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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作者:太宰治 当前章节:4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8

上一回写到「紧接于后的姓氏写完后又删去,仅余勉强可辨的模糊字迹」。关于这段话带出的微妙心理氛围,我并不想多加赘述,请诸位读者各自体会与品味。这地方写得相当好,画龙点睛。此外,文章起首处的这封信,从头到尾散发出一股「浓烈而鲜活」的女人恨意,不但令人敬佩作者的艺术手法,更能直接感受到真实且血腥的张力。这样的构思意图在艺术领域中究竟是正道还是邪道,虽然应该加以详细探讨,但此处暂且略去不谈,先继续往下多读几段这部奇妙的作品。不得不让人认为,这位作者似乎有意将眼前发生的诡异事件,采用新闻记者那般冷眼旁观的方式陈述。接下来的文章是这样的:

写了这封信的女士把信送出以后,直接去到镇上进了卖抢的店铺,谈笑风生地说她想买一把轻巧好用的手枪,并且愈讲愈起劲,还加油添醋地说她与人打了赌,央求店家教她怎么用抢,接着就和老板一起走向后方阴暗的中庭。老板带着手枪,跟在她身后一起走进去,这位女士一直努力挤出和老板同样的轻松笑容。

中庭的一侧有家活版印刷厂,使得中庭里充斥着铅的气味。这一带屋舍的窗户都被脏污的空气熏成褐色,根本瞧不见屋里的人影,可女士心里仍然觉得好像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站着人,一张张窥视的脸上全带着好奇及看好戏的表情。她忽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在这处长着老树的中庭最深处,赫然站着一个靶子,宛如一只瞪得老大的黑眼睛。在瞥见抢靶的刹那,女士的脸顿时红得像着了火,下一瞬又面如死灰般煞白。老板像教导孩童似的,亲切地逐一将扳机、放子弹的地方、枪管、瞄准器等等指给她看,并教她如何射击。放子弹的地方每击出一发,就会像玩具一样旋转一格。接着,老板把手抢递给女士,让她开始练习开枪。

女士依照老板所教的,试着扣下扳机,但扳机却一动不动。老板教她以一根手指扣下,她却偷偷以两根手指用尽全力往后扣,就在此时,一声巨响轰然传进了她的耳里。子弹先是射到她前方约莫三步距离的地面之后反弹,击破了一扇窗户。窗玻璃应声哐啷啷地碎了,但那声响并没有传入女士的耳中,反而是悄悄歇在某个屋顶上的一群鸽子受到惊吓,应声拍翅飞起,使得本就昏暗的中庭刹时被群鸽遮蔽得更暗了。

女士像是耳聋一般,毫不在意开抢发出的巨大噪音,在接下来大约一个小时内,仍旧用两根手指不停地扣扳机练习射击。每次开抢后,枪身就会冒出难闻的烟气,她一面强忍着胸口的作呕,却又宛如喜欢那气味似的用力吸进肺里。女士的勤学不倦,使得老板也教得十分起劲,每一次女士击完六发之后,老板便立刻又装填六发子弹,继续拿给女士。一刚开始练习时还是黄昏,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枪靶上一圈圈的黑白全成了一片灰的时候,女士才终于停止了练习。两人原是素昧生平,但男老板此时几乎已把女士当成老朋友了。

「练习到这个程度,差不多可以出去猎人头喽。」女士琢磨着假如这时候对这位老板说句这样的玩笑话,不晓得是否恰当呢?但她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声音只怕比手抖得还要厉害,便把这段话呑回去了。她付了钱、道了谢,离开了这家店。

自从女士发现了那件事之后,还不曾阖眼入眠,现在她觉得自己总算能够睡着了,便把那支六连发的手枪揣着怀里,爬进了被窝里。

读到这里,我们也暂时休息一下。各位觉得如何?若是平时惯读小说的人,想必已经察觉到,单是就读到目前为止的段落来看,这部小说的描写手法似乎有些不大寻常。简单来讲,就是「冷淡」二字,甚至已经到了「冷漠无情」的失敬地步;至于,若要问是对什么失敬,那就是对「眼前的事实」。当一篇文章对于眼前的事实做过度精确的描写,反而会引发读者的反感。诸位应该在报上看过凶杀案或更加泯灭人性的犯罪事件报导,还附上简笔勾勒出被杀害的妇人倒卧在里屋三坪大小房间正中央的遗体位置示意图吧?那种报导真的很惹人厌恶,真想告诉他们别再这样写了。大家不觉得,这篇小说的描写手法,似乎也可以感觉到新闻报导式的赤裸裸吗?这篇小说分毫不差的精确描绘,几乎要让人倒抽一口凉气。请再从头读一遍。中庭的一侧有家活版印刷厂。根据我这个穷作家的直觉,这家活版印刷厂确实是开在那地方的,绝不是作者凭空捏造出来的。还有,那一带屋舍的窗户,也真的被脏污的空气熏成了褐色,那亦是一筹莫展的现实。另外,一群鸽子受到惊吓,应声拍翅飞起,使得本就昏暗的中庭刹时被群鸽遮蔽得更暗了,这更是作者站在那位女士后方亲眼目睹的景象。真教人有些毛骨悚然。这篇小说那些真实度极高的直接描写片段,一方面让人佩服,与此同时也令人抱持一股无法释怀的疑惑:太精湛了!这是淫滥!这是对神明的冒渎!我心里不禁浮现出各式各样的语汇。对于描写手法的质疑,旋即转化为对写出过于精确描写的作者人格的怀疑。从这里开始,该是我(DAZAI(注:作者姓氏「太宰」的拼音。))接手续写小说的时候了,请读者们也要格外留心。

我将这篇仅仅十页左右的小品文〈女人的决斗〉读到这里,对于那犹如活生生蠕动般腥臭、进退两难的描写手法,不单感到震惊,也涌出了一股难以忍受的厌恶。对于描写手法的厌恶,随即直接变成了对作者的厌恶。我甚至有个相当失礼的疑问:难道是作者在写这篇小品文的时候,心情特别恶劣吗?关于心情恶劣,此处有两种假说:第一种是推测作者在写这篇小说时,可能是处于一种非常疲惫的状态。人在肉体疲惫的时候,对于人生乃至于对现实生活都会非常嫌恶、冷淡。那么,这部名为〈女人的决斗〉的小说,其开章处是怎么样的呢?我想,看过上一回的读者应该都能立刻回想起来,所以这地方不再重复一遍。一开始的部分相当骄傲自大,简直可以说是用想要揍人的语气写出来的,就像把手插在腰带间,一派流气地放话:「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吧?」更不消说关于这起事件发生的时间,也就是年号(外国作家不论在叙述多么微不足道的事件时,通常都会写上年号),还有地点,可是这部作品对此却只字未提,只写下「有个俄罗斯医科大学的女学生,一天晚上去听某学科的……」这样相当含糊的叙述,而翻查其他页面也没找到关于地理上的文字,写作态度相当生硬。一个作家在肉体疲劳时写下的段落必然倾向于责骂,有时甚至是怒斥,于此同时,也会突然显露出刻薄残酷的一面。人类的本性或许原本就是这般冷酷无情。当一个人因为肉体疲劳而失去了意志时,通常无须任何修饰的辞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成功偷袭他。说来还真悲哀呀。相信慧眼独具的读者们,已经发现了这篇〈女人的决斗〉小品文里,不时出现令人心头一凛,甚至教人咬牙切齿、无可饶恕的片段了。作者由于疲惫,而对人生、以及对汲汲营营的现实生活,确实呈现出暴躁的情感,这显然不是我的夸大之言。

另外一种,这虽是相当浪漫的假说,不过这篇小说的描写手法透露出作者异常的憎恶感(更精准的说法是憎恶的一种变形),或许是直接出自对于这部作品中的女主角,不知该爱还是恨的情感。换句话说,我提出了一个值得探究的假设:这篇小说是根据完全真实的资料所写成的,而且作者绝对是那桩真实发生过的丑闻当事人之一。用个更开诚布公的讲法是,可以从这篇小品文中隐约察觉到一个可怕的秘密,那就是作者HERBERT EULENBERG本人,正是文章中康斯坦倩夫人的丈夫。这么一来,就能够清楚解释作者为何会以历历在目而嫌恶的眼光,于文中呈现极为冷酷的描写了(尤其是对那位女主角的描述委实令人不寒而栗)。

话说回来,这不会是真的。赫伯特·欧连伯格先生不会惹出如此愚蠢的家庭纠纷。这篇小品文几近不可思议的精确描写,应该完全是由于第一种假说的缘故。这个结论应该没有错,不过,我之所以刻意提出第二种虚构的假说,并不是因为要在这里郑重其事地鉴赏名作,而是明知对赫伯特失礼但希望他能容忍我以这篇〈女人的决斗〉小品文作为基础,尝试添笔改写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我知道这对赫伯特先生极为无礼,换言之,就是基于「请恕晚辈心怀尊敬地僭越」这种从古流传至今的微妙礼法,期盼能够得到赫伯特先生的谅解。

那么,这回先往下续读原作,至于原作有所不足的部分,就由我来增添几笔——说来傲慢,也的确是傲慢的举动——烘托出更有意思的浪漫氛围。只要继续再读几段原作就会发现,自始至终,只有康斯坦倩夫人这一个人的单独描述,对她丈夫,和丈夫外遇对象的俄罗斯医科大学那位女学生,几乎没怎么提起。我硬将这篇小品文的作者本人设定为文中的丈夫(虽然是胡来的假设),而我也就成了康斯坦倩夫人唯一的战友。虽然我只是区区一介后辈,但看到原文作者将康斯坦倩夫人描绘成这般冷酷无情,从下一回开始,我必须尽己所能,以充满恶意的叙述展开反攻复仇大计。那么,这一回先引述一页左右的原文,接着再请仔细过目我如何描写丈夫和女学生吧。康斯坦倩夫人在决斗的前一夜,抱着冰冷的手枪入睡,到了隔天早晨,终于要展开一场前所未闻的女人之间的决斗了。接下来的段落,作者EULENBERG依旧抱持冷淡无情的怀恨心态,做了后续的叙述。希望读者在看过这个片段之后,从下一回起,也听一听我(DAZAI)愚蠢的幻想。夫人抱着六连发的手枪,钻进了被窝里,到了翌日清晨,接着原文是这么写的:

翌日早上,从约定的那处火车下了车站的,除了两位女子以外,只有两个农夫而已。车站寂静地伫立在平地上。宛如用直尺画出的笔直铁轨,闪闪发亮地延伸向远方,在遥远的地平线那端聚拢成一条线。左方的稻田开始转成金黄,更远处可以看到一座村庄,这个火车站便是以那个村庄命名的。右边的砂地上长着青草,迷蒙而辽阔。

两个农夫看似刚去镇上卖了货物回来,坐进火车站的附设餐馆里举杯庆祝。

这时,两位女子默不作声地并肩向前走去,由夫人领路。她跨过铁轨,走进了草原这边。这条路满是墨绿色的杂草,几乎看不到底下的砂土,只留下货车驶过后两道轮子的痕迹。

这是一个微寒的夏日清晨,天空看来灰扑扑的。路边可见两三棵树木,大而狂放,耸立在这阴沉的平地上,仿佛是后方那片树林派出步哨站岗,却忘了要它们回去。低矮而不对称的灌木总也长不高,就这么病恹恹地零星分布着。

两位女子不发一语地并肩走着,像是两个语言不通的外国人。夫人总是超前一步。大抵是这个原因,女学生只得忍着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问。

方才看似在远方那片白晃晃的白桦树林,眼下愈来愈近了。不曾修剪的银灰色小树干随意弯曲,上面长满一头乱发般的枝叶,聚成一大片。清风拂过小树叶,发出了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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