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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

作者:太宰治 当前章节: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8

我准备尝试一份新稿,每一回写十五张,六回完结。像这样的写作方式,不晓得成果会是如何。假设这里有一套森鸥外(注:一八六二~一九二二,本名森林太郎,号鸥外,日本小说家、翻译家,亦是军医,官拜陆军军医总监,曾赴德国留学,深受唯心主义影响,代表作包括《舞姬》、《高濑舟》、《山椒大夫》,《涩江抽斋》等。)全集。当然是从别处借来的,我怎么可能拥有藏书呢?对于世间所谓的学问,我向来不屑一顾。那些东西的斤两,我明白得很。尤其可笑的是,愈是胸无点墨的文盲之徒,愈向往俗世的学问,他们装腔作态地噘嘴说着「鼎鼎大名的鸥外老师是如此这般说的……」,真不知道森鸥外是何时收那些人为门下弟子的,只见他们开口闭口都是老师,一本正经、低头垂目地说着「承蒙受教」,还对自己的佯装高尚深信不疑,一派假惺惺。此等卑鄙下流的行径,只怕肯定把森鸥外吓得张皇失措,涨红了脸。「承蒙受教」这句话是商家惯常使用的谢词,意思是便宜卖出,听说商家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此外,现在的演员也把这句话借去用了,比方曾我廼家五郎(注:一八七七~一九四八,日本喜剧演员暨喜剧作家。)还有某一部电影的女明星,都经常说这句话。虽然完全想不出来到底能用在什么场合当中,总而言之,他们在说「承蒙受教」这句话的时候,表现得格外谦卑恭谨。对他们而言,这或许是最恰当的应对方式。一切都是生活中的客套与权宜,不该批评他们。然而,身为一介作家,即便读过了森鸥外的作品,就突然一改正色,说什么「承蒙受教」,我觉得实在不必这样虚情假意。但若要问,那么我究竟一直以来读了哪些书,可又教我局促不安,答不上来了。总之,我面前摆着一套森鸥外全集,是从别处借来的。现在,我们一起来读一读,想必诸位一定会说「真有意思、真有意思」!森鸥外的作品一点都不难,无论哪部作品都写得浅显易懂,反而是夏目漱石(注:一八六七~一九一六,日本作家、英文学者,代表作包括著作《我是猫》、《少爷》、《虞美人草》与翻译集《蛙》等。)的文章读来乏味。在森鸥外的作品贴上深奥难懂、俗众不应随意碰触之威吓禁令的,便是方才那群「承蒙受教」的女士们;又或者是一批所谓的研究生们,在毕业十年后仍将大学时代某某教授的讲义笔记视若珍宝地稳妥收藏,一有机会便翻找出来,念念有词地读诵着空泛的「嗯……美并非丑、丑亦非美……」云云,只因为他们总是撰写通篇出现外国人名、又臭又长的论文,便摆出一副非高深学问不足以入眼的得意之状。尽管那些人根本是穷极卑鄙的不学无术之辈,可世人却敬畏他们是「有智慧的人」,实在怪异费解。

对此,森鸥外同样嗤之以鼻。有一回,森鸥外去看了戏剧,其中一幕是一位白晰如雪的武士端坐在舞台布景的房间中央开口说道:「唔,待我观书。」这个桥段看得森鸥外十分傻眼,并把这个笑谈写进文章里面了。

各位虽然现在和我一起读森鸥外全集,但完全不需要正襟危坐。在此声明,我是个远远不如诸位的草包,从来不曾端坐观书,总是躺卧着随意浏览,姿势甚差,所以也请诸位依您舒服的姿势、或躺或卧的姿势,和我一起读就行。要是正身端坐,反倒教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的眼前摆着一套森鸥外全集。方才已经提过,是从别处借来的,所以必须格外珍惜,千万别因为深受感动而在文字旁边画起红线来了。既然是借来的书,就得善加保管才行。让我们一起打开第十六卷的翻译篇。这里收录了很多精采的短篇小说,来看目录吧。

〈怀璧其罪〉 HOFFMANN

〈孽缘〉 KLEIST

〈地震〉 KLEIST

接下来还列了四十篇左右的短篇小说,标题看来都挺有意思。从卷末的讲解可以知道这一卷收录的是德国、奥地利,和匈牙利的作品,其中有许多篇都是来自默默无闻的作者呢。不过,请别受到这个因素的影响,继续往下展读,您会发现每一个故事都很有意思,而且开头处都极为高明。开头处写得高明,也就代表那位作者「对读者的体贴」;不仅如此,特意择选如此体贴读者的作品迻译,亦是译者森鸥外对读者的体贴。森鸥外自己写的每一部小说,起首处同样篇篇精湛,读来流畅。我想,他应该是一位拥有丰沛的情感,并且相当体贴读者的人。让我从这个第十六卷里,挑出两三篇开头处绝佳的小说吧。每一篇都写得很好,实在不晓得该从何选起,我几乎想把四十几篇的起头几行统统在这里呈现出来。不过,与其这么做,不如请诸位去买森鸥外全集,抑或学我这样,从别处借来细细耽读,如此方能品味出个中巧妙,所以我在此故意忍下冲动,仅仅列出七、八则请各位过目。

〈埋木〉 OSSIPS CHUBIN

「阿尔方斯·德·斯岱鲁尼先生将于十一月抵达布鲁塞尔亲自指挥新曲恶魔的合奏」,当《比利时独立报》刊出这则新闻时,府内的居民不禁为之侧目。

〈父亲〉 WILHELM SCHAEFER

除了我以外,再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了。唯一知道的那个男性当事人,已经在去年秋天死掉了。

〈黄金杯〉 JACOB WASSERMANN

那件事发生在一七三二年的年底,英国当时是由乔治二世政府执政。一天晚上,有个更夫在伦敦的街上巡夜,当他走到圣殿关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年轻女孩倒在路上。

〈孤独者之死〉 SCHNITZLER

有人敲了门。轻轻地。

〈何日君归来〉 ANNA CROISSANT-RUST

一群海鸥恰巧起飞,发出了尖锐而贪婪的叫声,匆匆腾划过湖面,左摇右晃地飞走了。

〈怀璧其罪〉 AMADEUS HOFFMANN

就在世人惊诧于曼特农公爵夫人集路易十四的宠爱于一身的时候,当时有一位能够进出王宫的年长女官,名叫玛德琳·德·斯鸠塔利。

〈工作〉 KARL SCHOENHERR

两个人都同样年轻体健。男的叫卡尔帕斯,女的叫蕾婕。他们十分相爱。

以上,是我随手翻开书页,将恰巧映入眼中的开头第一行,未依照前后顺序呈现在这里。各位觉得如何?写得十分高明吧?很想让人接着读下去吧?既然要创作故事,至少就得用这样的文字从头说起。最后,给大家看看其中最杰出的一则:

〈地震〉 KLEIST

正当智利王国的首都圣地牙哥即将发生一六四七年那场大地震的前夕,有个少年倚站在监狱的柱旁。他的名字是杰罗尼莫·鲁杰拉,出生于西班牙,如今已对人世绝望,正打算自缢。

各位看官瞧瞧这犹如惊天一雷的气势!这位摇笔杆的老千克莱伊斯特,还真是个大天才呀!打从第一行开始,就连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能明确感受到作者那冲上云霄的热情火焰了。译者森鸥外也使出浑身解数,赋予这段译文一种箭在弦上的紧迫感,相当了不起。他在这篇译作的后面附上译者后记,里面写到:「此篇〈地震〉于尺幅之间纳集无尽烟波,乃是千古杰作。」

不过,我现在想提另一件事。单是在第十六卷的这一册里,即有超越前文的各篇杰作,宛如一只珠宝盒,还没读过的人,请尽快冲去书店买一套;而曾经读过一次的人,请再读第二次;至于读过第二次的人,请再读第三次;如果不想买,去借阅也行。总之,在这第十六卷当中,有一则仅仅只有十三页的小品文叫作〈女人的决斗〉,接下来我打算好好谈一谈这篇文章。

这是一篇非常不可思议的作品。作者是HERBER TEULENBERG(注:一八七六~一九四九,德国诗人、作家暨剧作家,戏剧作品于一九二〇年代的德国红极一时。其名字的译音为赫伯特·欧连伯格,作者在文中有时写为赫伯特先生或是欧连伯格先生。)。当然,没有学问的我自然不知道这位作者,而卷末的解说,也没有对这位作者有任何介绍。这套文集的解说人是小岛政二郎(注:一八九四~一九九四,日本小说家、散文家、俳人,擅于书写江户文学,代表作包括《绿色骑士》、《眼中之人》、《圆朝》等。)先生,在小说写作领域,小岛先生是我们的前辈,而他的短篇集《新居》,亦是我中学时代很喜欢的一本书。虽然小岛先生很诚恳地编纂了这套森鸥外全集,毕竟他并不懂德文——说句失礼的,小岛先生在这方面和我一样没学问,半斤八两——所以并未附上任何解说,由此亦可看出小岛先生谦逊的态度,没有摆出「待我观书」那种气势凌人的学者架子,谨守编纂者的分际,不过,倘若他能至少翻查字典,注记一下该作者的简历,对于像我这样不用功的人,将有莫大的助益。总而言之,可以确定的是那位作家并不十分知名,大概只要知道那是一位十九世纪的德国作家,这样就够了。我有位朋友是德国文学的教授,我曾就这件事请教过他,结果朋友没听过那位作者,反问我会不会是ALBERT EULENBERG或者是ALBRECHTEULENBERG的误缮,我斩钉截铁回答的确是HE「BE「T没错,但名气似乎不大,托他务必帮忙查一查人名字典或其他的资料。过后,我收到了他的覆信,信里愧疚地写着他太孤陋寡闻了,不晓得有这位赫伯特·欧连伯格。朋友先翻阅迈亚大辞典,没能找到相关背景,看来真不是一位知名作家。后来朋友才从文学辞典里查得了一些讯息,并且热心地将那位作家的著作年表详细抄录在信里寄给我,信上列的尽是一些未曾听闻的作品,没有太大的帮助。简要来讲,这篇〈女人的决斗〉的作者HERBER TEULENBERG是十九世纪后半的德国作家,名声并不响亮,连日本的德国文学教授也必须查辞典才知道,而森鸥外当时是深受这位作家卓越的才华吸引,于是迻译其〈塔上的鸡〉和〈女人的决斗〉这两则短篇。

关于作者的背景资料,知道这些应该就够了。就算写得再详细,也一眨眼就忘记了,毫无益处。这部作品经过森鸥外翻译后发表在哪本杂志上,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纪录,只在森鸥外后续集结成册出版的《蛙》翻译集里曾经出现过,而森鸥外全集的编者亦在卷末注记「该篇遍寻不着出处,如蒙赐知,实为甚幸」,看来也经过一番辛苦的考证了。倘若我知道出处,想必会很有意思,但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别笑,各位也不晓得吧。

然而,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并非在这些问题上;真正不可思议的,存在于作品里面。我打算接下来分六回,针对这篇仅仅只有十三页的小品文,做各式各样的尝试。假如这是诸如

HOFFMANN或KLEIST这些知名作家的作品,绝对不能妄自诠释,因为在日本也有无数读者热爱这些作品,要是我随意增删修润,肯定会挨揍的,我不敢这样胡来;可若换成是HERBERT先生的作品,或许我反而会被称赞挖掘出一位受到埋没的天才,如此说来,这位赫伯特先生还真可怜。想必这位作家当时在他的母国也一定曾经红极一时,只是我们这边见识浅薄,不晓得而已。

事实上,这部作品从描写的精确度、心理的微妙感受,乃至于对神的强烈凝观,全部都是一流中的一流,唯独在结构安排上略微草率,导致他无法成为第二个莎士比亚。总而言之,接下来请诸位和我一起读一读吧。

〈女人的决斗〉

有一桩前所未闻、极不寻常的事件,在此将其来龙去脉简述如下。

有个俄罗斯医科大学的女学生,一天晚上去听某学科的高深课程之后,回到公寓里一看,桌上搁着一封信,上面没有任何署名。那封信是这样写的:「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得知您和某位男士已经发生了不寻常的关系,至于得知这件事的过程并不重要,在此略去不述。我是那位男士的妻子,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仍以这个身分自居。关于您的为人,我是这样推测的:对于您自己做过的事,无论事态发展到什么地步,您绝对不会推诿卸责,并且,也绝不会对不曾侮辱过自己的第三者施以羞辱后,又逃避责任。我知道您时常以手枪练习射击。我从来不曾拿过任何武器,因此无论您手枪的射击技术高低与否,相信在这方面您绝对在我之上。所以,我在此提出一项要求。明日上午十时,请带着手抢前来下述的火车站。我不会向您提出这项要求,自己却不公平地占尽好处。我不会带见证人前去,希望您也不要带其他人来。顺带一提,关于这件事,我想没有必要告诉方才提到的那位男士。那位男士欺骗了我,宣称他今明两天要去外地。」

女士在这段文字后面,详述了约定会面的地点。署名是康斯坦倩,紧接于后的姓氏写完后又删去,仅余勉强可辨的模糊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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