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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拉法耶特夫人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31

所有人,对待德·内穆尔先生为什么要特殊呢?为什么在您看来,他不同于一般人呢?

为什么您非得害怕见他呢?为什么您要让他看出您怕见他呢?为什么您要让他了解,您

在运用他的爱赋予您的权力呢?您若是不知道他能区分无礼和您的严厉态度,还敢于拒

绝见他吗?然而,您何必对他采取严厉态度呢?像您这样一个人,夫人,除了淡然处之,

其他任何态度都等于送秋波。”

“不管您怎样怀疑德·内穆尔先生,”德·克莱芙夫人又说道,“我认为您总不能

怪我不见他吧?”

“我还是责备您,夫人,”丈夫反驳道,“这些责备是有根有据的。如果他什么也

没有对您说过,您为什么不见他呢?是的,夫人,他对您谈了。如果他仅仅以沉默来向

您表达痴情,这种感情就不可能给您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您未能把全部真相告诉我,大

部分向我隐瞒了;您向我承认那么一点甚至后悔了,没有勇气讲下去。我比原来估计的

还要不幸,我成为世间最不幸的男子。您是我的妻子,而我就像对待情人那样爱您,可

是我却看见您爱上另一个男人。他天天能同您见面,还知道您爱他。唉!”他提高声音

说,“我原以为您能战胜对他的感情。看来,我完全丧失了理智,竟然相信您能做得

到。”

“我不知道您是否错了,”德·克莱芙夫人又伤心地说道,“该不该肯定我这样非

同寻常的方式;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错了,该不该相信您会正确对待我。”

“不必怀疑了,”德·克莱芙先生立刻接口道,“您就是想错了:您期待我的事情

不可能,我期待您的事情也不可能。您怎么还能希望我会保持理智呢?我发狂地爱您,

我还是您的丈夫,难道您忘了吗?这两者以哪一种身份,都可能干出极端的事儿来,两

者合起来,还有干不出来的事情吗?哼!”他继续说道,“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我只

有强烈的、自己也把握不住的感情。我再也配不上您了,但是也觉得您同样配不上我了。

我爱您,我恨您;我还冒犯您,在此请求您原谅;我钦佩您,又因钦佩您而感到羞愧。

总而言之,我身上再也没有平静和理智了。自从您在库洛米埃对我谈过之后,自从那天

您在太子妃宫中得知您的事传出去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还怎么能活着。我弄不清这事从

哪儿传出去的,也弄不清在这事上,您和德·内穆尔先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永远

也不会向我解释明白,我也绝不要求您向我解释。我仅仅请您不要忘记,是您把我变成

世上最不幸的男人。”

这番话说罢,德·克莱芙先生就离开妻子的房间,次日没有来见她就启程了。不过,

他还是给她写来一封充满伤感、诚信和温情的信。她也回了一封信,回信极其动人,信

誓旦旦,保证她过去的和将来的行为,而且,她的保证全是以事实为依据,确实表达了

她的感情,因此,这封信对德·克莱芙先生起了作用,给他的心情带来几分平静;再加

上德·内穆尔先生和他一同陪伴国王,没有和德,克莱芙夫人在同一地方,他确知这一

点,也就安心多了。

这位王妃每次同丈夫谈话时,丈夫对她表明的那种痴情,行为那样光明磊落,以及

她对丈夫的友谊和歉疚,这些都在她心中起了作用,冲淡了德·内穆尔先生的影像;然

而,这种情况仅能持续一小段时间,他的影像很快又重现,而且比以往更加鲜明,更加

贴近了。

这位王子走后最初几天,德·克莱芙夫人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后来才觉出别离之苦。

自从爱上他之后,哪一天她都怕见到他,或者希望见到他;现在想到连偶然遇见他的机

会都没有了,心里就难受极了。

她动身去库洛米埃,临行时还特别嘱咐,将那些复制的大幅油画带去。原画是德·

瓦朗蒂努瓦夫人请人画的,为装饰她在阿奈的漂亮别墅;画中表现了先王在位时的历次

著名事件,其中有麦茨之围①,战功卓著者均画在上面,而且维妙维肖,德·内穆尔先

生也在其中。也许是这个缘故,德·克莱芙夫人才要把画带上。

①法国国王亨利二世继续同德国皇帝查理五世作战,1552年战胜查理五世的军队,

夺取了麦茨等三个主教区。

德·马尔蒂格夫人也未能随朝廷去兰斯,她答应德·克莱芙夫人去库洛米埃小住几

日。她们都是王后的红人,但彼此毫无嫉妒之心,更没有疏远之意。二人虽是朋友,但

彼此并没有倾吐各自的私情。德·克莱芙夫人知道德·马尔蒂格夫人爱着主教代理;反

过来,德·马尔蒂格夫人却不知道,德·克莱芙夫人爱上了德·内穆尔先生,也不知道

对方也爱这位夫人。德·克莱芙夫人是主教代理的侄女,在德·马尔蒂格夫人看来就显

亲近;而德·克莱芙夫人也喜欢她,因为她们都怀着同样炽烈的爱,她们的情人又是两

个知心朋友。

德·马尔蒂格夫人按照许诺,到库洛米埃来会德·克莱芙夫人,发现这位王妃生活

十分孤寂,她甚至想方设法处于完全孤独的状态,晚上呆在花园里也不让仆人陪伴。她

来到德·内穆尔先生曾经偷听她谈话的小楼,走进朝向花园的房间,让侍女和仆人待在

另一间屋里,或者待在楼前,听她招呼才能进去。德·马尔蒂格夫人从未来过库洛米埃,

到这里一看十分惊讶,觉得处处美不胜收,尤其小楼特别秀美宜人。每天晚上,德·克

莱芙夫人都和她在小楼里度过。两个年轻女子都怀着炽烈的爱情,她们在这世间最美的

地方,悠闲自在,有说不完的话题,尽管没有真正交心,但是在一起闲聊也十分快活。

德·马尔蒂格夫人若不是去主教代理所在的地方,她还真舍不得离开库洛米埃。满

朝文武官员都在香堡,她就是动身去那里。

洛林红衣主教主持了在兰斯举行的加冕典礼,然后,夏季余下的日子,国王和满朝

文武就要在新建成的香堡度过。王后又见到德·马尔蒂格夫人,显得非常高兴,关切地

询问一阵之后,又打听德·克莱芙夫人的情况,问她在乡间做什么。德·内穆尔先生和

德·克莱芙先生都在座。德·马尔蒂格夫人赞不绝口,觉得库洛米埃美极了,她还详尽

地描述了树林边上的那座小楼,以及德·克莱芙夫人夜晚独自散步的乐趣。德·内穆尔

先生相当熟悉那个地方,自然明白德·马尔蒂格夫人介绍的情况,他暗自打主意,到那

里去会德·克莱芙夫人,倒是可行的,不会被人发现。于是,他又向德·马尔蒂格夫人

提了几个问题,以便再弄清楚一些。德·克莱芙先生在德·马尔蒂格夫人讲述的时候,

就一直注视他,此刻认为看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听他提出的问题,就更证实了这种想

法,毫不怀疑这位王子在打算去见他妻子。他的猜测没有错。德·内穆尔先生打定了主

意,连夜考虑了实施的办法,次日一早找了个借口,向国王请假去巴黎了。

德·内穆尔先生此行的真正意图,德·克莱芙先生已毫不怀疑了;不过,他也决定

弄清妻子的行为,免得自己总受狐疑不定的折磨。他很想与德·内穆尔先生同时出发,

暗暗跟踪,亲自察看对方此行能获得多大成功,可又担心他突然离去会显得异乎寻常,

而德·内穆尔先生接到警报,可能会采取别的措施,于是他决定把此事托付给一个心腹。

他完全了解这个世家子弟的忠诚和智慧,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为难处境,介绍了迄今为止

德·克莱芙夫人的品德如何,嘱咐他紧紧跟踪德·内穆尔先生,仔细观察,看看他是不

是前往库洛米埃,是不是乘黑夜潜入花园。

此人执行这样一种差使胜任有余,果然出色地完成了任务,那种一丝不苟的态度超

出了想像。他尾随德·内穆尔先生,到了距库洛米埃有半法里的一个村庄,这位王子便

停下了。跟踪者不难猜出他是要在村子里等待天黑,认为自己不宜也在此等待,便走过

村子,进入树林,停到他认为德·内穆尔先生必经之地。他的判断一点没错。夜幕刚刚

降临,他就听见脚步声,虽然周围一片黑暗,他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正是德·内穆尔先生,

只见他围着花园转了转,仿佛听听是否有人,并且选择最容易潜入的地方。绿篱非常高,

里面还有一道栅栏,就是要防止外人闯入,因此很难钻进去。然而,德·内穆尔先生最

终还是进去了,他一进入花园,就不难辨清德·克莱芙夫人所在的地方。他望见那间屋

灯火通明,所有窗户都敞着,他溜着栅栏接近小楼,那种慌乱和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躲到一扇当作门用的落地富后面,要瞧瞧德·克莱芙夫人在做什么,只见她独自一人,

那绝色的容貌能把人的魂儿钩走,他勉强控制住感情的冲动。天气炎热,她的头上胸前

毫无遮饰;只有挽得松松的秀发。她坐在一张躺椅上,面前有一张桌子,摆了好几只花

篮。德·内穆尔先生发现,她选择并装满花篮的绸带,与他在比武场上旗号的颜色相同。

他还看见她往一根印度手杖上扎花结,而那根手杖很奇特,他曾用过一段时间,后来给

了他姐姐,德·克莱芙夫人从他姐姐那里拿了手杖,又佯装没有认出当初是德·内穆尔

先生的。她脸上洋溢着优雅和温存的神色,这自然是她内心感情的流露;她做完这件事,

便拿起一支烛台,走到一张大桌子前,面对大幅油画《麦茨之围》坐下,开始凝视画面

上德·内穆尔先生的形象,看得那样专注和忘情,惟有出于深情才能有这种神态。

此刻德·内穆尔先生的感觉,真是难以描摹。寂静的夜晚,在世间最美的地方,看

见自己心爱的女子,看见她,而她却毫无党察,看见她做的事都与他有关,与她向他掩

饰的情爱有关,这是任何别的情人从未领略过,也绝难想像出来的。

因此,这位王子简直呆着木雕,一动不动地看着德·克莱芙夫人,也不想想这时刻

对他有多么宝贵。等到略微回过神儿来,他才想到自己应当等她到花园来,才有同她说

话的机会,认为这样更保险些,因为贴身侍女会离她更远。然而,看看她一直呆在房间

里,他便决定干脆进去,但是要行动的时候,心情又多么慌乱啊!多怕惹她不快啊!多

怕看到这张无限温柔的脸突然变色,变得满面严峻和恼怒了。

他觉得自己前来,暗中看看德·克莱芙夫人倒还罢了,若想同她相见,那就未免太

荒唐了。现在,他正视了还没有细察的种种方面,觉得半夜三更,突然闯进去,看一位

从未听他表白过爱的女子,就实在太唐突了。他还想到,他不能期望人家肯听他讲,人

家要恼怒也是正常的,他此举给人家带来多大风险,可能连带发生种种意外。这样一想,

他就完全泄气了,几次打定主意不见面就返回。然而,他还总不死心,渴望谈一谈,而

且看到的情景又给了他希望,他就不由得朝前走几步,可是心慌极了,他扎的一条领巾

挂在窗户上,弄出了响动。德·克莱芙夫人扭过头来,也许她脑海里充满他的影像,也

许他处于有光亮的地方,能让她看清楚,总之,她觉得认出是他,就毫不犹豫,也没有

转向他那边,急忙起身走进侍女们呆的房间,神色那么慌张,只好极力掩饰,说她身体

不适,这样讲也是为了让仆人都忙着照顾她,好容德·内穆尔先生有抽身的时间。她稍

微考虑一下之后,倒觉得弄错了,她以为见到了德·内穆尔先生,恐怕是她的想像引起

的幻视。她知道德·内穆尔先生在香堡;他根本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她几次都想回到

原来房间,去花园看看是否有人。也许她既怕见到,又渴望在花园见到德·内穆尔先生;

想来想去,理智和谨慎终于战胜所有其他感情,她认为还是存疑为好,不必冒险去弄个

水落石出。她久久不决,不敢离开原地,心想这位王子也许就在附近,等她回到别墅时,

天快要亮了。

只要望见灯光,德·内穆尔先生就守在花园里,他虽然确信德·克莱芙夫人认出他

了,并且只为躲避他才出屋,但还是希望能再见到她;直到仆人将门都关上了,他才看

明白毫无指望了,回去又骑上马,殊不知德·克莱芙先生派去的人就守候在附近,又跟

踪到他昨晚离开的那个村子。

德·内穆尔先生决定白天就呆在村子里,夜晚再去库洛米埃,看看德·克莱芙夫人

是否还那么狠心逃避他,或者根本不让他见到。尽管他心里着实欢喜,发现她一直在思

慕他,但他还是很伤心,毕竟她逃避之举极其自然。

这位王子此刻的爱,从未达到如此缠绵而炽烈的程度。他藏身的房舍后边有条小溪,

他就沿溪边的柳树走去,走得远远的,免得别人瞧见或听见;他这才让在心间冲荡翻腾、

难以控制的爱情发泄出来,不禁潸然泪下;这洒落的眼泪不仅仅包含痛苦,还搀杂着柔

情蜜意,以及惟独爱情才有的甜美。

他开始回顾自从爱上德·克莱芙夫人之后,她的种种表现:她虽然爱他,但是对他

又一贯那么冷峻,同时又显得庄重而谦和。

“不管怎么说,”他自言自语,“她还是爱我的,这一点我不能怀疑,就是海誓山

盟,就是最深情的秋波,也没有她所表示的那么真实可信。然而,我总是受到同样的冷

遇,就好像她憎恨我一样;我曾把希望寄托在时间上,可是现在什么也期待不上了,在

我看来,她始终一贯,既提防我,也提防她自己。假如她根本不爱我,我还可以想法儿

讨她欢心,可是我得到她的欢心,她爱我,却又向我掩饰。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我能

等待命运出现什么转机呢?什么!我得到了世间最可爱的女子的爱,一旦确认这种爱就

堕入了情网,而我列入情网,却只为更深地体味受冷遇的痛苦!”

他开始高声感叹:

“美丽的王妃啊,向我表露您爱我吧,向我表露您的感情吧。您的这种感情,在我

一生中哪怕向我表露一次,那么您再永远用冷峻严厉的态度折磨我,我也心甘情愿啊!

昨晚我窥见您注视我的画像,您至少以同样的目光看看我呀!您那么温柔地注视我的画

像,怎么可能如此残忍地躲避我呢?您怕什么呢?为什么我的爱令您如此恐惧呢?您爱

我,您再掩饰这种爱也是徒劳的;您本人就不由自主地向我表露出来了。我知道自己的

幸福,让我享受这种幸福,别再让我感到不幸了。”

他又继续说道:

“我得到了德·克莱芙夫人的爱,怎么可能还感到不幸呢?昨天夜晚她多美啊!我

怎么能克制住自己,没有投在她的脚下呢?我倘若真那么做了,也许就能阻止她逃避我

了,我完全尊重她,会让她放心的;不过,也许她并没有认出是我,我不该这么伤心,

在那么晚的夜间,猛然瞧见一个男人,当然把她吓坏了。”

整整一天,这些想法就在德·内穆尔先生头脑里索绕。他焦急地等待夜晚来临。一

到天黑,他就又踏上去库洛米埃的路。德·克莱芙先生的心腹已化了装,以免引起注意,

他一路跟踪,又到了头天晚上跟到的地点,望见他又溜进那座花园。这位王子很快就明

白,德·克莱芙夫人不愿意疏忽,谨防他再试图来窥视她:所有门都关上了。他绕来绕

去,想发现有没有灯光,结果一无所获。

德·克莱芙夫人早就料到,德·内穆尔先生还会去而复来,于是就呆在自己的房间

里,惟恐自己到时候没有勇气逃避他,不愿意抱侥幸心理,认为在这种地方同他见面说

话,不大符合她一贯的举止行为。

德·内穆尔先生虽然毫无希望一见,也不甘心这么早就离开她常逗留的地方。他就

在花园里过了一整夜,至少看见她每天所见的景物,也算多少找到点安慰。太阳升起来

了,他还不想离去,但是怕被人发现,最终不得不走了。

他觉得不同德·克莱芙夫人见一面,就这么走了,简直不可思议,于是,他便去德

·梅尔克尔夫人的家。德·梅尔克尔夫人的乡间别墅离库洛米埃很近,她见弟弟到来,

感到十分意外。德·内穆尔先生煞有介事,为此行编造一个理由,倒也不难骗过她,而

且,他的意图贯彻得十分巧妙,最后引导姐姐主动提议去拜访德·克莱芙夫人。这个建

议当天就实施了,德·内穆尔先生对他姐姐说,他要在库洛米埃同她分手,乘坐驿车回

去见国王。他这种打算就是让姐姐先走,他则自以为找到了同德·克莱芙夫人一谈的万

无一失的办法。

姐弟二人到达时,德·克莱芙夫人在正花坛边的宽径上散步。她一见德·内穆尔先

生,顿时心慌起来,不再怀疑前天夜晚所见的人正是他,一旦确信这一点,便面露温色,

怪他的举动太大胆,太鲁莽了。这位王子注意到她脸上冷淡的表情,不禁一阵心痛。他

们谈些无足轻重的事情,然而,他还是巧鼓舌簧,表现出十足的智慧,对德·克莱芙夫

人无比殷勤和敬慕,使得她开头的冷淡态度不由自主地减少了几分。

德·内穆尔先生开头战战兢兢,感到稍微镇定一点之后,他就表现出极大的好奇,

要去欣赏树林边上的小楼,说那是世间最赏心悦目的地方,甚至描绘得维妙维肖;德·

梅尔克尔夫人听了不禁说道,他必定是来了好几回,才如此熟悉所有美妙之处。

“我看不然,”德·克莱芙夫人接口道,“德·内穆尔先生没有进去过,那小楼建

造好了没多久。”

“我也是不久前才去过,”德·内穆尔先生目光注视她,应声说道,“您在那里见

过我,还居然忘了,真不知道我该不该生气。”

德·梅尔克尔夫人在观赏花园的美景,没有注意听她弟弟说什么。德·克莱芙夫人

脸红了,垂下眼睛,不再看德·内穆尔先生。

“我可不记得在那里见过您,”她对德·内穆尔先生说,“您即使去过,也没有让

我知道。”

“不错,夫人,”德·内穆尔先生答道,“我没有您的命令就去了,在那里度过了

我一生最甜美又最惨痛的时刻。”

德·克莱芙夫人完全明白这位王子的话,但是她一声也不回答,只是想如何阻止德

·梅尔克尔夫人进那房间,不愿意让这位夫人看见摆在那儿的德·内穆尔先生的画像。

她十分巧妙地周旋,不知不觉中将时间消磨过去,德·梅尔克尔夫人提出要回去了。可

是,德·克莱芙夫人一看德·内穆尔先生不同他姐姐一起走,心下就明白自己要面临什

么危险,又要陷入在巴黎有过的难堪处境,于是就采取了同样的对策。她下这样的决心,

还有一层重要原因,就是德·内穆尔先生这次来访,又会加深她丈夫的怀疑;为了避免

德·内穆尔先生单独留下,她就对德·梅尔克尔夫人说,要把她一直送到树林边上,随

即吩咐下人套车送行。这位王子见德·克莱芙夫人对他一直采取冷峻的态度,不禁心如

刀绞,面失血色。德·梅尔克尔夫人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却瞥了德·克莱芙夫人一眼,

但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用眼神向她表明,他无非是痛苦绝望。他无可奈何,眼看她们出

发,自己却不敢跟随,他有话在先,就不能和姐姐一道回去了,只好返回巴黎,次日又

从巴黎上路。

德·克莱芙先生的心腹一直监视他的行动,他也回到巴黎,又见德·内穆尔先生启

程去香堡;他就乘驿车,要赶在前头到达,好去汇报这趟旅行的情况。他的主人正等他

返回,就好像等待决定他终生不幸的事情。

德·克莱芙先生一看见他,便从他的脸色和沉默上断定,他要告诉自己的只是些坏

消息。这位王子悲痛万分,垂下头半晌未说话,最后才摆摆手,示意他离去:

“好啦,”他对心腹说道,“我看出您要对我说什么,可是,我没有勇气听您讲

了。”

“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禀报的,”世家子弟回答,“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不错,接

连两个夜晚,德·内穆尔先生进入树林边的花园,第三天,他还同德·梅尔克尔夫人去

了库洛米埃。”

“这就够了,够了,”德·克莱芙先生截口说道,“用不着进一步说明了。”

这位世家子弟见主人悲痛欲绝,爱莫能助,只好离去。也许世间从未有过更为惨苦

的绝望,而像德·克莱芙先生这样英勇无畏而又多情的男子,同时感到情妇的不忠和妻

子的背叛的双重痛苦者,恐怕寥寥无几。

德·克莱芙先生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当天夜里就发烧了,而且病势来得凶猛,一

开始就危及生命。德·克莱芙夫人得到信,就火速赶来。她到达的时候,他的病情又恶

化了,她觉得丈夫对她的态度冷冰冰的,感到极其惊讶和伤心。她甚至看出,丈夫接受

她的服侍也十分勉强,不过她想到,也许这是他患病的缘故。

当时朝廷的人都在布鲁瓦,德·克莱芙夫人刚到那里,德·内穆尔先生就知道了,

知道她和自己同在一地,不禁喜出望外。他总想见她,便借口探病,每天往德·克莱芙

先生那里跑,可是枉费心机。德·克莱芙夫人根本不出丈夫的房间,她看到丈夫病成这

样,真是心如刀绞。德·内穆尔先生见她如此伤心,又大失所望:不难判断,这种伤心

会大大唤起她对德·克莱芙先生的友谊,而这种友谊又多么危险,会大大钳制她心中强

烈的爱。这种想法,在一段时间使他黯然销魂;不过,德·克莱芙先生命在旦夕,又为

他展现新的希望。在他看来,德·克莱芙夫人也许会自由地顺随内心的倾慕,而他在将

来可能得到一连串幸福和欢乐。他不能照这样想下去了,一想就极度慌乱,又极度冲动;

他要把这种想法从头脑里赶走,只怕一旦希望破灭,他就太不幸了。

这期间,医生差不多都认为,德·克莱芙先生无法医治了。在病危期间,他熬过了

一个病痛之夜,到了清晨,说是想休息一下。德·克莱芙夫人独自留在身边,她看出丈

夫焦躁不安,并没有休息,于是上前跪到病榻边,已是泪流满面了。德·克莱芙先生决

意不向她表露内心的悲愤;然而,妻子对他精心护理,她的哀痛有时显得是真挚的,有

时又似矫饰和伪诈的表象,这引起他极为痛苦、极其矛盾的心理,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了。

“为了您造成的死亡,夫人,”他对妻子说道,“您流了多少眼泪,其实,要命之

人并不能引起您所表现的痛苦。我已经无力责备您了,”他继续说道,因病痛和哀痛而

声音异常微弱,“不过要知道,我的死因,正是您给我造成的惨苦。您在库洛米埃向我

做的表白,是一种非凡之举,但是怎么不能贯彻始终呢?如果您的品德抵御不住的话,

您又何必向我披露您对德·内穆尔先生的倾慕呢?我爱您到了不惜受骗的程度,我承认

这点实在感到羞愧。我真遗憾,您不该把我从虚假的安宁中拉出来,您怎么不让我呆在

许多丈夫都享受的盲目的安宁中呢?那样的话,也许我终生都不知晓您爱上了德·内穆

尔先生。”

他接着又说道:

“我就要死了,不过要知道,由于您的缘故,死对我才是一种解脱,正是您打消了

我对您的尊重和深情之后,生活对我才是可怕的。我怎么打发生活呢?”他继续说道:

“难道就同我深深爱着的。又被她残忍欺骗的人生活吗?难道要违背我的性情和我对您

的深情,大吵大闹,最后分居吗?夫人,我对您的爱,远远超过您所见到的,我向您掩

饰了大部分,怕自己的行为不像个做丈夫的,惹您发烦,或者多少丧失一点您的尊重。

总而言之,我配得上您这颗心,再说一次,我死而无憾,既然我未能得到这颗心,就不

可能再有什么期望了。永别了,夫人,终有一天,您会痛惜丧失一个既真心又合法爱您

的男人;您会感到理智的人在恋爱方面所产生的忧伤,也会认识到我对您的爱和别人对

您的爱的差异,须知别人向您表示爱情,仅仅为了追求令您迷恋的虚荣。”

他补充说道:

“不过,我一死,您就自由了,可以让德·内穆尔先生幸福,还不算是罪过。等到

我人都不在了,还管他发生什么事情!难道我就那么脆弱,非得顾念吗?”

德·克莱芙夫人万万没有想到,丈夫对她怀疑到这种程度,她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只能想到丈夫是指责她对德·内穆尔先生的倾慕;她终于从茫然中醒悟过来:

“我,罪过!”她高声说道,“我连个念头都没有。最烙守妇道的人,也不过跟我

的行为一样。我从来没有做您不希望看到的事。”

“难道您希望我看到,您同德·内穆尔先生一起过夜吗?”德·克莱芙先生轻蔑地

注视她,反驳道。“噢!夫人,我说一个女人同一个男人过夜,指的是您吗?”

“不是,先生,”她也反驳道,“您指的当然不是我。我和德·内穆尔先生从未一

起过夜,也从未在一起呆过。他从来没有单独会见我;我也绝不容许单独见面,听他谈

话,对什么我都敢起誓。”

“不要说下去了,”德·克莱芙先生截口说道,“假誓言和真承认,也许同样令我

难过。”

德·克莱芙夫人痛苦极了,泣不成声,一时答不上话来,她终于振作一下,又说道:

“您至少看我一眼,听我说两句。假如只牵涉我本人,我可以容忍这种责备;然而,

这关系到您的性命啊。您就为了自爱吧,也要听我说一说:有这么多事实证明我是清白

的,我就不可能说服不了您。”

“但愿您能说服我相信您是清白的!”德·克莱芙先生高声说道。“然而,您能对

我说什么呢?德·内穆尔先生没有同他姐姐去库洛米埃吗?在那之前两个夜晚,他不是

同您在树林边上的花园里度过的吗?”

“如果说这就是我的罪过,”她回答说,“我倒不难为自己辩白了。我绝不要求您

相信我的话,但是,您总得相信您的所有仆人,问问他们就知道了,在德·内穆尔先生

到库洛米埃拜访的前一天晚上,我是否去了树林边上的花园,我是不是比平常早离开两

小时。”

接着,她向丈夫讲述她如何觉得花园里有人。她向他承认,她认为那人就是德·内

穆尔先生。她讲得十分坦然肯定,而且,事实,哪怕有些不可思议,也极容易令人信服,

因此,德·克莱芙先生基本上相信她是清白的了。

“我不知道是否就此应当相信您,”德·克莱芙先生对她说道,“我觉得命不保夕

了,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令我留恋人生的事。您向我澄清,可又太迟了;不过,带着您无

愧于我对您敬重的念头走了,这对我总还是一种欣慰。我请求您再给我一种安慰,让我

相信您会怀念我的,让我相信如果取决于您的话,您会对我怀有您对另外一个人那样的

感情。”

他还想说下去,可是一阵虚脱打断了他的话。德·克莱芙夫人赶紧派人请来医生,

他们来诊断时患者几乎断气了。然而,他还弥留了几天,临终时非常从容自若。

德·克莱芙夫人悲痛欲绝,几乎失去理智了。王后关切地来看她,把她带进一所修

道院,她都不晓得到了什么地方。她的姑嫂把她带回巴黎,她还是处于麻木状态,不能

清晰地感到痛苦。等到渐渐有了气力面对痛苦,看到自己失去了多好的丈夫,而自己就

是他的死因,自己对另一个人产生的倾慕导致他死亡。她一意识到这些,便痛恨起自己,

痛恨起德·内穆尔先生来,激烈的程度简直难以描摹。

开始阶段,这位王子除了必要的礼节,不敢多表示几分关怀。他相当了解德·克莱

芙夫人,知道态度过分殷勤,反而惹她讨厌;而且,从他随后了解的情况来看,他这种

态度要持续很长时间。

他的一名侍从是德·克莱芙先生的那个心腹的密友,这名侍从对德·内穆尔先生说,

那个心腹痛失主人后曾告诉他,德·内穆尔先生的库洛米埃之行,是德·克莱芙先生的

死因。德·内穆尔先生听了这种话,感到万分诧异;不过,这情况他考虑一下之后,倒

觉得一部分属实。他能判断出来,刚一出事德·克莱芙夫人的情绪如何,假如她认为丈

夫的病是由妒恨引起的,她会多么远远避开他。他甚至认为,最好不要急于在她面前提

起自己的名字;他觉得这样做不管多难,也要勉力为之。

他回巴黎一趟,还是忍不住去府上探望德·克莱芙夫人。仆人告诉他,谁也见不到

她,来了客人,她甚至不准下人禀报。这种十分明确的指令,也许是针对这位王子而发

的,免得听人提起他。德·内穆尔先生爱得太深挚,完全见不到德·克莱芙夫人的面就

无法生活。这种局面绝难忍受,不管有多大困难,他也决意要设法摆脱。

德·克莱芙王妃的悲痛超出了理智的限度。丈夫对她一片深情,却因她而死,丈夫

临终的形象始终不离她的脑海。她总是回顾欠丈夫的各种思情,认为自己对他爱得不深

是一种罪过,就好像感情的事儿她能把握似的。她的惟一安慰,就是想到她怀念一位值

得怀念的丈夫,而她的余生也只做丈夫活着会高兴见到的事情。

她多次思索,丈夫是如何知道德·内穆尔先生去过库洛米埃的,无疑是这位王子自

己讲出去的,现在她觉得,是不是他讲的已无所谓了,自己完全克服并摈弃了原先对他

的爱恋。然而,她一想像是他导致丈夫的死亡,就感到一阵剧痛,难过地想起丈夫临终

时对她表示的担心,怕她嫁给他;不过,这种种痛苦都汇人丧夫之痛里,她就以为没有

别种痛苦了。

过了几个月,她走出了极痛深悲的状态,转为忧伤而消沉了。德·马尔蒂格夫人旅

行到巴黎,在逗留期间关切地来看望,对她谈了朝廷以及朝廷里发生的各种事情;尽管

德·克莱芙夫人对此似乎不感兴趣,德·马尔蒂格夫人还是讲下去,以便给她解解闷儿。

她谈到主教代理、德·吉兹先生的情况,还谈到其他所有人品或才智出众者的情况。

“至于德·内穆尔先生嘛,”她说道,“我不知道在他的内心,事业是否取代了男

女私情的位置;不过,他的确不如往常那么快活了,仿佛抽身,不同女子打交道了。他

常来巴黎,我甚至想,眼下他就在巴黎。”

听到德·内穆尔先生的名字,德·克莱芙夫人心里一惊,不觉脸红了,当即岔开话

题。德·马尔蒂格夫人丝毫也没有觉察她的慌乱。

次日,这位王妃想找点适于自己心境的事儿来做,就去附近一名特殊丝织品的工匠

那里,看看自己能不能照样做一做。工匠给她看了织物,她见还有一间屋子,以为里面

也放着织物,就让主人打开房门。主人回答说没有钥匙,那屋租给一个男子,那人有时

白天来,要画窗外所见的美丽房舍和花园。

“那是个上等人,长得非常英俊,”工匠接着说道,“看样子他不是为生活操劳的

人。每次他来这里,我看见他总望着那些房舍和花园,但从未见他动手绘画。”

这些话德·克莱芙夫人听得非常认真。德·马尔蒂格夫人对她说过,德·内穆尔先

生有时来巴黎,这话在她的想像中,和那个来到她家附近的美男子联系起来,她便想到

德·内穆尔先生,准是他执意要看她,这样一想,心里就不禁一阵慌乱,连她自己也莫

名其妙。她走向窗户,看看朝向什么地方,发现从窗口能望见她的整个花园和她那住宅

的正面。她回家到自己的房间,也不难看到她刚听说那男子时常去的房间的窗户。一想

到那人准是德·内穆尔先生,她的整个思想境界就完全变了,刚开始体味的一点可怜的

安宁消失了,又感到不安和烦躁起来。不能再这样形影相吊,她于是出门,去市郊花园

散散步,心想去那儿就没人打扰了,到那儿一看,自己的想法不错,没有发现有人的迹

象,便独自散步,走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穿过一小片树林,望见路径尽头最幽静之处有一个凉亭,便信步走去,到了近前

发现一个男子躺在长椅上,似乎陷入沉思。她认出那是德·内穆尔先生,就猛地停下脚

步,而跟在后面的仆人便发出些声响,把德·内穆尔先生从沉思中惊醒。他听见声响,

却看也不看是什么人弄出来的,从长椅上起身,要回避朝他走来的一群人,深深地鞠了

一躬,甚至没有看见自己向谁致意,就转身走上另一条路径。

他若是知晓自己躲避的是什么人,会怀着多大的热忱返身回来啊!然而,他沿着小

径走远,德·克莱芙夫人看见他从后门出去,他的马车在门外等候。这匆匆一见,在德

·克莱芙夫人心中产生多大反响啊!她心中沉睡的激情又多么猛烈地燃起来!她走过去,

坐到德·内穆尔刚刚离开的位置,仿佛疲惫不堪似的呆在那里。这位王子的形象又浮现

在她脑海,比世上什么都更可爱,很久以来他就爱她,对她满怀敬意和忠诚,为了她而

蔑视一切,甚至尊重她的痛苦,只想见她而不求相见,离开了他带去极大欢乐的宫廷,

来看幽闭她的高墙,到这种不能指望遇见她的地方来沉思冥想;总而言之,这是个爱情

专一面值得爱的男人,她对他万分倾慕,纵使他不爱她,她也会爱上他的;不仅如此,

他还是个品德高尚、与她的人品般配的男人。现在,阻碍她感情的义务和德操都已不复

存在,一切障碍都已清除,他们过去的状况,就只剩下德·内穆尔先生对她的爱,以及

她对德·内穆尔先生的爱了。

所有这些念头,对这位王妃来说都是新的。对德·克莱芙先生的哀悼,一直占据她

的心,不容她把目光投向这类念头。随着德·内穆尔先生的出现,这种念头在她头脑里

大量涌现了。然而,就在满脑子这类念头的时候,她也想起,她认为能以身相许的这个

男人,正是她在丈夫生前就爱过、又导致她丈夫夭亡的人;而且,丈夫甚至在临终的时

候还向她表示,担心她会嫁给德·内穆尔先生。想到这种情景,她的高洁的操守受到极

大的伤害,觉得现在嫁给他,就跟在丈夫生前爱上他的罪过不相上下。她陷入了同自己

的幸福背道而驰的思索中,她还找出不少理由来强化这种想法,预感到自己一旦嫁给这

位王子,非但没了安宁,还要遭受种种不幸。她在原地呆了两小时,才终于返回府上,

心下决定自己必须躲避他,把同他见面视为完全违背妇道的事情。

不过,这种信念,只是理智和德操所产生的效果,并没有带动她的心。她仍心系德

·内穆尔先生,强烈的感情将她置于不得安宁、值得同情的境地。

她度过了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夜;到了次日清晨,她本能的头一个举动,就是去瞧

瞧对面窗口是否有人。她走过去,果然望见德·内穆尔先生,心里一惊,急忙抽身闪开。

从急速闪躲的动作,这位王子判断出他被对方认出来了。他怀着一片痴情,自从找到这

种得见德·克莱芙夫人的办法之后,就时常渴望能让她看见;在无望得到这种乐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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