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去不意让德·克莱芙夫人碰见他的那座花园冥思遐想。
这种痛苦异常、前途未卜的境况,他终于厌腻了,决意去探探路子,弄清自己的命
运。
“我还等什么呢?”他自言自语,“很久以来我就知道她爱我,现在她已是自由之
身,再也没有回绝我的义务了。我何必只局限于望望她,而不同她见面交谈呢?爱情怎
么可能将我的理智和胆量剥夺殆尽,把我变成与从前情场上的我如此不同呢?我固然应
当尊重德·克莱芙夫人的悲痛,不过,这种尊重持续的时间太久,给她充分的闲暇止熄
她对我的爱意了。”
他这样一考虑,便想用什么办法同她见面。他认为自己的这种恋情,再也没有必要
向主教代理隐瞒了,于是决定去跟主教代理谈谈,说明自己对他侄女的意图。
当时,主教代理就在巴黎。满朝文武都回到巴黎,准备服装和车马随从,好陪同国
王为西班牙王后送行。于是,德·内穆尔先生去拜访主教代理,坦率地向他承认了一直
隐瞒的事情,只保留德。克莱芙夫人的感情,不便显露自己已知其心意。
主教代理越听越高兴,他明确表示,自从德·克莱芙夫人孀居之后,他虽然不知道
他的心愿,但是常想她是惟一配得上他的人。德·内穆尔先生求他设法让他同德·克莱
芙夫人谈谈,以便了解她的意思。
主教代理建议带他拜访德·克莱芙夫人,但是,德·内穆尔却认为这样太贸然,因
为她还不接待任何人。他们俩商量好,要由主教代理出面,找个借口把她请到家来,而
德·内穆尔先生则从一条隐蔽的楼梯前去,免得让人瞧见。他们照计行事:德·克莱芙
夫人到了,主教代理上前相迎,将她带进套房里端的大客厅。过了一会儿,德·内穆尔
先生走了进来,就好像是偶然登门拜访。德·克莱芙夫人见他进来,感到万分惊讶,脸
不禁刷地红了,又极力掩饰这种羞色。起初,主教代理随便聊些事情,继而,他假托去
吩咐点什么事儿,要出去一下,请德·克莱芙夫人代他尽主人之谊,说他一会儿就回来。
德·内穆尔先生和德·克莱芙夫人单独在一起,第一次有机会交谈了,他们的感觉
真是难以描摹。二人半晌相对无言,德·内穆尔先生终于打破沉默:
“夫人,”他对德·克莱芙夫人说,“您一直拒绝同我谈话,现在,德·沙特尔先
生给了我这一机会,您能原谅他吗?”
“不能原谅,”德·克莱芙夫人回答说,“他居然忘了我的处境,我的名誉要冒多
大危险。”
说罢她就要离去,德·内穆尔先生却劝阻她:
“您丝毫也不必担心,夫人,”他解释道,“谁也不知道我在这里,不会有任何意
外情况。请听我说,夫人,请听我说,即使不发善心,至少也为了爱护您自己,摆脱我
因控制不住痴情而难免做出的荒唐之举。”
德·克莱芙夫人毕竟倾慕德·内穆尔先生,她最后一次让步了,目光满含柔情和娇
媚地注视他:
“可是,您指望什么呢,”她对他说道,“您求我随和一点又怎么样呢?我随和了,
您也许会后悔的,而我肯定要懊悔。您的命运应当更好些,可是您的运气迄今为止不好,
这样追求下去,将来也不会好,除非您到别处去追求好运!”
“我,夫人,”德·内穆尔先生对她说,“到别处去追求幸福!除了得到您的爱,
还能有什么别的幸福可言呢?虽然我从未向您表白过,但是我相信,夫人,您不会不知
道我的爱,也不会不明白我这爱将是世间最真挚、最炽烈的。有些事情您不了解,这种
爱经受了什么样的考验?您的严峻态度,让这种爱经受了什么样的考验?”
“既然您希望我同您谈谈,而我也拿定了主意,”德·克莱芙夫人边坐下边答道,
“那我就要开诚布公了,这种态度您在女性身上难得见到。我绝不会对您说,我没有看
出您对我的爱恋;即使我说没看到,也许您也不会相信。不瞒您说,我不仅见到了,而
且见到了您要向我表现的样子。”
“既然您看到了,夫人,”他截口说道,“您怎么可能一点也不动心呢?我能斗胆
问一句,我的爱在您心中是否留下点印象呢?”
“您根据我的举止行为,大概已经判断出来了,”德·克莱芙夫人答道。“不过,
我倒想了解您有什么想法。”
“我必须处于更为幸运的境地,才敢对您谈谈想法,”他回答,“我的命运同我要
对您讲的,并没有什么关系。我要告诉您的,夫人,无非是我曾强烈希望您没有向德·
克莱芙先生承认您向我隐瞒的事儿,强烈希望您向他隐瞒您向我表露的事儿。”
“您怎么能发现,我向德·克莱芙先生承认了什么呢?”她脸红了,问道。
“我是通过您知道的,夫人,”德·内穆尔先生答道。“不过,我胆敢偷听了您的
话,为求得您的宽恕,您回想一下,我是否滥用了我听到的话,我的希望是否因而增加
了,我是否多了几分对您说话的胆量?”
接着,他开始讲述如何窃听了她与德·克莱芙先生的谈话,还未等说完就被她打断
了。
“不必再多讲了,”德·克莱芙夫人说道,“现在我才明白,您是怎样了解得那么
清楚的。这一点,我看您在太子妃那里,就表现得太明显了;这件事,您告诉了朋友,
您朋友又告诉了太子妃。”
于是,德·内穆尔先生又告诉她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您无需道歉,”德·克莱芙夫人又说道,“没等您向我说明原因,我早就原谅您
了。我要终生向您隐瞒的心思,既然您通过我本人知晓了,那么我就实话告诉您,您激
发我产生的感情,在遇见您之前我没有体验过,甚至连点概念都没有,刚一产生叫我十
分惊讶,也加剧了慌乱的心情,而这种心慌意乱始终伴随着这种感情。现在我向您承认
这一点,不怎么感到羞耻了,因为现在可以了,我这样做不算罪过,而且您也看到,我
的行为并不受我的感情支配。”
“夫人,”德·内穆尔先生跪到她面前,说道,“您相信不相信,我会快乐和激动
得死在您的脚下?”
“我告诉您的,”她微笑着答道,“无非是您早已十分清楚的事。”
“暧!夫人,”他接口道,“偶然得知,还是听您亲口讲,看到您愿意让我知道,
这之间有多大差异啊!”
“不错,”她又对他说道,“我愿意让您了解,而且,我告诉您时,也有一种温馨
之感。我甚至说不清我告诉您这事,是出于自爱还是对您的爱。因为说到底,这件事说
出来,也绝不会有什么结果,我还要恪守妇道给我定的严规。”
“不要这样打算了,夫人,”德·内穆尔先生答道,“您自由了,不受什么妇道的
束缚了;再冒昧一点儿,我甚至要对您说,有朝一日,妇道会要求您保持对我的感情,
而这事完全取决于您。”
“妇道禁止再考虑任何人,”她反驳道,“尤其不能考虑您,是何缘故,您不得而
知。”
“也许我还不知道,夫人,”他接口道,“不过,那绝非真正的原因。我猜得出来,
德·克莱芙先生以为我很幸福,其实不然;他想像我受热恋的驱动所做的荒唐之举,得
到了您的同意,其实您并未表露心意。”
“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德·克莱芙夫人说道,“一想起来我就受不了,感到羞
愧,其后果也使我太痛苦了。您导致德·克莱芙先生之死,这是千真万确的。您轻率的
行为引起他的怀疑,最终要了他的命,这就同您亲手夺走他的性命一样。假如你们俩要
拼个你死我活,并且发生了这样不幸的事,瞧瞧我该怎么做吧。我完全清楚,在世人看
来这不是一码事儿,但是在我看来毫无区别,既然我知道,他是因您而丧命,而我又是
起因。”
“噢!夫人,”德·内穆尔先生对她说道,“您抬出什么妇道的幽灵,来对抗我的
幸福?什么!夫人,一个空幻的、毫无依据的念头,竟然阻止您给您所爱的一个男人幸
福?什么!我本来就能抱着与您共度一生的希望;我的命运本可以指引我去爱一个最可
敬的人儿;我在她身上本来能看到一个出色的情人所具备的一切,她原也不讨厌我,可
是,我在她的行为中,难道只能找到一位妻子所能具有的全部品质吗?因为,归根结底,
夫人,把情人和妻子完美结合于一身的,也许您是独一无二的人。凡是男子迎娶爱他们
的情人为妻时,都不免心惊胆战,他们参照别的女人,惟恐情人成为妻子后行为就变了。
然而,夫人,对您丝毫也不必担心,在您身上只能找到值得赞美的方面。我面对如此巨
大的幸福,却要眼看您本人设置重重障碍吗?唉!夫人,您忘记了您在男子中对我另眼
相看,更确切地说,您从来就没有看中我:于您是一时看走了眼,于我则是自作多情。”
“您丝毫也不是自作多情,”德·克莱芙夫人答道,“没有您觉察出的这种另眼相
看,对我来说守节的理由也许就不会那么重大。正是对您另眼相看,我才考虑与您结合
会多么不幸。”
“这我就无言以对了,夫人,”德·内穆尔先生说道,“既然向我表示担心不幸。
不过,不瞒您说,听了您开诚布公讲的这番话,我真没料到会碰上这样一条残忍的理
由。”
“这一理由对您毫无伤害,”德·克莱芙夫人又说道,“因此,我考虑再三,才向
您提出来。”
“唉!夫人,”他接口说道,“刚才您已经说了那番话,还担心有什么会使我得意
忘形的。”
“我要以刚开始的那种坦诚态度,再同您谈一谈,”德·克莱芙夫人又说道:“第
一次谈话要有各种保留和顾忌,现在我统统打消,不过我请您听我把话说完,中间不要
打断。”
“我一点也没有向您隐瞒我的感情,原原本本让您看到,给您的爱恋这样小小的回
报,我想也是应该的。我要完全放开,向您表露感情,看来我这一生也只能有这么一回。
可是,我有几分羞愧地向您承认,您对我的爱,将来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这在我看来
是极大的不幸,即使我没有无法克服的妇道的理由,我也怀疑自己能否甘愿招致这种不
幸。我知道您是自由的,我也一样,因此,假如我们永远结合了,外界也许不会谴责您,
也不会谴责我。然而,在这终生结合中,男子的爱能始终如一吗?我能希求发生对我有
利的一个奇迹,将自己的全部幸福寄托在这种爱上,再眼睁睁看着这种爱注定消失吗?
在这世上,结婚后爱情始终不变,德·克莱芙先生也许是惟一的男子。也是命里注定,
我未能抓住这种幸福。也有这种可能:正因为他在我身上没有得到这种激情,他的爱才
得以延续。可是,我没有同样的办法维持您的爱,我甚至认为,您遇到重重障碍,才这
样坚持不懈地追求。您碰到相当多的阻碍,便激励自己去克服,而我无意识的行为,或
者您偶然得知的情况,又使您产生不小的希望,您也就没有气馁罢手。”
“暧!夫人,”德·内穆尔先生截口说道,“我保持不住您强加给我的沉默了;您
对我太不公道了,向我表露得太明显,您根本就不打算成全我。”
“我承认,”她答道,“感情能指引我,却不能迷住我。什么也阻挡不了我认清您:
您天生就有风流倜傥的各种条件,天生就有在情场上春风得意的各种优点。您已经有了
好几段热恋经历,今后还会有。我再也不会给您带去幸福,我将会看到您对另外一个女
人,就像您现在对我一样。到那时,我会痛不欲生,我甚至不敢肯定,自己不会饱尝嫉
妒之苦。至于嫉妒,我已经对您说得太多了,无需隐瞒您让我尝到过:就在那天晚上,
当时的太子妃将德·特米娜夫人的信交给我,说是写给您的,我看了信,痛苦到了极点,
便产生一个难以磨灭的想法,认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嫉妒。”
“或出于虚荣心,或因情趣相投,女子无不希图与您交好。不喜欢您的女子寥寥无
几;我凭经验确信,就没有您讨不了欢心的女人。我认为您总是在追求别人,又被别人
所追求,这方面的事儿,一般我是不会看错的。我若是落到这种地步,也没有什么办法,
只能忍受痛苦,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敢发怨言。责备一个情夫可以;然而丈夫心里没
了爱,单凭这一点怎么好指责呢?就算我能够习惯于这种不幸,但是,我总以为看见德
·克莱芙先生指责您害死了他,责备我爱上您,嫁给了您,让我感到他的爱与您的不同,
这种不幸,难道我还能习惯吗?”
她继续说道:
“这些强有力的理由,不可能全置之不理:我必须维持现状,维持我永不改变现状
的决心。”
“暖!您认为这能做得到吗,夫人?”德·内穆尔先生高声说道。“您以为您的决
心能对付得了一个爱您的、并博得您的欢心的男子吗?夫人,要抵制我们喜欢并爱我们
的人,远比您想的要难。您以严格的操守做到了这一点,这几乎是没有先例的;可是现
在,您的操守不再与您的感情对立了,因此我希望,您不由自主地随着感情走。”
“我完全清楚,我要做的事比什么都难,”德·克莱芙夫人答道,“我处于理智当
中,又怀疑自己的力量。靠怀念德·克莱芙先生,也借不上多少力,还要有对我的安宁
的关注来支撑;我的安宁这条理由,也需要守妇道的理由来支持。不过,我虽然信不过
自己的力量,但是相信我永远克服不了自己的种种顾忌,我也不希望克制我对您的爱慕。
这种倾慕,将来会造成我的不幸,因此,我不管多么难为自己,今后也不能同您见面了。
我以我对您的全部影响力,请求您不要抓任何机会见我。换个时间怎么都可以,而我现
在的处境,动辄就是罪过,而且,仅从礼俗而言,我们也绝不应该来往。”
德·内穆尔先生投到她的脚下,激动万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又是诉说,又
是酒泪,向她剖露一颗心所能容纳的最炽烈。最深挚的爱。德·克莱芙夫人也不是铁石
心肠,她凝视着这位王子,双眼因含泪而稍微肿胀了。
“要我谴责您对德·克莱芙先生之死负责,事情为什么非到这一步呢?我怎么不能
在孀居之后才认识您呢?或者,怎么不能在婚前认识您呢?命运为什么设下一个不可逾
越的障碍,将我们分开呢?”
“根本没有什么障碍,夫人,”德·内穆尔先生接口道。“惟独您在同我的幸福作
对,惟独您强加给自己一条清规戒律,这同德操和理智都毫不相于。”
“不错,”她接口说道,“我作出巨大牺牲,只为在我想像中存在的义务。等一等,
看看时间能有什么安排。德·克莱芙先生还刚刚去世,这个哀悼的形象还近在眼前,别
的事我还看不分明。能让一个女子爱上您,还是高兴点吧:这个女子如未见到您,也不
会爱上任何人的;要相信,我对您的感情是永恒的,不管我怎么做,这份感情总还照样
存在。别了,”她对德·内穆尔先生说,“这样一场谈话令我羞愧;把情况全给主教代
理先生讲一讲吧,我同意,也请您这样做。”
这番话说罢,她便走出去,德·内穆尔先生想拦也拦不住了。主教代理就在隔壁房
间,他见德·克莱芙夫人出来,神色十分慌乱,就没敢同她说话,直到把她送上马车也
没有说什么。
主教代理回头再来看德·内穆尔先生,只见他满心欢喜,又满怀忧伤,万分惊讶,
又赞叹不已,总之他百感交集,表明失去理智的痴情所饱含的忧惧和希望。主教代理请
求了好长时间,让他介绍一下谈话的内容。他终于复述一遍,而德·沙特尔先生虽不是
恋人,但是听了介绍,对德·克莱芙夫人的品德、思想和才智的赞叹程度,也不亚于德
·内穆尔先生了。两个人一起探讨这位王子能对命运抱多大希望,不管他的爱能给德·
克莱芙夫人增添多少疑惧,他还是和主教代理一致认为,她不可能始终坚持自己的决心。
不过,他们还是承认,必须照她的话去做,千万不要让外界发现他对她的恋情,否则的
话,她怕别人认为她在丈夫生前就爱上他了,就必然为自己声辩,向世人作出保证,将
来就难以转圜了。
德·内穆尔先生决定伴驾,而且这次远行,他也不能不陪伴国王,走之前甚至不想
再见德·克莱芙夫人,没有去他多次见到她的那个地方。他请求主教代理向她说情。为
了让他去说情,德·内穆尔先生什么不能对他讲呢?摆出多少理由,好说服她克服自己
的种种顾忌!最后,德·内穆尔先生想到该让他休息了,大半夜已经过去了。
德·克莱芙夫人也无法得到安宁了。她摆脱了自我约束,平生头一回容忍别人向她
表白爱情,而她本人也吐露了真情,这事儿她觉得太新奇了,自己完全变了个人。她对
自己的所做所为,既惊诧又懊悔,同时心里又感到喜悦,所有这些情绪中,又充满了慌
乱和激动。她重又审视阻碍她幸福的恪守妇道的种种理由,十分痛苦地感到这些理由特
别充分,自己后悔全盘告诉了德·内穆尔先生。她在城郊的花园里再次见到他,虽然立
即产生以身相许的念头,可是刚同他结束的这场谈话,却没有使她产生同样的印象。有
时她自己就很难想明白,嫁给他怎么就会不幸呢。她倒很希望能对自己说,她对过去的
种种顾忌、对未来的种种忧虑,都是没有什么根据的。可是在另外一些时候,理智和妇
道占了上风,她想的事情又截然相反,又匆匆决定绝不再婚;永远不见德·内穆尔先生
了。然而,这种决定太武断,尤其她这颗多情的心,又刚刚领略了爱情的魅力。最后,
为求得少许安宁,她转念一想,现在还没有必要痛下决心,最好是从长计议;不过,她
还是要坚持不同德·内穆尔先生来往。
主教代理去看她,可以想像,他为这位王子做说客,竭尽了全力,施展了全部智慧;
可是人家不买账,还是我行我素,对德·内穆尔先生一点也不通融。她回答说,她打算
维持现状,她也知道这种意图很难贯彻,但愿她有这种勇气。她还让主教代理完全明白,
她在多大程度上认为,德·内穆尔先生导致她丈夫的死亡,她又是多么确信,她嫁给德
·内穆尔先生是有违妇道的行为。说到最后,连主教代理也担起心,怕是难以破除她这
种想法。他没有把自己的看法告诉德·内穆尔先生,在转述这场谈话时,还是让他抱着
希望,即一个有人爱的男子在理智上所应有的希望。
次日,他们二次启程,去护卫王驾。主教代理应德·内穆尔先生的请求,给德·克
莱芙夫人写了一封信,向她谈谈这位王子;紧接着又写了第二封信,而德·内穆尔先生
也亲笔附上几行字。然而,德·克莱芙夫人不愿意违背自己定下的清规,怕信件意外失
落,便复信明确告诉主教代理,如果他再写信谈德·内穆尔先生,她就拒收;复信措辞
十分严厉,连这位王子都恳请主教代理,以后在信中不要再提他的名字。
国王率文武百官为西班牙王后送行,一直送到普瓦捷地区。在朝廷无人期间,德·
克莱芙夫人就独自呆在府上;随着德·内穆尔先生越行越远,他所勾引起来的所有记忆
也渐渐淡远了,她也就越发怀念德·克莱芙先生,而这种怀念成为她心中的一份珍藏。
在她看来,不嫁给德·内穆尔先生,从守节方面考虑,理由是充分的,从心安的角度考
虑,理由也是无可置疑的。这位王子的爱终究会完结,而她认为自己在婚后必受嫉妒之
苦,因此无可怀疑,她自己是投身到不幸之中;然而与此同时,她还看到,一个和她彼
此相爱的最可爱的男人来到面前,要抵制他,在既不伤风化又无损操守的事情上拒绝他,
这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她认为只有远远避开,自己才能增添几分力量,她也觉得需要这
种力量,既为了支持不再嫁的决心,也为了防止再见到德·内穆尔先生。于是,她决定
远行,只要礼俗允许,她就过隐居生活。她在比利牛斯地区拥有大片土地,认为那是可
供选择的最合适的地方。在国王和文武百官回朝的前几天,她就启程了,临行时给主教
代理写了一封信,恳请他不要打听她的消息,也不要给她写信。
德·内穆尔先生听说她这次远行,伤心的程度就像一个男人死了情妇那样,他痛苦
不堪,心想要长时间见不到德·克莱芙夫人的面了,尤其这段时间,他已经体味了目睹
芳容的乐趣,也体味了看见她因他的痴情而动心的乐趣。然而,现在他无计可施,只能
黯然神伤,而且日益伤心不已。
德·克莱芙夫人的精神也受到强烈的刺激,她一到地方就病倒了,病情很严重。这
一消息传到朝廷,德·内穆尔先生可真受不了了,他痛苦到了绝望和精神失常的程度。
主教代理费了好多口舌劝阻,不让他公开表露自己的感情,打消他亲自去探病的念头。
主教代理以亲情和友情为由,给德·克莱芙夫人写去好几封信,终于得知她脱离了危险,
但是病体十分虚弱,没有什么存活的希望了。
死亡近在眼前,又拖延很长一段时间,德·克莱芙夫人已不像健康时那样,看人生
事务的目光完全变了。她看到自己不久于人世,必死无疑,也就万念俱灭,不意病情久
拖,这种态度便习以为常。然而,等到病情略微好转时,她又感到德·内穆尔先生并未
从她心中抹掉,于是,为了对付他,她就求助于自以为掌握的永不嫁给他的各种理由。
内心展开一场相当激烈的斗争,她终于战胜了被疾病大大削弱的这种残存的爱意。她既
然抱着死的念头,也就更加怀念德·克莱芙先生了。这种怀念又符合她的妇道,就能深
深地印在她心上。现在她就像远见卓识的人那样,看待人世间的情欲和婚姻了。她的身
体一直非常虚弱,这有助于保存她的感情;不过,她也深知时机可能动摇最明智的决定,
而她又不愿意冒险毁掉自己的决定,也不想回到有她从前所爱的地方。她借口要换换环
境,到一所修道院隐居,又没有表露出放弃宫廷生活的意愿。
德·内穆尔先生一得到这条消息,就感到这种隐居的分量,看出事关重大。此刻他
认为他再也没有什么希望了;尽管无望了,他还是不顾一切,千方百计要把德·克莱芙
夫人拉回来。他恳请王后写了信,恳请主教代理写了信,还请他去劝说,可是全都无济
于事。主教代理见到了德·克莱芙夫人:她绝口不提拿定了主意的事儿;可是照他的判
断,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德·内穆尔先生终于忍不住,借口洗海水浴就亲自跑一趟。
德·克莱芙夫人听说他来了,心慌和惊讶到了极点。她派一个她喜欢的品德高尚的女伴
去看他,请他不要奇怪:她不能冒险见他,怕见面就要毁掉她还保存的感情,她希望他
能明白,她的本分和安宁,既然同她要嫁给他的倾向相对立,那么她觉得世间其他事物
全无所谓,可以永远放弃了;她一心只想来世,而惟一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他和她处于
同样的思想境界。
面对前来传话的人,德·内穆尔先生简直悲痛欲绝。他一再请她回复德·克莱芙夫
人,安排他们见一面。可是那人却对他说,德·克莱芙夫人绝不准她转达他的任何情况,
甚至不准她复述他们的谈话。这位王子万般无奈,不得不回去,他真是肝肠寸断,无望
再见到自己所爱的人,而他这份爱又是最炽烈、最自然、最深挚的。然而,他还是不甘
心,凡是能想出来的办法全用上了,力图使她改变主意。几年光阴就这样过去了。时间
一长,又久不见面,他的痛苦缓解了,爱情之火也熄灭了。德·克莱芙夫人有了一套生
活方式,看样子不会回来了。每年,她在那座修道院住一段时间,余下的日子在家中度
过;在家里也离群索居,潜心修行,比在修道院要求还严格。她的生命相当短暂,但品
德高洁,成为后世难以仿效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