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从盒子里取出肖像,加工完了,就随手放回桌子上了。
德·内穆尔先生早就渴望得到一张德·克莱芙夫人的肖像,他看见德·克莱芙先生
所拥有的这幅,简直接捺不住,要从他认为被妻子深情爱着的丈夫手中偷走,心想在场
的人很多,他也不会比别人引起更多的怀疑。
太子妃坐在床上,低声同德·克莱芙夫人说话,而德·克莱芙夫人站在对面,从半
拉起的帷幔缝中,瞧见德·内穆尔先生背靠着摆在床脚的桌子,只见他没有回头,灵巧
地从桌上拿了什么东西,而且她不难猜出他拿的是她的画像,一时不禁心慌意乱。太子
妃发现她神不守舍,便高声问她在看什么。德·内穆尔先生听到这句问话,转过身来,
同德·克莱芙夫人注视他的目光相遇了,心想她可能窥见他刚才的动作。
德·克莱芙夫人十分尴尬。照理她应当索回她的画像,然而当众索取吧,就等于将
这位王子对她的感情公之于众;私下索取吧,又等于向他提供表白爱情的机会。想来想
去,她还是认为把画像留给他为好,她乐得给他这一恩惠,但又不让他知道是她愿意给
的。德·内穆尔先生注意到她的窘态,差不多也能猜出其原因,便走到近前,低声对她
说道:
“我斗胆所做的事情,您若是瞧见了,那就行行好,夫人,就让我以为您不知道;
我不敢再有奢求。”
说罢,他不等回答,就抽身离去。
太子妃由所有贵妇陪同,出去散步。这工夫,德·内穆尔先生回到府上,进屋锁上
房门,只怕得了一幅德·克莱芙夫人的画像,在人面前掩饰不住而喜形于色。他感受到
了爱情所产生的全部快感;他爱上了朝中最可爱的女子,还让对方不由自主地动了情,
从她的一举一动看出,爱情在青春的纯洁心灵所引起的悸动和尴尬。
晚上,府上人特别细心地寻找那幅画像,既然放画像的盒子还在,大家就以为画像
掉在什么地方,绝想不到会被偷走。德·克莱芙先生为此伤心,又徒然寻找了一阵之后,
便对他妻子说,她也许暗中有个情夫,画像给了那人,或被那人偷走,换个别人,对没
有盒子的一幅画像是不会感兴趣的,不过,他讲这话的神态却显示,他不相信会有这种
事。
这些话虽然是笑着讲的,却给德·克莱芙夫人的思想留下强烈印象,使她产生内疚
之感。她想到自己对德·内穆尔先生的倾慕已很强烈,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语言和表情
了。尤其利涅罗勒已经回国,她再也不必担心英国那桩婚姻,对太子妃的疑虑也打消了,
总之,再也找不到什么保护了,对她来说,只有远远避开才能确保无事。然而,她身不
由己,躲避谈何容易,现在处境堪虞,随时都可能遭遇她认为最大的不幸,即让德·内
穆尔先生看出她对他的倾慕,她还记得德·沙特尔夫人临终对她讲的那番话,以及对她
的种种告诫,要她不管多难也当机立断,绝不能卷人风流艳事中。她又想起德·克莱芙
先生谈论德·图尔农夫人时,关于坦诚的那番话,于是觉得自己应当向丈夫承认她对德
·内穆尔先生的爱慕。这个念头在心间索绕很久,后来她又十分惊讶,自己何以产生这
种念头,觉得实在荒唐,结果还是进退维谷,不知怎么办才好。
和约终于签订了。伊丽莎白公主极其勉强地遵从父王之命。德·阿尔伯公爵作为使
臣即将到达,以天主教国王①的名义前去迎娶公主。法国这方面,也等待德·萨瓦公爵
来迎娶御妹长公主。这两件喜事将同期举办。法国国王一心要把婚礼办得热闹非凡,组
织各种娱乐活动,以显示法国朝廷的逍遥和排场。有人提议组织大型活动,如舞会和演
戏,但是国王认为这类娱乐个人色彩太浓,希望组织最为宏伟壮观的活动。他决定搞一
次大比武,外国人也可以参加,平民百姓都能观赏。所有王公贵少都热烈赞同国王的安
排;尤其德·费拉尔公爵、德·吉兹先生和德·内穆尔先生都身怀绝技,在这类竞赛中
武艺超群。国王选中他们,和他们一同组成擂台四骑士。
①指西班牙国王。
王国各地都张贴公告,宣布6月15日在巴黎大摆擂台,擂台主为虔诚基督徒国王陛
下和诸位王公:阿尔封斯·德·埃斯特、德·费拉尔公爵、弗朗索瓦·德·洛林、德·
吉兹公爵、雅克·德·萨瓦和德·内穆尔公爵,他们向所有前来比武的人应战。第一项
是马上比武,分为两场:一场四个回合长枪对刺,一场为女宾表演;第二项比剑,单打
或双打,要由擂台主决定;第三项步下比武:投三次标枪与六个回合击剑。擂台骑士提
供的长枪、剑和标枪,任由打擂者挑选;比武时如果袭击坐骑,就得退出比武;要由擂
台四骑士发布命令,打擂者武艺最高、表现最佳的人会得到奖金,金额由裁判官确定。
所有打擂者,不论是法国人还是外国人,都必须去栅栏尽头,触摸一块或几块悬挂在台
阶上的盾牌,触摸几块自定,那里有一名军官接待,按照身份和盾牌给他们登记。在大
比武前三天,打擂者的盾牌和武器必须由一名贵族拿来,将盾牌挂到台阶上,否则,没
有擂台骑士的特许,就不能参加比武。
高大的栅栏从图奈勒城堡运来,安装在巴士底附近,沿圣安托万街,一直连到王宫
马厩。赛场两侧搭起木看台,设有阶梯座位,还有带顶盖的包厢,形成长廊,十分壮观,
能容纳无数观众。
所有王公贵族都无暇他顾,忙于定做必备的装束,以便到比武场上炫耀,此外还在
他们缩写姓氏和徽章题铭中,加上向心爱的女子传情的标志。
在德·阿尔伯公爵到达前不久,国王同德·内穆尔先生、德·吉兹骑士、德·沙特
尔主教代理打了一场网球。王后带着朝中命妇观赏,其中也有德·克莱芙夫人。打完网
球,众人走出网球场。这工夫,夏斯特拉尔走到太子妃跟前,对她说他偶然拾到一封情
书,是从德·内穆尔先生的兜里掉出来的。关系这位王子的事儿,太子妃都十分好奇,
便让夏斯特拉尔把信交给她。她接过来信,就跟王后,她的婆母一起,随同国王去观看
安装栅栏。观看了一会儿,国王吩咐将不久前赶到的马匹牵出来。这些马虽然尚未驯练,
他也要骑一骑,并且分给所有的随从。国王和德·内穆尔先生骑上最烈的两匹马,而这
两匹马要相互冲撞。德·内穆尔先生怕伤着国王,猛地勒马后退,不料撞到跑马场的柱
子上,撞得很重,他在马上坐不稳,摔了下去。大家跑过去,以为他受了重伤。比起别
人来,德·克莱芙夫人估计他伤得还要重。她对此十分关切,流露出了震惊和惊慌之色,
都顾不上掩饰了。她同王后、太子妃请人走过去。她脸色大变,不必说德·吉兹骑士,
就连关系少一点的人也能看出来;因此,德·吉兹骑士不难注意到这种变化,他主要关
注的,不是德·内穆尔的伤势,而是德·克莱芙夫人的神色。德·内穆尔公爵这次撞得
不轻,一时头晕目眩,脑袋歪在扶他的人身上,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头一眼就望见德
·克莱芙夫人,从她脸色看出她对自己的怜惜之情;同样,他望她时的那种表情,也能
让她看出他多么深受感动。接着,他感谢王后和太子妃的关切,并为在她们面前失态而
道歉。国王吩咐他回去休息。
德·克莱芙夫人惊魂稍定,立刻考虑她刚才的仪态,但愿无人觉察;但是,德·吉
兹骑士很快就打破她这种希望,他让她挽着手,一道走出跑马场,边走边对她说道:
“夫人,我比德·内穆尔先生更值得怜悯,我对您一直由衷地敬重,如果有冒犯之
处,如果我刚才看到的情景所感到的痛苦向您流露出来,还请您原谅。我这样大胆对您
讲话,既是头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死亡,至少是永远离开我再也不能生存的地方,
因为,我原以为所有敢于注视您的人都像我一样不幸,现在连这点可怜的安慰都丧失
了。”
德·克莱芙夫人说了几句,但是所答非所问,就好像她没有听明白德·吉兹骑士话
的含义似的。换个时候,听他这样向自己表白感情,她准会感到气愤;可是在此刻,看
到德·吉兹骑士发现了她对德·内穆尔先生的感情,她只感到一阵伤心。德·吉兹骑士
对此深信不疑,他不禁肝肠痛断,从这天起横下一条心,永远不再考虑追求德·克莱芙
夫人的爱了。然而,这种追求,本来在他看来十分艰巨又十分荣耀,一旦放弃,就必须
有一种壮举来替代,占据他的整个身心。他想去夺取罗得岛①,而且他早有此念,只可
惜他英年早逝,但已赢得了当代最伟大的王子的美名。临终惟一的遗憾,就是未能实施
这一出色计划:他已做了周密安排,确信能一举成功。
①希腊的一个岛屿。
德·克莱芙夫人从跑马场出来,又去见王后,而心里还一直想着刚发生的事件。时
过不久,德·内穆尔先生也到了,他换上一身华服,仿佛根本不在乎刚才骑马的事故,
倒显得比平时更快活,只因他以为看见了渴望的东西,便喜形于色,越发满面春风了。
他走进去时,大家都十分惊讶,纷纷询问他的状况,惟独德·克莱芙夫人仍呆在壁炉旁
边,佯装没有看见他。这时,国王从一间书房出来,看见德·内穆尔先生在众人堆里,
便招呼他过去,谈谈他的意外事件。德·内穆尔先生从德·克莱芙夫人面前走过时,低
声对她说道:
“今天,我领受了您怜悯的表示;然而,这并不是我最应当得到的感情。”
德·克莱芙夫人早已料到,这位王子发现了她见他出事时的反应,而他这句话也让
她明白她没有估计错。她这样一想,心里痛苦极了:自己竟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情感,在
德·吉兹骑士面前流露出来。还有,德·内穆尔先生也领悟了这种情感,她同样感到很
痛苦;不过,这后一种不是单纯的痛苦,其中还搀杂着几分柔情。
太子妃急不可待,想知道夏斯特拉尔交给她的信的内容,她走到德·克莱芙夫人面
前:
“您看看这封信吧,”太子妃对她说,“信是给德·内穆尔先生的;从种种迹象来
看,写信人是他的一个情妇,正是为了她,他离开了所有的情妇。现在您若是不便看信,
那就拿着,等晚上在我就寝前再送还给我,告诉我您是否认出是谁的笔迹。”
太子妃说完这番话就离开了,而德·克莱芙夫人万分惊讶和紧张,半晌未能移动位
置。她的心情又焦急又慌乱,在王后宫室里呆不下去了,虽然还未到她通常告退的时间,
还是离宫回府了。她拿着信的手都发抖,思想一片混乱,根本理不出头绪来,只觉得痛
苦不堪,从来没有这种体验和感受。她一走进书房,就打开信,看到如下内容:
信
我过分爱您,就不愿意让您以为,您在我身上所看到的变化是我轻浮
的表现。我要告诉您,您的不忠才是我变化的起因。说您不忠,您一定深
感意外。这一点,您千方百计地向我隐瞒,我也费尽心思向您隐瞒我已了
解真相;因此,您一得知我了解情况,自然会感到奇怪。我本人也很吃惊,
在您面前竞未露出丝毫破绽。任何痛苦也不能与我的痛苦相比拟。我原本
相信,您对我怀着炽烈的爱,我也不再向您掩饰我对您的爱。然而,就在
我向您完全表露出来的时候,我却得知您欺骗了我,您爱着另外一个女人,
显然您为了这个新的情妇而牺牲了我。在夺环赛跑的那天,我全然明白了,
因此我没有前去观看,佯装生病,以掩饰我思想的纷乱;不过,我还真的
病倒了,我的身体承受不了这样猛烈的冲击。我的病情即使开始好转了,
我还是装作病得很重,以此为借口,既不见您,也不给您写信。我需要时
间拿个主意,看看对您采取什么态度;我作了决定又放弃,如此反复了不
知多少次,最终我认为您不配瞧见我的痛苦,决心不让您看出一丝一毫。
我故意伤害您的自尊心,让您看到我的爱自行淡薄了。我想通过这种办法,
减少您牺牲这份爱让我付出的代价,不愿意让您炫耀我多么爱您,得意洋
洋地抬高自己的身价。我决定给您写不冷不热、不疼不痒的信,您拿给那
个女人看,也让她明白我不再爱您了。我不愿意让她得意,了解我知道她
战胜了我,也不愿意让她以我的绝望和谴责去扩大战果。我考虑,断绝关
系对您还不算什么惩罚,在您不再爱我的时候,我若是不爱您了,也只能
给您造成轻微的痛苦。我觉得必须让您爱我,才能让您体会到我饱尝的失
恋的惨痛。我相信假如有什么东西能重新点燃您曾对我有过的爱情之火,
那也就是让您看到我变了心,既让您看出来,又佯装向您隐瞒,就仿佛我
没有勇气承认似的。我采取了这一决定,然而实行起来却很难,一重新见
到您,就觉得不忍心做了!不知有多少回,我真想发泄,痛哭和责备一通;
当时身体还不大好,有利于向您掩饰我慌乱和忧伤的心情。我向您隐瞒,
如同您向我隐瞒一样,从中得到乐趣,也就坚持下来了;然而,我当面对
您说,在信上写我爱您,做得极其勉强,不久您就看出我的感情变了,效
果比我预想的快得多。您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于是抱怨起来。我试图安慰
您,但是显得十分勉强,使您越发确信我不爱您了。总之,我所做的一切
全是预谋的。您的心也真怪,您越看出我疏远您,就越向我靠拢。我得到
了报复所带来的全部乐趣。我觉得您从来没有像这样爱过我,而我却让您
看出,我不再爱您了。我有理由相信,您完全抛弃了您曾为她而离开我的
那个女人。我也有理由确信,您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我;不过,您的回心
转意和审慎态度,也未能弥补您的轻率。您的心由我和另一个女人分享,
您欺骗了我,这就足以打消得到您的爱的欣悦,而我原本相信我值得您爱;
这也足以使我下了决心:再也不见您,就让您万分惊诧去吧。
德·克莱芙夫人看完信,又反复看了几遍,但始终不知道自己读的是什么,只看明
白德·内穆尔先生并不像她想像的那样爱她,他还爱别的女人,也像欺骗她一样欺骗了
她们。她这样性情的女子,怀着一种炽烈的情爱,刚刚向她认为不值得爱的一个男人示
爱,又为了对这男人的爱而冷落了另一个男人,现在她看到这种信,了解这种真相,该
有多么痛苦啊!从来没有如此惨苦而剧烈的痛心,她觉得这是今天所发生的事件引起的,
如果德·内穆尔先生以为她爱他是毫无根据的,那么她也绝不去关心他爱上另一个女人。
然而,她这是自己误解了;她觉得极难容忍的这种痛苦,其实就是嫉妒,以及伴随嫉妒
的深恶痛绝。她从这封信看出,德·内穆尔先生早就有这种风流事了。她认为写这封信
的女子德才兼备,是值得爱的;她觉得这女子比她勇气大,也羡慕这女子向德·内穆尔
先生掩饰感情的魄力。她从信的结尾看出这女子自以为得到他的爱,便联想道,这位王
子表现出来并深深打动她的谨慎态度,也许仅仅是他怕得罪这女子,是对这女子痴情的
表现。总之,她想的全是可能增添她的痛苦和绝望的情况。她多么需要反躬自省啊!她
多么需要仔细考虑母亲对她的告诫啊!她多么后悔,自己本该不顾丈夫的劝说,坚持脱
离社交界,本该遵照自己的想法,向丈夫承认自己对德·内穆尔先生的倾慕!她觉得自
己的这种感情,宁可告诉丈夫,也不能让另一个男人看出来:她了解丈夫心地善良,会
用心保守秘密的;而另外那个男人欺骗她,不配她这种感情,也许会把她当作牺牲品,
只为傲慢和虚荣才求得她的爱。总而言之,她觉得可能降临的所有灾难、可能面临的各
种绝境,都比不上让德·内穆尔先生看出她爱他,同时她又知道他爱另一个女人。至少
她还有一种想法可以自慰:了解真相之后,她无需再为自己担心了,自己完全能从对这
位王子的倾慕中摆脱出来。
她已将太子妃吩咐的话置于脑后,睡觉前没有去见面,而是径自上床,装作身体不
舒服,以便等德·克莱芙先生从国王那里回府时,仆人就告诉他夫人睡觉了。然而,她
远远没有进入梦乡的宁静心情,一夜没做别的,只是痛心疾首,反复读手中这封信。
被这封信搅得不安宁的,不只是德·克莱芙夫人。丢失此信的是德·沙特尔主教代
理,而不是德·内穆尔先生,他陷入极度不安之中。事情是这样,整个晚上,他是在德
·吉兹府上度过的:德·吉兹先生设丰盛的晚宴,招待他的姐夫德·费拉尔公爵,以及
朝中所有年轻贵族;席间,大家偶然谈起美妙的情书。德·沙特尔主教代理说他身上就
带着一封,肯定美妙绝伦,超过历代所有的情书。大家催促他亮出来,他却执意不肯。
德·内穆尔先生断定他根本没有,只是想吹嘘。主教代理回答说,这是硬逼他泄露秘密,
但是他不会展示信件,只念念几个片段,就能让人判断出,极少的男人能收到这样的情
书。说着他就要取出信,不料信不见了,找了半晌也是徒然,招来众人的攻击;然而,
看样子他确实非常不安,大家也就不说了。他比别人先离开一步,焦急地赶回府邸,看
看不见的信是否丢在家里。他还在寻找的时候,王后的第一贴身仆人来告诉他,德·于
泽子爵夫人认为有必要赶紧通知他,在王后宫里有人说,他打网球时,口袋里掉出情书,
有人讲述了情书中的大部分内容;王后很想看看这封信,便派人向一名贵族侍从索取,
但是那位贵族侍从回答说,他交给了夏斯特拉尔。
第一贴身仆人还谈了许多别的事,主教代理听到最后,简直六神无主了。他当即出
门去找这位贵族侍从,夏斯特拉尔的密友。虽然极不是时候,他还是让人把这位侍从叫
起来;请他去讨回这封信,但是未说是谁丢失,又是谁索取此信的。夏斯特拉尔已先人
为主,认定是德·内穆尔先生的信,而这位王子爱上了太子妃,他也就毫不怀疑是德·
内穆尔先生追索失信。于是,他带着狡黠而快活地神情,回答说他把信交到太子妃的手
中。这位贵族侍从就是这样回答德·沙特尔主教代理的。得到这种回答,主教代理越发
不安,更添新的忧愁;究竟该怎么办,他思索再三,也拿不定主意,最后认为,惟有德
·内穆尔先生能帮他摆脱困境。
主教代理便去德·内穆尔先生府上,走进房间时,天刚刚放亮。这位王子睡得正香,
昨天他见到德·克莱芙夫人的那种反应,只能使他产生愉悦的念头。他忽然被主教代理
叫醒,非常意外,不禁问主教代理,前来打扰他休息,是不是要报复晚宴上他所讲的话。
主教代理一脸凝重,让他明白是为要事而来。
“我来是要向您透露我一生最重要的事情,”主教代理说道,“我完全明白,我需
要您的帮助,而您却没有义务非帮助我不可;我也完全明白,若不是情况所迫,我把事
情全告诉您,您听后就可能丧失对我的敬重。昨天晚上我提起的这封信失落了,不能让
人知道信是写给我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昨天,信掉在网球场上,不少人看到了。您
也在场,求您行行好,就说信是您丢失的。”
“您必定认为我根本没有情妇吧,”德·内穆尔先生微微一笑,接口说道,“因此
向我提出这种建议,照您的想像,我让人相信收到这种信,不会同任何人闹翻吧。”
“求求您,”主教代理又说道,“认真听我讲。假如您有一位情妇,这一点我毫不
怀疑,尽管不知道是谁,您也容易为自己辩解,我向您提供万无一失的办法;即使您在
她面前不好辩解,二人闹翻了也是暂时的。然而这件意外对我就严重了,能毁了一位深
深爱过我、最值得敬重的上流社会女子的名誉;此外,我还会招来一种不共戴天的仇恨,
不但断送我的前程,还可能有更惨重的损失。”
“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您对我说的这番话,”德·内穆尔先生回答,“不过倒隐约看
出,传说一位极有身份的王妃对您有意,不完全是扑风捉影了。”
“不完全是扑风捉影,”主教代理接着说道。“若是扑风捉影,那就谢天谢地,我
也不会陷入现在这种窘境了;看来,我必须向您讲述事情的全部经过,才能让您明白我
担心什么。
“自从我人朝供职,王后对我始终优礼有加,我有理由相信她对我一片善意,但是
还没有一点私情,我对她除了尊敬,从未想过有别种感情。我甚至深深爱上德·特米娜
夫人;看见她的人就不难判断,谁得到她的爱,也准会非常爱她,而我就是得到她的爱
的人。将近两年前,当时朝廷还在枫丹白露,有那么两三回,在没有什么人的时候,王
后同我谈过话。我觉得她挺喜欢我的机智,我说什么她都认真听取。有一天,我们谈到
信任,我说世上还没有一个我能完全信赖的人,人总为过分信赖而后悔,我就了解许多
情况,但从未提起过。王后对我说,因为这一点,她更加敬重我了,在全法国她就没有
找见一个守住秘密的人,这是最为尴尬的事,只因这剥夺了她向人推心置腹的情趣;生
活中有个能谈心的人,尤其对她这样地位的人来说,也是必不可少的。后来几天,她又
多次谈起这个话题,还告诉我当时发生的一些秘事。总之,我觉出她希望我能严守秘密,
并渴望将她的秘密告诉我。这种念头把我同她拉近了;得到她这种特殊待遇,我深受感
动,就比以往更加向她献殷勤了。一天傍晚,国王同所有朝廷命妇骑马到林中散步去了,
王后身体有点不适,不愿意随同前往,我就伴随在她身边。她走到池塘边,离开侍从的
陪伴,要随便走走。她转了几圈之后,便凑到我跟前,吩咐我跟随她。
“‘我要同您谈谈,’她对我说,‘您通过我要对您讲的话,会明白我是您的朋
友。’
“她说完这句话,就停下脚步,定睛注视我,接着说道:
“‘您爱上了什么人,也许您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就以为您的爱情不为外人所知,
其实外人知道,甚至与此相关的人都知道了。有人在监视您,了解您和情妇幽会的地点,
他们甚至要当场抓获。我不晓得那女子是谁,我也绝不会问您,只想保您安全,别遭遇
不幸。’
“请您看看吧,王后为我设下什么陷阱,想不掉进去又该有多难。她要了解我是否
在恋爱,又绝口不问我爱上谁,仅仅让我明白,她惟一的意图就是讨我高兴,不让我产
生她这样是出于好奇或别有用心的想法。
“然而,透过各种表面现象,我辨清了真相:我爱上了德·特米娜夫人;不过,尽
管她也爱我,我却没有运气找到同她私会的地方,而且也怕被人捉住。因此我可以断定,
王后所指的不会是她。我也知道,我还同一个女人私通,她不如德·特米娜夫人那样美
丽和端庄,我同她约会的地点,也不是没有可能被人发现。其实,我并不怎么把她放在
心上,干脆不同她见面,也就避开了一切风险。因此,我心下决定什么也不向王后承认,
相反还要让她相信,有很长时间我放弃求爱的欲望了,因为我觉得,几乎所有女人都不
配一个体面男人的爱恋,惟有远远超越她们的某种品质,才能令我倾心。
“‘您的回答并不坦率,’王后反驳道,‘据我所知,情况与您讲的恰恰相反。我
以这种态度同您讲话,就是敦促您丝毫也不要对我隐瞒。我希望您成为我的朋友,’她
接着说道,‘但是,我给您这个位置,却不愿意对您的爱恋一无所知。您瞧着办吧,您
若想得到这个位置,代价就是把您感情的事儿告诉我。给您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您
可得想清楚了对我怎么说,要记住等以后,我发现您骗了我,这一生都不会宽恕您。’
“王后说完这番话,未容我回答就走开了。您想像得出来,我满脑子都是她对我讲
的话。她给我两天考虑的时间,我倒觉得用来做决策并不算太长。我明白她要了解我是
否爱上什么人,而她并不希望我在恋爱。我也明白自己采取的决定会有什么后果,可是,
同一位王后,同一位人特别可爱的王后建立特殊关系,我的虚荣心会得到不小的满足。
另一方面,我又爱德·特米娜夫人,尽管我对您提过跟另一个女人有关系,对德·特米
娜夫人有点不忠,但也发不了狠心同她断绝关系。我也同样明白,欺骗王后会面临什么
危险,而且要骗过她又是何等困难。然而,我总不能白白拒绝命运向我提供的机会,便
抱着侥幸心理,不考虑我的不端行为会给我带来什么恶果。我同那女人来往可能被发现,
于是和她断绝关系,但是我希望隐瞒和德·特米娜夫人的关系。
“王后给我的两天期限到了,我走进王后的宫室,只见所有命妇都聚在那里,王后
提高声音,以令我惊讶的凝重神情对我说:
“‘我委托您办的事儿,您想过没有,是否了解事实啦?’
“‘是的,陛下,’我答道,‘事情正如我对您讲的那样。’
“‘今晚我写信的时候,请您来一下,’王后接口道,‘我还有一点吩咐,就了结
这件事儿。’
“我没有回答,只是深鞠一躬,自然按照她指定的时间入宫。我在游廊见到她,秘
书和一名侍女在她身边。她一望见我,就走过来,把我引到游廊的另一端。
“‘怎么样,’王后对我说,‘您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什么也没有对我讲的吗?我
对您这种态度,难道不值得您对我坦率讲话吗?’
“‘正因为我对您讲话坦率,才什么也没有对您讲的,王后陛下,’我回答道。
‘我怀着全部敬意向陛下发誓,我同朝中的任何贵妇都没有私情。’
“‘我愿意相信,’王后又说道,‘因为我希望这是真的;而我希望如此,就是想
要您完全依恋我;假如您另有所爱,我就不可能满足于您的友谊。正在恋爱的人不可信
赖,也不能确保严守秘密。他们太马虎,分心的事儿太多,他们的心思首先用在情妇身
上,这同我要求您依恋我的方式绝不相容。不要忘记,我是根据您向我保证没有任何感
情纠葛,才选择您作为我的知心人。不要忘记,我也要您对我完全信赖,而且,无论您
的男友还是女友,都得是讨我喜欢的人,您本人除了讨我欢心之外,不要再操心任何别
的事儿。我不会让您放弃前程,而是比您更有效地指引。只要我觉得您正合乎我的希望,
那么我无论为您做什么,都认为得到了极好的报偿。我选中您来倾诉我所有的伤心事,
来帮我排忧解愁。您能判断出来,我的忧伤还不轻呢。从表面上看,我不十分难受,容
忍了国王对德·瓦朗蒂努瓦公爵夫人的系恋,其实,这是我无法忍受的。她控制并欺骗
国王,还鄙视我,我的人全听她的。女王太子妃,我的儿媳,因其美貌和几个叔父的威
望而得意,对我不尽一点孝道。蒙莫朗西大总管是国王和王国的主人,他恨我,对我表
现的仇恨是我忘不掉的。圣安德烈元帅,是个放肆的年轻宠臣,他对我并不比对别人好
些。我的种种不幸,细说起来会引起您的同情;时至今日,我还未敢信赖任何人,现在
我信赖您;您可别让我后悔,要做惟一能安慰我的人。’
“王后说完这番话,眼睛发红了;我真想扑到她的脚下,她对我表现出来的善意深
深地打动了我。从那天起,她完全信任我了,无论做什么事都告诉我,而我保持了一种
还在延续的关系……”
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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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林红衣主教主宰了王太后的思想。德·沙特尔主教代理完全丧失了她的恩宠,他
应当感到这种损失有多大,却没有什么感觉,只因他有了自由和对德·马尔蒂格夫人的
爱。
在国王伤势危殆的十天中,洛林红衣主教从容计谋,促使王后采取符合他的意图的
决定。因此,国王一驾崩,王后就命令大总管为先王守灵,在图尔奈勒城堡主持丧葬仪
式。这种差遣使他远离一切国事,剥夺了他的行动自由。大总管派个亲差去见纳瓦尔王,
请他火速到京,以便共同遏制吉兹兄弟眼看要升到的高位。军权落到了德·吉兹公爵手
中,财权则由洛林红衣主教掌管。德·瓦朗蒂努瓦公爵夫人被逐出宫廷;应召人朝办事
的两个人,一个是大总管的公开敌人德·图尔农红衣主教,一个是德·瓦朗蒂努瓦公爵
夫人的公开敌人,掌玺大臣奥利维埃。总而言之,朝廷面目全非了。德·吉兹公爵跟嫡
系亲王并驾齐驱,在先王的丧礼仪式中,也能给国王提袍了。他们兄弟三人完全成了主
子,究其原因,红衣主教固然影响着王太后的思想,但王太后也自有打算,只要觉得他
们不安分了,就可以将他们打发走,反之,大总管得到嫡系亲王的支持,轻易是搬不动
的。
等到国葬一结束,大总管来到卢浮宫,受到国王十分冷淡的接待。他本想同国王单
独谈一谈,可是国王却把两位吉兹先生召来,当着他们的面劝他去休息,说是财政和军
务都已委派给人了,需要向他垂询时,自然会召他人宫。王太后接见他时,态度比国王
还冷淡,甚至责备他曾对先王说,几位王子长相一点也不像父亲。纳瓦尔王人朝,也没
有受到好一点的接待。孔代亲王不像他兄长那样能容事,竟然大发怨言,可是抱怨也无
济于事,给个差使就打发他远离朝廷,派他去佛兰德签订和约了。对付纳瓦尔王也有办
法,给他看一封伪造的西班牙国王的信,信中指责他在西班牙领土上制造事端,这就引
起他对自己领地的担心;最后,有人暗示他最好去贝阿尔纳①。还是王太后给他一条出
路,让他陪送伊丽莎白公主,甚至迫使他为公主打前站。这样一来,朝廷里就再也没有
人能同吉兹家族的权势抗衡了。
①位于法国西南部,旧时的一个省份。
陪送伊丽莎白公主的差使换了人,这虽然对德·克莱芙先生是件扫兴的事,但他无
法抱怨替代他的人的高贵身份,他遗憾的主要不是这份差使的荣誉,而是携夫人远离朝
廷、又不显出有意为之的时机。
国王驾崩过后数日,朝廷就决定去兰斯①给新国王加冕。刚一有人谈论这次远行,
一直装病而足不出户的德·克莱芙夫人,就请丈夫同意随宫廷的人前往,而让她去库洛
米埃呼吸新鲜空气,将养身体。丈夫回答说,他同意,也绝不深究是不是健康的原因,
她才不能随同前往。这事儿他已拿定主意,也就不难同意了。不管他对妻子的品德有多
高的评价,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为慎重起见,最好不让她和她所爱的男人长时间相处。
①法国古城,位于巴黎东面,有著名的兰斯大教堂,法国大部分国王都在那里举行加冕典礼。
德·内穆尔先生很快就得知,德·克莱芙夫人不会跟宫廷的人同行,但是他走之前
无论如何也要见她一面。于是在启程的前一天,他去登门拜访,为能单独同她晤面,他
就在礼节容许的限度内尽量晚点去。也是天从人愿,他走进庭院时,迎面碰见从里面出
来的德·奈维尔夫人和德·马尔蒂格夫人,听她们说只有女主人一人在家。他登上台阶
时心情激动和慌乱的程度,只有德·克莱芙夫人听仆人说德·内穆尔先生求见时的心情
可与之比拟。的确,她当即心慌意乱,既怕他向她表白爱情,又怕自己的回答流露过多
的心许,既担心这次拜访给丈夫造成忧虑,又担心自己不好处理:对丈夫讲又不是,隐
瞒又不是,一时头脑乱纷纷的,无所适从,她万般无奈,只好作出决定:回避一件也许
是她最渴望的事情。她派一名贴身女仆,到前厅向德·内穆尔传话,说她刚刚身体不适,
抱歉不能领受他来看望的美意。这位王子不能见德·克莱芙夫人,而且不能见是因为她
不愿意让他见,这对他来说有多痛苦啊!次日他就走了,心中再也不抱一丝侥幸的希望。
自从在太子妃宫里那次谈话之后,他没有对她说上半句话,现在他有理由相信,他向主
教代理透露秘密是个过错,一错便毁了他的全部希望。总而言之,他上路时,种种念头
只能加剧一种惨苦的痛悔。
再说德·克莱芙夫人,刚才一想到这位王子来访,就不禁心慌意乱,可是,刚刚略
微平静下来,她拒绝见面的理由便烟消云散了;她甚至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如果她有
胆量,或者事情还来得及的话,她很可能派人请他回来。
德·奈维尔夫人和德·马尔蒂格夫人离开她的府邸,又去看望太子妃。德·克莱芙
先生正巧也在那里。太子妃问她们从何而来,她们回答说刚从德·克莱芙夫人那儿来,
下午有一段时间,她们同许多人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她们走时只留下德·内穆尔先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德·克莱芙先生立刻警觉了,尽管他想像得出来,德·内穆尔先
生常有机会同他妻子说话,但是此刻,这人就在他妻子那里,而且单独在一起,很可能
正对他妻子谈情说爱,他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是一种新情况,简直无法容忍,心中顿时
燃起空前猛烈的妒火。他在太子妃宫里坐不住了,便起身回府,却不知道回府做什么,
是否存心打断德·内穆尔先生的拜访。快到府门前时,他就注意察看,有没有什么迹象
表明这位王子还在,看样子人已经走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想到他可能没有呆多久,
心里还有点美滋滋的感觉。他甚至想,自己应当嫉妒的人,也许不是德·内穆尔先生;
他虽然确信无疑,现在却想找出些疑点,然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不能不确信,因此,
他渴望的这种无法确定的态度不会持续多久。
他首先走进妻子的房间,谈了一会儿无关紧要的事情之后,就禁不住问她干了些什
么,见了什么人;妻子都一一对他讲了。他注意到她根本没提德·内穆尔先生,就声音
有点颤抖地问她,是否只见到这些人,好给她机会讲出这位王子的姓名,免除她耍心眼
儿给他造成的痛苦。可是她没有见到人,也就没有向他提起人家;德·克莱芙先生声调
颇伤感地又问道:
“那么德·内穆尔先生呢,您没有见到他,还是把他遗忘了呢?”
“我确实没有见到他,”他妻子回答,“当时我身体不舒服,就派一名贴身女仆去
向他道歉。”
“只有他来拜访,您的身体才不舒服,”德·克莱芙先生接口说道。“既然您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