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的结局,已经于前一回讲述完毕了,但是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火灾即使烧了一夜后就熄灭,但火场里的骚动,别说是过一个晚上就会结束,由此引发人与人之间的疑心、恶骂、奔走、较量,将会不断延续下去,迟迟无法收尾,而人心也会从此扭曲,直至终生无法挽回的地步。总之,这场前所未闻的两个女人的决斗,就此结束了。令人意外的是,夫人获胜,女学生被杀了。那个狡猾、不正派的艺术家,从头到尾看得目不转睛,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得以完成了精准的描述,成功获得了写实妙手的美名。那么,这起事件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我们首先读阅原文。从这个地方开始,原文的步调急转直下,不再像描写决斗的场面那般具有张力了。这是有原因的。那位流行作家从事件的开端就像一匹饥饿的狼,亦步亦趋跟随妻子的行踪,妻子跑起来他便跟着跑、妻子停下脚步他便蹲下等候,死死盯着妻子的动作、神情与情绪转折,因此那部分的描写具有撼动人心的逼真力量,但是现在决斗结束了,妻子直接走进了村公所,他再也没办法近身观察了。要是被人瞧见他在村公所附近徘徊,那可不妙。这位艺术家比起神的审判,更恐惧人的审判,根本没有勇气跟在妻子后面冲进村公所,坦诚说出自己内心所有的想法。比起正义,他更爱名声。这或许是无可奈何的,不该责备他。人,本来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生物。这位机灵的艺术家一看到妻子走进村公所,先是驻足犹豫了片刻,接着理所当然地心想他可不愿意做这种蠢事,于是转身向右,快步循着原路折返,搭上火车,若无其事地回到家里,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过后,他才从很多人的口中拼凑出了妻子后续的情形。以下当然不是艺术家亲眼所见,而是由许多不同人那里分别听来的片段综合汇整,再加上自己的幻想与巧思所写成的,也就是所谓的说明文,而不是描写文。上一回写到夫人走进村公所,自首她杀了一个人:
公所里的两个职员从来不曾遇过这种事,因此只看着夫人微笑。他们只当这位貌似上流阶级的夫人有些慌张,说了几句怪话。职员们大抵以为她是从某个地方逃来的疯子吧。
夫人说什么都非要他们把自己绑起来,还详细描述了她杀死对方的地点。
公所派员前去调查,发现那个女学生约莫在一个小时之前,由于颈部抢伤失血过多而死亡了。他们还在两棵白桦树下的隐密草丛里,分别找到了两个静默的证人——被弃置在地的两把手枪,而且装填在里面的子弹同样全数击发殆尽了。依这情况看来,夫人那把手抢的最后一发子弹恰巧击中了对方的身体,终于让她遂了心愿。
夫人央求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拘役,然而公所向她解释,那场决门既然是正当的,她应接受的处分顶多是不至于损及名誉的监禁,然而夫人仍是强力要求必须对自己处以拘役。
夫人似乎并没打算要保住自己的名誉。不久之前,她还为了名誉而赌上性命,可现在却完全无法在保有名誉的状况下过日子、甚至呼吸,仿佛被推进了一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已经死亡的物体,再也毫无用处。夫人似乎想把过去的生活彻底忘记,除了以往拼命学会的语言以外,她什么都不想记住。
夫人被送往市立法院接受了一审。她被送进看守所,从监狱长、判官、警方专属医生、神父与牧师等等,轮番要求与她深谈。夫人从来不曾与丈夫以外的男人如此频繁接触。不仅如此,她还要求不要让丈夫来面会。夫人说出种种带有秘密色彩的口供,又刻意说得前后矛盾,使得一审拖了两三个星期。人们直到后来才发现她是故意做出那种口供的。
某天傍晚,夫人倒在看守所房间的地上死去。看守的女警发现后,将她抱到床上。这时,女警惊觉夫人全身只剩下衣服的重量而已。她死去时仅余衣服的重量,恰如小鸟死去时只剩羽毛的重量一样。根据事后的调查以及讯问与她近身接触的人们,这才知道原来夫人自从进了看守所之后就开始绝食,直到饿死。夫人不吃供应的食物,就算强迫她吃,她也只是在对方的面前呑下去,但又马上找机会吐出来了。就像被她杀死的女学生是因颈伤流血至死那样,她寻死的方法是绝食让身体干瘠至死。
夫人也死去了。她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才向女学生下了决斗的战帖。关于夫人这令人心疼的一面,以及她对丈夫的全心全意,在下一回里将有精细的叙述,目前先针对夫人的丈夫,亦即写出这篇短而精准的〈女人的决斗〉之作者,也就是那位卑怯万分的艺术家,说明他之后的状况。女学生在喊出一句外国话以后死了,妻子也几乎等于自杀身亡,离开了人世,唯独三人之中罪孽最深的这位艺术家非但没死,还握着笔写下了「她死去时仅余衣服的重量,恰如小鸟死去时只剩羽毛的重量一样」这样的文字,将自己妻子的死亡,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形容得十分凄美,感觉像是在她的棺木里摆进一束花那般慈悲。这种行为实在令人猜不透。所谓的艺术家,难道都像这样冷漠,从外而内都彻底化为一台相机了吗?我虽想回答不是,但希望还是和各位现在一起来就这个难题,做更深入的思考。如此品行不良的艺术家,在妻子接受侦讯时,自然也会被传唤到市立法院,接受一审检察官极尽嘲讽之能的讯问。
「说来,您还真是飞来横祸呢(检察官一面寒暄,一面请艺术家落坐)。尊夫人所说的事有点不合逻辑,我们相当困扰。请问您是否知道,她们究竟为什么要决斗吗?」
「我不知道。」
「我的讲法是否让您觉得不舒服了?非常抱歉。您应该多多少少猜得出原因吧?」
「猜得出原因?」
「您认识女学生那位对象吧?」
「对象?」
「我指的是尊夫人的对象……噢,抱歉,应该说是尊夫人决斗的对象。我们都是绅士嘛。」
「我认识。」
「什么?那么您和她是什么关系呢?……要不要抽个烟?看来,您的烟瘾应该不小哦。俗话常说,香烟是思绪的翅膀嘛。内人和小女还争相抢读您的作品呢。您有一部小说叫作《法师的结婚》,我也打算找个畤间拜读,真羡慕有天生才华的人呀。这个房间很闷热吧?我真讨厌这个房间。我们开个窗吧,想必您待得很不舒服。」
「我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噢不,您多虑了,我无意对您那般失礼。我们都到这把年纪了,世上的无聊事也见多了,很多事都无所谓了,毕竟我们都是弱者嘛,无聊得很,对吧?我每天都在法院和自家之间往返,来回走在同一条林荫路上,一晃眼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总也会想要来场冒险……噢不,我不是在说您,可总会有种种事情身不由己嘛。咦,您听见了吗?是囚犯们在唱歌呢:修恩的女儿……」
「是歌词!」
「献给我深爱的你。……我连赞美歌都忘记怎么唱了。噢不,我无意说得神秘兮兮的,也没打算要从您这里问出什么,请别这么小心翼翼的。我今天怎么好像有些惹人厌呢,我们到此告一个段落吧。」
「假如可以的话……。」
「嗯,这也没办法呀,没有任何一则法条能用来处罚您。您请回吧。」
「谢谢检察官。」
「啊,慢着,我只想问一件事。如果是女学生获胜、尊夫人被杀害的情况,会怎么样呢?」
「没什么怎么样,那家伙大概会把没用完的子弹,对准我开枪射死吧。」
「原来您预想过了呀。这么说,尊夫人是您的救命恩人啰?」
「内人并不讨人喜欢,那是她自愿牺牲的,她是个自我主义者。」
「再请教一件事。您当时希望谁死掉呢?您应该躲起来看了,说去旅行是骗人的。在决斗的前一晚,您也去了女学生的公寓。您希望谁死掉呢?应该是尊夫人吧?」
「不,我(艺术家以义正辞严的声音说道)一直祈祷她们两个都能活下来。」
「原来如此,那就好了。我非常相信您现在说的这番话(检察官总算露出白齿而笑,轻拍了艺术家的肩头),否则,我原本打算现在立刻将您移送到看守所里呢。法条里可是有一条协助杀人的罪名,完全适用于这样的状况。」
以上是那位艺术家和老奸巨猾的检察官一问一答的内容,不过单是写到这里,我和各位都同样不满。这位检察官相信了「不,我一直祈祷她们两个都能活下来。」这句话,认定这个男人无罪,直接请他回去;可是住在我们心中的那个小检察官,却依然相当怀疑这个男人,实在没办法如此轻易地放他离开。难道这个男人没有欺骗一审的检察官吗?所谓的「一直祈祷她们两个都能活下来」,真的不是谎言吗?这个男人不是在她们决斗的时候躲在白桦树荫下,浑身虚汗直淌,用力祈祷着「唉,你们统统死了吧!两个都死掉……,不不不,妻子死掉就好!快帮我杀了妻子!」吗?他的确这么想过。这个男人该不会忘记那一瞬间了吧?又或者他根本记得清清楚楚,但基于进入社会的成年人特有的厚颜无耻,也就是所谓娴熟世故的心态,佯装忘得一干二净,毫不在乎地口出谎言,而侦讯的检察官尽管也看穿了他的伎俩,却因为穷追猛打显得不够成熟,于是作罢,只要前后的说词兜得拢,足以写成公文交差,不至于在工作上犯下大错,与其追求正义和真相,不如保住自己的事业无虞才是第一优先,就这样,艺术家和检察官两个老于世故的成年人,彼此有了默契,双方于是以「一直祈祷她们两个都能活下去」和「很好,我相信您说的吧」达成了协议,难道不是这样吗?不过,这样的质疑是错的。请容许我现在不得不就这一点,告诉各位错在哪里。在两人对答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回答是正确的而且相信这句话、直接让他回去的检察官,处理态度也是正确的。这绝不是双方妥协之后的结果。决斗时,那个男人一方面祈求「杀了我妻子吧!」,于此同时,他又险些大喊「你们两个快把手枪扔掉,一起大笑吧!」。人们不能把瞬息万变的动心起念,全都以为是真实的。把不是属于自己的,或者是卑劣的想法,误当成自己与生倶来的本性,深信不疑,因而苦闷懦弱的人,似乎并不少。任何人的心口都曾浮现过卑微的愿望,乍现又逝。时时刻刻,美丑善恶的念头,在心口浮现又消失,再次浮现再次消失,人们就这样过着日子。这时,只相信丑恶是真实的,却忘记美丽的愿望也存在心里,这样是错的。即便瞬息万变的动心起念,全部都以「事实」的状态存在,然而就因此将它视为「真实」,这就不对了。真实,通常不是只有一个吗?其余的可以不必尽信,尽管忘记无妨。那位艺术家从众多馨变换的事实当中,仅仅拣选出一件真实的,义正辞严地回答了,而检察官也相信了。他们两位应当同样都是深爱真实、能够触知真实的大人物。
那位可悲又自卑的男人,经过这样多次思考之后,逐渐改正了他做人的心态。再没有比看到一个原以为的坏人逐渐改过向善,更令人高兴的事了。在为这个男人辩护时,不如顺道思考一下他体内的那条灵魂,亦即「艺术家」的无情。我之前提过,不单是这个男人,艺术家的体内都拥有一条永不死灭的灵魂,而其最大的悲剧便是以冷酷的视线,无动于衷地观察这个世界。想必在上一回、以及上上回刊出后,应该都招来了非议,现在也恰好利用这个机会听听我的解释,请各位撤销早前的谴责。这一切都是为了助人,或许慈善是我的本性。D先生告诉过我,「只相信丑恶是真实的,却忘记美丽的愿望也存在心里,这样是错的」。任何事情都尽量朝对自己有益的方向解释才好。相对于我之前的假设:艺术家具有罪大恶极的一面、艺术家的本质是撒旦,在此,我要提出另一项相反的假设,请各位读阅:
「露雪安努,我认识一位声乐家。他照料即将离世的未婚妻。在送终时,声乐家听着身旁的未婚妻之妹不停颤抖,放声大哭抽噎,这时他心里虽为未婚妻的死亡感到哀伤,却也察觉到未婚妻之妹的哭泣不符合正确的发声法,突然想到或许必须让她接受适度的训练,以使她的哭泣声更能催人热泪。那位声乐家和未婚妻死别之后哀痛逾恒,不久后也撒手人寰;未婚妻之妹则遵循世间的习俗,在服丧结束后,立刻毫不犹豫地脱去了丧服。」
这一段不是我写的,而是摘录自法国作家利尔—亚当(注:Auguste Villiers de L'Isle-Adam,一八三八~一八八九,法国作家、诗人暨剧作家,属于象征主义派,代表作为《未来夏娃》。)的小说,由辰野隆先生翻译。请再次重复读诵这段简短的真实故事,请各位慢慢细读。世上的薄情人,不少往往是容易掉泪的人。艺术家虽然鲜少哭泣,但心脏却悄悄地碎裂了。在目睹人间悲剧时,艺术家的眼、耳、手虽然冰冷,但胸中的血液却沸腾翻搅,再也无法重归昔日的平静。艺术家绝对不是撒旦。依此推论,那位夫人的卑劣丈夫,也不尽然需要遭到责难。尽管他冷眼注视妻子杀人的过程,其后也冷静握笔叙写下来,或许他其实悲痛得愁肠寸断。在下一回,我将会讲完这整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