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当中的八个人留在船上,负责驾驶这条刚遇到的船。我们谨慎地行驶。到了傍晚,我们只前进了一小段路。第二天我们追上了那条船,但是发现船上没有人。我们又放出了一条小艇,派去的人徒劳地在船上查看了一遍:所有的人都不见了。没有一件东西留在船上。整个大海光洁如镜。厨房里一只煮土豆的锅还在沸腾。
“就像诸位理解的那样,我们的人因迷信思想而产生的恐惧达到了极点。最后,有六个人勇敢地去填补空缺,我也跟他们去了。刚到船上,我的这些新伙伴就决定喝两杯,以便消除一切担心。大家坐成一圈,大多数人马上唱起歌来。
“中午到了,午休也过了。到了下午四点,微风停了,帆也落下了。一个海员走近船舷,看了看油乎乎的海面。大家都站起来,在船上溜达,谁也不想讲话。有一个海员在盘在一起的绳索上坐下,脱下汗衫缝补起来。他默默地缝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吹了长长的一声口哨。他的同伴们转过身来。他茫然地看了看他们,还面带惊异,然后重新坐下。过了一会儿,他把汗衫放在绳索上,向船舷走去,一下跳进了海里。听见动静后,其他海员都回过头来,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他们立刻忘记了这件事,恢复了一致的冷漠表情。
“过了片刻,另一个海员伸了伸懒腰,边走边揉着眼睛,也跳进了海里。过了半小时,太阳已在西沉。我突然觉得有人碰我的肩膀。
“‘几点了?’
“‘五点了。’我回答。问我时间的老海员怀疑地瞅了瞅我,然后将双手插进衣兜里,歪着身子躺在我对面。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我的裤子,看了很久,最后跳进了海里。
“剩下的三个海员迅速走近船舷,观看了一番漩涡,然后坐在船舷上,慢慢地吹着口哨,目光迷茫地望着远方。一个海员从船舷下来,疲惫地躺在了甲板上。其他海员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到了六点钟,那最后一个海员爬起来,整理好衣服,把额前的头发撩开,好像还在睡梦中似的跳进了海里。
“这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像一个白痴似的望着荒凉的大海。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所干的事,他们都陷入了发生在船上的病态的梦游状态,一个个就这样跳进了大海。当一个海员跳进大海时,其他海员暂时不安地转过身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但马上又把这件事忘了。所有的海员就这样不见了。我猜想,前一天的那些人,其他的人和其他船上的人,都是这样消失的。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怀揣无比的好奇心,打量着这个怪人。
“你当时就没有什么感觉吗?”住在我邻舱的旅客问他。
“有的,我感到浑身筋疲力尽,并且被一些同样的思想缠绕着,仅此而已。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别的感觉。我想,原因可能是,我非但没有像所有的人应该做的那样,在痛苦的自卫中不惜一切代价为反对我感觉到的东西而耗费心思(尽管海员们没有发觉),反而简单地接受了那种催眠般的死亡,仿佛我已经不存在了。在那支因每天晚上总有哨兵吊死而出名的警卫队里发生的事,无疑和这种情况有点相似。”
由于这种解释相当复杂,所以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儿,讲故事的人回他的寝舱去了。船长斜着眼望着他走去。
“善于做戏的家伙!”他低声说。
“恰恰相反,”一个想回故乡去死的生病的旅客说,“如果他是善于做戏的人,他就一定不会再想那件事,也一定会跳进海里去。”
羽毛枕
阿利西亚的蜜月过得像一场漫长的寒热病。她是一个胆怯的、像天使一般美丽的金发女郎。她丈夫豪尔丹的冷漠性格打破了她当上新娘时的天真美梦。她非常地爱他。但有时候,当夫妻俩晚上一块从大街上散步归来时,她发现他一个小时以来一直哑然不语,这时她只要偷偷地看一眼豪尔丹那高大的身躯,身上就会产生一阵轻微的战栗。其实,他也是深爱着她的,只不过一直没有对她表示过而已。
三个月来——他们是在四月份结婚的——他们一直过着这种特殊的幸福生活。毫无疑问,阿利西亚多么希望在他们那僵硬的爱情小天地里能少一些严峻冷酷,多一些坦诚善良的柔情啊!但是,她丈夫那副冷酷无情的面孔总是使她的愿望落空。
他的住所也让阿利西亚的恐惧不安不断加深。悄无声息的院子里——墙壁、圆柱和大理石雕像——到处一片白色,给人一种空荡荡的宫殿里的秋天之感。住宅内部,高墙上连一条最浅的沟痕都没有,墙壁上的白灰闪着寒光,进一步加强了那种令人不快的冷飕飕的感觉。当有人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时,脚步声就会响彻整个住宅,仿佛长久无人居住已经让回声显得格外清晰了。
在这个古怪的爱巢里,阿利西亚度过了整个秋天。尽管她永远不再提起昔日的梦想,可是她仍然生活在这幢可恨的房子里。她每天什么都不想,直到她丈夫回来。
她一天天消瘦,这并不奇怪。她患了一种轻微的流行性感冒。这种病一天天在她身上悄悄地发展着;它使阿利西亚一直不能康复。一天下午,她终于扶着丈夫的手臂出去到花园里散步了。她漠然地东张西望。突然,豪尔丹满怀柔情地用手缓缓爱抚她的头,阿利西亚立刻失声啜泣起来,一下子伸出双臂搂住丈夫的脖子。她哭了很久,把所有不曾诉说的恐惧统统倾泻出来。她的啜泣使丈夫的轻微抚爱加强了。后来,她的啜泣声小了,人一动不动,也不说一句话。
这是阿利西亚能够起床的最后一天。第二天早晨,她就陷入了昏迷状态。豪尔丹的家庭医生为她做了认真的检查,嘱咐她要绝对卧床休息。
在临街的门口,医生低声对豪尔丹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她的身体极度虚弱,我不清楚是何原因。她既不呕吐,也不……如果明天她还像今天这样醒来,你马上来叫我。”
第三天,阿利西亚的病情仍然很重。医生们进行了会诊,明显看出她是患了急性贫血症。但是病因仍然完全不明。阿利西亚没有再晕厥,不过明显地面临死亡的威胁。卧室里整天亮着灯,笼罩着一片寂静,连续几小时都听不到一点声音。阿利西亚在打瞌睡,豪尔丹几乎总睡在客厅里,那里也一直亮着灯。他不知疲倦地从房间一头踱到另一头,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他有时走进卧室,默然无声地在床边走动着,每走到床头便停下来观察一会儿他的妻子。
突然,阿利西亚产生了幻觉,最初似乎恍恍惚惚,飘浮在空中,随后便落在地面上。她两眼睁得大大的,紧紧地盯着床靠背两边的地毯。一天夜里,她突然两眼盯着一个地方,过了一会儿又张开嘴,想叫喊什么,鼻子和嘴唇上渗出了一颗颗晶莹的汗珠。
“豪尔丹!豪尔丹!”阿利西亚极度恐惧地叫着,两眼仍然紧紧地盯着地毯。
豪尔丹赶紧跑进卧室。看到他出现在面前,阿利西亚发出一声恐怖的惊叫。
“是我,阿利西亚,是我!”
阿利西亚迷茫地看了看他,又去看地毯,然后又看他。过了很久她才从那种惊恐状态中镇静下来。这时,她微微一笑,不住地颤抖着,把丈夫的手握在她的手里,抚摸了半个钟头。
在阿利西亚挥之不去的幻觉中,有一只类人猿用手指撑着趴在地毯上,眼睛直盯着她。
医生们回来看她,发现她已无法救治。躺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正在枯竭的生命。她的血一天又一天,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消耗着,始终不知道原因何在。在最后一次会诊中,阿利西亚仍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医生们一个接一个在她那毫无生气的手腕上把脉。他们默默地为她检查了很久,然后去了餐厅。
“唉……”豪尔丹的家庭医生沮丧地耸了耸肩,“情况很严重……没有什么办法了……”
豪尔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需要的难道是这个吗!”他大口地喘着气叫道。
由于贫血,阿利西亚有气无力地说着胡话,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每天总是早上的病情减轻一些,到了下午就变得严重了。白天她的病情比较稳定,但是每天早晨她总是面色很苍白,几乎晕厥过去。好像只有到了夜晚,她身上的血液才如波浪翻滚,生命有了活力。她总是觉得自己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身上压着千斤重的石头。从第三天起,这种沉重的感觉始终如此。她的头几乎不能转动,不愿意让别人碰她的床,也不愿意让别人整理她的枕头。她那种对身体不断衰竭的恐惧感愈来愈强烈,总觉得有什么怪物爬到床前,正费力地顺着床单往床上爬。
后来,她就失去了知觉。最后两天她一直低声说胡话。卧室和客厅里的灯依然凄惨地亮着。整幢房子都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见从阿利西亚床上发出的单调的梦呓和豪尔丹那在寂静中回荡的无止尽的脚步声。
阿利西亚终于死了。后来,当女仆走进房间拆掉空空的床铺时,她惊异地察看了一会儿阿利西亚的枕头。
“先生!”女仆小声地叫着豪尔丹,“枕头上有污点,好像是血。”
豪尔丹急忙走过去,弯下腰察看枕头,果然看到在阿利西亚的脑袋留在枕套上的凹处两边,有一些发黑的小血点。
“好像是什么东西叮的。”女仆又一动不动地观察了一会儿,低声说。
“把枕头拿到亮处来!”豪尔丹对她说。
女仆伸手想把枕头拿到亮处。但是她立刻把枕头扔掉了,然后她盯着枕头,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不知道为什么,豪尔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豪尔丹用嘶哑的嗓音低声问。
“枕头好沉啊!”女仆说,一面不住地颤抖。
豪尔丹把枕头从地上捡起来;枕头确实重得出奇。他们拿着枕头,走出房间,豪尔丹把枕头放在餐厅的桌子上,用刀子割开了枕套和枕芯。最上面的一层羽毛飞了起来,女仆用颤抖的双手抓着头发,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声。在枕芯的羽毛中间,有一只怪异的小生物,一个有生命的、黏糊糊的小球,慢慢地活动着毛茸茸的小腿,它吃得圆鼓鼓的,肥得连嘴都看不清了。
原来从阿利西亚病倒那天起,它就一夜又一夜偷偷地把它的嘴——更确切地说,是把它的吸管——叮在阿利西亚的太阳穴上,不停地吸她的血。这种吮吸几乎感觉不到。毫无疑问,最初由于每天移动枕头而妨碍了它的生长;但自从阿利西亚病倒不能动以后,它吸血的速度就加快了。经过五天五夜,阿利西亚的血就被它吸干了。
这种在鸟类身上生长的寄生虫,在一般情况下是很微小的。但在某些条件下,它会长得很大。人血对它们的生长似乎特别有利,所以在羽毛枕里发现它们也就不足为奇了。
漂流
保利诺脚下踩着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接着他就觉得脚上被什么咬了一下。他向前跳了几步,骂了一句,回转身去一看,只见一条亚拉卡库苏蝰蛇盘作一团,正准备进行第二次袭击。
保利诺朝他的脚迅速瞥了一眼,看到脚上有两个小血滴在慢慢涨大。他从腰间拔出砍刀,毒蛇发觉受到了威胁,便把脑袋向它那螺盘的中心深深地缩进去;但是砍刀背儿朝下落了下去,把它的脊椎骨砸断了。
他朝伤口俯下身去,擦去了那两个小血滴,又仔细地瞅了片刻。一股剧痛从那两个紫色小点那儿发出来,开始扩散到整个脚部。他急忙用他的汗巾把脚腕捆扎起来,然后顺小路向他的茅屋走去。
脚上的疼痛在加剧,他觉得脚在紧绷绷地膨胀。突然,他感到两三下电击般的剧烈刺痛从伤口一直蹿到小腿中部。他吃力地挪动着小腿;他觉得喉咙像金属一般干燥,随即又像火烧一样干渴,这让他又禁不住咒骂了一声。
他终于走到了茅屋,张开双臂趴在榨糖机的轮子上。这时,那两个紫色小点不见了,整个脚部却可怕地肿了起来,皮肤好像变薄了,几乎就要涨裂了。他想呼唤他的女人,声音却在干涸的喉咙里变得破碎不堪,沙哑不清。干渴把他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
“多罗特娅!”他气喘吁吁地勉强喊道,“把酒给我!”
他女人端着满满的一杯酒跑过来,他两三口就喝光了。但是他都没感觉到什么味道。
“我要的是酒,不是水!”他又吼道,“把酒给我!”
“这就是酒啊,保利诺!”女人恐惧地分辩说。
“不,你给我的是水!我要酒,我对你说的!”
他女人又跑回去,捧着一只大肚樽回来。他一连喝了两杯,喉咙里仍没有什么感觉。
“唉,这酒的味道变坏了……”他喃喃地说,一面望着他那只发紫的、明显已在腐烂的脚。在汗巾紧紧捆扎的地方,肌肉像怪模怪样的血灌肠似的鼓胀着。
电击般的疼痛像接二连三的闪电那样继续着,现在已经发展到了大腿根部。喉咙里难忍的干燥同时在增强。气息似乎变得更加炽热了。当他试图站直身子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呕吐使他把额头抵在木轮上待了半分钟。
但是他不想就这样死去。他下坡走到了河边,上了他的独木舟,坐在尾部,开始向巴拉那河心划去。在那里,在伊瓜苏(1)附近,河水的流速为每小时六英里,不到五个钟头就能把他带到塔库鲁—普库镇。
保利诺痛苦地用力划着,终于划到河中心;但是到了那里后,他麻木的双手不由得把船桨滑落在独木舟上。他又呕吐了一次,这次吐的是血,然后他望了望太阳,太阳正在向山后隐去。
他的整个小腿,直到半个大腿,已经变成了要撑破衣服的丑陋而坚硬的大肉块。他用刀子割开了扎着的汗巾,又割开了裤子:下腹部肿得鼓鼓的,上面散布着紫色的大斑块,疼痛不堪。保利诺心想,他自个儿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塔库鲁—普库镇的。于是,他决定请他的朋友阿尔维斯帮忙,尽管很久以前他们就伤了和气。
现在河水正湍急地向着巴西境内的河岸奔流,他很容易就把小船划到了岸边。他顺小路向坡上爬着,但是爬了大约二十米后,他便筋疲力尽地趴在了地上。
“阿尔维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然后徒劳地听着。
“阿尔维斯老弟!这次可别拒绝帮助我啊!”他又喊道,同时把头从地上抬起来。在大森林的沉寂中,听不到任何声音。保利诺还有力气回到他的船上去。河流重新抓住小船,让它迅速地漂走了。
巴拉那河在一道深邃的鸿沟里奔流着,两岸的石壁高达百米,把河流悲惨地禁锢在中间。从镶嵌着黑色玄武岩的河岸往上,全是森林,也是黑色的。向前望去,两岸全是没有尽头的凄楚的石壁。携带着泥沙、打着漩儿的河水,在石壁底部汹涌澎湃地奔腾着。景色令人心惊肉跳,河流充满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可是一到黄昏,它那幽郁而静谧的美景就变得无比壮观起来。
当保利诺平躺在小船底部,觉得自己浑身剧烈战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忽然,他面带惊异的神情,吃力地抬起头:他觉得舒服多了。腿部还在隐隐作痛,口渴也大大减轻,胸口畅快了,能够缓缓地呼吸了。
毫无疑问,毒性开始消失了,他几乎感到舒服极了。尽管没有力气,手不能动,他还是凭借落下来的水珠来完全恢复知觉。他计算着,不到三个钟头,他就能到达塔库鲁—普库镇了。
他觉得愈来愈舒服,随后便陷入了充满回忆的昏睡状态。腿部和腹部都没有任何痛感了。他的朋友高纳还住在塔库鲁—普库镇吗?他也许还能见到他从前的主人多加尔德先生和伐木场的接收员。
他马上就到了吗?这时,西边的天空扯起了一道金色的幕布,河水也变红了,山林把它那黄昏时分夹杂着柑橘花和野蜜的刺鼻气味的凉风,从夜色朦胧的巴拉那河岸向河面上吹来。一对赤色金刚鹦鹉从高空飞过,静静地向巴拉圭飞去。
在下面的金色河面上,独木舟在急速地漂流着,不时在汹涌的漩涡里打着转儿。坐在小船上的保利诺觉得越来越舒服。这时他回想起了和从前的主人多加尔德分别后自己度过的准确时间。三年了?可能没有,没有那么久。两年九个月?大概有吧。八个半月?这就对了,准没错儿。
他突然感到直至胸部都冰凉了。
怎么回事?连呼吸都……
多加尔德先生的木材接收员洛伦索·库维利亚,他是一个星期五在埃斯佩兰萨港认识的……是星期五吗?嗯,也许是星期四……
保利诺慢慢地伸直了手指。
“一个星期四……”
他停止了呼吸。
* * *
(1)伊瓜苏,阿根廷同巴西接壤的一个地区。
中暑
小狗奥尔德出了门,迈着端正的步伐懒洋洋地穿过院子,停在牧场边上,对着山林舒展了一下四肢,眯缝起眼睛,安静地坐下了。它看到单调的查科平原那交替分布的田野和山林,山林和田野,除了牧草的奶油色和山林的黑色,没有其他色彩。在二百米远的地平线上,山林从三面把小农场围住。西面的田野十分宽阔,一直伸展到山谷。但是在远方镶嵌着一条不可避免的阴暗的林带。
在这个很早的时刻,像中午的光线那么耀眼的天际,显得宁静而透明。没有一片云,也没有一丝风。在平静的银色天空下,田野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凉气息。面对确信是干旱的另一个日子,这股气息将为沉思的心灵带来些许对更好的劳动补偿的忧伤感。
小狗的父亲米尔克也穿过院子,坐在它旁边,由于觉得舒服而发出懒洋洋的哼哼声。两条狗一动不动地待着,因为苍蝇还没有飞来骚扰它们。
奥尔德刚才望着山林边沿,评论说:
“今天早晨很凉爽。”
米尔克沿着小狗的目光看去,目不转睛地望着,心不在焉地眨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它说:
“那棵树上有两只游隼。”
它们转过头去,无动于衷地望着一头走过的阉牛,然后照例望着周围的东西。
与此同时,东方开始呈现扇形的紫红色。地平线已经失去它那黎明的清晰色调。米尔克交叉起前腿,觉得有点疼。它一动不动地望了望脚趾,终于决定闻一闻那些指头。前一天它从脚趾上拔出一根刺儿,想起它遭受的痛苦,便不由得把那个受伤的指头不停地舔起来。
“走不了路了。”最后它叫起来。
奥尔德不明白它的意思。米尔克又说:
“刺太多了。”
这一次小狗明白了。过了很长时间,它才照它的理解回答:
“原来是刺儿太多了。”
它们又沉默了,对此都确信无疑。
太阳出来了,在大清早的日光浴中,一群野火鸡朝着纯净的天空发出乱糟糟的喇叭似的叫声。被斜阳镀成金色的两条狗把眼眯起来,舒服、甜蜜而快乐地眨着眼睛。随着另一些狗的到来,这两条狗身边的伙伴渐渐多了起来:喜欢沉默寡言的迪克;上唇被一头南美浣熊撕裂而露出牙齿的普林斯;还有取了个土著名字的伊松杜。这五条猎狐梗躺在地上舒服得要死,纷纷睡着了。
一个小时后,它们抬起了头;从那幢怪模怪样的两层农舍——下层用泥土堆砌,上层用木料建造,有瑞士式的木屋的阳台和栏杆——对面,传来主人的脚步声。主人在农舍墙角上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已经高高升起的太阳。在用威士忌熬过比往常更长的、孤独的不眠之夜后,他现在依然睡眼惺忪,嘴角下垂。
他洗漱的时候,那几条狗走过来,闻他的靴子,一面懒洋洋地摇着尾巴。如同受过训练的野兽一样,它们辨得出主人最轻微的醉酒迹象。然后它们慢慢地走开,重新躺倒在阳光下。但是,升高的温度迫使它们迅速离开那里,躲进走廊的阴凉里去。
这一天和这个月先前的日子一样:干燥,晴朗,烈日暴晒十四个小时,仿佛要把天空熔化,一瞬间将湿润的大地晒裂,使之变成许多发白的硬块。琼斯先生去小农场察看前一天干的活儿,然后返回农舍。他一上午什么也没干,吃过午饭便上楼睡午觉去了。
下午两点钟,雇工们又去锄地去了,尽管正值烈日炎炎。因为杂草不肯放过棉花田。那几条狗跟在他们身后,自从去年冬天它们学会了和游隼争食锄头翻出来的白色肉虫以来,它们就十分喜欢耕作了。每条狗都趴在棉株下,用它们的喘息声伴随着锄头的低沉的锄地声。
这时天气越来越热。在寂静的、有着耀眼的阳光的景色中,四周空气中的热浪振动不已,搅扰着人的视线。新翻的土地散发着火炉的热气。为了抵挡热气,雇工们用飘动的毛巾包着头,连耳朵都包着,默然无声地干着活儿。那几条狗不时地更换棉株,寻找更凉快的阴影。它们顺着地面躺着,但是躺累了之后又不得不起来坐着,以便更舒畅地呼吸。
现在在它们面前,有一小块漂白的土地在闪闪发光,从来没有人想去耕种它。小狗突然看见琼斯先生坐在那里的一根木头上,正注视着它。奥尔德站起来,一面不停地摇着尾巴。其他的狗也跟着站起来,但是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主人!”小狗喊道,同时为那几条狗的姿态感到惊讶。
“不,不是他。”迪克反驳说。
四条狗站在一起低声地嚎叫着,目光始终不离开琼斯先生,琼斯先生仍在一动不动地望着它们。小狗不相信它们的话,便向前走去,但是普林斯龇起牙对它说:
“那不是他,是死神。”
小狗吓得毛都竖了起来,退回狗群里去。
“是死去的主人吗?”它焦急地问。
其他的狗没有回答,突然疯狂地叫起来,一直保持着恐惧的表情。但是琼斯先生已经在波动的空气中消失了。
听见狗叫声,雇工们都抬起头来看,但什么也没看见。他们回过头去,看看是不是有一匹马跑进了小农场,然后又弯下腰干活了。
几条猎狐梗踏上了回农舍的路。毛依然立着的小狗迈着小步,忽前忽后紧张地跑着。它知道它的伙伴们有这样的经验:当某种东西快死时,事先会有鬼魂出现。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看见的那个人不是活着的主人?”小狗问。
“因为那不是他。”它们不高兴地回答它。
所以是死神!由于死神的到来,小农场将改换主人,贫穷和挨踢将降临到它们头上。下午剩余的时间里,它们在主人身边度过,样子既忧郁又警觉。它们听到最轻微的声响就哼叫,不知道对着什么地方。琼斯对他的守护者的警惕性感到满意。
太阳终于落到小河边的黑色棕榈林后面去了,在银色夜晚的寂静中,那几条狗守在农舍周围,琼斯先生又在楼上开始靠喝威士忌度过不眠之夜。半夜里,它们听见了主人的脚步声,随后又听见两下他的靴子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接着灯熄了。这时,几条狗感到更换主人的事情更加迫近,便在主人睡觉的房子下面孤单地哭起来,它们齐声大哭,把它们那种神经质的、像咀嚼似的单调啜泣变成了痛苦的嚎叫。当别的狗又开始啜泣的时候,普林斯那种追逐猎物时发出的叫声仍在继续。小狗只会吠叫。夜深了,四条上了年纪的狗聚集在月光下,伸着因悲伤而浮肿的嘴巴——它们曾受到即将失去的主人的精心喂养和抚爱——继续为它们作为家畜的不幸而哭泣。
第二天早晨,琼斯先生亲自去牵骡子,并把它们套到犁上,一直工作到九点。然而,他并不满意。因为不仅土地从来没有好好地耕过,犁铧也不快。骡子的步伐一加快,犁便跳起来。他只好把犁扛回去,把犁铧磨快。但是有一个螺丝钉,买的时候他就发现有一个裂口,现在安装时它一拧就断了。他派一个雇工骑马到邻近的作坊去,嘱咐他要把马照管好,那是一匹好马,但容易中暑。琼斯先生抬起头望着中午的烈日,对雇工强调说,一分钟也不能让马奔跑。随后他去吃午饭,饭后便上楼了。上午一刹那也不曾离开主人的那几条狗留在了走廊里。
午睡让人感到难受,光线和寂静让人感到疲惫不堪。由于天气炎热,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在农舍周围,院子里发白的地面在直射的阳光下令人目眩,仿佛变成了颤动的热气,使那几只猎狐梗眨动着眼睛,昏昏欲睡。
“它没有再出现过。”米尔克说。
奥尔德一听到“出现”这个词,便猛地竖起了耳朵。
小狗受到回忆的激发,站起来,不停地叫着,好像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它不叫了,跟伙伴一起,为了保护自己而专心捕捉苍蝇。
“它不会再来了。”伊松杜也说。
“那个大树根下面有过一只小蜥蜴。”普林斯第一次想起。
一只母鸡张着嘴,翅膀张得远离身体,迈着因天热而变得沉重的小跑步伐穿过炽热的院子。普林斯懒洋洋地注视着那只母鸡,突然跳了起来。
“它又来了!”它叫道。
雇工骑过的那匹马独自在院子北部走动。那几条狗弓起身子站着,它们都怀着有节制的怒火对着向它们走来的死神吠叫。那匹马低着头走路,对它应该走去的方向显然犹豫不决。经过农舍前面时,它朝水井走了几步,随后渐渐地消失在酷烈的阳光下。
琼斯先生从楼上下来;他没有睡意。当他看见雇工骑着马意外归来时,便准备继续安装那张犁。尽管琼斯先生吩咐过他,但是为了在这个时间赶回来,雇工还是不得不策马奔跑。马的肋部鞭痕累累,一旦任务完成清闲下来,那匹可怜的马儿便开始低着头颤抖,接着侧身倒下了。琼斯先生命令手里仍然握着鞭子的雇工到小农场去,免得因为继续听见他那些虚伪的辩解而把他赶走。
但是那几条狗反倒很快活。寻找它们主人的死神找到这匹马已经满足了。它们兴高采烈,不再那么忧心忡忡,因此准备随雇工去小农场。这时它们听见琼斯先生呼唤已经走远的雇工,要他把螺丝钉拿回来。但他没有拿到螺丝钉:仓库已经关门,管理员睡了,他还说了一些别的话。琼斯先生没有说什么,把挂着的安全帽摘下来,亲自去找螺丝钉。他像忍受雇工一样忍受着烈日。行走对排解他的坏心情非常有益。
那几条狗跟着他出去,但又都停在了路上遇到的第一棵扁豆树的树荫里;天气太热了。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望着主人走远,终于因为担心他更加孤独而疲惫地跑着追他去了。
琼斯先生拿到螺丝钉后就往回走。为了缩短路程,当然也是为了躲避路上那处尘土飞扬的弯道,他走上了通向小农场的直路。他走到小溪边,走进长满叶茅的草地,那片被萨拉多河的洪水淹过的针茅草地。自从世界上有草以来,它就生长,枯死,然后又发芽,不知何为火灾。那些草弯成拱形,齐胸那么高,结合成牢固的整体。即使在凉爽的日子,在这个时刻要完成穿越它的任务也是十分艰巨的。然而,琼斯先生挥舞手臂,拨开噼啪作响、由于洪水留下的泥巴而沾满尘土的干草,还是穿过了那片草地,只不过,疲劳和硝酸盐刺鼻的热气使他透不过气来。
他终于走出了那片针茅草地,在边上停了下来;但是在那种太阳下,他又那么疲惫,想一动不动地留在那里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又往前走。三天以来,灼人的热度不断升高,现在又加上了坏天气的窒闷。天空发白,没有一丝风。空气稀薄,加上心脏憋闷,使他不能正常地呼吸。
琼斯先生确信,这已经超过了他能忍受的极限。已经有一会儿工夫,颈动脉的跳动声就在他的耳朵里回响。他觉得像浮在空中,仿佛头脑里有什么东西把头盖骨向上推。他昏昏沉沉地望着草地,然后加快步伐向前走,想一下子把头晕消除……他突然清醒了,发现自己在另一个地方;他不知不觉地又走了半夸德拉(1)。他向后看了看,脑袋又晕起来。
这时,那几只狗跟在他身后,整条舌头都伸在嘴外。有时它们感到气闷,便在细针茅草的阴影里停下;它们坐在那里,快速地喘息,但是它们又重新去忍受烈日的酷刑了。后来,由于房舍已经很近,它们便加快步伐跑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在前面跑的奥尔德看见,身穿白衣服的琼斯先生从农场的铁丝网后面向它们走来。小狗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把头转向它的主人,冲着他吼道:
“死神!死神!”
别的狗也看见了他,都惊恐地吠叫起来。它们看见琼斯先生穿过铁丝网,刹那间认为他肯定走错了;但是他走了一百米后停下来,用一双蓝眼睛望了望那群狗,又往前走去。
“但愿主人不要走得那么快!”普林斯叫道。
“他会撞见他的!”它们都叫起来。
果然,另一个主人经过片刻的犹豫,便向前走去,不过,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径直向它们走来,而是顺着一条倾斜的、看似错误的路向前走,但是他一定会恰好和琼斯先生相遇的。那几条狗明白,这一次一切都要结束了,因为它们的主人像机器人一样迈着同样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对什么都视而不见。另一个主人已经到了。那几条狗垂下尾巴,嚎叫着从侧面跑了过去。过了一秒钟,他们便撞上了。琼斯先生自己打了个转就倒下了。
雇工们看到他倒下,急忙把他抬往农舍。但是所有的水都没用了;他死了,再也没醒过来。他的异母兄弟穆尔先生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赶过来,在小农场里待了一小时,花了四天时间处理了一切,随即回南方去了。印第安人分了那几条狗,从那以后,它们越来越瘦,并且浑身长满疥疮,每天夜里饿着肚子悄悄地到别人的小农场里偷吃玉米。
* * *
(1)夸德拉,拉美地区常用的长度单位,一夸德拉约合125米。
铁蒺藜
十五天以来,枣红马一直在寻找它的伙伴逃离牧场的那条小路,但是徒劳无功。新垦地平整后又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杂草,它那道巨大的围栏连马头都伸不过去。红毛白额马显然不是从那里过去的。
枣红马警惕地昂着头,又一次不安地跑遍小农场。在丛林深处,红毛白额马用它那短促而急速的嘶鸣回应着同伴颤动的嘶叫声。毫无疑问,在同伴的嘶叫声中包含着一种保证食物充足的兄弟情谊。对枣红马来说,最让它恼火的是,红毛白额马一天两三次出来饮水。而它曾保证一分一秒也不离开它的伙伴,实际上,这一对伙伴曾有好几个小时令人赞叹地彼此守护着,一起吃草。但是,红毛白额马突然拖着缰绳钻进了巴豆地。当枣红马意识到自己孤独的时候,便撒腿追上去,却遇到一片密密层层的丛莽。原来如此,居心不良的红毛白额马从里面很近的地方以直截了当的小声嘶叫回答它的绝望嘶鸣。
直到那个早晨,年迈的枣红马才很容易地找到那个豁口:它从巴豆地前边穿过,从丛林边顺着田野向前走五十米,看见一条模糊的小路,小路以笔直的斜线通向另一片丛林。红毛白额马还在那里吃树上的叶子。
事情很简单:有一天,红毛白额马穿过巴豆地时,在一块被连根拔掉的药蒿地里找到了丛林的豁口。它再次穿过巴豆地,一直走到它十分熟悉的通道入口。然后,它走上了它和枣红马一起沿着山林边缘走过的那条老路。枣红马感到不安的原因就在于此:小路的入口同两匹马走的道路形成一条十分倾斜的路线,结果,习惯于自南向北、而从没有自北向南走过这条路的枣红马始终找不到豁口。
转眼间,年迈的枣红马就和它的伙伴在一起了。于是,它们不再担心新长起来的椰枣树发芽太慢,两匹马决定一块离开它们早就熟悉的这座可恶的牧场。
丛林的树木稀稀拉拉,两匹马很容易向前走。丛林实际上只剩下一条宽二百米的林带。丛林后面,那片两年的新垦地布满了野烟草。年迈的枣红马年轻时曾在几块新垦地里跑来跑去,甚至糊里糊涂地在那里生活了六个月,如今它又在那里走动了。在半个小时内,附近的烟草叶,直至马脖子够得着的地方,都被吃光了。
枣红马和红毛白额马边吃边走,还不时地抬头张望,它们就这样穿过新垦地,直到一道铁丝网挡住了它们。
“一道铁丝网。”枣红马说。
“对,一道铁丝网。”红毛白额马同意说。两匹马把头伸到最上边那根铁丝上面,注意地观察。从那里可以看到一片早先耕耘的、长着丰盛的被冻得发白的牧草的土地,一座香蕉园和一座新种植园。无疑,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吸引力,但是两匹马认为值得一看,于是,它们一前一后顺着铁丝网向右走去。
两分钟后,它们看到:一棵被火烧过的枯树倒在了铁丝网上。它们穿过被冻得发白的牧场,蹄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它们沿着被霜打得发红的香蕉园的边缘走着,从近处看到那些新植物是什么。
“是草。”红毛白额马证实。它的口唇在距离那些坚硬的叶子半厘米的地方颤抖。
沮丧的心情一定很重;但是两匹马由于贪嘴,便特别渴望吃草。于是,它们抄近路斜着穿过草地,继续前进,一直走到一道新铁丝网把它们拦住。它们十分平静而耐心地贴着铁丝网向前走,就这样走到一道栅门前,它们很幸运,因为栅门开着。这两匹闲逛的马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宽敞的大路上。
但是,对两匹马来说,刚才做的那件事具有一桩英雄业绩的全部特征。从令人厌倦的牧场到现在的自由自在,其间存在着极大的距离。但是尽管距离巨大,两匹马仍然还想延长它。所以,在懒洋洋地查看一下周围,并互相蹭掉脖子上的皮屑之后,它们便怀着平静幸福的心情继续它们的冒险。
的确,那天对冒险十分有利。米西翁内斯的晨雾终于全部消散;在突然变蓝的天空下,景物闪耀着灿烂的光辉。从两匹马此刻所在的小山顶上,一条红土路以惊人的准确性穿过它们面前的牧场,向下通往长着被冻坏的细针茅草的白色谷地,然后又向上通向远方的小山。寒冷的风使金色的早晨变得更加晶莹透明。两匹马觉得迎面升起的太阳几乎还在地平线上,不禁面对令人讨厌的炫目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它们既感到孤独,又为自由感到自豪,在洒满红色阳光的路上向前走,直到拐过丛林一角时,它们才看到在路边有一片比较宽阔的、异乎寻常的青草地。是牧草?肯定是。可这是在隆冬季节啊!
两匹马伸长贪吃的鼻嘴,走近铁丝网。是的,是嫩牧草,是极好的牧草!这两匹自由的马儿真想进去!
应该注意到,枣红马和红毛白额马从那天大清早就有自己的崇高的想法。无论是栅门、铁丝网、丛林还是平整的地面,对它们来说都不是障碍。它们见过稀奇古怪的事物,战胜过难以置信的困难,觉得自己不一般,很得意,并且有能力做出它们能够想到的最古怪的决定。
在这种明显亢奋的精神状态下,它们看见,在离它们一百米远的地方,有几头母牛停在路边。于是,它们从那里走到用五根粗木头封闭的栅门。那些母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进不去的绿色乐园。
“你们怎么不进去?”枣红马问那些母牛。
“因为进不去。”它们回答。
“我们任何地方都去,”枣红马高傲地说,“一个月来我们什么地方都去过。”
两匹马讲述着它们光辉的冒险经历,把时间概念完全抛在了脑后。那几头母牛对这两个闯入者根本就不屑一顾。
“这两匹马办不到。”一头好动的小母牛说,“它们只是这么说,实际上哪儿也没去过。我们才是哪儿都去过哩。”
“它们还拖着缰绳呢。”一头老母牛补充说,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不,我没拖着缰绳!”枣红马坚决地说,“我生活在新垦地,我能进去。”
“是的,跟在我们后面!我们能进去,你们却不能。”
那头好动的小母牛又插进来说:
“主人那天说:‘只用一根绳子就可以把马拴住。’那么接下来呢?……你们不进去吗?”
“不,我们进不去。”红毛白额马简单地回答,它相信这是事实。
“我们确实能进去!”
然而,诚实的红毛白额马突然想到,那几头大胆而狡猾的母牛,小农场的执迷不悟的闯入者和乡村法典的违纪者,也进不了栅门。
“这道栅门很坏。”老母牛不满地说,“它确实厉害!它用角推开了几根木头。”
“谁?”枣红马问。
所有的母牛都吃惊地把头转向它。
“公牛巴里圭呗。它比铁丝网还厉害。”
“铁丝网?……它能过去?”
“它什么都能过去!铁蒺藜它也能过去。后来我们也过去了。”
两匹马又恢复了这类牲口的平和本性:一根铁丝就能把它们拦住,它们天真地觉得自己被那位敢于面对铁蒺藜的英雄弄得眼花缭乱了,而渴望向前跨过去是最可怕的事情。
那几头母牛突然缓缓地移动:原来是那头公牛慢腾腾地走来了。面对公牛那平静地直对着栅门的扁平而固执的额头,两匹马垂头丧气地明白自己屈居于公牛之下。
母牛们离开了。巴里圭把脖子伸到一根横木下面,想把它推到另一边去。
两匹马惊讶地竖起耳朵。但是那根横木没有移动。公牛一次又一次尝试它那种聪明的努力,但是毫无结果:小农场的主人,那座燕麦种植园的幸福的拥有者,前一天下午就用楔子加固了那几根木头。
公牛不再尝试,懒洋洋地回过头来,眯着眼睛朝远处闻着,然后发出透不过气来的咝咝哞声,贴着铁丝网走去。
两匹马和那几头母牛站在栅门那里望着。在某个地方,公牛把角伸到铁丝下面,用脖子猛烈地把铁丝向上拱。这头高大的牲口终于弓着背钻了进去。又走了三四步,它就来到了燕麦地。于是,那几头母牛也走到那里,也想钻进去,但是它们显然缺少让皮肤留下血淋淋的刮伤的那种雄性的决心,所以刚把脖子伸进去,便头晕地摇着头,赶紧撤回来。
两匹马一直在望着。
“它们没钻进去。”红毛白额马评论说。
“公牛进去了。”枣红马也说,“它吃了很多燕麦。”
那两匹马在习惯力量的支配下也贴着铁丝网走去,这时,一声清晰的哞叫,后来变成了嘶吼,传进了它们耳中:在燕麦地里,公牛尥着蹶子佯攻,对着小农场主吼叫,小农场主正想用一根棍子揍它。
“坏蛋!……我让你跳……”小农场主喊着。
在小农场主面前,巴里圭一直跳着,嘶吼着,躲避着挨揍。就这样,人和牛你追我跑地打斗了五十米远,直到小农场主把公牛逼到铁丝网边。但是公牛凭借它的力气和所下的沉重而愚笨的决心,硬是把头伸到铁丝中间,从铁丝的尖刺下钻了出去,几个大步腾跃就跑了二十米远。
两匹马看到小农场主怎样匆忙地回到他的农舍,又怎样脸色苍白地走出来。它们还看到他跳过铁丝网,朝它们走来,因此面对那种坚决向前走的步伐,两个伙伴便退回到通向它们的小农场的路上去。
由于两匹马顺从地在那个小农场主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走,所以能够一块到达公牛的主人的小农场,它们就这样听到了他和波兰人的交谈。
从那番交谈中,它们猜想,他显然因波兰人的那头公牛而吃了难以言说的苦头。种植园都在丛林里面,是进不去的;铁丝网拉得很紧,铁丝有无数根,这一切全被有践踏习性的公牛毁掉了。它们还推断,由于公牛的不断破坏,邻居们对公牛和它的主人都感到厌恶了。然而,由于那个地区的居民很难向民事法院控告牲口造成的破坏,哪怕情况很严重,所以那头公牛除了主人的小农场外,还到处去偷吃别人的庄稼。而它的主人似乎对此非常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