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想与微笑:太宰治短篇杰作选
作者简介
作者:太宰治
东京出身的无赖派小说家。
因四次自杀未遂而产生颓废派的小说风格,
又和坂口安吾、织田作之助、石川淳等人同属「无赖派」。
一般认为,身为此派别其中一员的他喜爱颓废作风。
然而,太宰本身撰写这类消极颓废作品的同时,也是此世代作家中最常于作品中「祈求神明」之人。
作品繁多,但评价两极,曾入选第一届「芥川赏」,也曾被三岛由纪夫公开质疑其作品刻划不深。
着有《人间失格》、《斜阳》等众多作品。
编辑:森见登美彦
京都出身的妄想系小说家。
以京都大学生活为题材的首部小说《太阳之塔》便获得了「日本奇幻小说大奖」。
2007年以《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获得「山本周五郎奖」、「本屋大赏」第2名、《达文西》(ダ?ヴィンチ)杂志年度小说读者票选第1名。
2008年凭《有顶天家族》获得「本屋大赏」第3名。
另着有《四叠半宿舍,青春迷走》、《狐狸的故事》、《美女与竹林》、《宵山万花筒》等热销作品。
译者:吴季伦
目录:
1.失败园
2.咔咔山
3.货币
──拟人化作品三部曲
4.香鱼闺秀
──作为前后两批文章的衔接
5.穿衣哲学
6.酒的追忆
7.佐渡
──自虐性随笔三篇
8.传奇小说
──森见登美彦认为是最华丽的杰作
9.满愿
──极短篇
10.家犬谈
──太宰治描写自己新婚不久迁居至妻子娘家所在地都市生活的散文
11.挚友交欢
──描述人际关系
12.黄村先生言行录
──以井伏鳟二为雏形的小说
13.《井伏鳟二选集》 后记
──文集解说
14.猿面冠者
──讽刺文青
15.女人的决斗
──以森鸥外同名作品为底本的改写之作
16.人贫志气存 出自《新释诸国故事》
17.破产 出自《新释诸国故事》
18.风流雅士 出自《新释诸国故事》
──以井原西鹤作品为底本的改写之作
19.梅洛斯,快跑!
──日本中学的国文教科书选文
20.编辑后记 森见登美彦
借由森见登美彦之眼,
太宰治异想、奇想、戏谑的华丽文章就此展开!
「我来找你玩啰,嘻嘻嘻!」狸猫的笑容中半是难为情,半是色眯眯。
「哎!」兔子毫不遮掩地露出厌恶的神情,仿佛在说「怎么,是你呀?」噢不,比那样来得强烈,比较接近「你怎么又来了呀?真是厚脸皮!」的感觉,不对,还要更强烈一些,像是「哎呀,真讨厌!瘟神又来了!」这样的态度,不不不,应该是更为强烈,几近于「脏死了!臭死了!你去死吧!」这种极度的厌恶,非常明显地写在兔子的脸上。
无奈的是,所谓的不速之客,通常不会察觉到主人家对他的厌烦。这是一种令人相当难以理解的心态,还请诸位读者对此多加留意。倘若去拜访别人时,出门前心想「好麻烦,好无趣」,不情不愿地出门,反而会受到由衷的热忱招待;相反地,若是满怀期待地出门,想着「嗯,那一家的感觉真舒服,就跟自个儿家里一样」,甚至认为比自家更为舒适,简直是吾人唯一的避风港,结果多半会给对方造成困扰、厌恶和惧怕,主人甚至会将扫把抵在隔扇的后方。只有傻瓜才会把别人家当成避风港。说得更确切些,那样的人对于登门造访这件事,有着天大的误解。除非有特别的要事相谈,否则即便是至亲的住处,也不应该随便上门打扰。倘使有人怀疑笔者的这番忠告,不妨看看这只狸猫吧。
我尤其希望将远本选集推荐给年轻读者,
让他们知道原来太宰治也会写达种异想天开的有趣文章。
尽管太宰治写了不少苦闷积郁的文章,
可他也写过让人看了破涕为笑,一扫阴霾的文章。
森见登美彦
失败园
咔咔山——出自《御伽草纸》
货币
香鱼闺秀
衣着哲学
酒的追忆
佐渡
传奇小说
满愿
家犬谈
挚友交欢
黄村先生言行录
《井伏鳟二选集》后记
猿面冠者
女人的决斗
人贫志气存——出自《新释诸国故事》
破产——出自《新释诸国故事》
风流雅士——出自《新释诸国故事》
梅洛斯,快跑!
编辑后记/森见登美彦
失败园
(寒舍有个约莫六坪大小的院子,内人在里面随意种了好些植物,一眼望去,尽是杂花秽草。那些样貌欠佳的植物们时而窃窃私议,在下将之速记下来。那些交谈声确实是听得见的,不尽然是法国人勒纳尔氏(注:勒纳尔:Pierre-Jules Renard,一八六四~一九一〇,法国小说家、散文家暨剧作家。本文为其一八九四年著名作品《博物志》(Histoires Naturelles)的仿作。)文章的仿作。闲话休提。)
玉蜀黍和蕃茄。
「我总是只长个子不结果子,简直羞得无地自容哪。掐算一下,也该是结出果子的时候了,可我肚子没气力,实在使不上劲。我猜,大家都当我是芦苇了吧?真泄气。蕃茄大叔,借我倚一倚吧。」
「怎么,你不是竹子啊?」
「您这话当真吗?」
「别往心里去。你这是夏季易瘦的体质,别有一番韵味呐。俺听这家主人说过,你长得颇像芭蕉,他挺中意的哩!」
「就因为我只长叶子,才故意这样揶揄,这家主人净说些胡话哪。我对这里的太太真是过意不去,她那么用心照料我,可我却老长高、不生肉。倒是蕃前大叔您,,好歹算是结果子了呢!」
「哼,好一个『好歹』呐!俺是贱命一条,就算扔着不踩也会自个儿长果子。别小看俺,太太倒是喜欢俺的。这果子可是俺结实的肌肉咧!看好喽,俺一用力,瞧,果子就猛地鼓得圆嘟嘟的,只要再使上劲,这果子就熟啦!哎,头发蓬乱了些,真想剃一剃啊。」
核桃树苗。
「我虽是孑然一身,但有把握早晚能闯出一片天。真希望快些长成大树,大到能让毛毛虫爬上身来。啊,今日同样徜徉在远大的冥想中吧。谁都不知晓我的出身何等高贵。」
合欢树苗。
「核桃树苗那个小不点,到底在叨念些什么呀?想必是个爱发牢骚的小子,保不准还是个不良少年呢。倘若现下我开花了,他肯定要过来说些不三不四的,我得当心才好。咦,是谁搔得我玉臀发痒?啊,居然就是旁边的小鬼!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没想到区区一个小鬼,树根却扎得既深又广,还故作高深地说什么远大的冥想,真是个不像话的家伙!对他来个相应不理吧。嗯,像这样把叶子收拢起来装作睡了吧。尽管我现在只长了两片叶子,可再过个五年,就会开出美丽的花唷!」
胡萝卜。
「你们这一个个崽子真不像话,老夫可不是垃圾!别瞧眼下这副模样,老夫可是如假包换的胡萝卜嫩芽咧!话说,打从一个月前到现在,老夫一直是这高度,没再长个头了。看来,这辈子就这德行了,实在太不体面啦!你们谁行行好,来把老夫给拔了吧,老夫不想活喽,哈哈哈!瞧老夫笑得跟个傻蛋一样。」
白萝葡。
「都怪这块地不好嘛,处处都是石子,害奴家这雪白的玉腿没法舒展,好像变成了毛茸茸的粗腿,不如冒充牛蒡算了。老实说,奴家已经没指望了。」
棉花树苗。
「别瞧人家现在才这么丁点小,听说以后会变成一只坐垫呢。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忍不住想自我消遣一番哪。不过,您们可别瞧不起我唷。」
丝瓜。
「呃……应该是从这边爬过去,再往这边旋上来吧。这棚子搭得也太马虎了,单是要攀附上去就得费上好大一番功夫呢。这也难怪,毕竟在搭这座棚子的时候,这家的丈夫和妻子吵了架嘛。在妻子的百般缠磨之下,那位愚蠢的丈夫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模样,动手搭了这棚子。唉,无奈他实在笨手笨脚,一旁的妻子不禁笑了出来,把满头满脸汗津津的丈夫惹得动了怒,忿忿说道:『干脆你自己来搭!搭什么丝瓜棚的,太浪费了!我讨厌身边充满这种家居气味的东西,咱们家不是那种阶级!』妻子被丈夫扫了兴,顿时一改正色,出言反驳:『这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个丝瓜棚也挺好的。想想看,这么穷的家也能搭出个丝瓜棚来,简直是个奇迹,太美好了!我多希望自己能够体会这种感觉:啊,真不敢相信咱们家竟也能拥有丝瓜棚,简直教人欣喜若狂哪!』听妻子说得心酸,丈夫只得臭着-张脸继续搭棚子了。说来说去,这家的丈夫对妻子是宠了点。所以喽,我总不好糟蹋人家的这番心意嘛。呃……大概是由这边爬过去,再从这边旋上来吧。哎,这棚子搭得实在太糟糕了,根本没法攀附上去嘛,真不晓得究竟是搭来做什么用的。这么看来,我或许是个不幸的丝瓜吧。」
玫瑰和葱。
「说到底,我才是这个院子的女王!尽管现在看来浑身脏污,叶子也没了光泽,但不过就在几天前,我才刚刚一朵赛一朵地锭放了十来朵花呢!只要有邻居阿姨夸我漂亮,这一家的先生必定会从屋里钻出来,向那些阿姨们哈腰作揖连声致谢,那没出息的模样真教我没面子,他脑袋有问题吗?虽说先生对我疼爱有加,却老是弄错了照顾的方法。当我干渴得快枯了的时候,他只会六神无主,急得满屋子乱转,还把夫人臭骂一顿,其实什么忙都帮不上,到头来还跟个疯子一样,把我宝贵的新芽一枚枚摘了下来,然后煞有介事地说:唔,这下总算有救了……。我呀,只能苦笑哪。他脑子不好,也没法怪他嘛。若不是那时候被他摘掉了那么多新芽,我肯定能开上二十朵花的!眼下开不成了。怪就怪前些时候拼了命地开花,以致于提早老衰了,恨不得早点归西呀。咦,你是谁?」
「好歹请称在下一声『龙须』。」
「你不是葱吗?」
「被识破了?真没面子。」
「不懂你在说什么。长得还真瘦哪。」
「哎,面子全丢光了。一切都怪时运不济,倘非生不逢时……罢了,败军之将,不可诉苦。在下告辞就寝去也。」
不开花的鬼灯檠。
「是生灭法。盛者必衰。倒不如变成女鬼出来吓唬人哪。」
我想,无庸置疑,《咔咔山》(注:《咔咔山》是一则日本的民间故事,版本繁多,内容大致描述一只可恶的狸猫时常盗采一对老夫妻的农作物,生气的老先生设下陷阱,总算捉捕到这只狸猫了。老先生把狸猫带回家,嘱咐老太太煮成狸猫汤后,又出门下田了。狸猫哄骗老太太解开绳索让它帮忙家务,却在重获自由之身后,反过来将老太太打死并煮成肉汤、把骸骨扔到地板下,然后假扮成老太太的样貌等候不知情的老先生回家,并且诓骗他喝下了肉汤,这才现出了原形,哈哈大笑着逃回山里了。老先生悲痛欲绝却又无能为力,于是找上一只相熟的聪明兔子哭诉。兔子听完事情的始末后义愤填膺,决定代为报仇。兔子假意亲近狸猫,告诉它可以卖柴致富,约它一同入山砍柴,却在下山时偷偷从后方擦划打火石点燃了狸猫背上的木柴,使狸猫受到严重的灼伤。几天后,兔子又拿混充成火伤药的辣椒膏帮它涂抹伤口,令狸猫受尽折磨。最后,兔子邀狸猫出海打鱼。兔子自己搭的是小木船,而贪心的狸猫以为可以多载些鱼回来,抢着上了一艘大泥船。出海不久,泥船在水里逐渐溶解,溺水的狸猫向兔子求救,却遭到了兔子拿船桨一顿痛殴,狸猫挣扎未果,最后沉到海里了。还有另一个版本的结局是,狸猫在海面载浮载沉之际终于认错并得到了原谅,从此改过自新,不再偷东西了。本文作者将这则民间传说做了全新的诠释,将兔子的角色改为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漂亮姑娘,生性纯真但有洁癖,甚至有些冷酷,而狸猫的角色则是一个爱上了这个姑娘的中年男子,愚蠢迟钝又是个大饭桶。为了博得佳人欢心,中年男子不惜一次次忍受漂亮姑娘的恶意折磨,最终甚至断送了性命。)这个故事里的兔子是一个少女,而下场凄惨的狸猫,无疑是爱慕这位少女的丑陋男子。相传,这是发生在甲州(注:现今日本山梨县一带。)富士五湖之一的河口湖畔,相当于现今船津深山里的一则故事。甲州人的性情较为粗野,这则故事因而同样比其他的童话来得粗野几分。这故事既不逗趣也不诙谐,打从一开始就非常残酷,且不说别的,单是把老奶奶煮成了肉汤就十足骇人听闻了。故事里的狸猫,净做些无谓的行径。比方说把老奶奶的骸骨随意扔到了地板下的那段情节委实过于惊悚,若要作为儿童读物出版,很遗憾地,一定会遭到禁止贩售的结果。基于这层缘由,目前市面上流通的《咔咔山》图画书,巧妙地将情节改写成狸猫弄伤老奶奶之后逃走了,如此一来,即可顺利面市,皆大欢喜。然而改写以后,相较于狸猫这样的行为,兔子所施予的惩罚又显得过于严厉了。兔子的复仇方式并不是潇洒地赏以一拳,而是对狸猫百般凌虐,弄个半死,最后还让它搭上泥船,溺水而亡。兔子的手段处处充满了阴谋,背离了日本武士道的精神。话说回来,既然狸猫恶意哄骗了老奶奶,将她煮成了肉汤,受到残忍的报应也是罪有应得的,问题是后来的出版商唯恐遭到禁止贩售的禁令,为求减少儿童阅读时受到的惊吓,于是改写成狸猫弄伤了老奶奶之后逃走,但这样一来,兔子对狸猫的种种羞辱和痛苦的惩罚,甚至最后害狸猫溺死,其轻重比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这只无辜的狸猫只是在山里闲玩,不小心被老爷爷抓到,面临了即将被煮成狸猫汤的惨剧,值此九死一生之际,它只得绞尽脑汁,想出了朦骗老奶奶的计策,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狸猫计划把老奶奶煮成肉汤,的确是罪大恶极,不过若如时下的图画书里描写的,狸猫在逃跑时不慎将老奶奶抓伤了,考量到狸猫当时一心顾着逃生,如此反应属于自卫伤人,罪不至死。我那五岁女儿不但长相神似父亲,很不幸地,脑筋也和父亲如出一辙,有些古怪的想法。当我在防空洞里为女儿读诵这本《咔咔山》的图画书时,女儿居然脱口说了句「狸猫先生好可怜哦」。不过,「好可怜哦」这句话是女儿这阵子的口头禅,不管她看到什么,总要来上一句「好可怜哦」,想必只是想借此换得母亲的称赞,没什么好惊讶的;又或者是女儿想起了父亲曾带她到附近的井之头动物圜,看过一群在栅栏里来回兜绕的狸猫,觉得它们很可爱,因而对于出现在《咔咔山》故事里的狸猫产生了移情作用,不问理由地分外偏袒。总而言之,我家女儿这句充满同情的发言算不得数的,一来是理论基础太薄弱,而同情的原因也过于暧昧,完全不值得加以探讨。然而,女儿毫无遮拦的这句话,却给了我某一种启发。尽管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只是随口迸出一句最近学到的话语,但是她爹却从而发现兔子的做法确实是过分了些。这样的情节安排讲给幼儿听,或许还能勉强糊弄过去,倘若换作是再大一些的孩童,亦即已经接受过诸如武士道这般磊落的品格教育的孩子读到这个故事……我这个傻父亲不由得忧心忡忡,唯恐孩子会认为兔子的惩罚是「肮脏的手段」,这可是个值得关切的问题。
倘若如同近来的图画书版本,狸猫只不过抓伤了老奶奶,便被兔子多次恶意捉弄,先是背部烧伤,然后灼伤的部位又被涂上辣椒,到最后还被骗上泥船遭到杀害,沦为波臣(注:波臣,指水族,古人认为在江海中的水族也有君臣统隶之别,被统治的水族就称为波臣。),这样的情节让正在读国民学校的孩子们读了,必定立刻发觉不合情理。纵令狸猫果真做了将老奶奶煮成肉汤这般伤天害理之事,为何兔子不光明正大报上名号,将狸猫一刀毙命,以报不共戴天的血仇呢?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能用柔弱无力的理由为兔子辩解。报仇必得名正言顺才行。老天爷总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即便成功的机会不大,也应当大喝一声「替天行道!」并且正面冲向敌人攻击才对。假如和对方的实力相差悬殊,亦要不惜卧薪尝胆,进入鞍马山(注:位于日本京都的灵山,相当知名。日本人认为到这样的地方能够增加灵性或提升运势。)潜心修习剑术。从古至今,许多日本的伟人都是这样做的。无论有何种缘由,采用诡计虐杀对方的复仇故事,在日本从来不曾听闻,唯独《咔咔山》用上了这样的伎俩,实在不妥。从大人到小孩,但凡崇尚正义之人,任谁都会感到不悦,认为这种行为缺乏男子气概吧。
请各位放心,我已经就这一点仔细推敲再三,最后总算恍然大悟——兔子的行为之所以欠缺男子气概,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为兔子根本不是只公兔!这事千真万确!这只兔子是一名十六岁的少女,尽管现下尚未透出成熟的妩媚,仍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这世上最残酷的人,往往正是这样的美女。希腊神话里出现了很多美丽的女神,除了维纳斯之外,就属阿耳忒弥斯(注:阿耳忒弥斯(Anemis)为天神宙斯之女、太阳神阿波罗的孪生姐姐,是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与狩猎女神,与雅典娜和赫斯提亚并称为希腊三大处女神,在罗马神话中称为戴安娜(Diana)。本文作者描述的情节是猎人阿克提安(Actaecn)在狩猎时不慎窥见阿耳忒弥斯在林中沐浴,阿耳忒弥斯怒而将他变成一头鹿,阿克提安随即被自己饲养的一群猎犬咬死了。)这位处女神最有魅力。如同各位所知,阿耳忒弥斯是月神,嵌于其眉心的新月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祂行动敏捷,个性冷傲,简单地说就是女神当中的阿波罗,举凡落入人间的猛兽凶禽,全都是这位女神的仆役。然而,这位女神的相貌非但不是一名强壮又粗鲁的大块头,反而是个娇小苗条、四肢纤细可爱、容姿冷艳,令人为之屏息的冰山美人。不过祂没有维纳斯的柔媚韵味,也只有一对小巧的乳房。倘若有人惹祂不悦,则会给予残酷的惩罚,面不改色。比方有一回,阿耳忒弥斯洗浴时发现有个男子正在偷窥,当即把水向那个男子身上泼,把他变成了一头鹿。只是洗浴被人瞥看一眼,就如此大发雷霆了,要是让人牵了手,真不敢想像会做出什么样严苛的报复呢。男人若是爱上了这样的女子,可以想见将会受到极度的羞辱。无奈男人,尤其愈是愚蠢的男人,就愈容易爱上这种危险的女人,其下场自是可想而知了。
假如有人还不相信,只消瞧瞧这只可怜的狸猫就会明白了。实际上,狸猫一直暗恋着那只宛如女神阿耳忒弥斯的兔姑娘。既然在这个故事里,兔子被设定为外型与本质都和阿耳忒弥斯相同的少女,那么当狸猫只是犯下把老奶奶抓伤的轻微罪行,就遭到兔子施以缺乏男子气概且特别阴险的手段报复,亦是想当然尔的结果。读者除了叹息,也不得不点头认同这样的结局安排合情合理。不仅如此,既然这只狸猫男子会爱上像阿耳忒弥斯的少女,再加上他悲惨的下场,可以想见他在狸猫群中是个毫不出众的土包子,成天只晓得腆着圆呼呼的肥肚腩大吃大喝,平凡无奇。
狸猫被老爷爷捉到,险些被做成狸猫汤的危急之际,一心渴望再见到兔姑娘一面,因而拼命求生,好不容易才逃回到山里。狸猫一路嘟嘟囔囔地找寻兔姑娘的踪影,终于找着了。于是满脸得意的狸猫口沫横飞地描述这次大难不死的精采历险记:
「你好好恭喜我吧!我刚刚捡回了一条命哩!方才趁着老爷爷外出的时候,用力朝老奶奶挥了一记,总算逃了出来。我真是个幸运儿呀!」
兔子赶忙跳开以闪躲狸猫四溅的口沫,一脸不屑地听完以后说道:
「我到底为什么要恭喜你呢?口水到处喷,脏死了!而且,你不晓得老爷爷和老奶奶是我的朋友吗?」
「是哦?」狸猫顿感错愕,垂头丧气地说,「我不知道你们是朋友,原谅我吧!要是知道的话,不管是狸猫汤还是什么汤,我统统心甘情愿地由着他们下锅煮了呀!」
「现在才说这种话已经太迟了!你分明知道我常去他们家的院子玩,他们还会请我吃炖得软嫩的美味豆子,还敢在我面前扯谎说不晓得,太过分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敌人!」兔子冷酷地宣示,于此同时亦下定决心,要对狸猫展开复仇了。少女的愤怒是极为狂暴的,尤其对丑陋又驽钝的人更是毫不留情。
「求求你原谅我吧!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请你相信我吧!」狸猫低声下气地哀求兔子,头垂得低低的,望着地下,凑巧瞧见旁边的树木掉下了一颗果子,二话不说马上捡起来扔进嘴里,赶忙四下打量还有没有其他的落果,嘴里倒也不忘补上几句,「唉,被你骂成这样,我真的好想死啊……」
「听听你说的!明明满脑子只想着贪吃!」兔子十分轻蔑地别过头去!「你不但好色,还一脸馋相,难看死了。」
「你就放我一马吧。我肚子真的很饿。」狸猫说着,依旧到处找着落下的树果,「哎,真想让你体会看看我现在心里有多么苦!」
「我警告你,绝对不许靠过来!臭死了,离我远一点呀!我都听说了,你常吃蜥蜴吧?真荒唐,想必你连大便都吃吧!」
「怎么可能……」狸猫心虚地苦笑着,却又不敢极力否认,只得撇着嘴嗫嗫说着,「哪有可能呢……」
「别想佯装高尚了!你身上的味道简直臭气冲天!」兔子面不改色地下了最后通牒,旋即想起什么好事似地两眼放光,忍住笑意,转头看向狸猫,「那么,就这么一次原谅你。咦,我刚才不是说过不许靠过来吗?真得时刻提防你才成。你好歹擦擦口水吧,下巴都湿答答的了。你静下来,仔细听好,就这么一次,我破例原谅你,不过有个条件——那位老爷爷现在一定非常伤心,连上山砍柴的力气都没了,由我们代替老爷爷去砍柴吧。」
「我们?你也一起去吗?」狸猫那对浑浊的小眼睛燃起了欢喜的火光。
「不愿意吗?」
「怎会不愿意呢!我们现在就马上出发吧!」喜不自禁的狸猫连声音都嘶哑了。
「明天再去,好吗?明天一大早。你今天已经很疲倦了,而且又饿着肚子嘛。」兔子用格外温柔的口吻劝道。
「真是太感激你了!我明天会做很大的饭盒带过去,还会卯足全力砍下四十公斤的木柴,并且送到老爷爷家给他。这样,你应该可以原谅我了吧?你会愿意和我做朋友了吧?」
「真啰唆,看你明天的成绩再决定吧。假如你真能办到,或许我会愿意当你的朋友哦。」
「嘻嘻嘻!」狸猫脸上倏然出现了下流的涎笑,「我真恨自己这张嘴,实在麻烦,简直是混蛋!我……我真是……」话还没说完,狸猫忽地瞥见一只大蜘蛛爬了过来,立刻张嘴一口吞下,「……我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得都忍不住要流下男儿泪啦。」狸猫一边说,还吸着鼻子假装哭了。
夏天的清晨,舒爽宜人。晨雾笼罩着河口湖的湖面,眼前尽是一片浓白的烟气。山顶上,浑身被朝露沾湿的狸猫和兔子正在努力砍柴。
瞧瞧狸猫砍柴的模样,不仅是卯足全力,根本像发了疯似的,夸张地发出唔晤唔的使劲声,手中的镰刀拼命乱挥,有时又冒出痛啊痛啊的哀嚎,煞费苦心地表演,只为了让兔子看到自己豁出一切的决心。就这么奋力表演了一阵子,狸猫终于再也撑不下去,一副精疲力竭的神情把镰刀扔到一旁,「你看,我的手掌起了这么大的水泡!唉,手好麻呀,喉咙好干呀,肚子也好饿呀!这工作实在太辛苦了。我们休息一下,来吃午餐吧,嘻嘻嘻!」狸猫难为情地笑了起来,打开那只接近二十公升大的饭盒,凑过去把整张脸埋了进去,吱噜吱噜、喀呲喀呲、啪哒啪哒,发出各种噪音,真真正正是卯足全力吃起了饭盒。兔子看得目瞪口呆,不禁停下砍柴,朝饭盒里面瞥去一眼,随即啊的轻呼一声,双手捂住了脸。虽不知道饭盒里到底装了什么,可以肯定是令人咋舌的东西。兔子今天尽管心里别有盘算,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出言羞辱狸猫,从刚才就始终保持沉默,只十分有技巧地在嘴边挤出一抹微笑,认真地砍柴,对于狸猫露出种种得意忘形的丑态,也都装作没有看见。即便兔子看到饭盒里头装的东西时吓了一跳,依然没有半句训斥,只缩缩肩,继续砍柴。狸猫也发现兔子今天对自己异常宽容,不禁满面喜色,心想这姑娘该不会是终于迷上我砍柴时的帅气身影了吧?我的男子气概,全天下的女人都抵挡不了的。哎,吃饱了就想睡,不如睡一下吧。于是,狸猫便毫不客气地睡下,还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入睡后似乎还做了淫秽的梦,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呓语,什么用媚药啦、这可不行哩、没效果咧等等。等狸猫一觉醒来,已接近中午时分了。
「你睡得可真久哪。」兔子依然以温柔的语气说道,「我已经砍了一捆柴,我们现在就背去老爷爷家的院子里放吧。」
「好好好,就这么办!」狸猫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搔了搔胳膊,「肚子饿扁了。饿成这样,根本没办法睡。我对这种事可是很敏感的。」狸猫一副义正辞严地继续说,「那我也赶快把砍下的木柴都捆起来,准备下山吧。反正饭盒也空了,得赶快把工作收拾收拾,马上去找吃的才行。」
两人背起各自砍下的木柴,踏上了归途。
「你走前面嘛。这附近有蛇,人家好怕呀。」
「蛇?蛇有啥好怕的,要被我看到了马上捉起来——」狸猫本来要接着说祭我的五脏庙,随即觉得不妥而改口,「我就把它抓起来杀掉。喏,你跟在我后头走吧!」
「这种时候,果真还是男人可靠哪。」
「你甭捧我啦!」狸猫得意地讪笑,「不过,你该不会是在耍我吧?感觉不大对劲哩。难不成要把我带到去老爷爷那里交给他煮成狸猫汤?哈哈哈,这我可恕难遵命咧!」
「哦,居然怀疑我?算了,我自己去就好。」
「不不不,我没那个意思,还是一起去吧。不管是蛇还是什么的,这世上没东西会让我害怕,只有那个老爷爷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说什么要把我做成狸猫汤,我才不肯哩!这种话真不入流,低俗得很。我会把木柴背到老爷爷家院子前的那颗朴树下,就先失陪了,接下来麻烦你搬进去吧。见到那位老爷爷,实在让我心里不舒坦。……咦,那是啥?有奇怪的声音哩?是啥啊?你没听见吗?我听到咔咔咔的声音。」
「那还用说吗?这里就叫咔咔山嘛!」
「咔咔山?这里吗?」
「是呀,你不晓得吗?」
「唔,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这座山叫这名称,听起来真怪。你没骗我吧?」
「哎呀,每座山不都有自己的名称吗?比方那座是富士山啦、那座是长尾山啦、那座是大室山啦,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名称,不是吗?这座山的名称就叫作咔咔山。喏,你听,可以听见咔咔咔的声音呢。」
「唔,听到了。可是还是很奇怪,我从来不曾在这座山里听过这样的声音。我在这座山里出生,也住了三十几年了,今天还是头一遭——」
「什么?你已经那么老了!你上回告诉我你才十七岁,好过分呀!我当时就觉得你一脸皱巴巴的、背也有些驼,应该不只十七岁,可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少报了二十多岁。这么说来,你已经是快四十的人了哪!哎呀,你真坏!」
「不不不,我是十七、十七,我真是十七岁!我之所以弯着腰走路,绝不是上了年纪的关系,而是因为肚子饿,所以成了这种姿势。我说三十几年,那是在说我哥啦!我哥老是把三十几年挂在嘴边,所以我也受他的影响,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了。只是这样而已,你听懂了没?」由于惊慌失措,狸猫最后一句话的口吻不大客气。
「原来是这样喔。」兔子冷静地回应,「可是,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你有哥哥呢。你以前曾经对我说过,『我好孤单、好寂寞啊。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这种孤单寂寞,你没有办法体会的』。你当时为什么要那样说呢?」
「那个……这个……」狸猫语无伦次,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相当复杂的,没办法用三言两语说清楚的。可以说我有哥哥,也可以说我没有哥哥。」
「什么嘛,这话哪说得通呢?」兔子实在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简直胡说八道嘛。」
「唔,老实说,我有一个哥哥。说来实在难以启齿,因为他整天酗酒,是个没出息的家伙,一提到他,我就觉得非常羞愧,没脸见人。我出生以来的这三十几年……噢不,我说的是我哥哦,我哥出生以来的这三十几年间,根本算不清曾经带给我多少困扰呢。」
「你这么说也很奇怪,你才十七岁,怎么会被这件事困扰了三十几年呢?」
狸猫佯装没听见,继续往下说,「总之,这世上有很多事没办法用三言两语说清楚的啦。我现在已经当作没这个哥哥,跟他断绝关系了。……咦?怪了,我怎么闻到烧焦的味道啊?你没闻到吗?」
「没有。」
「是哦。」由于狸猫向来吃些臭烘烘的东西,所以对自己的嗅觉没什么把握,他面带诧异地转过头去,「难道是我的错觉吗?怪了怪了,我好像听到起火燃烧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劈劈啪啪、哔哔啵啵的声音呢。」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这里是啪啪嘁啵山嘛。」
「骗人!你刚刚才说这里叫咔咔山的呀!」
「我没说错呀,即使是同一座山,也会因为不同地点而有不一样的名称嘛。比方富士山的山腰有一座叫小富士的山,还有大室山和长尾山,其实都是和富士山脉连绵接续在一起的唷。你不知道吗?」
「唔,我还真不知道哩!是哦,原来这里叫啪啪啵啵山啊。我这三十几年来……噢不,这句话是学我哥的口头禅。总之,听我哥说,这里只是后山而已。……不对,我觉得愈来愈热了,该不会是要发生地震了吧?今天真的诸事不顺哩。啊,好烫啊!哇!烫死我啦!要命啊!烫死我啦!救命啊!木柴烧起来啦!烫死我啦!」
隔天,狸猫蜷伏在自家的洞底,喃喃自语:
「唉,好难受。我大概快要死掉喽。想想,世上应该没有比我更不幸的男人了。只不过因为我长得还算英俊,结果女人家反倒不好意思接近我。说到底,外貌风雅的男人才吃亏呢。那些女人说不定以为我讨厌她们哩!哎,我根本不是圣贤,我很喜欢女色呀!可女人好像以为我怀抱着崇高的理想主义,总不肯来引诱我。既然这样,我干脆冲出去狂奔,扯开喉胧大叫『我爱女人啊!』哎哟哟,痛死我啦!这个火伤真难愈合,伤口一阵又一阵刺痛。说来我实在倒霉,好不容易才逃离被煮成狸猫汤的险境,却又踏入了一座莫名其妙的啵啵山,而且那座山还真是没事找碴,好端端的怎么把我背上的木柴劈劈啪啪地烧起来了呢,太坏心了!我这三十几年来……」话说到一半,狸猫陡然打住,眼珠子朝四下滴溜溜扫了一圈,才继续往下说,「讲白了,我今年已经三十七啦。嘿嘿,不好意思,再过个三年就上四十喽。这事还用说吗,大伙都知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呀。哎哟哟,痛死我啦!话说回来,打我出生到现在这三十七年来,我成天都在那座后山嬉戏玩耍,可从没遇过被火烧伤的怪事。说什么咔咔山啦、啵啵山啦,光听名称就不大对劲。唔,真是奇哉怪哉哩。」狸猫捶着自己脑袋瓜想不透。
这时,狸猫听见外面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卖仙金膏啊!有没有老爷夫人深受火伤、刀伤或皮肤黑所苦呢?」
比起火伤和刀伤,狸猫更介意的是皮肤黑,于是赶忙出声叫住小贩:「喂,卖仙金膏的!」
「是,请问是哪位老爷叫我呢?」
「我在这儿,这洞穴里头。那玩意对皮肤也很有效吗?」
「当然!一天见效!」
「真的啊?」狸猫听了非常高兴,膝行爬到了洞口,「啊!你是……兔子!」
「不,我不是兔子,是个卖药郎。这三十几年来-我一直都在这一带兜售膏药。」
「是哦……」狸猫叹了一声,略显狐疑地歪着脑袋瓜,「没想到有人长得那么像兔子的。这样啊,你在这里卖三十几年药了啊……。算了,甭再提起岁月的话题了,连一丁半点的意思都没有,老提这事真是烦死人啦。总之,甭提就是了。」狸猫就这么前言不搭后语地含混带过。「对了,你可以给我一点那种药膏吗?我恰巧为此烦恼伤神哩。」
「哎哟,好严重的火伤哪!这怎么成,要是搁着不踩,可要归西的!」
「不,我已经想过了,赖活不如求个好死。这点火伤甭管了。更重要的是,呃,我、我现在的长相——」
「听听您说的,现在可是生死关头哪!哎哟,整个背上的伤势都很严重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嘛,」狸猫撇着嘴说,「我只不过是进了一座叫啪啪啵啵山这种怪名称的山里头,然后就成了这副德行啦,我自个儿也吓了一大跳哩。」
听到这里,兔子忍俊不禁地吃吃笑了。狸猫不知道兔子发笑的原因,却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哎,说起那件事简直荒唐透顶哩。给你个忠告,千万别去那座山。山名一开始叫做咔咔山,后来又变成啪啪啵啵山,万万去不得,去了就会发生惨剧。顶多走到咔咔山就该打住了,要是不小心走进啪啪啵啵山,就会遭到跟我一样的下场。哎哟哟,痛死我啦!我的忠告听清楚了吧?你还年轻,得听我一句老人言,……噢不,我还不老。反正你当我是个朋友,把这话听进去,别左耳进右耳出,这可是过来人的亲身体验呀。哎哟哟,痛死我啦!」
「谢谢您,我会小心的。既然如此,那么,为了答谢您恳切的忠告,药钱我就不收了。请让我赶紧帮您背部的伤口上药吧。我今天凑巧来到这里,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则您可能已经命丧黄泉了呢。想来,这也是老天爷冥冥之中的安排,咱们的缘分不浅哪。」
「说不定真是缘分呢。」狸猫呻吟着说,「既然不用钱,那就帮我上药吧。我这阵子不巧手头紧,哎,想追女人就得撒银子哩。对了,你可以先弄一点点膏药在我手掌上给我瞧瞧吗?」
「您要做什么呢?」兔子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安。
「喔,我没旁的意思,只是想瞧一眼这药的颜色罢了。」
「颜色和其他的膏药没什么不同,就像这样。」
兔子搁了一点在狸猫伸出的掌心,狸猫不假思索就往脸上抹。兔子心头一凛,担心会被发现那膏药的真正成分,赶忙拦下狸猫的手。
「哎呀,不行!这种药对脸部太刺激了,千万别往脸上抹呀!」
「别拦我,放开!」狸猫豁出去了,「你这小家伙,放手!你不明白我的感受,不会懂我出生以后的三十几年来,为了这一身黑而吃过多少苦头。放开!给我放手!你这小家伙,快放手让我抹药!」
一阵拉扯之中,狸猫一脚把兔子踢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膏药抹上脸了。
「至少我的五官长得还不错,可就是皮肤黑教我自卑。不过不要紧,马上就能治好了。……哇!天啊!好刺痛呀!这药效太强啦!可是如果不下猛药,也没法让我变白吧。哇,天啊!不行,我得忍。混账东西。下回那姑娘见到我,一定会盯着我的脸看得入迷,嘻嘻,到时候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可别找我负责哦。啊,好刺痛呀!这药果然有效。既然这样,不如从头到脚全都帮我抹上吧。就算痛死也没关系。只要能够变白,我死而无憾。来吧,抹上!甭客气,一鼓作气涂上一堆吧!」
狸猫抱持破釜沉舟的决心。但是,那位美丽又高傲的少女宛如恶魔一般,残酷至极。兔子面不改色地起身,在狸猫的伤处敷上了厚厚一层由辣椒提炼的膏药,狸猫立刻疼得满地乱滚。
「唔,我没事……这药确实有效……。哇啊!疼死啦!快给我水!这是哪里?该不会是地狱吧?饶了我吧!我不记得自己掉到地狱里去了呀!我只不过是不想被煮成狸猫汤,才打了老奶奶,错不在我啊!从出生后的三十几年以来,只因为皮肤黑,从没有任何女人看上我。还有,只不过食量大了些……啊,就因为吃得多,不晓得做过多少丢人现眼的事。谁也不了解我呀!我好孤单呀!我是个好人呀!我觉得自己的长相还不算差啊!」狸猫满口痛苦又哀切的谵语,不久便失去神智了。
然而,狸猫的不幸尚未结束。就连我这个笔者写着写着,都忍不住为他叹息。纵使回溯日本的历史,只怕再也找不出下半辈子过得这般悲惨的人物了。狸猫躲过被煮成狸猫汤的命运,还来不及庆幸,旋即在啵啵山遭到无名大火灼伤,死里逃生地爬回了巢穴,躲在洞里呻吟,没想到伤处又被敷上一层辣椒膏,疼得昏了过去。接下来,终于要讲到狸猫被骗上泥船,沉到河口湖底的结局了。从头到尾,狸猫的灾厄一桩赛一桩,归根结柢,或许可以说是女人祸水。但即便如此,这故事又未免过于庸俗土气,没有丝毫的风流雅韵。
整整三个昼夜,狸猫在洞底奄奄一息,分不清是死是活,徘徊于幽冥之境。到了第四天,迅猛的的饥饿感扑袭而来,狸猫只得拄着拐杖,慢哼哼地爬出洞外,嘴里念念有词,脚步艰难地到处觅食,那模样委实令人不忍卒睹。不过,狸猫身强体壮,不到十天便痊愈了,食欲和昔日同样旺盛,又逐渐起了色心,非但没趋吉避凶,偏还又优哉游哉地来到兔子的草屋。
「我来找你玩啰,嘻嘻嘻!」狸猫的笑容中半是难为情,半是色眯眯。
「哎!」兔子毫不遮掩地露出厌恶的神情,仿佛在说「怎么,是你呀?」……噢不,比那样来得强烈,比较接近「你怎么又来了呀?真是厚脸皮!」的感觉,……不对,还要更强烈一些,像是「哎呀,真讨厌!瘟神又来了!」这样的态度,……不不不,应该是更为强烈,几近于「脏死了!臭死了!你去死吧!」这种极度的厌恶,非常明显地写在兔子的脸上。无奈的是,所谓的不速之客,通常不会察觉到主人家对他的厌烦。这是一种令人相当难以理解的心态,还请诸位读者对此多加留意。倘若去拜访别人时,出门前心想「好麻烦,好无趣」,不情不愿地出门,反而会受到由衷的热忱招待;相反地,若是满怀期待地出门,想着「嗯,那一家的感觉真舒服,就跟自个儿家里一样」,甚至认为比自家更为舒适,简直是吾人唯一的避风港,结果多半会给对方造成困扰、厌恶和惧怕,主人甚至会将扫把抵在隔扇的后方(注:日本民间习俗。将扫把倒立在隔扇后方或玄关口,可以让久坐不走的客人快点离开。)。只有傻瓜才会把别人家当成避风港。说得更确切些,那样的人对于登门造访这件事,有着天大的误解。除非有特别的要事相谈,否则即便是至亲的住处,也不应该随便上门打扰。倘使有人怀疑笔者的这番忠告,不妨看看这只狸猫吧。眼下,狸猫正是犯了这项致命的错误。对于兔子的那一声「哎!」,以及脸上明显的嫌恶之色,狸猫都浑然不觉,反而暗自窃笑,把兔子喊的那声「哎!」当成对他突然来访的既惊又喜,不禁发出了少女般天真无邪的欢呼;就连兔子皱眉的表情,狸猫也解释成兔子对他日前在啵啵山无端受到的灾难而感到心痛的表现。兔子没说半句话,也没有丝毫慰问之意,但狸猫还是自顾自地向兔子道谢,「嘿,谢谢你呀。甭担心,我已经没事了。老天爷向来保佑,我运气一直很好,那座啵啵山根本只是河童的屁(注:日文俗谚,形容轻而易举。后文以河童作为双关语。)而已,……唔,河童肉似乎挺好吃的,我一直盘算着找个机会吃上一次……。喔,闲话少说。不过,那时候把我给吓了一跳呢,火势可真大。你呢,后来怎么样了?看起来好像没有受伤。能从那场大火里平安逃出来,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