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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回

作者:太宰治 当前章节:4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8

在揭晓决斗的结果之前,我想先分析一下那个蹲躲在白桦树的树荫下,观望两位女子持枪对峙这一幕可怜悲惨又奇妙光景的低劣艺术家心态。尽管我暂且称这个男人为低劣的艺术家,但其实这个称谓并不仅限于用在这个男人身上,而是所有的艺术家本就都是低劣的,既然他好像也写些文章,于是就被迫归类在那群低劣的族群里以作为惩罚了。这个男人在艺术家当中,说不定还算是较为高尚的。先不说别的,这一位可是绅士。他服装整齐,礼仪恰当,怯懦的笑容充满魅力。他定时理发,应该也惯于一派气定神闲地信步而行,貌似满腹经纶,却又若有似无。更重要的是,絶不喝到烂醉,这是他能够被归类至高尚绅士族群的重要关键。然而可悲的是,这男人既然也写文弄笔,可就绝不能只看他表面的高尚,而轻忽了他真正的面貌。这是因为艺术家几乎毫无例外,总是同时具有两种悲哀的不良品行。一种是好色之念。这个男人的年龄既然已过不惑,稍稍享有文名,也写些纯真无邪的爱情故事,于是市井妇人女子为之心醉不已,以为他性格纯洁无瑕,实则他的内心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不知道诸位是否曾经想过,一个即将迈入老年的男人,其好色之念有多么炽烈。眼下,已经得到某种程度的地位,甚至也享有声誉了,然而当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之后才发现无趣,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了衣食无缺的财产,也明白了自己的能力极限到哪里,嗯,人生的顶点大概就到这里了吧?就算再继续努力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卓越的成就,往后就这么一天天变老而已。当人们察觉到这一点之后,难道不会向往把握此时此刻做最后一次的冒险吗?浮士德曾就这种人之常情的微妙之处,在书斋里哆嗦着喃喃自语。尤其是艺术家面临这种情况,更是焦躁得只能在一片蒙蒙黑烟中直跺脚。艺术家这个族群,毫无例外地都是与生俱来的好色之徒,因此我曾经认真思考过,那种渴望或许也是异常强烈的吧。尤其这个男人是红毛人。红毛人的「I love you」这句话里,蕴含着日本人所无法想像的某种直接的情感,而「我爱你」这句话在日本是指美好的精神层面,但红毛人却是用于更加迫切的意味,无比的奔放与炽烈。纵然是望似思虑成熟的大男人,有可能其实内心藏着中学生一般的甜蜜咏叹,亦会在见到区区一个傲慢的女学生时深受吸引,不顾一切地抛家弃子、舍弃地位,陷入狂乱之中。不管在日本或西欧,都会发生这种情况,但是红毛人尤其明显。由于具有受到这种悲哀而莫名的共鸣吸引的弱点,此时这个男人无法抗拒地跟在两位女子的后面来到这地方,并且屏气凝神地躲在白桦树荫下,定睛注视两位女子决斗的结局。还有另一点,这个男人亦染有艺术家的通病,也就是好奇心。换句话说,他想要掌握秘密情报的那份虚荣,要把这桩罕见事件当成日后其伟大作品素材的那份野心,促使他在不自觉中被吸引到决斗的现场里了。他拥有一条永不死灭的灵魂。自己陷入了爱欲的疯狂之中,却连那种疯狂的状态也要努力描绘出来,这就是艺术家的宿命、艺术家的本能。各位听过藤十郎的爱情故事吗?那是坂田藤十郎(注:歌舞妓演员历代承袭的艺名之一。)为了磨练演技,欺骗了一位夫人的感情的故事。然而,那是否全是虚情假意,我倒认为不尽然,应该还有另一种合理的解释,也就是在诉说情话之际,自己体内艺术家的灵魂逐渐苏醒,且愈来愈感到狂喜,当目睹满场喝采的盛况后,便随之挑起了爱欲。说来实在可悲,艺术家对于贪婪、虚荣、喝采的渴望,委实很难云淡风轻。那个男人此刻正躲在白桦树荫下,像一只正要抓捕麻雀的黑猫般浑身警戒,可我认为他的心境,其实也只是在即将迈入老年却又纵容自己投入一段无法割舍的「恋情」,和体内身为艺术家那条灵魂的「虚荣」之间,二者互相拉扯而已。

哎,快停止决斗吧。你们两个快把手枪扔掉,一起大笑吧。只要现在喊停,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只会在脑海里留下发生过一段小插曲的记忆,不会被任何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两个人我都爱,爱得一样深。两个人都可爱,都不能受伤。——这个男人虽然希望她们住手,却又缺乏从树荫下纵身一跃,挡在两人之间的决断力。他在心里盘算着:再多观望一阵子吧。

何况就算开了枪,也未必就会有其中一个死掉。别说是死了,就算是双方毫发无伤也不无可能。结果大抵就是这么回事吧。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去呢?为什么我总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呢?哎,妻子今天早上看起来和平常一样美。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她太信任我了。我也不对,对她说了太多谎言。可我实在不得不欺骗她。所谓家庭的幸福,非得建构在互相欺骗的基础上才成。过去我一直深信这个论点。我始终认为,妻子只是一件家具。要是每件事情都向她一一吐实,怎么受得了呢。我从头到尾都在对妻子说谎话,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一直喜欢我。我向来相信,真话是家庭的大敌,唯有谎言才能让家庭开出幸福之花。但是,这个信念会不会是错的呢?难道是我完全想错了吗?该不会到了这把年纪,我从来都不晓得还存在着另一个严肃的事实吧?虽然妻子是件家具错不了,但是,或许妻子并未把我同样当成家具看待,或许她抱着惹人怜爱的想法,拼命要陪在我的身边。妻子从来不曾欺骗我。是我不好。不过,也就仅只于此而已。我到底该怎么回应妻子的想法呢?我并不爱你,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蒙蔽自己的感受,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原本我确信可以和妻子一起就这样平平顺顺地过下去,可是现在恐怕不行了。她怎么会想出决斗这种愚蠢的事情来呢!快住手!——这个男人从白桦树荫里踏出一步,险些放声大喊,就在这时,他看到两位女子握着枪的手正缓缓地举起,双方都即将开枪了。他心头一凛,没敢发出声音了。这个男人本就不是泛泛之辈,他可是当红作家,亦即拥有出众才智冲人,因此不会像一般老实人那样露出慌了手脚的丑态。一股血气之勇充溢在他的胸口:既然要做,就开枪吧!他于是又躲回白桦树荫里,全神贯注凝望事态的发展。

既然要做就做吧!这可不关我的事。事到如今,哪一个死掉都一样了,要是两个统统死了更好。唉,那女孩要被杀了,我那可爱而难以捉摸的小动物,我爱你胜过妻子不止千倍。求求你,杀了我妻子吧!那家伙是恶魔呀!她既以贤慧夫人自居,就让她以贤慧夫人的样貌死去吧。唉,随便怎样都好,不干我的事。你们就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吧!我现在已经把仁义道德全抛到脑后,

贪婪地盯瞧着眼前这幕令人战栗不已的异样光景。我现在正在目睹谁也没看过的情景,这是一份荣耀。不久之后,我就能将这件事如实描写出来,太幸运了!——与其说这个男人恐惧,更接近喜悦,而且是通体发麻那般强烈的喜悦。那是不畏神明的傲慢、痴梦、我执、侮辱他人。艺术,难道就必须具备那般带有疯狂的冷酷吗?他化身为冷静的摄影师了。艺术家果然不是人。他的心里果真有一条恶臭的灵魂。人们称那条灵魂为撒旦。

开枪了。这一刻,只有那个肤浅艺术家卑劣的眼睛在移动。他的眼睛自始至终紧盯着决斗的过程不放,以便日后能够趾高气昂地将亲眼所见分毫不差地记述下来。以下就是那段原文,不愧是震古铄今的叙文典范请各位在慢慢读阅之际,别忘了后方的那个男人正瞪着一双贪婪的眼睛注视着。

女学生先开了第一枪。她对自己的技术具有高度的信心,冷静而缓慢地射出了子弹。子弹掠过夫人身边的那株白桦树后,无力地落到地上,在草丛间失去了踪影。

接着换夫人开抢,果然没能射中。

之后两人斗志高昂地轮流射击,枪声如山谷回音般缭绕不去。没多久,女学生便心急火燎起来,以致于子弹总是飞越了目标的上方。

夫人也跟着动了怒气,那股气势宛如已经击发出一百抢了。远远地,女学生身上的白色映入了她的视线,她把那块白色当成昨天的靶子瞄准,除了那块白色,其他的景物都看不见,仿佛都消失了,连踩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也感觉不到存在与否。

蓦地,她根本不晓得自己刚刚开出的那枪到底有没有射中,却见眼前那块白色倒向了地面,还听到了一句外国话的喊叫。

霎时间,周围的景物倏然全都涌进她的视野里了。在灰色的、沉滞不动的苍穹下的阴暗草原,以及白色的水洼,还有旁边细瘦的白桦树等等。白桦树叶仿佛被这情况吓坏了,随着风拂而交头接耳起来。

夫人这才犹如大梦初醒,把硬梆梆的手抢扔到地上,撩起裙摆逃走了。

她在杳无人烟的草原上忘我地奔跑,一心只想逃离自己杀死的女学生所在之处,愈远愈好。被留下来的只有倒卧在地的女学生躯体血流汨汨,宛如草原上喷出了一道鲜红的泉水。

夫人竭尽全力奔跑,直到气力耗完,在草原尽头的草丛里倒了下来。由于她跑得太急,体内的血管突突搏动不停,耳里还听到了诡异的嚅嗫,好似在告诉她:「血正在流淌,快要死了。」

她脑子里想着这些事,花了好一段时间,心情才逐渐平缓下来。于此同玲,她在草原上疯狂奔跑之际所感觉到的那种终于成功报仇了的喜悦,也逐渐变成了乏味。原先溢满胸口的喜悦也消失无踪了,恰恰如同远处那个女学生颈子上的伤口流出的血一样。那感觉像是一头被紧追至走投无路的野兽想着「这下子终于报仇了」,一面浑然忘我地在草原上奔驰时的喜悦,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冻冷无比的寒风,从自己身上吹掠而过。这么说来,好像从女学生方才死掉以后,就开始吹起冷风来,要将夫人冻僵似的。左摇右晃飞在草原上的野蜂,若是前一刻不慎在夫人火烫烫的鬓角上暂歇,只怕要给烧了翅膀;可此时夫人颊边的那个部位,却和大理石一样冰冷。她原先热烘烘的那双小手,在完成了一桩大事之后,里面的血液好像也全都溜去别的地方了。

「所谓的复仇,就是这样的苦涩吗?」夫人躺在土地上思索着,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好似尝到涩味般瘪了嘴。然而,她又实在不想起身,走去倒握在地的女学生那里探看抑或照料。夫人像是因为方才发生的事件而浑身不得动弹,连手脚也无法移动,只冷淡地静候着时间流逝,心想:在这段时间里,那个女学生体内的血应该会流光吧。

直到黄昏,夫人才从草原上站了起来,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好像都不对劲,骨头之间也没法精准啮合。在她疲乏的脑袋里,还有枪声不停地回荡。在那逼仄的脑海里,决斗的情景仿佛一次又一次重现。四周的景物,从低矮的草丛到高挺的树木,看起来都变成黑色的了。就在她愣怔地望着、想着之际,陡然有个像是影子的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飞离出去,下一瞬,她看到了一个女人从眼前向前走去。那女人身着黑衣,一头褐发,面泛皎光地走着。夫人看到自己的那副模样,忽然像是对别人心生同情般,觉得自己的影子很可怜,不禁放声大哭起来。

从过去到今天的生活骤然被截断,和自己再也毫无瓜葛,成了一块从背后顺流而下的木板。她既不能爬上木板,也无法将它捡拾起来。如若自己往后还要活下去,究竟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呢?她想像着接下来在眼前建构起来的生活样态,无论如何都会呈现出和往昔不同的样貌,就教她怕得直发抖,根本不敢张眼看。那就像是移民搭船离开故乡的港口时,忽然对即将前往的另一个城镇感到害怕,忖思着与其硬被带去陌生的新环境,宁愿纵身跳入这片沉默的大海里。

于是,夫人决心寻死。她站起身来,精神奕奕地转头朝最近的村庄走去。

夫人直接进入村公所,开口说道:「不好意思,请将我捆绑起来。我参加了一场决门,杀死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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