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两匹马便看到并听到了气愤的小农场主和粗野的波兰人之间的争吵。
“堂萨宁斯基,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公牛的事来见你!它把我的燕麦全踩坏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波兰人身材高大,有一双蓝色的小眼睛,用又细又柔和的假声讲话。
“唉,该死的公牛!我受不了它了!我把它拴起来,它又跑了!是母牛的过错!公牛是跟着母牛跑的!”
“我没有母牛,这你很清楚!”
“不,不对!你有母牛拉米雷斯!我的公牛都疯了!”
“糟糕的是,所有的铁丝都松了,这一点你也很清楚。”
“对,对,铁丝网!啊,我可不知道!……”
“得了吧!你该明白,堂萨宁斯基;我可不愿意跟邻居们争吵,不过,我最后一次提醒你注意,不要让你的公牛进入尽头的铁丝网;我要在路上拉一道新铁丝网。”
“公牛会从路上走过去,而不是从尽头那里!”
“现在就是不让它从路上过去。”
“它全能过去!它不怕刺,什么也挡不住!它全能过去!”
“它不能过去。”
“你要拉什么?”
“铁蒺藜……那它就过不去了。”
“铁蒺藜不管用!”
“得了,反正得设法不让它过去。它要是想过去,一定会被扎伤。”
那个小农场主走了。显然,这个居心不良的波兰人又一次为那头牲口的美德笑了一阵。如果可能的话,对他那个要拉一道使他的公牛无法通过的铁丝网的邻居,他会表示同情。他肯定心满意足了。
“倘若这一次公牛把所有的燕麦都吃了,他们就不能再对我说什么了。”
两匹马又走上了那条使它们离开农场的路,不一会儿,它们就走到了巴里圭实现其英雄业绩的地方。那头牲口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央,一刻钟以来,它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望着远方一个固定的地方。在它身后,那几头母牛在已经很炽热的阳光下一面打瞌睡一面反刍。
但是,当那两匹可怜的马从路上走过时,它们都轻蔑地睁开了眼睛:
“是那两匹马,它们想通过铁丝网,身上仍拖着缰绳。”
“巴里圭确实过去了。”
“一根铁丝就把两匹马拦住了。”
“它们很瘦。”
这句话好像刺痛了枣红马,它回过头来说:
“我们不瘦。你们才瘦哩。”
它又对着被巴里圭弄坏的铁丝网说:
“它再也不能到那里去了。”
“巴里圭永远能过去!我们也随后过去。你们却过不去!”
“它再也不能到那里去了。这是那个人说的。”
“它吃了那个人的燕麦。我们会随后过去。”
由于有非常亲密的交往,枣红马显然比母牛对那个人更有感情。所以,红毛白额马和枣红马相信那个人会拉铁丝网。
两匹马继续走它们的路。过了一会儿,它们来到展现在它们面前的一片原野,它们低下头吃草,忘记了那几头母牛。
天色已晚,当太阳刚刚落山的时候,两匹马想起了玉米,便开始往回走。在路上,它们看见了小农场主,他还在更换铁丝网的所有木桩,还看见一个留着金黄头发的人骑着马停在他旁边,看他干活。
“告诉你,公牛会过去的。”过路人说。
“它过不了第二次。”小农场主反驳说。
“你瞧着吧!对波兰人那头该死的公牛来说,这就跟玩儿似的,它一定能过去!”
“它过不了第二次。”小农场主固执地重复说。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还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话。
“……笑!”
“……我们走着瞧。”
两分钟后,留金黄头发的人像英国人那样策马从它们旁边跑过。红毛白额马和枣红马对它们没见过的那种步调有点惊讶,一直望着那个匆忙的人消失在山谷里。
“奇怪!”红毛白额马望了很长一会儿后说,“马在小跑,人却在奔跑。”
两匹马继续向前走。这时,它们跟那天早晨一样站在了小山顶上。在黄昏的寒冷天空下,它们的身影呈现黑色,构成温顺地低着头的一对:红毛白额马在前,枣红马在后。白天由于过分明亮的阳光而令人眼花的天空,这时在半明不暗的光线下呈现某种近乎悲哀的透明度。风完全停了。在傍晚的宁静中,气温开始迅速下降,寒冷的山谷把它那刺骨的潮气扩散开来,在山坡阴暗的底部凝结成在地面上飘移的薄雾。冬天焚烧的牧草味儿,又在已经变冷的土地上散发出来;当那条路贴着小山通过时,突然让人感到更寒冷、更潮湿的气息变成了特别浓的香料味和柑橘花味。
那两匹马从小农场的大门进去了,而敲响玉米槽的男孩早就听到了它们那急切的颤音。枣红马获得了发起冒险的荣誉,为了感谢能够让它进去,它便以一根缰绳表示酬谢。
但是,第二天上午晚些时候,在浓重雾气的遮掩下,两匹马又逃出去了,它们再次穿过野烟草地,以无声的脚步踏过冰冷的牧草丰盛的地带,冲出仍然开着的栅门。
早晨阳光灿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光芒四射,过高的气温预示着天气很快就会变化。绕过小山之后,两匹马突然看到几头母牛停在路中央。对昨天下午的记忆刺激了它们的耳朵和脚步:它们想去看看新的铁蒺藜是什么样子。
但是,到达那里后,它们都大失所望。在新木桩——它们又黑又弯——上,只有两根带刺的铁丝,也许很粗,但只有两根。
尽管它们勇气不足,在丛林中的小农场里的漫长生活却给了它们关于围栏的某种经验。它们认真地察看了围栏,尤其是木桩。
“木桩是用标准木料做的。”红毛白额马评论说。
“不错,最坚硬的部分过过火。”枣红马证实。
在久久地察看了一番后,红毛白额马又说:
“铁丝从木桩中间穿过,没有用骑马钉。”
“木桩相隔的距离很近。”
不错,毫无疑问,木桩之间相距只有三米。但是那两根简单的铁丝代替了原先围栏上的五根铁丝,这使两匹马感到失望。那个人怎么可能相信这种阻拦小牛的铁蒺藜能够拦住那头可怕的公牛呢?
“那个人说,它是过不去的。”红毛白额马大胆地说。由于它是主人的宠儿,它可以多吃一些玉米,所以它更自信。
但是,那几头母牛听见了它的话。
“是那两匹马,它们都拖着缰绳。它们没过去。巴里圭早过去了。”
“它过去了?从这里?”红毛白额马沮丧地问。
“是从尽头那里过去的。从这里也能过去。它吃了燕麦。”
这时,那头话多的小母牛想把角从两根铁丝之间伸过去。一阵剧烈的震动,接着,铁丝猛地一下打在牛角上,这让两匹马惊呆了。
“铁丝拉得非常紧。”枣红马查看了很久才说。
“是的,这么紧不可能……”
两匹马一直盯着那两根铁丝,不知所措地想着怎样才能从两根铁丝之间过去。
这时,那几头母牛彼此在加油。
“它昨天过去了,它穿过了铁蒺藜。咱们以后也要过去。”
“昨天它们没能过去。那几头母牛说要过去,结果没过去。”枣红马证实说。
“这里有刺,巴里圭都过去了!它来了!”
那头公牛在二百米远的地方,顺着远处的丛林边缘走向燕麦地。那几头母牛都面对围栏站着,眼睛盯着那头入侵的牲口,那两匹马则竖起了耳朵,一动不动。
“它把燕麦都吃了!然后才出来!”
“铁丝拉得很紧……”红毛白额马还在观察,它一直试图确定将发生什么事,如果……
“它吃光了燕麦!那个人来了!那个人来了!”话多的小母牛叫起来。
果然,那个人刚离开农舍,就径直向公牛奔去。他手里拿着棍子,但似乎并不生气,又确实很严肃,并且皱着眉头。
公牛一直等到那个人走到它面前,才开始哞叫,同时用牛角的顶撞相威胁。那个人向前走,公牛开始往后退,一直哞哞叫着,还用剧烈的蹦跳践踏着燕麦,直到离那条路只有十米远的时候,它才把头转过来,发出最后一声嘲弄性的挑衅的哞叫声,然后向铁蒺藜冲去。
“巴里圭来了!它什么地方都能过去,它能通过铁蒺藜!”几头母牛喊起来。
高大的公牛凭着它沉重的跑步的冲力,低下头把角伸到铁丝之间,只听见铁丝发出一阵尖厉的呻吟,一种刺耳的咝咝声顺着一根根木桩传过去,一直到达尽头。公牛通过了铁蒺藜。
但是公牛的背部和腹部都被划了很深的口子,从胸部一直划到臀部,血流如注。公牛愣住了,顿时呆若木鸡,浑身颤抖。它立刻缓慢地离开了那里,鲜血洒遍了牧草,走了二十米后便跌倒了,同时发出一声嘶哑的叹息。
中午,波兰人去找他的公牛,在冷漠的小农场主面前,他假声假气地哭起来。公牛又站起来,并能够走路了。但是它的主人明白,要给它治伤得花许多工夫——如果还能够治的话——所以那天下午他就把它宰了。第二天,红毛白额马幸运地驮着手提箱,给主人家带去了两公斤死牛的肉。
合同工
卡耶塔诺·麦达纳和埃斯特万·波德莱伊,两个伐木工人,和十五个工友一起,乘“西莱克斯”号汽船返回波萨达斯。伐木工波德莱伊是干了九个月,在合同到期后回来的,因此享受免费船票。卡耶塔诺——另一个合同工——是在同样的情况下回来的,只是他为了还债而干了一年半。
这两个合同工,个子细瘦,头发蓬乱,穿着短裤,衬衣被撕了好几道长长的口子,像大多数工人一样打着赤脚,像所有的工人一样浑身脏兮兮的。二人贪婪地望着这个森林之都,他们生活中的耶路撒冷和各各他。在山上干了九个月啊!一年半啊!不过,他们终于回来了。刀砍斧劈地伐木,至今仍让他们感到身心交瘁,但和他们已在那里嗅到的纵情欢乐的滋味相比,那不过像是被木片划了一下而已。
在一百个工人中,只有两个人带着钱财回到波萨达斯。他们搭船顺水来到这里玩一个星期,为了这份享受,他们靠的是签订新合同拿到的预支款。一群举止轻佻、行为放荡的女郎就像掮客和助手一样正在河滩上等着。合同工们见到她们便如饥似渴,发疯般地急切冲她们喊着“我的宝贝儿”。
卡耶塔诺和波德莱伊先畅饮了几杯酒,然后摇摇晃晃地下了船,在三四个姑娘的簇拥下,一会儿就到了酒馆,那里的烧酒多得足可以解除一个合同工的饥渴。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喝醉了,都签下了新合同。干什么活?去什么地方?他们都不知道,这也并不重要。他们知道的是,自己口袋里装着四十比索,而且有可能花更多的钱。他们渴望休息,渴望喝那种烧酒。他们顺从而笨拙地跟着姑娘们去买衣服。那些精明的女郎把他们带到和她们有特殊关系、能够拿到百分之几回扣的一家商店,也许就去招工者自家的店铺。不过,无论去哪一家,姑娘们总要趁机把那些和她们的衣服不搭配的奢侈品加以更新,头上插着一个个压发梳,系着一条条束发带——这一切,就这样通过她们陪伴的工人喝的贵重的酒,巧妙而冷酷地掠夺了去,而合同工真正能做的就只是大手大脚地把他的钱花掉。
卡耶塔诺买了相当多的香精、洗涤液和香脂,这些足以把他的新衣服熏得使人恶心的东西。波德莱伊却比较理智,他只买了一件浴衣。他们买的东西可能很贵,支付的钱数听不大清,只见柜台上扔着一堆钞票。不过,不管怎样,一个钟头之后,当他们爬上一辆敞篷车的时候,已是焕然一新的人物了:脚上套着大皮靴,肩上披着斗篷——当然,腰间还别着一支44型左轮手枪——衣服里装满了香烟,嘴里笨拙地叼着烟,一支一支地糟蹋着,每个衣兜都把花手帕的一角露在外面。有两个姑娘陪着他们,她们为那种富足感到骄傲,富足的程度明显表现在合同工们有点厌倦的表情上,她们从早到晚在炽热的街头游荡,随手把出自作坊的黑烟草和香精到处乱扔。
夜晚终于到来,狂欢晚会也随之开始。那些精明的姑娘这时又来怂恿合同工们喝酒。兜里有了预支款,合同工们便不知天高地厚,买一瓶啤酒就拿出十个比索,待找回一百四十个生太伏(1)后,他们连看也不看一眼就装进了兜里。
就这样,合同工们在接连不断地挥霍新领到的预支款——这是他们以七天的阔佬生活补偿伐木工的劳苦的不可抗拒的需要——之后,又重新搭上“西莱克斯”号汽船逆流而上。卡耶塔诺带着一个女人,这三个喝得醉醺醺的人和其他工友一起在甲板上安顿下来。那里已经有十头骡子,跟箱子、包裹、狗、女人和男人紧密地挤在一起。
第二天,波德莱伊和卡耶塔诺已头脑清醒,便开始查看自己的账本:这是他们自签合同以来第一次这样做。卡耶塔诺拿到一百二十比索的现金,花掉了三十五比索;波德莱伊拿到一百三十比索,花掉了七十五比索。
两个人面面相觑,对一个尚未从那种醉态中完全恢复过来的合同工来说,那种表情或许是很可怕的。他们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花掉的钱应该连五分之一都不到。
“他妈的!……”卡耶塔诺嘟哝着,“我绝不会干到合同期满……”
从这时起,他心中就产生了逃跑的朴实念头——这是对他挥金如土行为的应有惩罚。
但是,对他来说,他在波萨达斯的生活显然十分正当,因此他对波德莱伊拿到比他多的预支款心生妒忌。
“你很幸运……”他说,“你预支的钱多……”
“你有这个女人,”波德莱伊反驳说,“这得让你多掏腰包……”
卡耶塔诺看了看自己的女人。虽然对一个合同工来讲,姿色和道德品质方面的分量不那么重,但他还是感到满意的。那姑娘确实叫人眼花缭乱,她穿一件缎子外套,一条绿色裙子和一件黄色紧身女衫,脏兮兮的脖子上挂着一条三圈的珍珠项链,穿着一双路易十五式的鞋,脸上胡乱地涂着脂粉,眯缝着双眼,嘴里叼着一支香烟。
卡耶塔诺打量了一下他的女人和他的44型左轮手枪:在他随身带的东西中,这是唯一值钱的东西。然而,无论他的赌瘾多么小,但他仍然要冒一下在输掉预支款后再输掉44型左轮手枪的危险。
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果真有若干合同工正围着一只架起来的箱子在用自己拥有的东西认真地赌博。卡耶塔诺笑着看了一会儿,就像工友们聚在一起时无论为了什么缘故总是笑起来那样。他不由得向那里走去,在箱子上的一张牌上押了五支雪茄烟。
这是小试牛刀,但这可能给他带来足够的钱来偿还他的预支款,然后坐着这条船返回波萨达斯去挥霍一笔新的预支款。
但是他输了,连其余的雪茄烟也输了,接着又输掉了五比索,输了斗篷,输了他女人的项链、他自己的靴子和他的左轮手枪。第二天他捞回了靴子,但仅此而已,而那个姑娘只能以吸一根又一根的劣等雪茄来补偿她那被摘掉的项链的脖子。
那条项链经过多次易手之后,被波德莱伊赢了去,他还赢了一盒子香皂。然后他又用它们去赌一把砍刀和半打袜子,他也赢了。因此他很满意。
工人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他们沿着一条望不见头的红带子攀登悬崖峭壁。从悬崖上往下看,“西莱克斯”号就像一只沉在阴森可怕的河流中的小船。他们用瓜拉尼语“狗娘养的”和其他可怕的骂人话(显然大家都很快活)送别汽船。那条船必须用三个小时的冲刷才能消除四天来满船的垃圾、广藿香料和病骡子造成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波德莱伊是木材加工工人,他每天的工钱可达七比索。对他来说,伐木生活并不艰苦。由于习惯了这种生活,所以他在伐木立方数量上的严格公正的追求就受到了抑制。与此同时,他总是以一个好工人所享受的某些特权来补偿所遭受的惯常的盘剥。第二天,他的林区一划定,他的生活的新阶段便开始了。他用棕榈树叶搭了个窝棚——一个棚顶和一堵南墙,如此而已;他把八根杆子平排在一起拼成床铺,把一周的食物挂在一个树杈上。他的伐木生活便自动重新开始了:天还不亮就起床,之后默默地喝巴拉圭茶,一杯接一杯,手不离茶壶;查看去皮的木材;八点吃早饭——炒面、腊肉和油脂;然后光着膀子抡斧头,背上的汗水足以冲走牛虻、小虫和蚊子;之后吃午饭——这一次是浮在不可少的油脂上面的菜豆和玉米——接着再奋斗一番,加工宽八厘米、长三十厘米的木材,晚饭吃中午剩下的尤帕拉(2)。
除了和侵犯他的林区的工友发生某些事端,除了在讨厌的下雨天不能干活而只好对着茶壶蹲着喝茶外,工作总是一直干到星期六下午。到那时,他也总是洗衣服,而星期日他要去商店购买下一周的口粮。
这个时候才真正是合同工休息的时刻。他们在用家乡话喊出的咒骂声中忘记一切,用印第安人的宿命论思想忍受日用品价格的不断上涨,在这种情况下,一把砍刀会贵到五比索,一公斤饼干会贵到八十生太伏。正是这种宿命论,让他们骂一声“他妈的”,再冲着其他工友笑一笑,便把这一切接受下来;也是这种宿命论告诉他们,作为基本的报复手段,一旦有可能,就应该从工场逃走。如果说这种大胆的想法还没有在所有的工人心中产生,所有的工人也都明白,这种造反行动一旦搞成,那就等于在老板的心肝上咬一口。而老板本人也必然日夜监视他的人,特别是合同工,把斗争进行到底。
合同工们站在跳板上,在不绝于耳的叫喊声中把木料往下推。当骡子无力阻挡从高高的悬崖上全速驶下的原木运输车时便彼此滚撞,发出一阵阵轰响,于是大梁、牲口和车辆全都乱作一团,合同工们的叫喊声也随之升高。骡子很少受伤,但欢闹声依然如故。
在一阵阵笑声中,卡耶塔诺一直思考着如何逃走:他已经吃腻了雷维拉多(3)和尤帕拉,逃跑的念头使这些食物更加不易消化。他之所以止步不前,是因为还缺一把左轮手枪,面对工头手中的温切斯特连发手枪,就更是如此。他要是有一支44型左轮手枪就好啦!……
这一次他的运气来得相当意外。
卡耶塔诺的女人失去了她那些贵重的服饰之后,只能靠着为工人们洗衣服维持生活。有一天,她换了住所。卡耶塔诺等了她两夜未见她回来,第三天夜间他去了取代他的那个人的茅屋,把那个姑娘狠狠地揍了一顿。两个合同工单独交谈了一番,结果是同意在一起生活。于是那个勾引者便和卡耶塔诺这一对儿住在了一起。这么办既经济又相当明智。但是好像那个合同工真的喜欢他的婆娘——这在他们这个行业里是罕见的——卡耶塔诺便把她让给了他,换得一把左轮手枪和几粒子弹,并且他要亲自去商店里挑选。但是,尽管事情这么简单,这笔交易却几乎告吹,因为在最后一刻,卡耶塔诺又要求增加一米串在一起的烟叶,那个合同工觉得这太过分了。后来,交易终于做成。当这对新夫妻在卡耶塔诺的茅屋里安家的时候,卡耶塔诺则认真地给他的44型左轮手枪装子弹,然后去和那对新夫妇一起喝茶,度过那个多雨的下午。
秋天就要过去了。天气之前一直干旱,只是偶尔下一场五分钟的暴雨,现在终于变成了经常性的坏天气,浓重的潮气使合同工们的肩部肿胀起来。波德莱伊本来未受坏天气的影响。有一天,他刚来到他准备加工的大梁前,却感到浑身没劲儿,就站在那里,四处张望,不知该怎么办。他什么也不想干,便返回他的窝棚,一路上他感到后背上有一种轻微的刺痒。
他很清楚这种无力的感觉和皮肤上的刺痒是怎么回事。他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喝茶。但是半个小时后,一阵浸入肌肤的长时间的寒战出现在他衬衣下的后背上。
他没有办法,只好躺在床上,浑身冷得直哆嗦,身躯像扳机一样在斗篷下弯曲着,上下牙齿克制不住地、极其猛烈地打战。
第二天,还没有等到黄昏,他的病情在中午便又发作了一次。波德莱伊去管理处要奎宁。这个合同工患疟疾的症状非常明显,那里的管理员几乎连看也没有看病人一眼,就给了他几包药。他无所顾忌地把那种苦得要命的药倒在舌头上。在回林区的时候,他遇见了工头。
“你也病了!”工头望着他说,“已经有四个了。别人不重要……不算什么。你是遵守合同的……你的账还清了吗?”
“差不多了,但是我可能干不了活了……”
“咳!把病治好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见。”
“明天见。”波德莱伊加快脚步赶紧走了,因为他觉得脚后跟刚才有点轻微发痒。
一小时后,第三次发作开始了。波德莱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不由得倒在那里,目光呆滞而模糊,好像一两米远就看不清了似的。
三天的卧床休息——这是合同工对付一切突发病症的特效药——只能把他变成一种在茅草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东西。波德莱伊的发热一直保持不变的、间歇性的节奏,对他来说,这种不间断的发作,并不是个好兆头。发热,总是发热。既然奎宁未能彻底阻止刚才的第二次发作,留在山上自然无济于事,到头来只会蜷曲着死在山间小路的某个转弯处。于是,他又下山到商店去了。
“你又来了!”工头迎着他说,“你的病还没好……你没有吃奎宁吗?”
“吃了……老是发热我真受不了……我都没有力气使斧头了。你要是愿意给我一张船票,等我的病好了,我一定把活给你干完……”
工头打量了一番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对他来说,这个工人身上残存的那点生命已经不算什么了。
“你的账还得怎么样了?”他又问。
“我还欠二十比索……星期六我交了……我病得厉害……”
“你很清楚,只要你还没还清,你就得留在这里……到山下……你会死的。就在这儿治吧,很快你就会把账还清的。”
这种可怕的热病是在这儿得的,难道能在这儿治好吗?不能,当然不能;但是,合同工一旦走了,就可能不回来了。工头宁可要一个死人,也不愿意让一个欠账的人离他而去。
波德莱伊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不履行合同的事情,这是一个正直的合同工在老板面前唯一可以引以为傲的事情。
“我不管你履行还是不履行合同!”工头回答说,“你先把账还清,然后咱们再谈!”
这么不公平地对待他,理所当然会迅速激起他报复的欲望。他搬过去和卡耶塔诺住在一起。他很了解对方的性格。两个人决定在下一个星期天逃走。
“你来了!”那天下午,工头碰见波德莱伊时冲他喊着,“昨天夜里有三个人逃跑了……你就想这么干,对不对?他们也是一向遵守合同的!跟你一样!不过,不等你离开跳板,你就会死在这里!你,和所有在这儿听我讲话的人,都要特别小心!都要明白!”
逃跑的决定和危险,需要合同工付出他的全部力量。但是逃跑的决心毕竟要比可怕的热病强大一些。再说,星期天也到了。波德莱伊和卡耶塔诺或装作洗衣服,或佯装在这个人或那个人的茅屋前弹吉他,这样骗过了警戒人员,很快就到达了离管理处一千米远的地方。
只要没发觉被人追赶,他们就不离开山路;波德莱伊走路困难……即使这样……
森林中特有的回声,为他们带来一阵远处的嘶哑喊声:
“瞄准脑袋!对他们两个开枪!”
过了一会儿,工头和三个工人出现在山路的转弯处……追捕开始了。
卡耶塔诺一边跑一边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投降吧,他妈的!”工头冲他们喊道。
“咱们钻进山林里去吧,”波德莱伊说,“我连砍刀都拿不动了。”
“快回来,不然我要开枪了!”又一个声音传来。
“等他们离得更近些……”卡耶塔诺说。这时,一粒温切斯特手枪的子弹呼啸着从山路上飞过。
“你进去吧!”卡耶塔诺对他的同伴喊道。他躲在一棵树后,向追捕者射出了他的左轮手枪中的五发子弹。
回答他们的是一阵尖叫。这时又一发温切斯特手枪子弹飞来,打得树皮四处飞落。
“投降吧,不然我就要你的脑袋!……”
“你快走呀!”卡耶塔诺催他说,“我要……”
他又开了几枪,就钻进了山林。
追捕者们听到枪声,停了一会儿,随后便疯狂地向前冲去,朝着逃亡者可能跑去的方向啪啪地打了一阵枪。
在离山路一百米远的地方,卡耶塔诺和波德莱伊正顺着和山路平行的方向逃去。为了避免被藤条挂伤,他们几乎把腰弯到了地面。追捕者们估计到了他们会那么做;但是由于在山林里,进攻者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被子弹击中脑壳,所以工头便满足于放上几枪和大吼几声。再说啦,像今天这样乱放枪,在星期四那个晚上命中率可高哩……
危险过去了。逃亡者疲惫地坐下来。波德莱伊用斗篷裹着身子,靠在同伴的后背上,在疟疾发作的可怕的两个小时里忍受着那段跋涉带来的劳累。
之后,他们继续逃跑,总是看得见山路。当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露营歇息了。卡耶塔诺带来了玉米饼。波德莱伊点起一堆火,尽管在一个没有人烟、孔雀和其他生物都害怕火光的地方,点火是非常不合适的。
当第二天早晨太阳升得很高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条小河边。这是逃亡者们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希望。卡耶塔诺没有仔细挑选便砍了十二根朱丝贵竹。波德莱伊用他最后所有的力气割菟丝子,还没来得及干完,他就蜷缩成一团哆嗦起来。
于是,卡耶塔诺只好一个人把竹排做成——用菟丝子把十根竹子并排扎好,每一段再横着扎一根竹子。
扎完竹排十秒钟后,他们便登上了竹排。竹排随即漂进了巴拉那河。
在那个季节,夜晚特别凉爽。两个合同工把脚泡在水里,彼此紧挨着,度过了那个冰冷的夜晚。巴拉那河携带着大量的雨水,带着竹排在它那浪花翻滚的漩涡里旋转,慢慢地使菟丝子打的结儿松弛了。
在整个第二天,他们只吃了两个玉米饼,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点食物,波德莱伊只吃了一口。竹排的竹子蛀了洞,所以在往下沉,到黄昏降临时,竹排已沉到水下一拃深。
狂奔的河流被夹在由最偏远的、荒凉而凄楚的森林形成的高墙陡壁中间。哎呀!两个人漂流在河上,水都没到了膝盖,竹排忽而围着他们自己旋转,忽而停在一个漩涡面前一动不动,然后继续前进。两个人勉强站立在竹排上,竹竿几乎全散了,简直要从他们的脚下跑掉。他们那绝望的眼睛不足以打破墨一般的黑夜。
他们靠岸的时候,河水已达到胸部。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他们不清楚……面前是一片针茅草地。但是他们一爬到岸上,就一动不动地趴在了那里。
等他们醒来时,太阳已经照得他们睁不开眼了。针茅草地深入陆地二十米,是森林和河流之间的开阔地。在南面半夸德拉远的地方,有一条叫巴拉那伊的小河,他们决定等体力恢复后涉水过去。但是体力的恢复不像希望的那么快,因为树芽和竹子里的肉虫不能迅速增强人的体力。在二十个小时的时间里,滂沱大雨把巴拉那河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汪洋,把巴拉那伊河变成了狂暴的洪流。一切都不可能了。波德莱伊突然坐起来,浑身淌着水,拄着左轮手枪站起来,用枪指着卡耶塔诺。发烧把他烧得头脑发昏了。
“过河,他妈的!……”
卡耶塔诺看到他说那种疯话,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便偷偷地弯下腰,想给他一根棍子。但是波德莱伊坚持道:
“下水!是你把我带来的!过河!”
他那发紫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着。
卡耶塔诺听从了;他顺水游去,消失在针茅草地后面,然后花了巨大的力气才爬上岸。
他从那里,从波德莱伊身后窥视着他;但是,波德莱伊又侧身倒下了,他把两个膝盖收缩到胸前,躺在下个不停的雨中。卡耶塔诺走到他身边时,他抬起头,几乎没有睁开被雨水糊住的眼睛,嘟嘟哝哝地说:
“卡耶塔诺……妈的……我冷得要命……”
秋天那种白茫茫的、不出声响的大雨又在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下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清早,波德莱伊已经一动不动地永远躺在他那水的坟墓中了。
幸存的那个人,被森林、河流和大雨困在针茅草地里过了七天七夜。他吃光了一切能够吃的根茎和虫子,渐渐地丧失了体力,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巴拉那河,几乎被冻死、饿死。
一天傍晚,“西莱克斯”号经过那里,收留了这个已经生命垂危的合同工。当第二天他得知汽船还在逆流而上时,他的喜悦顿时变成了恐惧。
“劳驾,我求你了!”他在船长面前哭道,“不要让我在X港下船!他们会杀死我的!……我求你了,真的!……”
“西莱克斯”号带着这个浑身仍然湿漉漉的合同工回到了波萨达斯。
但是下船后刚过了十分钟,他就又喝醉了,并且签了新合同,然后摇摇晃晃地去买香精了。
* * *
(1)生太伏,西班牙比索的次级货币单位,一比索等于一百生太伏。
(2)尤帕拉,用玉米、菜豆和腊肉做成的食物。
(3)雷维拉多,巴拉圭的上巴拉那省一带的食物。
亚瓜伊
这么说,只可能在那里。亚瓜伊嗅了嗅石头——一大块坚固的铁矿石——然后谨慎地在周围转悠。在米西翁内斯中午的阳光下,微风在黑色岩石上波动,这种现象并不吸引这只猎狐梗。然而,在那底下,有那只小蜥蜴。这只狗又在周围转悠了一圈,同时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出于犬种的特性,它在炎热的大石头上挠了一会儿;挠完后,它便迈着懒洋洋的步伐回去了。虽然懒洋洋,但这并不妨碍它像往常一样边走边嗅着路两旁。
它走进餐室,卧在碗柜和墙之间。那是个凉爽的藏身处,它认为这里属于它,尽管全家的意见都表示反对。但是,当空气稀薄、天气憋闷,把刮着北风的一天变得不可忍受的时候,那个阴凉的角落就十分令人羡慕了。这是猎狐梗的一种崭新的知识,而在温和的国度——它的祖辈和它的故乡布宜诺斯艾利斯——它的来源问题还在进行争论,在这里,发生的情况恰恰相反。于是,它走出去,坐在一棵甜橙树下,炽热的风正在吹,但是那个地方非常有利于呼吸。由于狗出汗很少,亚瓜伊便在走路的时候适当地让雾蒙蒙的风吹拂它那不断颤动的舌头。
这个时刻,气温已高达四十摄氏度。但品种优良的猎狐梗们那种平静的样子是虚假的。在炎热的中午,在因红色的沙砾而变得更烫的火山平原上,仍有小蜥蜴在活动。
现在亚瓜伊闭着嘴,穿过铁丝网,来到广阔的狩猎场。自九月以来,它一直没找到在炎热的中午可干的事情。这一次,它在追捕所剩无几的小蜥蜴中的四只,它捉住了三只,跑了一只。然后它洗澡去了。
在离家一百米的地方,在高原的边上,在香蕉园的近处,有一口用粗糙的石头修建的原始形式的井,尽管它由一名专业人员用炸药开挖,却是由一个业余工作者用镐头最后完成的。其实,它不过两米深,一道很长的斜坡像堤坝一样在它的一侧延伸着。井水虽然很浅,却能抵挡两个月的干旱。这在米西翁内斯就很值得赞扬了。
猎狐梗就在那里头洗澡,它先洗舌头,然后坐在水里洗肚子,最后横向游了一趟。只要路上没有什么猎物的气味,它就回家。太阳落山的时候,它回到井边;这样,亚瓜伊就能满不在乎地忍受跳蚤的叮咬,并相当容易地忍受热带的酷热,但它这种狗并不是为了忍受这种酷热而生的。
猎狐梗的斗争本能在正常情况下表现为对付干树叶,然后是对付蝴蝶和它们的影子,最后是注意小蜥蜴。还在十一月的时候,它就使家里所有的老鼠不得安宁,最让它着魔的是蜥蜴。在炎热似火的阳光下,它守在蜥蜴的小巢穴前气喘吁吁,从这里或那里来午休的雇工们总是很佩服这只狗的顽强精神,尽管他们的佩服不会超过狩猎场的范围之外。
“这只狗,”一天,一个雇工扭头指着亚瓜伊说,“只配捉小动物……”
亚瓜伊的主人听见了他的话。
“也许吧,”他回答,“但是你们的老狗没有一只能够干我这只狗能干的事情。”
那些工人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然而,库珀十分了解那些山地犬和它们追捕猎物的非凡本领,他的猎狐梗却没有这样的本领。训练它?也许吧;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那天下午,一名雇工向库珀抱怨说,那些鹿把巴豆快吃光了。他要求给他一支猎枪,因为他虽然有一只很好的狗,但有时候他只能用一根棍子追赶那些鹿……
库珀给了他猎枪,并要他当天晚上去新垦地。
“晚上没有月亮。”雇工说。
“没关系。把狗放出去,看看我的狗能不能追上它。”
那天晚上,雇工带着亚瓜伊去了新垦地。雇工放出了他自己的狗,那只狗立刻迎着山林的黑暗跑去,去寻找某种猎物。
看到它的伙伴离去,亚瓜伊也想越过铁兰(1)屏障,却徒劳无功。最后它终于跳了过去,拼命去追另一只狗。但是只过了两分钟它就回来了,它对夜晚的奔跑感到很愉快。的确如此,在周围十米的区域内,它对每一个小孔洞都嗅了个遍。
但是,要在山林里长时间奔跑,从黎明时分一直到下午三点去追寻猎物,这一点亚瓜伊可做不到。雇工的狗在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头猎物的踪迹,但这踪迹很快就消失了。一个小时后,那只狗回到主人身边,大家就一起回家了。
比试虽然没有结果,但这使库珀感到泄气。后来他就把这件事忘了,而猎狐梗还在捕捉老鼠、某只蜥蜴或洞中的狐狸,以及小蜥蜴。
与此同时,日子一天接一天飞逝而过,令人头晕目眩,难以忍受,还不停地刮着北风,在炎热的中午的白色天空下,北风把绿色植被变成了干枯的破布。气温一直保持在三十五至四十摄氏度之间,一点儿下雨的希望都没有。四天以来,天气闷热,平静得令人窒息,热度还在升高。人们都希望吹起南风,把北方整整一个月来的全部热风化为倾盆大雨,而当这份希望终于破灭的时候,人们面对灾难性的干旱画起了十字。
从此以后,猎狐梗就坐在它那棵甜橙树下,因为当气温超过某个合理的界限时,狗卧着便不能很好地呼吸。它把舌头伸出嘴外,眼睛睁得很大,目睹着春天长出的一切渐渐地枯萎。大菜园迅速消失了,鲜绿的玉米田变成了一片发黄的白色,到十一月底,玉米田里只剩下黑乎乎的土地上一片残缺的玉米秆了。在所有的庄稼中,只有勇敢的木薯顽强地抵抗着干旱。
在猎狐梗的井里,水源已经枯竭,井中那碧绿的水一天天减少。现在天气是那么的热,亚瓜伊只有早晨才到那里去,尽管那里有豚鼠、白鼬和刺鼠的踪迹,而荒野的干旱已经逼近了水井。
亚瓜伊洗完澡回来后,重新坐下,看到风儿渐渐刮大。气温从早晨凉爽的十五摄氏度上升到了下午两点钟的四十一摄氏度。干燥的天气迫使猎狐梗每过半小时就喝一次水,同时它还要和因渴得厉害而飞进水桶喝水的胡蜂和蜜蜂作斗争。那些母鸡把翅膀摊开在地上,躺在大蕉树、园亭和红花爬蔓植物的三重阴影里,在瞬间就能把黄蚂蚁杀死的烈日下,它们不敢在滚烫的沙地上走一步。
周围,猎狐梗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大块的铁矿石、火山岩,还有山林,都在翻腾的热浪中令人晕眩地舞动着。在两面多树林的山谷底部,在两旁大山中间的凹陷处,巴拉那河正死气沉沉地躺在它那锌白色的水中,等待黄昏降临,以便复活过来。这时,天空中一直弥漫着薄雾,浓重的水蒸气遮挡住了地平线,在地平线后面,太阳正落向河流,令人窒息地擎着一个完美的、血红的圆。当风完全停止、天空还炽热的时候,亚瓜伊在高原上拖着它那微小的白斑点坐着,黑色的椰枣树一动不动地映在红宝石色的河水中,在景色中给人一种豪华而阴暗的绿洲的感觉。
一天又一天毫无变化地过去。猎狐梗的井干了。一直躲避着亚瓜伊的艰苦生活,就在那个下午对它开始了。
一段时期以来,库珀的一个朋友一直想要这只小白狗。他生活在大森林里,把许多时光都浪费在追捕山里的野猪上了。他有三只用来猎捕野猪的极好的狗,尽管它们热衷于追捕南美浣熊。对猎人来说,浪费时间的事情也意味着发生不幸的可能性,因为一头浣熊的牙齿完全能够把不善于捕捉它的狗的头咬下来。
佛拉戈索有一天看见猎狐梗在追捕一头伊拉拉(2),亚瓜伊最后逼迫它一动也不敢动。他由此认为,一只小狗居然有这种特殊的本事,能正好从肩膀和脖子之间咬住猎物,它绝不是一只普通的狗,尽管它的尾巴很短。因此,他三番五次地请求库珀把亚瓜伊借给他。
“我会把它给你训练好的,老板。”他对他说。
“你有工夫。”库珀回答。
但是在那些难以忍受的日子里——佛拉戈索的拜访激起了他对那次比试的回忆——库珀把他的狗交给他,让他训练狗奔跑。
毫无疑问,经过他的训练,狗跑得比库珀本人希望的快多了。
佛拉戈索住在亚伯维里河左岸,他在十月份种了一块木薯地,还没有成熟,他还种了半公顷玉米和红花菜豆,但由于干旱而颗粒无收。对佛拉戈索这名猎手而言,这最后一种情况特别重要,而对亚瓜伊并不怎么要紧,因为这反倒变成了它的新食粮。为不惹它的主人生气,它在库珀家只面对煮熟的木薯摇动尾巴,嗅一嗅洛克罗(3),免得和厨娘的关系完全破裂,它了解正在吃饭的主人那双明亮和凝视的眼睛里的焦虑,最后它只能舔舔它那三个同伴已经舔干净的盘子,急切地盼望每天扔给它们的那一小把半生不熟的玉米。
三只狗每天夜里出去捕捉猎物——这是纳入猎人训练制度的课目;但是,驱使这些狗不得不去山林里寻找食物的饥饿,并不能使猎狐梗离开茅屋,世界上只有在这个地方能够让它找到食物。凡是不把猎物吃掉的狗,也许永远不是好猎手,而亚瓜伊所属的犬种,从它承接简单的户外训练的时候起,就开始狩猎了。
佛拉戈索试图对猎狐梗进行某种训练。但是,对于他为他的三只狗开展的训练工作而言,亚瓜伊的存在没有益处,而是十分有害。所以他把它留在茅屋里,等待更有利的时机训练它。
与此同时,去年的木薯快吃完了,最后几根玉米棒在地上滚动,一个个白剌剌的,上面一粒玉米也没有。一出生就伴随饥饿长大的三只狗,饿得已经不能忍受,而饥饿也折磨着亚瓜伊的五脏六腑。在这种新生活中,猎狐梗以惊人的速度养成了当地的狗的那种低声下气、卑躬屈膝和背信弃义的习性。它学会了夜晚溜进邻近的茅屋,弯着柔韧的腿小心地前进,一听见轻微的敌对的声音便慢慢地躲到一棵细茎叶茅树下;学会了无论自己感到多愤怒或恐惧也不叫喊,并在一座茅屋的小狗守卫着茅屋免于被盗时以特别小的声音哼叫;学会了去窥探鸡窝,用嘴把摞在一起的两个盘子分开,用嘴叼着盛油脂的铁盒逃到针茅草地里把油喝光。它知道沾上油污的绳索、刷上鞋油的雨靴、一口锅烹调后留下的油垢和有时存放在一节朱丝贵竹里的蜂蜜的味道。它还学会了看见路上有人走来时必须谨慎地躲到路旁,蹲在草丛里,用眼睛跟踪他。到了一月底,原本有着火红的眼睛、眼睛上方的直立的耳朵和翘得高高的挑衅的尾巴的猎狐梗,变成了一副长满疥疮、耳朵后垂、夹着挺不起来的尾巴的皮包骨,悄悄地在道路上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