂移的黑色骨架在海面上漂流。但是还有一些其他特殊的原因,其中可以包括“玛丽亚·玛格丽特”号发生的情况。这艘轮船于1903年8月24日从纽约起航,26日早晨和一艘轻型巡洋舰通过话,没有发生什么新情况。四个小时后,一艘客轮因为没有得到回答,便放出一条小艇登上了“玛丽亚·玛格丽特”号。轮船上没有人,海员们的汗衫晾在船头上,厨房的炉火还燃着。一台缝纫机的针停在所缝的衣物上,仿佛刚刚被人抛弃。没有丝毫搏斗的迹象,也没有丝毫让人感到恐怖的痕迹,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可就是船上的人都不见了。出了什么事呢?
在我得知此事的那个夜晚,我们都聚集在甲板上。我们正驶往欧洲,船长在给我们讲述他的航海故事,故事真实动人。
女性听众在哗哗作响的海浪影响下,听得心惊肉跳。神经质的小女孩们不由自主地听着船头上几个海员沙哑的说话声,感到不安。一位年轻的新婚夫人大胆问道:
“不会是老鹰干的吧?……”
船长和蔼地微微一笑,说:
“你说什么,夫人?你是说是老鹰把海员们抓走的吗?”
大家笑了起来,年轻的夫人也笑了,只不过有点不好意思。
幸好有一名旅客对此事略知一二。我们好奇地望着他。在旅行中,他是一个出色的旅伴。由于他的讲述、他的冒险和谨言少语,大家都敬重他。
“喂!先生,你要是给我们讲讲多好啊!”提到老鹰的年轻夫人恳求道。
“没问题。”这个谨慎的人同意了,“简短地说吧:在北方的海上,跟船长讲的‘玛丽亚·玛格丽特’号一样,有一次我们遇到一条帆船。我们的航向——我们也是扬帆航行——几乎和它并行。那条船上被遗弃的奇异景象十分明显,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便降低航速察看它。最后我们放出一条小艇,发现那条船上什么人也没有,而且船上的一切也都井然有序。但是航行日志上最后记述的是四天以前的事,所以我们感受的印象不深。对海员们异乎寻常地突然失踪一事,我们仍然觉得有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