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讲一句话:「我并不爱他,但你是真的深爱着他。」我真的很想讲这句话。我早就已经气得满肚子火了。昨天晚上,我疲惫地从学校回来,正打算来喝点早上冰镇起来的牛奶,随手脱下汗湿的上衣搁在桌边的时候,那封愚蠢而荒谬的信孤伶伶摆在桌上,扫兴地映入了我的眼帘。夫人肯定是擅自闯进我房间里的。哎,这位夫人已经疯了!读完信后,我只觉得荒唐到了极点,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决定置之不理,把信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扔掉,只见纸片翩翩飘落到纸屑蒌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青着一张脸,冲进了我的房间里。
「怎么了?」
「被发现了,被她嗅出不对劲了。」他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见右颊一阵阵抽搐,只露出了具有特征的那颗犬齿而已。
我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看来,您夫人比您还要来得干脆多了。她已经向我提出决斗了。」他像只无头苍蝇般在房里乱绕,「这样啊,我猜得果然没错。那家伙决心对我报仇,打算用这种胡闹的方式来伤害我的名誉。我就觉得事有蹊跷。昨天晚上,她用特别温柔的语气对我说,你这个月已经做了很多工作,不如去乡下走走,好好休息,这个月的收入用来支应家计后还剩下很多,看到你一脸倦容,我心里也跟着难受。她就这么瞎扯一通,我虽心有狐疑,却也只能随声应和,佯装不知,同意了她的提议。今天早上我先假装出门旅行,再悄悄地溜回家,蹲在中庭的角落监视她的行动。傍晚,那家伙离开家门,不知道她是何时何地、又是向谁打听到的,只见她直接来到了你寄宿的这间公寓,和房东太太攀谈了几句后离开,接着去了镇上,在一家店的橱窗前站着一动不动好半晌。那个橱窗里摆饰有野鸭的标本啦、鹿角啦、黄鼠狼的毛皮等等,由于我站得远远地看过去,起初不晓得那家店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过了一段时间,那家伙一溜烟地进了那家店,我也放下心来,走近那家店看个仔细,这一看教我大惊失色,唤不,说是大惊失色是夸张了,比较像是『哦,原来如此』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吧?橱窗里面摆饰有野鸭的标本啦、鹿角啦、黄鼠狼的毛皮等等,还有十几支猎枪泛着雾黑色的光泽,横摆在橱窗的下方,也看到手枪了。这一瞬间,我全都懂了。人生,和这般漆黑的枪身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是直接连结在一起的。这在平常时候,简直是难以想像的,但那一刻在我空虚而绝望的胸口,却漾起了如此抒情的想像。枪身的黑光,就像是生命的最后一首诗歌。这时候,砰的一声,店里传来手枪的撃发声响,紧接着又二发。我险些落下泪来,悄悄地推开店门,朝里面窥看,可店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走了进去,循着一声又一声的枪响,一路往里面走去,定睛一瞧,我妻子和老板并肩站在昏暗的中庭里,老板正在教我妻子瞄准靶心扣下第一枪。妻子的手枪射出了火光,然而子弹却先是射到她前方约莫三步距离的地面后反弹,击破了一扇窗户。窗玻璃应声眶啷啷地碎了,悄悄歇在某个屋顶上的一群鸽子受到惊吓,应声拍翅飞起,使得本就昏暗的中庭刹时被群鸽遮蔽得更暗了。我记得自己这时再次淌下了眼泪。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泪水呢?是憎恶的泪水,还是惧怕的泪水呢?不不不,或许那是同情妻子的泪水吧。总而言之,这下子我全都明白了,那家伙竟是那样的女人。她向来冷静地逆来顺受,可一旦下了决定,就不顾体面地放手去做。哎,我曾经把那当成是值得信赖的性格呢!她的炖薯块煮得真好吃。现在有危险,你会被杀的。我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情人要被杀了。我把你当成这辈子唯一的女人,我这么珍惜的女人,却即将被那个家伙杀掉了。我看出了事态的发展之后,就立刻奔到你这里了。你——」「那真是辛苦您了。说什么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情人啦、唯一的珍宝啦,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说到底,那只不过是你身为艺术家的自我虚荣,自己纵情享受罢了,不是吗?真是装腔作势,请别再这么说了。我并不爱您。您根本一点都不好看。如果我对您有一丁点兴趣,也只是因为您的职业比较特殊而已。一方面靠着嘲笑市民来贩卖艺术,又和市民过着同样的生活,在我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生物,我很想亲自探究看看,嗯,从道理上来解释就是这么回事,只是到头来根本是一场空,只剩下一团乱而已。我是个科学家,那些难以理解的东西、无法明白的东西,总是吸引着我。我甚至害怕假使自己没把那些疑问弄个水落石出,恐怕会死不瞑目。我不懂艺术。我不懂艺术家。我只是觉得您身上必定有一些我所无法理解的东西,而并不是爱您。到现在,我终于了解艺术家的本质了。艺术家是懦弱的,是个彻头彻尾不像样的大低能儿哪。艺术家仅仅是这样而已,也就是一个智能未发育的、不管长到几岁不会再继续发育的残障人士。那份纯真其实是白痴吗?那股无邪其实是爱哭鬼吗?哎哎哎,为何要那样面无血色地盯着我看呢?真讨厌,请回去吧。您真是个靠不住的人哪。我到现在终于明白了。由于震惊而失去方寸,只会慌张失措,原来那就是艺术家能够保有纯真的理由呀。真是受教了。」我就这样泼妇骂街似地嚷了一大串连自己都觉得不大合逻辑的话,用力把他推出门外,使劲地甩门上了锁。
我一面着手张罗简单的晚饭,心里愈想愈不是滋味。男人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教人打从心底怒不可遏。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偶尔会向他拿钱,也跟他讨过冬用的手套,连更教人害羞的贴身物件也让他买给我过。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是个贫穷的医学生呀,我只是要找个金主来资助我的研究,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然而我身上流着贵族的血液。只要姑母过世,我就能得到遗产了。我也有我的自尊。我并不爱那个人。所谓的爱,应该是更不一样的、蕴含着母亲的慈祥那种能够感到血脉相连的特殊情感,不是吗?我,并不爱那个人。身为科学家的我,从一开始就决定必须自己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可是现在却突然收到一封无礼而不祥的决斗挑战书,又有个年过四十的大男人哭丧着脸闯进我的屋里来,简直当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我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由于只有自己一个吃了简素的饭菜,我于是喝了两杯葡萄酒。吃完饭后的倦怠感,让人陷入了「随便怎样都好」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想法之中。决斗算什么,当成饭后运动那样轻松的动作就行了。不如试试看吧,我不可能被杀的。如果依照那个男人说的,那位夫人不就是今天第一次练习手枪吗?我在学生社团里练习射击时,每一次不都是冠军吗?就算骑在马上射击也是十发九中。我受到侮辱了,非杀你泄愤不可!听说在这个镇上,但凡具有正当性的决斗,即使杀了人,官吏也只会轻判,不至于损及名誉。在我走的这条路上,哪怕有一条烦人的毛毛虫爬了过来,我拿手杖把它拨开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既年轻又美丽……噢不,虽然算不上美丽,可是像我这样独自一人拼命活下去的年轻女子,比起那个深深迷恋无聊的艺术家紧巴着他不放,还几近疯狂向我下了战帖的女人,肯定要来得美丽多了。对了,一定是眼眸散发的魅力不同!想到这里,一股傲气油然而生。嗯,去公园散散步吧。有个小公园就在我寄宿的公寓后面,公园有座喷水池,里头有个像小乌龟似的怪兽雕像会朝天喷出一道高高的水柱,而下方的池子还养着东洋的金鱼。据说是裴多鲁一世为了庆祝安公主的大婚,于是赐给全国各个城镇这样的小公园,而这些东洋的金鱼,亦是安公主昂贵的玩具。我很喜欢这座小公园。瓦斯灯上停着一只大飞蛾,宛如用别针将它固定在上头似的。我忽然瞥见长椅上坐着他。他知道我散步的习惯,所以刻意在这里等我的吧。此时的我心情愉悦,于是朝他走了过去,「刚才对不起哟,我的大白痴。」我从不用小傻瓜那样的昵称。「明天来看决斗吧,我帮您杀掉夫人。如果不希望我那么做,那就一直偷偷地躲在您家里,等候夫人回家。假如您不来观看,我就让您夫人平安回去哟。」我说完这段话后,他却什么也没有回答我,只露出了满面诡异的笑容,又倏然将笑意收了回去,一脸与他无关似的神情,「嗄,你说什么?你说的话还真是莫名其妙啊。」他扔下这段话后,径自离去了。我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他希望我杀掉他的妻子。然而,他完全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任何一个字,也想当作从没听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为了永远守护他的名誉。两个女人为了自己而争风吃醋,并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妻子被杀,情妇活了下来。哎,这样的事件,多么能够满足一个艺术家那白痴般的虚荣呀。他盼望日后能够怀着怜悯,伸手抚慰那个存活下来的我,那个犯下罪刑的我。我看穿他盘算的主意了。对于那种没骨气又自卑的懒家伙,这种丑闻是他迫不急待拿去跟人炫耀的。他会愁眉苦脸、披头散发,去到友人的面前摆出告白的姿势:啊,我好苦啊。我目送他削瘦的背影消失在夜雾里之后,双肩一耸、朝右方翩然一转,回到了公寓里。不知为何,我感到一阵悲哀。女人被逼到了死巷子里时,是否终究只能和另一个女人相拥而泣呢?我不认为自己可怜,却突然同情起那位夫人了。难道我们是必须互相安慰的关系吗?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夫人,一股说不上是共鸣,还是怜悯,或者同情,抑或是其他情感,仿佛大鸟拍翅般在我的心口扑腾个不停。我打开窗户,眺望着星空,喝了五、六杯葡萄酒。就在东张西望之际,啊,我好像看到流星了。没错,他一定会来看决斗的。他会尾随我们而来。因为我方才说过,假使他来观看的话,我就会帮他杀掉妻子。他肯定会躲在树干后面偷看的。说不定他还会刻意轻咳一声,让我知道他在那里看着。不如我陡然瞄准树后的那个男人开枪吧。用不着说,这种愚蠢卑劣的男人死了最好。我猛然朝往床铺倒下。晚安,康斯坦倩。(康斯坦倩是那位夫人的名字。)
翌日,两位女子在阴郁的灰色天空下,轻轻互相挨着向前走去。她们默默地并肩而行。女学生打从方才就一直很想问一句话:您爱他吗?真的爱他吗?然而,另一位女子却像一匹强壮的母马,鼻孔大撑地猛喷粗气,一股劲地往前急走,仿佛要把紧追上来的女学生抛得远远的,只管拼命赶路。女学生望着从夫人裙摆下露出那双瘦棱棱的腿脚,愈来愈觉得恶心厌恶。「肤浅!失去理性的女人,为什么会像这样散发出动物的恶臭呢?肮脏,真是低贱,简直是毛毛虫,无可救药。在朝那个男人开枪前,我还是带着憎恨先和这个女人分个胜负吧。我不晓得那个男人究竟有没有来这里。似乎没瞧见他的身影。不管他了。现在要解决的只有眼前这匹肤浅、狂乱的下等母马。」两位女子无言地急急走着。无论女学生如何加快脚步,夫人总是先她一步。方才望似遥远的白桦树林愈来愈近了。那座树林,就是约定决斗的地点。(以上由DAZAI撰写)
然后接回原文:
就在即将进入树林前,夫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模样仿佛一路受人追赶,直到此刻终于下定决心,转身面对背后那个追她的人。「我们互开六枪吧。您请先开枪。」
「很好。」
两人的对话只有这样而已。
女学生以清晰的声音数算,走了十二步。然后像夫人那样,站在最边侧的白桦树旁,与对方相视而立。
周围的草原静静地睡着。火车站传来叮当叮当的铃声,犹如时钟的秒针走移。不管秒针和时间如何,那些事对这两人都无关紧要了。女学生站着的右方有一汪浅浅的水洼,倒映出亮白的天空,看起来好像在草原上打翻了牛奶。白桦树们纷纷醒了,仿佛争相抢看希罕事似的,摩肩擦踵,探出脖子,不敢吭气地凝神定晴。然而,凝神定睛的不单是白桦树而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低劣的艺术家已经蹲躲在白桦树的树荫下,仿佛两位女子的影子似的。
到这里暂时休息一下。最后那一段是我添写上去的。
总而言之,我想补充一下女学生和那位丈夫的部分。在写作的时候,我应该是笨拙地涨红了脸吧。我心知肚明,这些续写的部分是非常概念性的,亦过于松散,可怕地玷污了原作者欧连伯格先生致密的写实。可是,原文从上一回的结尾处,立刻接至「就在即将进入树林前,夫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我想,在这两段之间插入我的画蛇添足,或许会使〈女人的决斗〉这部小说呈现出二十世纪的崭新面貌,因此大胆采用了粗略而通俗的语言,试着写了下来。所谓二十世纪的写实,或许便是概念性的具体化,大致而言,应当不至于排斥松散夸大的形容词。人们会为了俗世的欠债而自杀,也会由于概念的无形恐惧而自杀。决斗的过程将于下一回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