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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拉法耶特夫人 当前章节:153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1

与他的使命相称。他本人也赶回朝廷,参加洛林公爵的婚礼。

他在举行婚礼的前一天赶到,当天晚上就向国王禀报计划执行的情况,并听取国王

对余下事情的吩咐和建议。然后,他又去拜见王后。德·克莱芙夫人不在场,因而没有

见面,甚至不知道他回来的消息。她早就听到众口一词,称这位王子是朝廷长得最俊美。

最讨人喜欢的青年。尤其太子妃向她细致描绘过,而且不知向她谈过多少次,结果引起

她的好奇,甚至渴望见他一面。

洛林公爵办喜事这天,德·克莱芙夫人一直在府中打扮,以便晚上去卢浮宫参加舞

会和御宴。她一到场,众人就赞美她的容貌和服饰。舞会开始后,她正同德·吉兹先生

跳舞的时候,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乱声,似乎众人在给一个刚进来的人让地方。德·克

莱芙夫人跳完一场,就用目光扫视周围,寻找下一个舞伴,这时国王高声吩咐她同新来

的人共舞。她转身一看,只见一个男子,当即断定那只能是德·内穆尔先生。那人跨过

几张坐椅,才来到舞池。这位王子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从未见过他的人,乍一见无

不感到惊异,尤其是这天晚上,他来之前着意打扮了一番,浑身更增添了几分神采。同

样,初次见到德·克莱芙夫人,也很难不诧为奇事。

德·内穆尔先生见她这样美,不禁万分惊讶,当他走近前,她向他施礼时,又不禁

表现出爱慕之意。二人开始跳舞时,大厅里响起一阵喷喷称赞声。国王、王后和太子忽

然想起,他们俩从未见过面,看见他们不相识就一起跳舞,觉得实在是件新奇事。等他

们俩跳完一场,国王、王后和太子妃不容他们同别人交谈,就招呼过去,问他们是否想

了解对方是谁,是否已经猜到了。

“就我而言,殿下,”德·内穆尔先生答道,“我是确信无疑的;然而,我有理由

能猜出是德·克莱芙夫人,而她没有同样理由猜出我是谁,因此,我恳请陛下费心将我

的姓名告诉她。”

“我想,”太子妃说道,“她也一样,完全知道您的姓名。”

“我向您保证,殿下,”德·克莱芙夫人有点发窘,截口说道,“这是您的想像,

我猜得可没有这么准确。”

“您完全能猜得出来,”大于妃答道,“而德·内穆尔先生不肯承认,您从未见过

就能认出是他,这其中甚至有礼貌的成分。”

王后打断他们的谈话,吩咐继续跳舞。德·内穆尔先生邀请太子妃。这位王妃的美

貌倾城倾国,在德·内穆尔先生去佛兰德之前,她在他眼中就是如此。然而这一晚上,

他只能赞赏德·克莱芙夫人一个了。

德·吉兹骑士对她一直怀着一片痴情,拜在她的脚下,他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幕,心

中便隐隐作痛,产生一种预感,可能是命运安排,德·内穆尔先生要爱上德·克莱芙夫

人。德·吉兹骑士或许真的从她脸上看出慌乱的神色,或许嫉妒心作祟,以臆想代替了

现实,他认为她一见到这位王子就动了心,于是按捺不住,对她说德·内穆尔先生实在

幸运,同她初识就异乎寻常,具有风流艳遇的色彩。

德·克莱芙夫人回到府上,心里还一直想着舞会上发生的种种情况,虽然已是深夜,

她还是走进母亲的卧室,讲述了这一切,对母亲赞扬了德·内穆尔先生。德·沙特尔夫

人见女儿说话的神态,也产生了德·吉兹骑士的那种想法。

次日正式举行婚礼。德·克莱芙夫人在仪式上见到德·内穆尔公爵,觉得他春风满

面,雍容大雅,着实令人赞叹,心中越发暗暗称奇。

往后几天,她在太子妃那里见到公爵,看见他同国王打网球,玩夺环游戏,还听见

他谈话;而且,无论哪方面,她都看出他远远胜过其他所有人,他所到之处,总以高雅

的风度和才智的魅力,成为谈话的中心人物,结果时过不久,他就在德·克莱芙夫人心

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同样,德·内穆尔先生对她怀有炽烈的爱慕之情,在占主导地位的取悦的愿望驱动

下,他表现得更加温柔多情,更加活跃风趣,也确实比平时显得更加可爱。就这样,二

人经常见面,彼此都看出对方是朝廷里最完美的人儿,也就很难不倾心相慕了。

各种娱乐活动,德·瓦朗蒂努瓦公爵夫人无不参加,而国王还像初恋那样,对她情

深义切,关怀备至。德·克莱芙夫人这样年龄的人,不相信女子过了二十五岁还会有人

爱,但是目睹己当了祖母、并刚刚嫁了孙女的公爵夫人,还得到国王的眷恋,就不免万

分诧异了。她时常向母亲,德·沙特尔夫人提起这件事:

“您说说看,”她说道,“国王对她的爱能持续这么久吗?一个年纪比他大得多,

还做过先王情妇的女人,听说她现在还有许多情夫,国王对她怎么还能眷恋不舍呢?”

“其实,”德·沙特尔夫人答道,“国王这样痴情,而且延续至今,并不是因为德

·瓦朗蒂努瓦夫人多么贤淑,多么忠贞,正因为不是这样,也就不可原谅了。因为,假

如这个女人出身高贵,当初又年轻貌美,从未爱过任何人,只是一心一意爱国王,而且

不图显赫地位和财富,只爱他本人,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只做正当事,只做令国王高兴的

事,果真如此,那就得承认,人们很难不颂扬国王对她的深深眷恋之情。

“一般人都说,”德·沙特尔夫人接着说道,“像我这样年纪的妇女,全喜欢讲述

当年的故事;我若不是担心您也会这样说我,就可以告诉您,国王当初是怎样热恋上公

爵夫人的,以及先王在朝时的许多事情,那些事同现在还出现的情况,有着千丝万缕的

联系。”

“旧事重提,夫人,”德·克莱芙夫人又说道,“我非但不会怪您,还要怨您没有

把现时的情况告诉我,对我绝口不提朝中的各种利害冲突、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些我一

无所知,甚至不久前,我还以为大总管和王后相处得很融洽呢。”

“您那时的看法,与事实截然相反,”德·沙特尔夫人答道。“王后憎恨大总管,

一旦她把握权力,大总管是最敏感的。王后知道他对国王多次说过,在所有的王子中,

只有私生子长得才像国王。”

“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这种仇恨,”德·克莱芙夫人接口说,“大总管坐牢时,我

就知道王后特意写信问候他,见他出狱时又特别高兴,还像国王那样,始终称他为‘我

的朋友’。”

“在朝廷这种地方,您若是凭表面现象判断事物,就会经常出错:表露出来的,几

乎全不是真相。

“再回头来谈谈德·瓦朗蒂努瓦夫人,您知道,她在娘家名叫狄安娜·德·普瓦捷,

她出身名门望族,是从前几代阿基坦公爵的后裔,她的老祖母是路易十一世的私生女,

总而言之,她出身非常高贵。然而,她父亲圣一瓦利埃受波旁大总管案子的牵连,被判

处死刑,送上断头台:那件案子您听说过。不过,他女儿佳妙无双,早已得到先王的欢

心,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救了她父亲的性命。圣一瓦利埃只等一死,却突然得到赦令,

但是他惊吓过度,从此不省人事,没过几天就死了。他女儿作为先王①的情妇出入于朝

廷。先王出游意大利,后来又遭囚禁,这段恋情才算中断。他从西班牙回国,摄政太后

去边城巴约讷迎候,并带去了所有女儿,其中德·彼斯勒小姐,即后来的德·埃唐普公

爵夫人,得到了先王的爱。论门第、才情和姿色,她都比不上德·瓦朗蒂努瓦公爵夫人,

但是她非常年轻,仅仅在这一点占上风。我多次听她说过,她是在狄安娜·德·普瓦捷

结婚的那天出生的,这样讲是出于仇恨的心理,并不符合实际。因为,若是不知道德·

瓦朗蒂努瓦公爵夫人嫁给诺曼底司法大总管,德·勃雷泽先生之日,正是先王爱上德·

埃唐普夫人之时,我还真可能信以为真了。

①本书中的“先王”,一般指弗朗索瓦一世。

“这两个女人彼此仇恨之深,可以说前所未有。国王的情妇这一称号,让德·埃唐

普夫人夺去,德·瓦朗蒂努瓦公爵绝不能原谅;反之,德·埃唐普夫人也嫉妒得要命,

因为国王还继续同德·瓦朗蒂努瓦夫人有来往。这位国王并不钟情于他的情妇们,但其

中总有一个有此称号和荣誉,而人称“小后宫”的那些贵妇,则轮流担任这种角色。

“他的长子在图尔农去世,据说是被毒死的,失去太子,国王万分悲痛;他对当朝

在位的次子,没有那么亲热,也没有那么喜爱,总认为次子缺乏胆识,缺乏活力。有一

天,他向德·瓦朗蒂努瓦夫人诉了苦衷,夫人则说,她愿意设法让王子爱上她,再力图

让王子变得活跃些,变得更加讨人喜欢。正如您见到的这样,她的计划成功了,而且这

场恋情持续了二十多年,没有因时间长久和种种障碍而改变。

“起初先王持反对态度,或许他对德·瓦朗蒂努瓦夫人仍有几分爱恋,难免心生嫉

妒,或许德·埃唐普夫人从中作梗,她见新太子迷恋上她的对头,便忍无可忍了,但是

有一点可以肯定,国王目睹这种恋情的发展,心中又恼又忧,这种情绪每天都有所表露。

然而,王太子并不惧怕父王的恼怒和怨恨:什么也不能削弱这种恋情,也不能迫使他将

感情隐藏起来。国王无可奈何,渐渐容忍而习以为常了。国王见二王子违命,父子关系

就更加疏远,越发亲近三王子,德·奥尔良公爵。三王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雄心勃

勃,充满激情,有一股青年的锐气,但是需要克制,再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思想成熟起来,

就一定会有远大的前程。

“一方面,太子具有长子的身份,另一方面,德·奥尔良公爵深得父王的恩宠,于

是兄弟之间不免明争暗斗,以致反目成仇。从童年起,兄弟二人就开始争宠,始终就没

有间断过。查理五世皇帝①途经法国时,就完全偏爱德·奥尔良公爵;太子明显觉出了

这一点,因此,在皇帝驻跸尚蒂伊时,他就要求大总管逮捕皇帝,不必等国王的旨意。

大总管没有照办。事后,国王还责备了大总管没有听从太子的建议;接着将他逐出朝廷,

这件事也是一条重要的原因。

①查理五世(1500-1558),德意志皇帝(1519-1556),西班牙国(称查理一世,

1516-1556),他是法王弗朗索瓦一世的死对头,曾三次发动反法战争。法国亨利二世

继位之后,两国又交战,最终不得不和谈,签订奥格斯堡和约。

“德·埃唐普公爵夫人见两位王子不和,便打算拉拢德·奥尔良公爵支持自己,让

他在国王面前与德·瓦朗蒂努瓦夫人抗衡。她还真得手了:这位王子虽然没有爱上她,

但是在维护她的利益方面,不亚于太子维护德·瓦朗蒂努瓦夫人的利益。您能想像得出

来,朝廷就是这样形成了两派;当然,这种明争暗斗并不限于女人的纷争。

“皇帝对德·奥尔良公爵一直抱有好感,曾多次要把米兰公国赐给他。后来,在草

拟的和约中,皇帝表露这样的意向:将十七个省份赐给他,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然

而,太子既不想情和,也不愿意联姻,于是,他指使他一直喜爱的大总管面陈国王,说

明此事至关重要,王位的继承人不宜有一个强大的兄弟,因为德·奥尔良公爵一旦与皇

帝联姻,得到十七个省的馈赠,就会变得十分强大。太子此举,也针对热切盼望德·奥

尔良公爵增长势力的德·埃唐普夫人,而大总管恰好同这位夫人是死对头,因此更同意

太子的做法了。

“其时,太子在香槟地区指挥作战,几乎要全歼查理五世皇帝的军队;德·埃唐普

公爵夫人担心法国方面占了绝对上风,就可能拒绝和谈,拒绝德皇与德·奥尔良公爵联

姻,她便秘密通知敌军偷袭囤积粮食之地:埃佩尔内和蒂耶里堡。敌军照计偷袭,这才

免遭覆灭的命运。

“不过,这位公爵夫人背叛而得逞,成果也没有享受多长时间。不久,德·奥尔良

公爵得了一种传染病,在法尔穆蒂埃去世。生前,他与朝廷的一位美妇相爱,我就不讲

出她的姓名了,因为从那以后,那位夫人慎言慎行,将她对这位王子的爱埋藏在心里,

也就理应维护她的名节。也是天缘巧合,那位夫人得知德·奥尔良公爵去世的消息的当

天,又接到了她丈夫溘逝的噩耗,正好借此之故,既不必强忍悲痛,又能掩饰真正的哀

伤。

“三王子夭折之后,国王也没能活多久,过两年便驾崩了。他临终嘱咐太子重用图

尔农红衣主教和阿纳博尔海军司令,绝口不提打发到尚蒂伊的大总管。然而,太子继位,

头一件事就是召回大总管,交给他掌管军国大事。

“德·埃唐普夫人被逐,受到一个强敌的种种虐待,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德·瓦朗

蒂努瓦公爵夫人彻底报复了德·埃唐普夫人,以及她不喜欢的所有人。她对国王思想的

影响更加绝对,超过他当太子的时候。当今国王在位十二年来,她成为所有事务的主宰,

掌管国家财政和要务;她促使国王赶走图尔农红衣主教、掌玺大臣奥利维埃,以及朝宫

维勒鲁瓦。凡是提醒国王注意她行为的人,无不遭受暗算。炮兵司令德·塔克斯伯爵不

喜欢她,忍不住谈论她的风流韵事,尤其她同德·勃里萨克伯爵的私情;可是,她的手

段实在高明,不仅让德·塔克斯伯爵失宠并丢了官,而且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竟让

国王十分嫉妒的德·勃里萨克伯爵取而代之,进而还晋升为法国元帅。然而,国王的嫉

妒情绪日益强烈,无法容忍这位元帅留在朝中;不过,这种嫉妒在别人身上表现得尖锐

而凶猛;而体现在他身上则温和而有节制,只因他对自己的情妇极为尊重,不敢明着打

发走,只能找个借口,让他的情敌去管理彼埃蒙地区。德·勃里萨克伯爵在那地区一呆

数年,去年冬天才借故回到京城,请求给他指挥的军队增加兵员和军需物品,但此行一

个很重要的原因,还是渴望再见见德·瓦朗蒂努瓦夫人,怕被她遗忘了。国王接见他时,

态度非常冷淡。吉兹兄弟也不喜欢他,但是碍于德·瓦朗蒂努瓦夫人,不敢表露出来,

只能假借他的死对头主教代理之手,阻止他得到他此行请求的任何东西。要整治他也不

难:国王恨他,见他人朝心中就不安了。结果,德·勃里萨克伯爵不得不空手而归,也

许至多在德·瓦朗蒂努瓦夫人心里唤起旧情,重新点燃因长期离别而渐熄的爱火。当然,

国王还有不少令他嫉妒的对象,但是,或许他不认识,或许他未敢发泄怨恨。

“女儿啊,”德·沙特尔夫人又补充一句,“不知道您是不是觉得我讲多了,超出

您所要了解的。”

“嗳!夫人,”德·克莱芙夫人答道,“我非但不会抱怨,还要不揣冒昧,请您讲

一讲许多我不了解的情况。”

德·内穆尔先生对德·克莱芙夫人的爱,一开始就非常强烈,以致对他所爱过的所

有女子都失去兴趣,甚至将她出现之前与他有关系的女子全置于脑后,连断绝关系的借

口都不屑于找一个,更没有耐心听她们抱怨和回答她们的责备。太子妃本来引起他相当

炽烈的感情,但是在他心中还难以抵御德·克莱芙夫人。赴英国办差事的急切心情,也

开始减缓了,他不再催办行程必备的事物。他常去太子妃的府上,只因德·克莱芙夫人

常去那里,能让人以为他对太子妃还有感情倒也不错。在他的心目中,德·克莱芙夫人

佳妙无双,因此,他下决心宁可不向她表露一点心迹,也不愿贸然行事,让人看出这种

感情,甚至对他那无话不谈的知交德·沙特尔主教代理,也没有提及此事。他的行为极

为检点,处处谨慎小心,除了德·吉兹骑士而外,任何人都没有看出他爱上了德·克莱

芙夫人。就连德·克莱芙夫人本身,她若不是对他倾慕而特别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的话,

也是很难觉察出来的。

德·克莱芙夫人对这位公爵的感情,没有像从前有追慕者那样,打算告诉她母亲,

她倒不是有意隐瞒,但就是绝口不提。然而,德·沙特尔夫人看得再清楚不过,同时也

看出女儿对这位公爵也很倾心,就不免黯然神伤,她深知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貌如德·

内穆尔先生,彼此倾心相爱会有什么危险。几天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就完全证实了她对

这种爱恋的猜测。

圣安德烈元帅爱炫耀,总找机会搞搞排场,这次借口新府邸刚刚落成,恳请国王携

王后、太子妃赏光去赴晚宴;同时,他也乐得向德·克莱芙夫人显示显示这种豪华的铺

张。

举办这次晚宴的几天前,王太子本来病弱的身体状况更糟。他的夫人,女王太子妃

在身边守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王太子感觉好一些,便让在前厅候见的达官贵人全部进

去,而太子妃则回到自己的宫室,见德·克莱芙夫人和几位关系最密切的贵妇在那里。

由于时间已晚,太子妃没有梳洗打扮,也就不去见王后,并派人禀报王后不去问安

了,随后又吩咐人将首饰箱拿来,以便挑选几件佩戴,去参加圣安德烈元帅举办的舞会,

同时也赠给德·克莱芙夫人几件,这是她早就答应过的事儿。她们正忙着挑捡首饰的时

候,孔代亲王进来了:他身份尊贵,任何府邸都能随意出入。女王太子妃说,想必他从

她丈夫太子那里来,并问他大家在那里做什么呢。

“大家都同德·内穆尔先生辩论呢,夫人,”亲王答道。“他非常激烈地为一种观

点辩论,看来一定事关他本人。我想他有了情妇,那女子一出现在舞会上,就引起他不

安,因而他特别强调,在舞会上看见自己所爱的女子,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

“什么!”太子妃截口说道,“德·内穆尔先生不希望他的情妇去参加舞会?我本

以为做丈夫的不愿让自己的妻子去那种场合,却万万没有想到,情人也会产生这种念

头。”

“德·内穆尔先生认为,”孔代亲王又说道,“舞会是情人最难以忍受的场合,不

论他们得到爱还是没有得到爱。他说,他们若是得到了爱,也会因以后几天对方感情淡

薄而伤心,要知道,世间哪个女子心思用在修饰上,都会忽略自己的情人;她们精心打

扮,既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也是要给所有人看,一到舞会上,就想取悦于所有注意看她

们的人,就会为自己的美貌而沾沾自喜,可是这种快乐,在很大程度上又与她们的情人

无关。他还说,还没有得到爱的男人,看见自己心上的女子参加聚会,心里就更加难受

了:心上的女子越是受到公众的赞赏,他们就越为自己的单恋而痛苦,惟恐心上女子的

美貌引起更为幸运的男人的追求。总而言之,德·内穆尔先生认为,不论在舞会上看到

自己的情妇,还是知道她去参加而自己不到场,这种凄苦的心情是无可比拟的。”

德·克莱芙夫人佯装没有听见孔代亲王所讲的话,其实,她听得非常仔细,也不难

听出德·内穆尔先生所持的观点,尤其他所说的自己不能出席情妇去参加的舞会的那种

伤怀,在很大程度上关系到她,因为,他要受国王派遣,去迎接德·费拉尔公爵,就不

能参加德·圣安德烈元帅举办的舞会了。

女王太子妃和孔代亲王都笑起来,她也不同意德·内穆尔先生的观点。

“夫人,”亲王对太子妃说,“只有一种情况,德·内穆尔先生会同意自己的情妇

参加舞会,那就是他本人主办的舞会。德·内穆尔先生就说,去年他为殿下您举办过一

场舞会,他看到他情妇赏光出席了,尽管她似乎是陪同您前去的,不管怎样,去参加情

人组织的一次娱乐活动,对情人来说,总是一种爱的表示;而且,让情妇看着他主持一

次整个朝廷都出席的聚会,看着他雍容大雅,善尽主人之谊,也总是一件快慰人心的事

儿。”

“德·内穆尔先生那次做得对,”女王太子妃笑道,“他同意情妇去参加舞会。不

过那时候,他认定的情妇人数众多,如果她们全不去,那么舞会就势必冷冷清清了。”

孔代亲王一开始讲述德·内穆尔先生对舞会的看法,德·克莱芙夫人就产生一种强

烈的愿望,绝不出席德·圣安德烈元帅举办的这场舞会。她不用怎么考虑,就赞同不要

去爱上自己的人府上的那种观点,她也乐得在一个重大问题上,做一件有利于德·内穆

尔先生的事情。不过,她还是带走了太子妃送给她的首饰,晚上拿给母亲看时,却说她

不打算戴了,只因德·圣安德烈元帅千方百计要向她表示爱慕,她算定他也要让人相信,

她准会出席他为国王举办的晚会,而且他借此感谢她光临之机,还要向她大献殷勤,会

把她置于为难的境地。

德·沙特尔夫人觉得女儿的看法很古怪,便争论了一阵,后来见女儿固执己见,也

就顺随其意,只是对她说,必须推托有病不能前去,而真正不能赴会的原因是拿不出手

的,甚至不能让人猜测出来。德·克莱芙夫人情愿在家中呆几天,以免前往德·内穆尔

先生不会到场的地方。然而,德·内穆尔先生动身时,并不知道她不去参加舞会,也就

无法领略这份高兴的心情。

舞会后的次日,德·内穆尔先生回来,听说德·克莱芙夫人没有出席晚会,但他并

不知道有人在她面前复述了在太子寝宫的谈话,也就绝难想到这是他的话起了作用。

第二天,德·内穆尔先生在王后的宫室里,正同太子妃说话,德·沙特尔夫人和德

·克莱芙夫人也到了,不大工夫便来到太子妃跟前。德·克莱芙夫人衣着打扮稍微随便

一点,就像身体不适的人那样,不过,她的脸色同她的衣着并不协调。

“您可真美呀,”太子妃对她说,“我简直不能相信您生过病,想必孔代亲王对您

谈了德·内穆尔先生对舞会的看法,您就相信了,认为应邀去参加晚会,就是向德·圣

安德烈元帅表示了爱意,于是就借故不去。”

太子妃猜中了,并且把心中猜想的,当着德·内穆尔先生的面讲了出来,说得德·

克莱芙夫人脸都红了。

德·沙特尔夫人这时才明白,女儿为什么不肯去参加舞会;但是,她要防止德·内

穆尔先生也看清这一点,就郑重其事地说道:

“夫人,我向您保证,”她对太子妃说,“殿下对我女儿过奖了。她真的病了,而

且我相信,若不是我阻拦,她会随您前去,不惜带着病容抛头露面,观赏昨晚精彩的娱

乐活动,也好开开心。”

太子妃相信了德·沙特尔夫人这番话。德·内穆尔先生心里很恼火,差一点相信了

表面现象,然而,他看见德·克莱芙夫人红了脸,不禁猜想太子妃的话不可能完全背离

事实。德·克莱芙夫人起初心里也很不痛快:德·内穆尔先生居然有理由相信,是他阻

止了她去德·圣安德烈元帅府的;可是接下来,母亲却完全打消了德·内穆尔先生的这

种想法,她不免又有点伤心了。

尽管塞尔同会议中止了,和谈还一直继续进行,事情也有具体安排,2月底,各方

又在康勃雷兹堡相聚,回到谈判桌上的还是原来的代表。德·圣安德烈元帅也离开京城,

德·内穆尔先生的情敌走了,那是最可怕的情敌,因为他不仅注意观察所有接近德·克

莱芙夫人的男子,还可能进而成为她身边的红人。

德·沙特尔夫人也不愿意让女儿看出,她已洞悉女儿对这位公爵的感情,惟恐女儿

要想对她谈这类事情时,对她心存疑虑了。有一天,她向女儿提起德·内穆尔先生,说

了他好话,但是话中搀杂许多明褒实贬的词儿;说他为人处世特别理智,不会坠人情网;

说他善于同女人打交道,但只为一时的乐趣,而不是真情实意。她还补充说道:

“这并不是说,别人怀疑他对太子妃的深情,我甚至看见他经常去那里,我还要劝

您尽量避免同他交谈,尤其避免同他单独谈话,因为,照现在太子妃待您之厚;不久别

人就会传言您是他们俩的知情人,您也知道,这种名声有多讨厌。我认为如果这种传闻

继续下去,您还是少去太子妃那里为好,免得卷人那种风流艳事中。”

德·克莱芙夫人从未听人说过,德·内穆尔先生和太子妃有什么关系,这次听了母

亲对她讲的话,不禁万分诧异,她真的以为明白自己对这位王子的感情的看法,实在大

错特错了,因而脸色陡变。这情景,德·沙特尔夫人看在眼里,但这时来了客人,德·

克莱芙夫人便回到自己的居室,独自关在书房里。

她听了母亲的这番话,才认识到自己对德·内穆尔先生的感情,由此产生的痛苦难

以言传。这种感情,自己在内心里还始终不敢承认。现在她才明白,这正是德·克莱芙

先生一再向她恳求的感情,她没有给予应当享受的丈夫,却要给另一个男人,想到此处

真是羞愧难当,觉得自尊心受到伤害,处境也很尴尬,担心德·内穆尔先生要利用她去

交好太子妃;此念一生,她就决定把隐而未宣的想法告诉她母亲。

次日早晨,她就要按照自己的决定去办,走进母亲的房间,却发现德·沙特尔夫人

有点发烧,也就不便讲了。不过,德·克莱芙夫人觉得母亲略感不适,不大要紧,下午

她还是去太子妃那里,只见太子妃在书房里,有两三位最亲近的贵妇陪伴。

“我们正议论德·内穆尔先生,”太子妃见她到来,便对她说道,“他从布鲁塞尔

归来之后,变化多大,真令我们惊叹。此行之前,他的情妇数不胜数,这甚至是他身上

一个缺点,也就是说,他同等对待够资格的女子和不够资格的女子。此行回来之后,无

论够资格还是不够资格的女子,他一概不认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么大变化;我甚至觉

得他性情都变了,不像往常那样快活了。”

德·克莱芙夫人没有答腔,她惭愧地想道,自己若是没有醒悟的话,还会把别人所

说的这位公爵的变化,全看成是对她表露的爱呢。不过,太子妃心里比谁都清楚,还寻

找这种变化的原因,故意大惊小怪。德·克莱芙夫人见此情景,心中不免有点恼火,忍

不住要敲打敲打,正巧其他几位夫人走开了,她便凑到近前,低声说道:

“刚才您的这番话,夫人,是说给我听的吧,难道您还要向我隐瞒,正是您促使德

·内穆尔先生改变行为的吗?”

“您这样讲不公正,”太子妃对她说道,“您清楚,我没有什么要向您隐瞒的。老

实说,我还记得,德·内穆尔先生去布鲁塞尔之前,他就有意向我暗示,他对我一点也

不反感;然而,他回来之后给我的印象,似乎忘却了他做过的事情;我承认自己很好奇,

想了解促使他变化的原因。”她又补充道,“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对我也不难。他的

至交德·沙特尔主教代理爱上一位女子,而我对那女子有一定影响,通过她就能了解这

种变化的缘故。”

太子妃说话的神态很诚恳,德·克莱芙夫人不能不相信,不觉心情比原先平静多了,

也安逸多了。

德·克莱芙夫人回来,又见母亲病情加重了,体温升高,烧了几天不退,看来是一

场重病,她忧心如焚,一步也不离开母亲的房间;德·克莱芙先生几乎每天都来探望,

既关切德·沙特尔夫人的病体,又免得妻子过度忧伤,当然见她的面也是一种乐趣;他

对妻子的爱始终未减。

德·内穆尔先生同他一直交谊很深,从布鲁塞尔回来,也不断地向他表示这种友谊。

在德·沙特尔夫人生病期间,这位王子就有了借口,佯装来看德·克莱芙先生,或者来

约他出去散步,便同德·克莱芙夫人见了几次面;甚至明知丈夫不在还来找他,并借口

等候,便呆在德·沙特尔夫人那里,而那里总有几位贵妇候见。德·克莱芙夫人时常到

会客厅,她虽然满面忧容,但在德·内穆尔先生看来,仍然那么妩媚动人。他有意让德

·克莱芙夫人看出,他是多么关注她的忧伤,对她讲话时柔声细语,因而不难让她确信,

他爱的不是太子妃。

德·克莱芙夫人一见到他,就不禁心慌意乱,可是又有一种惬意之感。然而,当他

不在眼前时,她想到自己发现他身上有股魅力,这恐怕就是爱的苗头,于是心中十分苦

恼,几乎认为自己怨恨他了。

德·沙特尔夫人的病情极度恶化,恐怕性命难保了。她听了几位大夫告知她的危险,

表现出了无愧于她的德行和虔诚的勇气。等医生告辞了,她就吩咐众人出去,让德·克

莱芙夫人前来。

“我的女儿,我们要分手了,”她伸出手,对女儿说道。“您处境危险,正需要我

的帮助,我真不忍心在这种时候离开您。您倾心爱慕德·内穆尔先生;我绝不要求您向

我承认,我再也不能借助您的坦率来引导您了。我觉察您的心思已有很长时间,但是我

不愿意先说破,怕让您意识到这一点。现在,您这种感情,我了解太清楚了:您到了深

渊的边上,要悬崖勒马,就必须竭力克制自己。想一想,您要对得起您丈夫,想一想,

您也要对得起您自己,再仔细想想,您要丧失的,正是您赢得的,也是我殷切期望的名

声。我的女儿,拿出勇气和力量来,离开朝廷的生活,务必让您丈夫把您带走,绝不要

怕做出极严厉、极艰难的决定,不管您开头觉得这种决定多么可憎,到后来就差强人意

了,避免一场风流带来的种种不幸。假如在美德和您的责任之外,还别有原因迫使您违

背我的意愿,那我就要对您说,真有什么东西能搅了我临终期望的幸福,那无非是眼睁

睁看着您像别的女人一样失足;不过,这种不幸倘若一定会降到您的头上,那我死了倒

高兴,免得目睹这不幸的情景。”

德·克莱芙夫人失声痛哭,泪水落到她紧紧握着的母亲的手上。德·沙特尔夫人也

悲从中来,对女儿说道:

“永别了,我的女儿,结束这次谈话吧,我们彼此都太动情了。如果可能的话,您

就记住我刚才说的这番话吧。”

说罢,她便翻过身,背过脸去,吩咐女儿唤众使女进来,她既不想听女儿讲话,自

己也不愿说什么了。可想而知,德·克莱芙夫人离开母亲房间时心情有多沉重。德·沙

特尔夫人则一心准备死了。她又活了两天,但是在这两天中,她不愿意再见自己的女儿,

这世上她惟一牵挂的人。

德·克莱芙夫人极度哀伤,她丈夫则不离左右,等德·沙特尔夫人一咽气,他就携

妻子去乡下,远离只能加剧她的哀痛的地方。丧母之痛,从未见过这样强烈的,这其中

亲情和感激固然占很大成分,但是为防范德·内穆尔先生,她感到需要母亲的支持,这

一点也占相当的分量。此时,她正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正渴望有人能给予她同情和力

量,不料却落个孤立无援,这该有多不幸啊!德·克莱芙先生对她体贴人微,因此,她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愿意克尽妇道,知恩图报,也的确对他多了几分友谊和温情,不愿

意让他离开,觉得自己紧紧依恋他,就能得到他的保护,就能抵御德·内穆尔先生。

这位公爵又到乡下来看望德·克莱芙先生,也千方百计地想拜会德·克莱芙夫人。

这位夫人却根本不愿意接待他,只因她心里明白自己没法儿不觉得他可爱,就暗下决心

不见他,回避所有取决于自己的见面机会。

德·克莱芙先生去巴黎人朝,答应妻子次日返回,结果第三天才回到乡下。

“昨天我等了您一天,”德·克莱芙夫人见他回来,便对他说道,“既然答应又不

按时返回,我真该责备您几句。要知道,我本来已经非常悲痛,如果说又新添一种哀伤

的话,那也是由于德·图尔农夫人去世的缘故,这消息是今天早晨听到的。即使同她不

相识,我也会感到伤心。像她那样年轻美貌的女子,两天工夫就香消玉陨,总归是一件

令人伤心的事情。况且,她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位上流社会女子,据说又有才又有德。”

“昨天我没有赶回来,真是万分抱歉,”德·克莱芙先生答道。“不过,那也是万

不得已,我必须去安慰一个不幸的人,不能抛开他不管。至于德·图尔农夫人,如果您

把她当作一个十分贤淑的女子,特别敬重而惋惜的话,那么,我倒劝您不必为她伤心。”

“您这话令我诧异,”德·克莱芙夫人接口说道,“我听您多次讲过,没有哪个贵

妇比她更令您敬重的了。”

“的确如此,”她丈夫答道,“不过,女子也真叫人难以捉摸。我见了所有女子,

有了您才是我天大的福气,我怎么赞赏我的幸福都不为过。”

“过奖了,实不敢当,”德·克莱芙夫人叹了口气,答道,“现在还不是说我配得

上您的时候。请您告诉我,您是通过什么事情认清德·图尔农夫人的。”

“我早就认清她了,”她丈夫答道,“我早就知道她爱德·桑塞尔伯爵,而已给伯

爵能娶到她的希望。”

“我真不敢相信,”德·克莱芙夫人截口道,“德·图尔农夫人自从孀居后,表示

特别憎恶结婚,还当众宣布她绝不想再婚,谁知她却让桑塞尔燃起这种希望。”

“如果只向他一个人许诺的话,那也不应当大惊小怪,”德·克莱芙先生接着说道。

“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她同时还让埃斯图维尔抱这种希望,我来给您讲讲事情的全过

程。”

第三卷

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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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同王后建立的这种新关系,不管如何占据了我的心思和精力,我对德·

特米娜夫人仍有一种无法克制的自然的倾慕。我觉得她不再爱我了,我若是明智一点儿,

利用她感情的变化,就能把自己医好了;可是,我非但没有这样做,爱情反而倍增,行

为极不检点,连王后都有所觉察了。嫉妒是她那民族的天性①,也许这位公主对我的感

情,比她本人想的还要强烈。总而言之,我的绯闻传到她耳中,引起她极大不安和伤感,

不知道有多少回我看情况不妙,要丧失我在她身边的地位。我极力陪着小心,处处驯顺,

发了多少虚假的誓言,才终于让她放下心来。假如德·特米娜夫人不是变心,迫使我同

她分手,我蒙骗王后不会维持多久的。德·特米娜夫人让我明白,她不爱我了,我也确

信了这一点,就只好让她安静,不再去纠缠了。过了不久,她就给我写了这封信,却让

我丢失了。我从她信上得知,她早就了解我同另一个我向您提过的女人有来往,这是导

致她感情转变的原因。由于我在感情上再也没有什么可分心的了,王后对我也就相当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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