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干旱在继续;山林渐渐变得荒凉起来,因为动物都跑到曾经是小河、如今却已是涓涓细流的溪水边去了。那三只狗比较成功地跨过了它们和野兽们的饮水处之间的距离,那个饮水处是美洲豹经常去喝水的地方,这使得小猎物疑心重重,不敢靠近。佛拉戈索担心他新种的庄稼会荒废,对于这片土地的主人也有些新的恼火,所以他没有心情去打猎,哪怕是为了充饥。这样一来,当只能靠某种意外情况为他那些可怜的狗带来一点生气时,形势就变得十分严峻了。
佛拉戈索必须去圣伊格纳西奥一趟,跟他一起去的四只狗用它们那长长的鼻子感觉到了一种清新的植物的——也可以说十分模糊的——气息,然而在那种地狱般的炎热和干旱中,这透露出些许生机。的确,圣伊格纳西奥没有遭受严重的干旱,一些玉米地,虽说很不茂盛,但仍然存在着。
那一天,四只狗没吃东西;但当它们跟在马匹后头气喘吁吁地回来时,它们并没有忘记那种清新的感觉,到了晚上,它们一起默默地向圣伊格纳西奥跑去。跑到亚伯维里河边后,它们停下来,闻了闻河水,扬起颤动的鼻嘴观望对岸。这时月亮出来了,播洒着它那下弦月的黄色光辉。四只狗在露着石头的河水里小心地前进,在正常情况下,那段河水不足三米深,它们在这儿跳两下,在那儿游一会儿,就到达了对岸。
它们几乎没有抖抖身上的水,便又默然而顽强地跑向最近的玉米地。猎狐梗在那里看到,它的同伴们如何用牙齿把玉米秆咬断,又如何把牙齿咬进玉米核,吞食着鲜嫩的玉米。它也像它们那样干。在被烤焦的树木的黑乎乎的墓地里,凄凉的下弦月光更加朦胧。几只狗在玉米稞中间跑来跑去,相互对着哼叫。
它们又曾三次回到那里,直到那最后一个夜晚,相当近的一阵爆炸声使它们警觉起来。但是,这次冒险恰逢佛拉戈索移居圣伊格纳西奥,几只狗对此并不觉得有多么遗憾。
佛拉戈索终于成功地搬到移民居留地深处。长着浓密的朱丝贵竹的荒野,说明那是一片肥沃的土地;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用砍刀砍倒后,一定可以收拾成优良的新垦地。
当佛拉戈索安顿好后,朱丝贵竹便开始干枯了。他迅速砍掉并焚烧了四分之一公顷的朱丝贵竹,他相信降雨的奇迹会出现。天气果然大变;白色的天空变成了铅灰色,在最炎热的时刻,地平线上的积雨云呈现出紫红色的边缘。三十九摄氏度的气温和疯狂的北风终于带来十二毫米的雨水。佛拉戈索兴致勃勃地赶紧播种玉米。后来,他看到玉米长了出来,一直旺盛地长到五厘米高。但也仅此而已。
在朱丝贵竹林的地下,有无数只啮齿目动物也许都靠吃朱丝贵竹的嫩芽活着。当朱丝贵竹干枯的时候,它的食客们便纷纷逃走,饥饿迫使它们转移到庄稼地里去。一天晚上,佛拉戈索那三只狗溜了出去,回来后便马上舔它们被老鼠咬伤的嘴巴。当天夜里,佛拉戈索杀死了四只偷油吃的老鼠。
亚瓜伊当时不在现场。不过,到了第二天晚上,它也和它的同伴们一起钻进了山林(尽管猎狐梗不追捕猎物,但它完全知道如何从窝里掏出九带犰狳,以及如何找到乌卢艾(4)的巢)。这时,亚瓜伊吃惊地看到,它的同伴们绕过而不是直接穿过那片新垦地。然而,亚瓜伊却从新垦地上向前走;过了一会儿,它的一条腿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同时它看到几个影子迅速地向四面八方逃去。
亚瓜伊看见了那是什么东西。在热带树林的整个野蛮和贫瘠的环境中,这只漂亮的英国狗突然再次双眼放光,重新竖起了高高的、坚挺的尾巴并摆出一副战斗的姿态。饥饿、屈辱和养成的恶习,在从四面八方跑出来的老鼠前面,一瞬间都消失了。而当它流着血、终于疲惫不堪地重新卧下时,又不得不跳起来去追赶那些前来侵犯茅屋的饥饿的老鼠。
佛拉戈索对这股突如其来的勇气和力量感到高兴,他早已忘却了这一切,而现在,关于以前亚瓜伊同伊拉拉战斗的记忆又浮上了他的脑海:就是那次肩膀头被咬的时候,它的颌部被狠狠地拍了一下。而且它还曾和另一只老鼠战斗过。
同样,他也明白,那种不祥的侵犯来自何处,他以一连串咒骂声宣布他的玉米地已经完蛋了。亚瓜伊自个儿能够怎么办呢?他去了新垦地,一路上他抚摸着猎狐梗,对他的几只狗吹着口哨;但是这些老虎的追击者一感觉到自己的鼻嘴被老鼠咬就尖叫起来,同时磨蹭着两条前腿。佛拉戈索和亚瓜伊各自付出了旅行的代价,如果说前者手腕疼痛的话,那么后者则呼吸时鼻子里冒着带血的泡沫。
在十二天的时间里,尽管佛拉戈索和猎狐梗竭力进行挽救,但新垦地还是完蛋了。那些老鼠和石鸡一样,非常善于刨食还和玉米幼苗连着的子粒。天气再一次变得如火烤般炎热,连新作物的阴影也不放过。佛拉戈索不得不去圣伊格纳西奥寻找工作,同时他还要把他的狗带给库珀,因为他已经完全不能靠它来寻开心了。这样做他感到非常难过,因为他把猎狐梗放在捕猎的真正舞台上所进行的最后几次冒险,大大地增加了猎人对这只小白狗的喜爱。
在路上,猎狐梗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因干旱而燃烧的针茅草地的爆裂声。它看到森林边上有几头母牛忍受着大群牛虻的叮咬,它们用胸部推开卡蒂瓜(5),踩在弓状的树干上向前走,直到它们够着树叶。它看到热带山林中的僵直的仙人掌像牛角一样弯曲。在三十八到四十摄氏度的炎热黄昏,在雾蒙蒙的地平线上,它又看见了太阳,一个红茶色的圆窒息般地沉落。
半个小时后,他进入了圣伊格纳西奥,要到库珀那里去。天色已晚,佛拉戈索把他的拜访推迟到第二天上午。三只狗虽然饿得要命,但在陌生的地方,它们没有充分的胆量流窜偷食。亚瓜伊除外,它突然清楚地回忆起可以前在库珀的坐骑前头奔跑的情形。这一次,它径直跑回了它的主人家。
一个地区遭受四个月干旱的非正常情况——你必须明白,这是在米西翁内斯——使得雇工们那些很久以来就挨饿的狗,把夜晚偷吃东西的行为发展到了叫人不能容忍的程度。在光天化日之下,库珀居然丢失了三只母鸡,全是被狗叼到山林里去的。如果还记得一个懒惰的村民甚至聪明地训练他的那几只狗崽两个一起去捕猎的话,你就会明白,库珀会失去耐心,毫不宽恕地对一切夜贼开枪。尽管只是用霰弹,但教训同样是严厉的。
就这样,在一天夜里,当他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他那警惕的耳朵听见敌对的爪子试图扒开铁丝网的声音。于是,他带着恼火的表情摘下猎枪,冲到外面,发现一个白东西在院子里往前走。他迅速开了枪,那只动物凄惨地嚎叫着,拖着后腿跑了,显然它受到短暂的惊吓,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很快便消失了。他走到那里去看,但狗已经不见了。他便返回屋里。
“怎么回事,爸爸?”他女儿在床上问他,“是一只狗,对吗?”
“对。”库珀回答,把猎枪挂起来,“我对它开了枪,距离比较近……”
“狗很大吗,爸爸?”
“不,很小。”
“可怜的亚瓜伊!”胡利娅接着说,“它怎么样了啊!”
库珀突然想起听到狗的哀叫声给他留下的印象:那好像是他的亚瓜伊……但是他又想到那种可能性是多么的小,于是便平静地睡了。
第二天早晨,库珀很早就起了床,循着血迹找去,最后发现他的猎狐梗死在香蕉园的那口水井旁。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胡利娅开口就问那只小狗的情况。
“它死了吗,爸爸?”
“是的,在井边……是亚瓜伊。”
他拿了一把铁锹,带着他那两个伤心的孩子,去了井边。胡利娅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地走到库珀身边,紧靠着他的裤子哭泣起来。
“你这是干了什么呀,爸爸?”
“我不知道,孩子……你躲开点。”
他把他的狗埋在香蕉园里,踩了踩上面的泥土,领着两个孩子,痛苦不堪地回家了,两个孩子悄悄地哭着,免得让父亲听见。
* * *
(1)铁兰,又名紫花凤梨,原产于美国南部和拉丁美洲。
(2)伊拉拉,属鼬科的一种肉食哺乳动物。
(3)洛克罗,用肉、土豆、嫩玉米或南瓜加上辣椒烹制而成的菜肴。
(4)乌卢艾,属雉科的一种鸟。
(5)卡蒂瓜,一种楝科树木。
木料打捞者
起因是霍尔先生的餐厅里还缺少的某一套家具,他的留声机则为他充当了鱼钩。
坎迪尤在“耶尔瓦公司”的临时办公室里见到霍尔先生时,他正在敞开的门口摆弄他的留声机。
坎迪尤是个心地善良的印第安人,他显得一点儿也不吃惊,只是面对强烈的光线,让他的马横向停了一会儿,同时望了望旁边。夜色降临后,由于天气热,霍尔先生只穿着衬衫,身边放着一瓶威士忌。但是,作为一个英国人,他比任何一个混血儿都要谨慎百倍:他一直没有把眼睛从留声机上抬起来。甘拜下风的坎迪尤最后只好让他的马靠近门口,把臂肘支在门框上。
“晚上好,老板。多好听的音乐!”
“是的,很好听。”霍尔先生回答。
“真好听!”对方说,“声音好大啊!”
“是的,声音很大。”霍尔先生表示同意。他觉得来访者的评论并不深刻。
坎迪尤很喜欢那些新唱片。
“花了你不少钱吧,老板?”
“花钱……什么?”
“这个会说话的玩意儿……年轻人在唱歌。”
霍尔先生那双混浊空洞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时,商务会计员在他身上出现了(1)。
“哦,是花了不少钱!……你想买吗?”
“你要是想卖的话……”坎迪尤回答,他总得说点什么,但他事先就确信他是没能力买的。但是霍尔先生仍然以难以忍受的目光注视着他,与此同时,由于机器的转动,不断有小碎片从唱片上飞下来。
“我便宜卖给你……五十比索!”
坎迪尤摇了摇头,先后朝着留声机和它的操作者微微一笑:
“太贵了!我没有那么多钱。”
“这么说,你还是有点儿钱的咯?”
坎迪尤又微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住在哪儿?”霍尔先生接着说。显然,他已经决定卖掉他的留声机。
“住在港口。”
“哦!我认识你……你是叫坎迪尤吧?”
“我是。”
“你是打捞大木料的吧?”
“有时候打捞一根无主的小木料……”
“你用大木料买吧!三根锯好的。我派车去拉。你同意吗?”
坎迪尤笑了起来。
“现在我没有。这台留声机……容易坏吗?”
“不。这一个钮,那一个钮……我教你。你什么时候有木料呀?”
“得等河里涨水的时候……现在河水该涨了。你想要什么木料?”
“青龙木。可以吗?”
“哦!……这种木料几乎从来没有漂下来过……只有河水大涨时才行。这是一种精致的木料!你喜欢好木料……”
“你可以把这台好唱机拿走,同意吗?”
交易在英国歌曲的伴奏下继续。印第安人转弯抹角,会计员则用精确的小圈子套他。实际上,如果不是由于天热和喝威士忌,这个英国人是不会想到做这种不合情理的生意的,即用一台破旧留声机去换几十块优质木板,而木料打捞者必须花几天的正常工作时间才能购买一台噪声特别大的留声机。
因此,这笔交易拖了很久才达成。
坎迪尤三十年来一直住在巴拉那河边;如果在去年十二月高烧发作后,他的肝脏还能够排泄什么毒素的话,那么他应该还能再活几个月。现在,他总戴着帽子,坐在他那用长竿搭成的床上度日。只有他的双手还能够单调地不停活动,像脱毛的鹦鹉一样打着哆嗦。苍白的手指上布满绿色的纹理,无数纹理连着手腕,就像投射在照片的近景上一样。
但是在从前,坎迪尤是另一个样子。那时他有为别人管理香蕉园的体面工作和——有点不合法的——打捞木料的活计。在通常情况下,尤其在涨水时期,会有从伐木场运出来的木料漂下来,或者是从编队的木排上散落的,或者是一个雇工开玩笑,一斧头砍断系木料的绳索而脱离木排的。坎迪尤有一架望远镜,每天早晨他都对着河水观望,直到发现一根大梁的发白的线条突现在伊塔库鲁维河的尽头,他便登上他的平底船向那个猎物冲去。他总是及时看到某一根大梁,而这样的活儿并不罕见,因为当一个勇敢的人仰着身子操纵桨片,或用一块宽十厘米、长四十厘米的木板划船去拖一根大梁时,他就相当于一艘拖轮。
在比幸福港还要靠上边的卡斯特卢姆伐木场里,经过六十五天的绝对干旱之后,终于开始下雨了,那场雨连原木运输车的轮辋也浇湿了。伐木场可变买的财产当时有七千根大梁——比一笔资产多得多。但是只要一根两吨重的大梁不在港口上,那它就不比箱子里的两块石头重要,所以卡斯特卢姆和公司绝不会满意。
从布宜诺斯艾利斯传来立刻行动的命令;伐木场的代理人要骡子和原木运输车;得到的回答是,收到第一个木排的钱后就把骡子送来。代理人回答说,先把那些骡子送来,他才能把第一个木排发出去。
双方没有办法达到彼此理解。卡斯特卢姆上山去了伐木场,看到了位于北部尼亚坎瓜苏峡谷的营地里的木料存货。
“需要多少钱?”卡斯特卢姆问他的代理人。
“三万五千比索。”代理人回答。
要把木料运到巴拉那河需要这么多钱。但不能把不合适的季节算在内。
在雨中,一股水流从他的胶皮斗篷上流到他的马上,卡斯特卢姆面朝打着漩儿的河流想了很久。然后他用风帽指着激流:
“雨水会漫过河边的瀑布吗?”他问。
“如果雨下得大的话,那就会。”
“你的人都在伐木场吗?”
“直到目前都在。我在等待您的命令。”
“好的。”卡斯特卢姆说,“我想,我们会成功的。听我说,费尔南德斯:就在今天下午,你要把河面上拦挡木料的绳索加固,并动手把所有的木料运到悬崖附近。据说,河水很清澈。明天早晨我要去下游的波萨达斯,从明天起,随着头一个雨季的到来,我将把木料放到河里去。你明白吗?这是一场好雨。”
代理人瞪圆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
“不等一千根大梁都到达,绳索就会断的。”
“我知道,这没关系。我们将花费好几千比索。我们回去吧,再长谈一次。”
费尔南德斯耸了耸肩,对监工们吹了一声口哨。
在那天剩余的时间里,没下雨,但是平静的空气中饱含着水分。雇工们从河这岸到河对岸的沙滩上一排排地摆满了大木料。把木料推下河是在营地开始的。卡斯特卢姆顺着暴涨的河水去下游的波萨达斯。洪水将流泻七英里,离开瓜伊拉时的前一天夜里,水位已经上升了七米。
大旱之后来了一场大雨。倾盆大雨从中午开始。连续五十二个小时,林区一直雷雨交加。洪水滚滚而来,发红的河水像呼啸的雪崩一般流过。雨水浸透了雇工们的肌肤,他们的衣服紧贴着躯体,嶙峋的瘦骨明显可见。他们把木料从悬崖上推下,每一次努力时都爆发出一致的喊声。每当巨大的木头轰鸣着滚下,像开炮一样轰隆一声落入水中,所有的雇工都胜利地骂一声“狗娘养的!”然后继续在泥水中干活,用杠杆掀动木料,在瓢泼大雨中摔倒。还有人发起烧来。
突然,大雨终于停止。在周围突然出现的寂静中,听得见附近的丛林中依然雷雨大作。尼亚坎瓜苏河的轰响变得低沉了。远方,一些雨点还在轻轻地从天空中落下。但是,天气依旧阴沉沉的,一丝风也没有。大家呼吸着水汽。雇工们只休息了两个小时,雨又开始下了——雨水垂直落下,雨点密集,像河流涨水时那么白花花的。工作紧急——工资大幅度提高——只要连雨天继续,雇工们就不停地叫喊着,在冰冷的雨中摔倒,躺下。
在尼亚坎瓜苏河的河面上,漂在水上的绳索在拦住漂来的第一批木料后,由于拦挡更多的木料而变成了弓状,并发出呼啸声。在像弩炮进攻一样漂来的木料的不可阻挡的冲击下,缆绳断了。
坎迪尤用望远镜观望着河面,他认为前一天在圣伊格纳西奥上涨了两米多的水,现在在波萨达斯那一边,一定是洪水大泛滥。大木料已经开始漂下来了,是雪松木,还有小一些的木料。木料打捞者小心积蓄着他的力量,并准备好了他的平底船。
那个夜晚,河水又上涨了一米。第二天下午,坎迪尤吃惊地发现,在他的望远镜看到的地方有一片沙滩,一大批零散的粗木料正绕过伊塔库鲁比角,露着发白的、完全干燥的木料脊背。
他的机会就在那里。于是,他跳上他的平底船,朝着他的猎物划去。
但是,上巴拉那河涨水的时候,在到达他选中的木料前,河中有许多东西。有整棵整棵的树,当然是连根拔起的,还带着露在外面的像章鱼似的树根。有死牛、死骡子,还有无数只被淹死、被枪杀或被一支还立在一条大树根上的箭射死的野生动物,和它们在一起。也许还有一只老虎、一棵水葫芦和随意漂动的泡沫——当然,还不算那些蝰蛇。
坎迪尤迂回着,漂流着,碰撞着,不可避免地翻过多次船后,终于到达猎物跟前。他终于得到了它;他一砍刀狠狠地砍在青龙木料的血红的纹理上。他让船紧靠木料,和木料一起斜向漂流了一段距离。但是树枝和树木不断擦着他漂过。他改变了战术:他用绳索套住木料,开始无声地、不停息地战斗,默默地把全部身心用在每一次划桨上。
顺着汹涌的河水漂流的一根大木料,具有相当大的冲击力,在大胆地对付它之前,三个男子汉也会犹豫不决。但是坎迪尤有三十年在上下游偷捞木料的经历,而且还渴望成为一台留声机的主人,所以他聚集起了他的巨大勇气。
降临的夜色使正在兴头上的他遇到了一些意外事件。几乎就在眼前的河水像油一般滑溜溜地急速流动。河两岸,漆黑的阴影不停地掠过。一个被淹死的人擦在平底船上。坎迪尤弯下腰,看见那个人的喉咙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后来是那些令人厌恶的过客,袭击人的毒蛇,就是涨水时从汽船的轮子上爬到寝舱的那些蝰蛇。
用力极大的活计仍在继续,桨叶在水下抖动,但是不管怎样,木料总在被河水拖着走。他终于累了;靠岸的角度更小了,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向河边划去。他触到了岸边的巨石。为了把这根大木料拖出涨水的河道,在十分钟的时间里,大木料的打捞者凭着硬脖颈的肌腱和像石头似的胸部,做出了任何人永远也不会再做的事情。平底船终于撞在石头上,翻了,这恰恰发生在坎迪尤尚有足够的力气把大木料系牢、自己却脸朝下晕倒的时候。只会是这样。
直到一个月后,霍尔先生才拿到他的三十六块木板。二十秒钟后,他把留声机和二十张唱片交给了坎迪尤。
尽管他们派出了一支小型蒸汽船队去对付大木料的运输问题——这项工作持续了足足三十多天——但卡斯特卢姆和公司还是丢了许多大木料。倘若卡斯特卢姆偶尔去一趟圣伊格纳西奥并拜见霍尔先生的话,他一定会由衷地佩服上述会计员的那些用青龙木打造的家具。
* * *
(1)意思是说,霍尔先生变得像会计一样会算计。
野蜜
我在东萨尔托有两个表兄弟,如今都已长大成人。他们在十二岁时,由于读了儒勒·凡尔纳的许多书,便非常渴望离开家去山上生活。那座山离城里有两列瓜(1)远。他们想在那里过狩猎和打鱼的原始生活。但是这两个孩子没有特别记住带猎枪和鱼钩;不过,不管怎样,那里有森林,有作为幸福的源泉的自由和诱人的冒险去处。
不幸的是,第二天他俩就被上山寻觅的人们找到了。他俩的身体还没变得虚弱,人们对此颇为惊讶,而让他俩的小弟弟们不胜惊异的是——他们最初也读儒勒·凡尔纳的书——他俩居然还能用两脚走路,并且还记得怎么说话。
然而,倘若有另一座人们周末度假不常去的森林作为舞台的话,这两个鲁滨孙的冒险也许会更正式一些。在米西翁内斯这个地方,你要是溜出去远足,所到之处是难以预料的。加夫列尔·贝宁卡萨由于他脚上的那双登山靴而骄傲地踏上了冒险之路。
贝宁卡萨结束了公共会计学业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渴望去了解大森林里的生活。不是由于他的性格使然,因为更准确地说,贝宁卡萨是一个平和的大男孩,由于身体特别健康而长得五大三粗、面色红润。所以他十分明智,宁肯要一杯奶茶和几块小点心,也不吃丛林中那种天晓得是怎么偶然找到的极差的食物。但是,作为一个总是很理智的单身汉,他相信自己的责任,在他的婚礼举行的前夜,他和朋友们一起度过了一个纵酒狂欢之夜,以告别自由自在的生活;此外,贝宁卡萨还想通过紧张生活中的两三次闯荡使他的生命大放光彩。于是,他带上他那双著名的登山靴,沿巴拉那河上行,直抵一座伐木场。
他一离开科连特斯(2),就穿上了他那双结实的靴子,而岸边的宽吻鳄已经使那里的景色活跃起来。然而,尽管如此,这个公共会计员却十分小心他的靴子,避免它被刮破和弄脏。
他就这样来到了他教父的伐木场。从这一刻起,他教父就不得不阻止他这个教子的放纵行为。
“现在你要去哪儿?”教父吃惊地问教子。
“去山上,我想上山去转转。”贝宁卡萨回答,他刚刚把温切斯特连发手枪背在肩上。
“可是,倒霉的孩子!你可不能去那里乱转。你要愿意,可以走小路……不然,你就把枪放下,明天我叫一个雇工陪你去。”
贝宁卡萨放弃了上山的打算。但是他走到丛林边停了下来。他想进丛林里走走,却犹豫不决,便停住了。他把双手插进口袋儿里,仔细查看那一片片无法进入的灌木丛。被阻断的风发出微弱的呼哨声。在重新观察了一番那片树林的两侧后,他十分失望地回去了。
但是第二天,贝宁卡萨顺着中间那条小路走了一列瓜远。尽管他的枪还在那里睡大觉,但他对这次散步并不感到遗憾。野兽要慢慢地来了。
那些野兽第二天夜里就来了——尽管它们来得有点不寻常。
当贝宁卡萨被他的教父叫醒的时候,他还睡得很沉。
“喂,贪睡的家伙!快起来,不然你就要被活吞了。”
贝宁卡萨在床上猛地坐起来。有三盏马灯在房间里晃来晃去照着他。他教父和两个雇工正往地板上浇水。
“怎么啦,怎么啦?”他边问边跳到地上。
“没什么……小心你的脚……有食肉蚁。”
贝宁卡萨早就知道我们称之为食肉蚁的这种奇特的蚂蚁。它们又小又黑,浑身闪亮,无论河流多宽,它们都能迅速地渡过去。本质上它们是食肉动物,能把路上碰到的一切——蜘蛛、蟋蟀、蝎子、蟾蜍、毒蛇和一切不能抵抗的生物统统吞食。任何动物,无论它多么大、多么强,都逃脱不了。它们进入一所房子,意味着房子里所有的生物将彻底灭亡,因为没有一个角落和深洞不会被这股吞噬一切的洪流涌入。于是,狗吠叫,牛哞哞,主人必须把房子丢给它们,不然就会在十个小时之内被啃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它们一个地方停留一天,两天,甚至三天,这要取决于虫子、肉食和油脂的多少。一旦把一切吃光,它们就离开。
但是,它们抵挡不了木焦油或类似的毒药,伐木场里这种药物很多,所以不到一个小时,小木屋里的食肉蚁就被杀光了。
贝宁卡萨凑近脚上被咬伤的一块发青的伤痕察看。
“确实咬得很厉害!”他吃惊地说,同时抬起头看教父。
教父觉得察看伤痕没有什么意义,便没有回答,而是为及时制止了食肉蚁的入侵而感到高兴。贝宁卡萨又进入了梦乡,尽管他整夜都被热带的噩梦搅得惊恐不已。
第二天他上山了,这一次他带了一把砍刀,因为他终于明白,在山上,这种工具比枪更有用。他的腕力确实不是很强,准确性就更差了。但不管怎样,他还是砍断了不少树枝,弄得脸也划伤了,靴子也蹭破了。
到了黄昏,寂静的山林很快使他感到厌倦。给他留下印象的是白天所见的景物——再说,印象也是确实的。在这个时刻会沸腾的热带的生活中,现在有的只是一片冰冷的景象;没有一头野兽,没有一只鸟儿,几乎也没有任何声音。当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引起他注意时,贝宁卡萨正要往回走。在离他十米远的一棵空心的树干上,一群小蜜蜂团团围住一个树洞口。他小心地走过去,看见洞底有十来个鸡蛋大小的黑袋。
“这是蜜。”公共会计员非常贪婪地想,“它们准是装满蜜的小蜡袋……”
但是在他——贝宁卡萨——和小蜡袋之间有野蜂。他休息了一会儿后,想到了火。他想点火升起一团浓烟。当这个偷蜜者把潮湿的枯叶小心地移近树洞时,刚巧有四五只野蜂落在他手上,但没有蜇他。贝宁卡萨马上捉住一只,挤压它的腹部,证实它没有毒刺。它们的唾液本来就很稀薄,酿出的大量蜂蜜显得十分透明。这些奇妙的小动物!
会计员很快就把那些小蜡袋拔下来弄出树洞,并远远地离开那里,免得被那些野蜂尾随叮蜇。他坐在一段树根上。十二个蜡袋装的是花粉;但是其余的蜡袋都装满了蜜,那是一种阴暗透明的深色的蜜,贝宁卡萨贪婪地品尝着。他清楚地尝到了什么。是什么呢?会计员说不清。也许是果树树脂,也许是桉树树脂。同样,这种很稠的蜜有一股不可名状的涩味。可是,它又是多么香啊!
贝宁卡萨一旦确定只有五小袋是可以吃的,便开始吃起来。他的想法很简单:把滴出蜜来的小袋放在嘴上方。但是蜜很稠,他必须把小袋上的洞口撕大,免得白白地张着嘴等半分钟。蜂蜜终于流出来,变成一根沉重的细线,落在会计员的舌头上。
五小袋蜂蜜,一袋又一袋地倒在贝宁卡萨的嘴里。他徒劳地把小袋放在嘴上继续倒,把倒空的小袋倒了又倒;这才罢休。
与此同时,由于长时间仰着头,贝宁卡萨感到有点头晕。他喝蜜喝得很难受,一动不动地睁大眼睛,又觉得在黄昏的山林里,树木和大地都倾斜得厉害。他的头也随着景物晃来晃去。
“头晕得好怪……”会计员心想,“更糟的是……”
他站起来刚想迈步,却又不得不重新坐在树干上。他觉得身体像灌了铅,尤其是双腿,好像肿得非常厉害。双手和双脚都在发痒。
“太怪了,太怪了,太怪了!”贝宁卡萨傻乎乎地重复着,但是想不出这种怪事的缘由。“好像身上有蚂蚁……食肉蚁。”他推断说。
他突然吓得喘不上气来。
“肯定是那种蜜!……有毒!……我中毒了!”
他第二次努力想站起身,可恐惧令他的头发都直竖了起来:他连动都动不得了。现在,沉重而发痒的感觉已经上升到腰部。有那么一会儿,远离母亲和朋友、独自可怜地死在那里的恐惧,使他想不出任何自卫的办法。
“现在我要死了!……过一会儿我就要死了……我的手已经不能动了!”
然而,他在恐惧中证实,自己没有发烧,喉咙也不热,心脏和肺脏都保持着正常的节奏。他的焦虑缓和了。
“我麻痹了,是麻痹!他们将找不到我了!……”
但是,一种不可克服的昏睡状态开始控制他,使他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同时头晕也在加剧。他就这样觉得晃动的地面变黑了,并在令人头晕目眩地摇动。关于食肉蚁的记忆又浮上了脑海。他极其痛苦地想到,那种黑东西很可能侵入了这片土地……
他还有力气祛除这最后的恐惧,于是他大叫一声,一声真正的号叫,在成人的喊声中有受惊的孩子的声调;一股黑蚂蚁的洪流正顺着他的双腿涌上来。在他周围,贪吃的食肉蚁把土地都变黑了。会计员感觉到食肉蚁的河流正从短裤下面向上涌。
两天后,贝宁卡萨的教父终于找到了贝宁卡萨的骨架。骨架上只裹着衣服,没有一片肉。一小群还在那儿逗留的食肉蚁和那些小蜡袋充分说明了一切。
野蜜具有那种使人麻醉或麻痹的属性,但它并不常见。然而这种蜜是存在的。在热带地区,具有同样性质的花儿很多,而在大多数情况下,蜜的味道能够说明它的属性——贝宁卡萨尝出的那种桉树树脂的味道就是这样。
* * *
(1)列瓜,长度单位,一列瓜相当于5512米。
(2)科连特斯,阿根廷东北部港口城市,科连特斯省首府。
我们的第一支烟
我们的姨妈去世了,这件事给我和玛丽亚带来的快乐如此之大,任何时候都比不上。
卢西娅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回来,她在那里度过了三个月。那天晚上我们躺下睡觉的时候,我们听见卢西娅对妈妈说:
“真奇怪啊!……我的眉头肿了。”
妈妈肯定察看了我们的姨妈的眉头,因为过了一会儿她回答:
“真的……你没有感觉吗?”
“没有……只是老犯困。”
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我们突然觉得房子内剧烈骚动起来,门开了却不关上,交谈被大声叫喊打断,一张张面孔恐惧不安。卢西娅患了天花,还有某种出血的症状,这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染上的。
当然,我和我妹妹对这种悲惨的事情感到兴奋。年纪小的孩子对家里不出大事情几乎总觉得很不幸。这一次我们的姨妈——恰巧是我们的姨妈——得了天花!我,这个幸运的男孩,为拥有跟一名警察的友谊感到自豪,并且还和一个滑稽演员有过接触,他从台阶上跳下来坐在了我身边。但是现在,我们自己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把这件事告诉第一个停在街门口张望的孩子时,在我的眼睛里已经显露出一个穿着全套丧服的孩子在他那些惊恐和妒忌的小邻居们面前第一次感受到的虚荣心。
就在那天下午,我们溜出家门,躲藏在我们紧急找到的唯一一幢房子里,那是附近一带唯一的一座旧别墅。母亲的一个幼年得过天花的妹妹留在了卢西娅身边。
最初几天,母亲一定为她的孩子们吻过患天花的姨妈忍受了巨大焦虑。但是相反的是,我们已经成为疯狂的鲁滨孙,我们没有时间回忆我们的姨妈的故事。很久以来,那幢别墅就一直在它那阴暗而潮湿的宁静中沉睡着。大理石般发白的甜橙树;树杈上裂开的桃子;柳条状的榅桲树;由于被遗忘而躺在地上的无花果树。这一切,和那些走在上面没有声音的密实的枯枝败叶,给人留下天堂般的强烈印象。
我们恰恰不是亚当和夏娃;但我们却是被家庭的不幸推到偏远地方的勇敢的鲁滨孙;我们的探险开始四天后,我们的姨妈去世了。
我们一整天都在那座别墅里捕捉白鼬,尽管脚下那棵非常密实的无花果树搅扰着我们。那口井也引起了我们对地理的关注。那是一口没有完成的老井,井是用石头砌的,砌到十四米深就停工了。如今它已消失在井壁上长的铁线蕨和药蕨中间。但是,有必要探察它一番。我们沿着一条旧路,花了很大的力气,把一块大石头运到井边。由于井隐藏在密实的苇丛后,这就使这个活动瞒过了母亲的眼睛。然而,玛丽亚的艺术灵感总是钟情于我们的活动,是她使我们把这个活动推迟,直到一场大雨为我们带来了艺术上和科学上的快乐感受,而那场雨给井里灌满了一半的水。
然而,特别吸引我们每天进行探险活动的是那片苇塘。我们花了整整两周的时间,认真探察由绿色的苇子、垂直的苇子、弯向地面的苇子、横在地上和折断的苇子构成的那片巨大的、纠缠在一起的乱苇塘。在凋落时飘浮在空中的那些干苇叶交织成一团,稍微一碰,便使空气里充满尘土和碎屑。
然而,我们要讲一个秘密。我和我妹妹坐在苇塘某个角落的阴暗洞穴里,在半明半暗中,我们靠得很紧,一声不响,整整几个小时都为自己不觉得害怕而感到骄傲。
一天下午,就是在那里,我们由于对自己缺乏首创精神感到羞愧,便创造了吸烟的用具。母亲是寡妇;她的两个妹妹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在那个时候,还有她的一个兄弟也和我们住在一起,就是和卢西娅一起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回来的那个人。
这个舅舅二十岁,举止十分优雅,但也相当自负,他认为他对我们兄妹二人享有某种权威。而我们的母亲,由于当时心情不好,性格又软弱,便进一步强化了他的权威。
我和玛丽亚一时对舅舅十分反感。
“我向你保证,”他对母亲说,同时用下巴指着我们,“我愿意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来监管你这些孩子。他们会让你费许多心的。”
“随他们去吧!”母亲不耐烦地回答。
我和妹妹没说什么;但是我们越过汤盘儿互相望了望。
而对这个严厉的人,我们偷了他一包烟;尽管我们想立刻表现男子汉的派头,但我们还是等待把用具做成。这用具便是烟斗,我是这样把它做成的:用一节苇秆当烟锅儿;用竹帘的一根竹管儿当烟管儿;用新安装的玻璃上的灰泥当黏合剂。烟斗完美无缺:又大又轻,还带着几种颜色。
在苇塘中我们的那个洞穴里,我和玛丽亚怀着坚定的宗教信念装烟斗,将五支香烟的烟丝都装在里头;于是,我们竖起高高的膝盖坐下,我燃上了烟斗,吸起来。玛丽亚用眼睛贪婪地盯着我的动作,她看到我的眼里满是泪水,从没有见过也永远不会再见到这么可憎的事情。但是我勇敢地把那么令人恶心的唾液咽了下去。
“味道美吗?”玛丽亚迫不及待地问我,同时伸过手来。
“很美。”我回答,一面把可怕的装置递给她。
玛丽亚吸了一口,用的力气比我还大。我注视着她,发现她掉眼泪了,还有她的嘴唇、舌头和喉咙的动作,都在一致抗拒吸烟。她的勇气比我大。
“是很美。”她说,眼里满是泪水,一副哭泣的样子。她再一次勇敢地把青铜色的烟杆插进嘴里。
必须赶紧制止她。骄傲,只有骄傲,才能重新使她摆脱那种带有钱他德(1)的咸味的极其讨厌的烟雾,正是这种骄傲曾让我赞美那种令人厌恶的火头儿。
“嘘!”我突然说,一面留意听着,“我觉得是那天的加冈蒂利亚(2)……这一带一定有它的窝……”
玛丽亚坐起来,把烟斗放在一边;我们一面全神贯注地谛听并仔细察看着周围,一面离开那里。显然,我们很想看到那只小鸟,但我们的确像奄奄一息的人那样,抓住我们那种发明的体面借口不放,小心地把烟丝倒出来,免得让我们的骄傲受到伤害。
一个月后,我又开始吸苇秆做的烟斗,但是这时味道已经完全不同。
为了我们偶然的一次恶作剧,舅舅便提高嗓门呵斥我们,他的呵斥声比我和我妹妹能够容忍的严厉得多。我们向妈妈告状。
“咳!你们别在乎。”妈妈说,几乎没听见我们说话,“他就是这样。”
“问题是,有一天他会打我们!”玛丽亚唉声叹气地说。
“如果你们不给他借口,他就不会打你们。”然后她又对我说,“你们对他做什么啦?”
“什么也没做,妈妈……但是我们不愿意他碰我们!”我回答说。
就在这时,舅舅进来了。
“啊!你的爱德华多,这个诡计多端的孩子在这里!你这个儿子会把你的头发揪光的,你瞧着吧!”
“他们抱怨你想打他们。”
“我?”舅舅叫道,一面思忖着,“我还没这么想。不过,只要我需要这么做的话……”
“你这样说很好。”妈妈附和说。
“我不愿意他碰我!”我气愤而激动地重复说,“他不是我爸爸!”
“但是你那不幸的父亲不在了,你舅舅说了算。总之,你们让我安静点吧!”她最后说,叫我们走开。
我和玛丽亚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含着怒火。
“谁也休想打我!”我坚决地说。
“对……我也一样!”她支持说,她也这么想。
“他是个蠢货!”
跟往常一样,我妹妹的灵感突然产生,她狂笑着,像高唱凯歌似的说:
“阿尔丰索舅舅……是个蠢货!阿尔丰索舅舅……是个蠢货!”
过了一会儿,我碰见了舅舅。从他的眼神里,我觉得他听见了我们说的话。但是我们已在筹划做“腾跃”烟卷的事情。“腾跃”一词是对骡子莫德(3)的非凡荣耀的称赞。
“腾跃”烟卷的基本概念是指一种用烟纸包裹着的烟花,我们要把它插进阿尔丰索舅舅总是放在床头桌上准备午休时吸的一包烟里。
烟卷的一端已经被掐掉,这为的是不过分地伤害吸烟者。吸它时会有相当多的火花猛烈地冒出来。总的来说,成功的关键就在于我们的舅舅在昏昏欲睡时,不会察觉到他的烟变得很硬这个奇怪之处。
事情有时以这种方式迅速发生,让你没有时间和精力讲述。我只知道有一天午休时,舅舅像一枚炸弹一样从他的房间里冲出来,在厨房里找到了妈妈。
“啊,你在这里!你知道他们干了什么?我对你发誓,这一次我要叫他们记住我!”
“阿尔丰索!”
“什么?我也一定叫你记住!……如果你不知道如何教育你的孩子,那就让我来教育!”
听到舅舅的愤怒的声音后,正在和妹妹无辜地在井栏边画道道的我,气得禁不住从餐厅的第二个门闯了进去,站在妈妈身后。这时,舅舅看见了我,立刻向我扑来。
“我什么也没有干!”我叫道。
“你站住!”舅舅吼道,一边围着桌子追我。
“阿尔丰索,放开他!”
“事后我会放开他!”
“我不愿意他碰我!”
“算了,阿尔丰索!你就像个小孩子似的!”
这是妈妈能够对舅舅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大骂了一声,追我的时候,他跑得那么快,差一点就抓住我了。但是,就在此刻,我像离弦的箭一样从敞着的门口冲出去,急速地跑向别墅,把我舅舅远远地抛在后边。
五秒钟的工夫,我们像流星似的穿过了桃树林、柑橘林和梨树林。就在此刻,关于那口井和那块石头的想法极其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不愿意他碰我!”我仍在叫喊。
“你站住!”
这时,我们跑到了苇塘边。
“我要跳井了!”我大叫,好让妈妈听见。
“我要把你扔到井里去!”
在他的眼前,我突然消失在苇丛后面。我一边跑,一边用力推了一下之前我们在等待下雨探险时运过去的那块大石头,然后侧身跳下苇塘,潜伏在枯枝败叶下。
舅舅随即赶过来,发现我不见了,只听见井底一个正在下沉的物体发出难听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