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回。这半年以来,每一回写十五、六张稿纸,我觉得自己好像净写些无聊事。我试着在没让读者察觉到的情况下,把这段期间以来的种种回忆,以及自身体验的感怀,悄悄地蕴藏在这个故事里面,就我个人而言,这或许将成为一部此生深爱的作品。或许读者并不觉得这篇文章有意思,但这是我一种较新的尝试,想到这一回写完后,就要和读者道别了,心里颇感遗憾。这虽是作者犯儍的感伤,但遭到杀害的女学生亡魂、绝食消瘦而死的夫人死状,以及独自苟活下来那位不正派的丈夫懊恼的身影,在这两三天以来,犹如我背后的影子一般,始终无言而执拗地紧紧跟随,这也是事实。
那么,这一回将原文一起读到最后吧。读完以后,我再来说明。
在检视夫人的遗物后,几乎没有发现什么书信。她既没有留下信文向丈夫诀别,也没有写信给孩子们道别。唯一找到的是,她写给只来过看守所房间一趟的某位牧师的一封短信。尽管不晓得这位牧师到底是诚心诚意来拯救夫人的灵魂,还是觉得稀奇来凑凑热闹的,总之他来过一次。这封信是为了别让牧师继续来,也就是不想再见到牧师,夫人才提笔写下的。从字里行间可以隐隐看出这位女士是在烦闷之中,写下了这封信的。
「谨以您日前特地探视时,讲述了您极度虔诚信仰的那位耶稣基督之名请求。请别再来了。请相信我所说的话。我觉得如果耶稣依然在世,想必会阻止您来这里找我吧。相信耶稣会像以前站在天国大门的天使那样,握着出鞘的火刀,拦阻人们进来我这间牢房。我并不想从这间牢房,回到我逃离的那个天国。纵令天使以蔷薇多刺的茎索捆绑我的身躯硬拖进去,我也不打算回去。若要问为什么,因为我在那里流出来的血液,就像在决斗中被我杀死的那位女学生从伤口流出来的鲜血那样,再也没有办法回到体内了。我已不再为人妻,也不再为人母了。我再也没有资格了,永远都没有资格了。衷心期盼您们每一位都能理解并且尊重我噙着盈眶的泪水说出的永远这两个字。」
「当我走进那处阴暗的中庭,有生以来第一次试着拿手抢射击时,就已经觉悟了自己的死亡。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自己瞄准的目标,事实上就是自己的心脏。接下来我每开一抢,便会嗜到自己将自己撕裂的愉悦。这颗心脏,原本是陪在丈夫和孩子身边,像秒针一样搏动着度过时间的,如今却被无数的子弹给贯穿了。已经变得如此支离破碎的心脏,要如何送回原来的地方呢?纵使您是天父,也不能让我回到原来的生活。就算是神,也不可能命令小鸟变成虫子。即便先断送了小鸟的性命,也无法办得到。我没有办法活着走回原本的人生之路,也是同样的道理。连神都做不到了,我不认为您靠着几句话就能完成。」
「我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去做的,勇往直前,绝不回头看,而且那意志强大的程度,在您的宗教里是不被允许的。我就是喜欢那样做。然而任何人都不可以对我说:你爱的方式错了,换另一种方式去爱吧。您的心脏无法嵌进我的胸口,而我的心脏也不能嵌进您的胸口。或许您会说我不懂谦逊、自私自利,但我也有同样的权利说您是器量狭小、皁躬屈节的人呀。您用您的尺来量测我,即便是那把尺的长度不够,也不能就指责是我超出了范围。您我双方是无法公平对决的,因为彼此手里拿的武器是不一样的。请离开我的房间吧,我恳切地婉拒您的探访。」
「我认为自己的爱情,就像是正好能够裹住自己身躯的一张皮。那张皮哪怕沾上了一点污溃、受了一点损伤,我都要拼了命地想尽办法让它恢复原貌才行。当我发现这份爱情被伤得很重的时候,我决定不要为此长久须扰、备受煎熬后才死去,而是在意识清晰、昂首挺立的情况下接受死亡。我希望由女学生亲手杀了我。唯有这样,我的爱情才能纯洁无瑕地,被对方公然夺走。」
「没有想到,结果却是相反。当我获胜了的那一刻,我赫然发现自己只挽回了名誉,却没能救回爱情。如同所有的不治之症一样,受了伤的爱情,亦必须置之死地才能重生。这是因为假如每一段爱情都会受伤,不啻形同侮辱了爱情之神,所以必须透过牺牲来换得回报。决斗的结果虽然出乎我的意料,但总而言之,我将自己的爱情让渡给对方,并不是低声下气、逼不得已交出去的,我可以自豪地说,将是秉持荣誉交出去的。」
「您既然敬爱圣人头上的光芒请以同样的心情,尊敬胜利者额上的月桂冠。」
「请怜恤我的心脏。请让我如同您所信仰的神一样,大胆而伟大地死去。我将会把自己做过的事,亲自带到神的面前。我身为妻子,将会秉持荣誉,带到神的面前。我要像被钉上十字架那样,钉住自己的爱情,使血液从无数伤口流淌出来。这样的爱情在这个世界上,以及对世上的妻子而言,究竟是或不是正确的爱情,我想只要在迈入后续第三阶段的生活以后,应该就能明白了。我从在这个世上诞生之前与之后的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的生活经验当中,并没有学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写到这里,那位罪孽深重的艺术家把笔扔掉了。当他逐一抄录妻子遗书上那些强烈的字句时,一股异样的恐惧朝他扑袭而来,宛如雷电朝他的脊梁骨劈落下去,清清楚楚地唤醒了他,让他目睹了真实人生几近暴力的真心诚意。区区一个女子。过去他看待妻子,多多少少总带点轻蔑的目光,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妻子,居然是怀着如此可怕、甚至是离谱而炽热的祈求活在世上的。他实在无法想像,一个女人对于现世爱情的执著,竟会熊熊燃烧至焦黑的地步。她活得濒临疯狂,宁愿抛弃性命,摒弃神只,全心全意祈求拥有一个男人完整的爱,而他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些事实。他过去一直看不起女性,自认为对于女性的肤浅了如指掌。女性活着是为了渴求男人的爱抚,为了索得男人的称赞。自私自利。淫荡。无知。虚荣。终生都因诡异的幻想而辗转反侧。贪欲。欠缺思考。自以为是。无意识的冷酷。厚颜无耻。吝啬。工心计。对任何人搔首弄姿。愚蠢的自满。还有女性其他种种不良的品行,他一直以为自己知之甚详。怎么可能会有某种感受是唯独女人才明白的呢?太荒唐了。女人绝不神秘。他最懂女人了。对了,女人就像猫呀。这位艺术家把这个武断的结论深埋在心底,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以不愠不火的和蔼态度面对自己妻子与其他女人。不仅如此,这位不幸的艺术家,连对女性艺术家也完全不予认同。他每次看到一些心胸宽大的当代文评家,对女作家的两三册著作大为感叹并且不吝赞赏,说是具有女性独特的敏感、唯有女人才能呈现出来的氛围、男人绝对无法了解的心理状态云云,总是忍不住在心里讪笑。这些字句不全都是模仿男人而来的吗?她们看到了由男作家们幻想创造出来的女性,愚笨地为之倾倒,认为这才是她们真正的样貌,并且将那种虚构的女性形象,硬套在自己身上,可悲的是,自己的身腰太长、腿脚太短、无用的脂肪太多。尽管如此,她们还是毫无自觉,仍以这副滑稽古怪的姿态,摆臀扭腰地走着。说穿了,男作家创造出来的女性,其实是那位作家穿上奇妙女装的模样,并不是真正的女人,其体内具有男人的「精神」。可是女人反而向往那种不自然女装的样态,努力模仿那种体毛浓密的女性,简直滑稽至极。就因为她们分明是女人,却舍弃原有的身段和声音,刻意仿效男人粗暴的动作和粗犷的声音,「学习」男人的文章,接下来还模仿男人装出来的「女声」,故意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是女人」,这一切实在肤浅又复杂,直教人晕头转向。就因为明明是女人却长了胡须,还拂须高谈「话说女人呢」,更显得麻烦、污秽,令闻者难以接受。所谓女性独特的敏感,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唯有女人才能呈现出来的氛围,也是空白一片;而男人绝对无法了解的心理状态,当然更不可能存在。这一切都是由模仿男人而来的。女人毕竟成不了气候。这些是这位中年艺术家向来坚信的看法。然而此刻,自己的妻子尽管愚蠢,但当他一字一句抄录那强烈几乎要喷出火焰的爱情主张之际,对于这种他过去从来不曾知晓的女性心理,噢不,或许该说是女性生理更为恰当,这活生生、楚楚可怜的爱慕看在他眼里,仿佛是一丝不挂的裸体。他从来不知道,女人居然需要凭靠着如此迫切的祈求而活下去的。尽管女人确实愚蠢,但是这般狂热而直接的渴望,似乎非但不滑稽,还令人恐惧。女人不是玩具、芦笋、花园那么简单的东西。这股愚笨鲁直的强焊,反而让她们得以跻身神只之列。女人拥有某种神性,这令他真真切切地大为震惊。他扔了笔,倒卧在沙发上,毫无顺序地跳着回想往昔和妻子一起度过的日子,以及那场决斗的来龙去脉。「喔、喔……」他频频点头,「我把妻子看作是一件家具,但妻子并没有把我当成家具,而是她赖以为生的一切。」想到这里,妻子在每一个瞬间的姿态和无言的行动,他倏然全都懂了。女人是愚蠢的,但她们拼了命地去做,她们毫不浪漫地豁出一切去拼命。女人这种真实的样貌,根本没办法写成小说,也不可以写,那将是对神只的侮辱。原来如此,这下他终于明白为何女艺术家们要采取先穿上男装、再换上女装假扮成女人这么复杂的手段了。女人要是没有伪装,直接呈现出原本的样貌,那根本算不上什么艺术,只是一条愚蠢而拼命的灵魂罢了,而人们也只能屏息凝视那东西而已。没有爱,也没有欢愉,让人失望败兴而已。这位艺术家心想:我在这则短篇小说里,非常努力小心翼翼地如实描写女人真正的样貌,可现在算了,不写了。我彻彻底底失败了。女人的真实样貌,根本没办法写成小说,也不可以写……不对,而是不忍心写。别写了吧,这篇小说是失败之作。我从来都不知道,女人竟是这般愚蠢、盲目,还几近疯狂的可怜生物,这和我以前认为的截然不同,女人应该全都是……算了,不说了。唉,事实真教人扫兴呀。这个男人忽然有了寻死的念头。他心如止水地站起身来,「坐到桌前,这时候曾经访游的苏格兰风光恰巧在脑海里苏醒,他写了两三行咏景诗,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新出版的刊物,嗫嗫地说了一句『心里怎觉得七上八下的』,从小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了手枪,悠然自若往朝旁边的沙发落坐,把枪口抵住胸膛扣下了扳机。」——假如说这就是那个不正派的丈夫最后的下场,未免和利尔—亚当先生那部著名短篇小说的结局太过雷同,而且也显得有些浪漫,在现实生活中绝对不会出现如此画龙点睛的休止符,所以这位艺术家在看到了十分扫兴的真相之后站起来,魂不守舍地出了门,在外头散步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回到家里,把自己关进屋子里,懒躺在沙发上,时而愣怔地望着摆在角落的菖蒲花,时而慢慢起身朝菖蒲的花盆里浇水,接下来呢,唔,其实没发生什么变化,隔天、再隔一天都没有不同,至少他表面上一直过着平静的作家生活。他也装作不在意〈女人的决斗〉那则短篇小说写坏了,拿去投稿,不久后就在报纸上刊登出来了。尽管文评家们者指责那部作品的结构不完整,却也没忘记给予活灵活现的描写一番赞赏。看来,文坛普遍认为这是一篇佳作了。然而艺术家完全没把这些评论放在心上,依然恍恍惚惚,一天捱过一天。其后,他出现了令人惊讶的转变,只写内容空洞的通俗小说了。原本以为这位曾经目睹过惊骇真相的艺术家,应该从此对于人生有更深入的观察,其作品也会愈发底蕴深厚,但世事未必尽如人料,这位艺术家反而失去了愤怒、憧憬、欢欣,选择了漫不经心的白痴生活态度,自从那起事件发生之后,他就改成只写肤浅而无益的通俗小说了。此后,在他的小说里,再也寻不到昔日博得世上文评家们极度赞誉的那种细腻描写的踪迹了。他的财富日益累积,他的体重几乎倍增,他广受镇民的尊敬,与市长、政治家及将军均有交情,直到六十八岁才驾鹤归西。他那场盛大的葬礼,成了镇民们津津乐道长达五年之久的热门话题。他到死前都没再续弦。
以上是我(DAZAI)续写小说的全貌,不过,这对HERBERT EULENBERG先生的原作是不可饶恕的冒渎。原文作者的欧连伯格先生,绝对不是像我文中描述的那种不正派的艺术家。关于这点,我在前面的章节里应该已经多次提及了。我相信他必定是美满家庭里的好丈夫,循规蹈矩谨守国民的本分,穷尽一生在艺术上精益求精。我之前已经说过,斗胆续写乃是依循一个默默无闻的日本穷作家那句相当任性的解释「请恕晚辈心怀尊敬地僭越」,希望作者能够原谅。纵使是玩笑,竟把别人的作品当踏脚石,甚至捏造出损及作者人格的丑闻,可以说是罪行重大。然而,对方是生于一八七六年那么多年以前的外国大作家,我这才得以做出这种大胆的尝试,如若换成是日本的现代作家,这种行为无论如何都不可原谅。况且我在第二回中已经先详细说明过,原文可能由于作者肉体上的疲劳,出现了不少草率之处,有种只是把素材扔进文章里的感觉,与我认知的「小说」相距甚远。话说回来,日本近来似乎非常流行这种把素材直接当成作品的「小说」,我在读到那样的作品时,总会觉得非常惋惜。说句托大的,我想过,要是将这样的素材交给我,一定能写出一部精采的小说来。素材不等于小说,素材只是提供幻想的材料而已。我明知自己文笔拙劣,仍是红着脸努力写完了这六回,为了就是盼望读者能看到我这愚蠢想法的验证——我的想法,会是错的吗?
这是一部非常错综复杂的小说,是刻意写成这样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在文章里布置了不少巧妙的安排,希望读者闲暇之余能够慢慢抽丝剥茧出来。这个作品已经复杂到几乎看不出真正的作者究竟隐身在何处了;但若一时得意忘形,大肆炫耀浅薄的才华,将会遭到严重的打击,受到神只的惩罚。我自认为在这方面拿捏得宜。总而言之,倘若在阅读我写的这篇〈女人的决斗〉时,对于原作里的夫人、女学生和丈夫三个人的思惟,能够较之单看原作感到更多切身的共鸣,那么我就成功了。至于成功与否,这就交给诸位读者各自评品。
我的朋友当中,有位四十岁的牧师。他天生优秀,对圣经的研究相当深入,从不时时时刻传教,也不介意经常来找我这种品行欠佳的人,就算我在他面前喝得烂醉,他也不会责骂我。我虽然不喜欢教会,但时常去听他讲道。前些时候,这位牧师带来许多株草莓苗,动作利索地亲自种在我家的小院子里。种完以后,我把文中那位夫人的遗书拿给那位牧师过目,请教了他的感想。
「假如您是文章里的那个牧师,会如何回答这位夫人呢?这位夫人似乎非常看不起那个牧师。牧师就这样保持沉默,不做任何辩解,真的好吗?您对这封遗书有什么看法呢?」
我的牧师朋友红着脸笑了,一会儿后,他敛起笑意,眼神清亮地注视着我说道:
「女人一旦陷入爱情,就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到了。旁人只能默默地在一旁守望,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们相视一笑,笑中带着几分尴尬。
人贫志气存
——出自《新释诸国故事》——
很久以前,在江户品川藤茶屋那一带有间破败不堪的茅屋,里头住着一个纠髯浓密、眼布血丝的中年彪形大汉,名叫原田内助。相貌可怕的人有时会对自身威严的长相感到羞愧,反而变得分外懦弱,这位原田内助亦是如此,尽管拥有一双浓眉大眼,气势慑人,却是个不成材的男人,曾在施展刀法时将眼睛闭得紧紧的,发出怪声巨吼,朝错误的方向冲过去一头撞上墙壁,把墙壁撞出了一个大洞,还大喊一声纳命来,闹成了远近皆知的笑柄,也曾在听完一个卖蚬的狡猾少年编造的可怜身世后纵声哇哇大哭,把少年的蚬全都买下来带回家里,挨了妻子好一顿骂,接下来整整三天的早中晚三膳菜肴全是蚬,吃得他胃痉挛痛得打滚,还有,每回一翻开《论语》第一篇《学而篇》读诵,必定睡魔缠身,不单如此,他还厌恶毛毛虫,一见到便要尖声惊叫大张手掌使劲拨掉,话说麻烦的是他总是听信怂恿,每每像着了魔道似地匆忙跑去当铺换钱请客,没让家里知道他一早就喝起来了,倘若老板来找他收帐,他便闹切腹把老板吓跑,而现在住的那间茅屋亦不是为了附庸风雅,单纯是他前述的行径以致于落魄得一穷二白,沦为亲戚们避之唯恐不及的流浪武士。所幸,亲戚之中尚有两三户富家,当真过不去时还能得到接济,可他钱一到手,大半都拿去喝掉了,哪里还有兴致春天赏樱、秋天赏枫,于是捉襟见肘的日子便如此一天捱过了一天。虽说不赏春樱秋枫照样能过活,但一年一度的除夕可就不容视若无睹了。随着岁暮将近,原田内助陡然两眼放光,像个疯子般没来由地摆弄起他的长刀,发出教人毛骨森然的嘿嘿怪笑,眼看后天便是正月初一了,他连天花板上的煤灰都不清、自己的胡须也不剃、睡得扁平的被褥也不愿叠收起来,只管可怜兮兮地口吐谵语,无力地喃喃叨念着:过年就过年,没啥大不了的……,才说完又嘿嘿笑了起来。每逢这种时候,夫人往往无法忍受这人间地狱似的日子,从后门冲了出去,投奔娘家的兄长半井清庵,一位住在神田明神小巷里的大夫,泪眼哭诉家中的窘况,央求兄长襄助以度难关。对于妹妹经常上门借钱,清庵尽管一年比一年愕然,倒也称得上是位诙谐之士,只见他笑着说道:「亲戚之中出了这么一个傻瓜,不啻为人间趣事。」接着取来十枚一两金币裹成小纸包,外头写上「穷症仙丹,金用丸,包治百病」,亲手交给了不幸的妹妹。
夫人把这穷症仙丹拿给丈夫看,原以为会很高兴,岂料他竟一改正色,声音嘶哑地说了句奇怪的话:「我可不能用这笔钱呐!」夫人闻言,立时呆若木鸡,心想丈夫该不会真疯了吧。其实,他没疯,而是一个不成材的男人,就连好运临门也不知该上前捧接。这突如其来的福分令他张口结舌,畏羞得不知所措,反倒脱口迸出歪理外带发怒,把这好不容易到手的福气给驱赶出去。
「要真的用了这笔钱,我定会遭到报应,说不定会死掉。」内助一本正地说道,「你打算杀了我吗?」他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先是瞪了妻子一眼,随即咧口而笑,「我量你不是个母夜叉。喝吧!这要不喝,我就得死了。喔,下雪了!好久没和那些朋友谈风论雅喽。你待会儿跑一趟,把住附近的那些朋友找来,叫山崎、熊井、宇津木、大竹、矶、月村这六个人来,……慢着,再加一个短庆和尚,总共七位,马上就去找人来!回来的路上,你顺道去酒铺,至于下酒菜,唔,就用家里现成的凑合凑合吧。」原来根本无须大惊小怪,内助只是因为太高兴而欢欣雀跃,一时酒兴大发罢了。
山崎、熊井、宇津木、大竹、矶、月村、短庆,这几位都是住在附近大杂院里清贫如洗的流浪武士。他们一接到原田喝赏雪酒的邀约,宛如得到了救星一般,顿时得以从除夕将至的烦忧中暂时脱身,各自张罗起衣装,有人忙着抚平纸袍子上的折痕;有人忙着探头进壁橱里找伞、找布袜,把橱子里杂七杂八的物什统统翻了出来,最后在浴衣外面套上无袖外罩;有人总共穿上五件单层和服后,再拿旧棉布裹在脖子上遮掩领口说是有些伤风;有人将妻子的窄袖和服反过来穿,刻意卷起袖子以掩饰其原本的样式;有人穿短衬衣下搭裤裙,外头再罩上绣有家徽的夏用外挂;有人把绽了棉里的防寒袍子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后方,露出了一双毛腿。总之,没有任何一人的衣装是得体的,可毕竟前来原田家聚会的人是一群武士,谁也没取笑彼此身上的怪模怪样,而是严肃地相互问安。众人落坐之后,由穿着浴衣再套上无袖外罩的山崎耆老作为今晚的宾客代表,缓缓膝行向前,不卑不亢地向主人原田致上谢辞,而原田也一边介意着纸袍子上磨破了的袖口,一边回礼说道:
「欢迎诸位大驾光临。于除夕夜的前一晚一同赏雪飮酒,想来亦是风流之事,亦借此机会为久疏问安致上歉意。承蒙诸位今晚接到邀约当即前来,万分感激。请当成自家地方,切勿客套。」
原田为大家布置了简单的酒菜。来客当中有一位端着酒杯,颤抖了起来。众人忙问何事,那位客人拭着眼泪答道:
「无何不妥,诸位无须挂心。在下因贫,许久滴酒未沾,说来羞愧,已忘记如何饮酒了。」说着,他露出了凄凉的笑容。
「彼此彼此!」那位穿短衬衣与裤裙的客人膝行向前,说道,「在下方才连喝了两三杯后,忽然感到相当陌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连怎么醉酒都不记得了。」
看来,众人皆十分感伤,无不小心翼翼地低声交谈,把酒对饮,就这么喝了一些时候,这才逐渐回忆起醺然的感觉,开始发出笑声,客厅里的气氛亦开朗起来。这时,主人原田拿出了那只裹着十枚金币的小纸包来,心情大悦地说道:
「今日有件珍奇之物想请诸位过目。诸位于阮囊羞涩之时,皆能下定决心忍住酒馋,谨小慎微地节约度日,因而纵使年关将近,亦不致如我原田这般难捱。如此看来,我有个毛病,家计愈是困窘,愈发酒瘾大作,以致于每逢欠债如山高的岁暮之际,便犹如八大地狱朝眼前步步进逼,终于忍不住抛开武士的底气,不顾颜面地向亲戚哭求相助。今年亦同样向至亲借来十两金币,总算能和常人一样过个好年了。可倘若仅只在下一人独享福分,唯恐遭受报应而亡,今日邀请诸位前来,便是希望能够一同喝个痛快。」
众人纷纷叹了气,甚至有人抱怨:「哎,早知道这么回事,方才便不会那么别扭了,亏得在下一边喝,一边提心吊胆待会儿该不会要缴钱呢。」也有人说道:「既是如此,自当开怀畅饮,沾沾仁兄的喜气。过后回到家,保不准又要收到哪儿寄来的挂号函了。」再有人说道:「拥有这般好亲戚真教人欣羡。在下的亲戚,反都是盯着在下的荷包打主意,不提也罢。」
屋里的气氛愈发欢喜热闹,众人的祝贺使原田甚是高兴,他拭去沾在胡须上的酒液,说道:
「话说回来,许久不曾将十两的金币搁在掌心了,掂起来还挺有重量的。不如也请依序掂量看看,各位意下如何?若说钱字,那就俗气了,这可不是阿堵物。这只小纸包上写得清清楚楚的,『穷症仙丹,金用丸,包治百病』,这几个字是在下这位风趣的亲戚所提写的。来,别客气,请轮流过目。」说着,原田将裹着十枚金币的小纸包塞进客人的手里,宾客对于沉甸甸的金币无不感到讶异,亦对上面的妙笔提字大为感佩,赏览之后依序交给下一位。还有人忽而诗性大发,借来笔砚于纸包空白处添上「万幸得仙丹,穷症尽除雪霁晴」的俳句。众人兴致愈发高昂,举杯碰盏,待金币传了一圈,回到主人的膝上时,在座最年长的山崎正身端坐,郑重致谢:
「承蒙设宴款待如此丰盛的忘年聚会,在府上叨扰太久了,最后,由在下献丑一曲。」
山崎说着,将颈裹旧棉布、貌似染了伤风的胸膛往前一挺,唱起了散会前的最后一首歌,宾客和主人一齐以手掌在膝上轻打着拍子,唱完之后,他们秉持从古至今武士务求善始善终的素养,将各自身边的器皿,比方烫酒锅、餐食套盒、咸鱼坛等等,拿到灶房门口交给夫人,并且催促原田把散落在他膝上的金币收拢放妥。原田闻言,随手拾掇,倏然面色骤变,惊觉缺了一枚。然而,原田虽是个酒豪,性子却很懦弱,面容看似凶俨,实则总是窥人脸色,畏畏缩缩。此时的他虽大吃一惊,仍是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地准备将金币收进怀里。
就在此时这身为在场长老的山崎突然扬起手来阻拦,「慢着!」他接着轻声说道,「金币少了一枚呐。」
「喔、不、这是……」原田仿佛做恶遭到揭穿似的,极为张皇失措地解释,「这是、那个,在诸位范临之前,我去酒铺给了一两,所以方才拿出来时便是九两,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不不不,绝非如此!」这位老顽固十分坚持,信誓旦旦地说道,「在下方才拿在掌心的,确实是十枚金币。虽说纸罩座灯的火光微弱,可我山崎绝不可能看走了眼!」
其他六名宾客亦争相附和,方才确实是十枚金币。于是所有人一同起身,拿着纸罩座灯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寻了个遍,依然没能找到金币。
「既是如此,在下只得除去衣物,证明自身的清白!」语毕,山崎这位老顽固秉持人穷志长的底气,纵使落魄,仍是一介武士,不愿蒙受无端怀疑之奇耻大辱,于是愤然脱去无袖外罩抖动,继而脱下皱兮兮的浴衣,浑身上下仅余一条兜档布,更摆出撒网下水的架势使劲挥甩浴衣,铁青着一张脸喝道:
「各位是否均已看清楚了?」
其他的宾客也觉得这下非得证明自己的清白不可了。下一位是大竹站了起身,先是脱下并抖开绣有家徽的夏用外挂,然后是短衬衣,接着也脱去了裤裙。这时,众人赫然惊见他连兜档布都没围,然而大竹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管抓着裤裙下摆使劲甩抖,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愈来愈凝重了。接下来的那位是把防寒袍子下摆塞进腰带后方、露出了一双毛腿的短庆和尚,只见他站起身来,眼眉紧皱,好似腹部突然剧痛一般,哼哼一声之后开口说道:
「万幸得仙丹,穷症尽除雪霁晴。方才还吟了无聊的俳句,岂料此刻会有如此境遇。诸位,在下怀里确实有金币一两。辩解无益,在此以死明志!」
话音未落,短庆和尚已将两臂从襟口举探出来裸了上身,握住了短刀。在场的主客全冲了上去按住他握刀的手,你一言我一语地好言相劝:
「没有任何一人疑心兄台!不单是兄台,但凡吾等有一餐没一顿的穷人,偶尔怀里也能揣上一两金子。同为贫者,自然明白不惜以死明志之决心。既是谁都没有怀疑,兄台何苦非得切腹不可呢?」
无奈短庆愈听愈气自己难以洗刷瓜田李下之嫌,不禁连声哀叹,咬紧牙关愤恨说道:
「承蒙诸位兄台谅解,这份恩情,在下带上黄泉路了。正值一两遗失之际,不巧怀里竟揣有一两,只能嗟叹时不我与。即便诸位不起疑,亦改变不了在下之窘境。伦为世间此等笑柄,乃是在下一生最大之失态,再也无颜苟活了。这怀里的一两,真真确确为在下昨日将持有已久的德乘(注:后藤德乘(一五五〇~一六三一),制作金属工艺的工匠,深受战国时代名匠织田信长与丰臣秀吉的重用,打造了称砣与金币等物,后代子孙亦继承家业-迄今仍现存不少名品。)所铸小刀送至坡下的舶来品铺十左卫门方那里,卖得的一两二分金子。事到如今,此番说明不啻形同牢骚,有失武士体面,在下不再多做辩解。让在下死了吧!倘若诸位对这不幸的友人尚存一丝怜悯,请于在下自杀后,前往坡下的舶来品铺予以确认,还这死尸一个公道,拜托了!」
说完,他又挣扎着想夺回小刀,就在这个时候……。
「咦?」主人原田大叫一声,「就在那里呀!」
众人定睛一看,在纸罩座灯下有一枚金币闪闪发亮。
「怎么,原来在那里啊?」
「俗话说得好,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呐!」
「遗失物尤其会在眼前找着。这教训告诫吾辈,日常得多加留心才成。」山崎说道。
「哎,这枚金币还真闹腾,害咱们酒意全消,继续喝吧!」主人原田重又劝酒。
正当众人谈笑风生之际,灶房忽然传来夫人的一声惊呼:
「哎呀!」紧接着,夫人踩着慌乱的脚步进了客厅,「金币在这里!」并将餐食套盒的盖子出示众人。
盒盖上果真有枚金币闪耀着光芒,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夫人红着脸,伸手撩开几绺垂落下来的鬓发,难为情地笑着解释:方才我在这套盒里盛入炖山药送上来,可外子揭了盒盖随手往榻榻米一搁,我便将它垫放在套盒下面,大抵是那时盖子里侧的水气将金币黏住了,我一时疏忽没留意,就这么撤了下去,刚才正要洗盒子,居然瞧见了金币!
夫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可主人与宾客这下全都面露诧异,轮番交望。因为如此一来,金币总共有十一两了。
「哎,真是令人欣羡呐!」在场的长老山崎顿了一瞬,叹了一声,道出了莫名所以的看法,「可喜可贺!十两金币有时亦会变成十一两,这事常有。总之,先妥善收好吧。」看来,这一位已经有些老糊涂了。
其他宾客虽对山崎不合情理的说词感到难以置信,可眼见现下的情况,仍是请原田收妥为佳,于是纷纷跟着帮腔:
「这样好!想必兄台那位亲戚原本就包了十一两送过来。」
「正是。听来是位风趣之人,想必起了促狭之心,宣称内有十两,实则搁入十一两吧。」
「有道理,这风雅主意倒也稀奇有趣。总而言之,兄台请收好。」
众人硬要原田接受这番解释。讵料,向来嗜酒如命、懦弱又不成材的原田内助,此时居然坚持己见,展现出极可能为其一生中最令人刮目相看的刚强态度,激忿填膺地说道:
「请别用这种理由哄骗我!不要瞧不起人!说句失礼的,诸位同样贫困,唯我一人独享十两之福,想来连老天都对诸位过意不去。我于心不安,连酒液也无法入喉,委实痛苦难当,因而今晚邀约诸位分享我这非分之福,助消业障,没想到遭逢天降横祸,而诸位竟又火上加油,对一个连十两都消受不起的人再添一两。原田内助虽是贫寒,毕竟身为一介武士,身外之物并不放在眼里。别说是这一两,连同这里的十两,都请诸位带走吧!」
懦弱的男人遇上事情时,哪怕对自己仅有蝇头好处,亦会极度惶恐地虚汗直淌,完全不知所措,然而若是自己将要吃亏,便会变了一个人似地慷慨陈词,说尽自以为是的大道理,极力争取更大的损失,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苦劝,只管拼命说些诡辩歪理。此道理即是当一只物件被压至极凹之时,必定从内朝外鼓眼,迸弹出去。换言之,便是极度的白卑转化为极度的自傲。原田这时同样一股劲地猛摇头,奋力维持主张,坚持到底:
「请别看不起人呐!说什么十两的金子变成十一两,切勿如此说笑,当人是傻子呐!想必是方才哪位兄台悄悄地摆在那里的吧。肯定是这样的。这位兄台必定是不忍见到短庆兄以死明志,情急之下掏出自己的一两,趁众人没留意时搁在那里,耍了个无谓的小花招。我的金币可是黏在套盒的盖子上,至于落在纸罩座灯旁的那碇金子,必然出自某位兄台的善心。现在要将那一两硬塞给我,万万没有道理,难道诸位认为我是贪财之人吗?所谓人贫志气存,容我重申一次,就连拥有十两,都令我于心难安,心烦厌世,如今再添一两过来,犹如天将亡我,武运已尽,除非切腹否则难以雪耻。我虽是个酗酒的傻子,却没有糊涂到被诸位朦骗金子会生金子还沾沾自喜。来吧,方才拿出这一两的兄台,望请爽快出面收回。」
这男人本就面容凶俨,此时又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滔滔大论,委实气势慑人。在场者无不缩着脖颈,不敢吭声。
「来吧,请出面。这位兄台情深意重,我愿一辈子跟随他。时值岁暮年终,连一文钱也得省着用之时,不动声色地掏出一两大钱摆在座灯下,为短庆兄解围。同样身为贫者,不忍短庆兄受此折磨,默默地贡献出自身宝贵的一两,如此高尚人格,原田内重由衷敬佩。这位了不起的兄台,肯定就在屋里这七位当中,望请报上名来,正大光明地现身!」
原田把话讲得这般重,这位默默行善的人士更是不好意思现身了。由此可见,原田内助果真不擅人情世故。七位宾客无不坐立难安,叹声连连,事态迟迟没有进展。众人醉意已醒,气氛凝重,唯独原田一人瞪着满布血丝的铜铃大眼,执拗地催逼着报上名来、报上名来。就在他百般缠磨之际,门外竟已传来鸡啼天明。原田终于等腻了,另提一项建议:
「耽搁诸位许久,万分失礼。倘若这位兄台坚不出面,恐也无法勉强。这一两金币就搁在套盒盖子上,摆在玄关角落,请诸位依序逐一离开。持有这枚金币的仁兄,请直接取回带走。如此处理方式,敢问是否适妥?」
七名宾客终于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一齐表达赞同之意。对于生性迟钝的原田而言,这可以说是极为了不起的主意。难得懦弱的男子于面临对自己无益之事时,亦会想出如此高明的妙策。
原田略显得意,于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两金币慎重地放在套盒的盖子上,摆至玄关后回到客厅。
「方才已将盖子置于玄关地台右侧之暗处,非持有者亦难以辨识盒盖上是否仍有金币,请径行回府,而金币持有者请摸黑取回,若无其事地归去。那么,山崎耆老先请。啊,请将隔扇关紧后再至玄关,待山崎耆老离开玄关,脚步声远去之后,下一位再请出发。」
七位宾客依照原田的法子,静静地逐一告辞了。过后,夫人端着烛台到玄关一看,金币已然消失。夫人顿感一股莫名的恐惧,问了丈夫:
「不晓得是哪一位呀?」
原田满脸困意,答道:
「不知。酒没了吗?」
纵使是落魄武士,气度仍非凡人所及,受了惊的夫人赶忙进灶房烫酒去了。
(《诸国故事》,卷一之三,〈除夕之失算〉)
《破产》
——出自《新释诸国故事》——
昔日于美作国(注:大约位于现今日本冈山县的东北部。)有位名为藏合的富豪,其广阔的宅地上矗立着九座大库房,库房里的金币银两满满当当,你推我挤地咿呀作响,那声音每晚远远传至四邻诸国。尽管这些钱财并不属于美作国的人们所有,藏合的庞大财产仍令他们引以为傲,每每在昏暗的酒铺里喝上几忠浊酒有了醉意,便会低声下气地哼起哀伤的小调,与酒伴凄凉地相视一笑。那小调是这样唱的:
「即便藏合老爷望之莫及,总还盼着能当万屋先生……」
歌词里出现的万屋,在美作国是仅次于藏合的大富翁,这位当家主是白手起家,积攒的金银钱财不止成千贯、上万两,况且他不像藏合那样建造气派十足之城郭,而是窝身于和邻居泥水匠、木炭贩子、纸贩子的住家毫无二致的低矮旧屋,当家主每日清早在自家门前打扫街道,并将马粪、绳段、木片等物什捡拾收存起来,而当世人流行穿某某织染布料、某某条纹面料的和服时,他一年到头只穿一袭素面的手织棉布衣,正月初一必定穿上五十年前被招为门婿之时量身订做的那件麻料裤裙四处拜年,至于夏天仅围一条兜档布、将浴衣慎重地绑在脖子上,到邻家借用浴间洗澡,倘若附近的农家来兜售最早上市的茄子,叫卖着一条二文、两条三文,尽管相传吃了最早上市的时鲜可以延长寿命七十五天,大家因而纷纷拿三文买两条回去的时候,唯独这位当家主思虑周密,只拿二文买回一条,吃了以后祈求延寿七十五日,剩余的一文则等到盛产之时再大量买进饱满硕大的茄子,就这样,他算盘打得精,金银钱两愈来愈多,犹如「五鬼运财」,家财只进不出,不仅如此,他生平最厌酒色二字,对于那位写下诸如「不嗜酒者非汉子」、「不近色者有失男儿本性」等等文句的法师(注:文中二句出自《徒然草》,日本南北朝时代(一三三二~一三九二)随笔文学代表作之一,为歌人吉田兼好法师(一二八三~一三五〇)的作品,全书由二百四十三个长短不一的片段组成。)更是深恶痛绝,愤恨骂道:这秃驴要现在还活着,非得把他告上官府不可!还将十三岁儿子刚开始捧读的《徒然草》抢过去使劲扯破,并把扯下书页的皱折抚平后裁成细条,捻成小纸绳,再利索地编成五十对外褂系带,收进抽屉里,作为全家人往后十年间日常穿着外褂上的系带之用,至于这个名为吉太郎的儿子,从小面色苍白、弱不禁风,这副孱弱的身子不受父亲喜爱,不巧又于十四岁时,被父亲瞥见他将柔嫩的手纸收进怀里,认定他一辈子没出息,当场断绝了父子关系,铁石心肠地恨恨说道:播州有个节俭的富豪名为那波屋,去那里好好见习,改掉你这劣根性!说完便将儿子赶去播州一处叫网干的地方,住进其奶娘的老家,随后,当家主收了妹妹的一个儿子,直到二十五、六岁始终把当他伙计使唤,暗中观察其做事态度,发现相当仔细,连磨破的草鞋都留存下来,以备托人顺道将草鞋上的稻草梗送回乡下老家充作田地的肥料,如此心细的年轻人,深获当家主的赞赏,将他收为养子,把家业交付与他,接着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妻子,养子答道:即便娶了妻子,毕竟人非草木,难保到了三十、四十岁会见异思迁,这事谁都说不准的,届时倘若妻子在丈夫面前不敢吭气,这种狎游恶习将难以戒改,为了防范后患,我希望娶个嫉妒心强得几近疯狂的妻子,万一丈夫有了外遇,甚至会气得挥舞切鱼刀作为要胁,只要有这般善妒的妻子,我这辈子即可高枕无忧,而万屋的家产亦能永保安泰了,这番话听得当家主抬膝叫好,高兴得连眼睛都细眯起来,立刻四处探听,终于如愿找着一个年仅十六、脾性古怪的姑娘,即便其父与高龄九十的祖母多谈几句,这姑娘马上脸色大变,竖眉瞪目,接着斜眼睨视地啐道:下流!快住口!万屋于是迎娶这位姑娘入门,嫁给养子,当家主夫妻从此赋闲隐居,毫无挂念地将家产全交给了养子掌理。这个养子虽生性缜密,但一下子获得了莫大的财产,顿时昏了头,别说是四十岁了,根本还不到三十便已假借交际应酬的名义上茶室纵情酒色,前所未见地把头发梳理整齐,也开始讲究衣装、穿起布袜和草屐,此番变化立时惹来妻子面色骤变、横眉竖目,扯起大嗓门,连左邻右舍的门扇都要被她吼破,骂骂咧咧起来:
「唷唷唷,真下流!男子汉大丈夫,居然在那头卷毛上抹了发油,还揽镜自照,一下子嘴唇紧闭,一下子咧嘴而笑,一下子摇头晃脑,自个儿演起了猴戏,这到底是什么练习,你脑子还清醒不?你在动什么脑筋,我可是明白得很。我乡下的父亲,向来自豪他穿着下田的装束,手脚的指缝全是泥痕,连眼垢也没抹掉,肩上还担着粪桶,就这么去茶室玩乐了。我父亲说,倘若办不到,那种男人必定是想去当茶室女子的男妾。瞧你把卷发抹得那么工整,莫非想去当茶室老艺妓的男妾吗?我可是清楚得很,你这只铁公鸡打着什么算盘,反正尽量别掏钱出去,只要让老艺妓迷上你,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对方还会塞些零花给你呢!你甭想骗我,我什么都知道,要是懊恼,你就担着粪桶出门吧!办不到吧?光会摆出一副假正经的表情,照着镜子笑嘻嘻的。哎,脏死了,要真有那闲工夫,不如去剪剪鼻毛吧?都窜出来啦!不甘心让我这么说,那就挑粪桶去啊!」尽管这是他以前盼望能在这种时候妒心大发而特意娶进门的妻子,可这时一旦面临妻子迅猛的醋劲,却感觉挺不是滋味的。当初他为了讨养父母的欢心,装作明辨事理地要求善妒的妻子,如今却发现事态严重,后悔莫及。他原想动手揍妻子,可赋闲在家的老夫妇看到媳妇打翻了醋桶,简直喜不自胜,双双一路膝行来到了堂屋,呵呵窃笑,敷衍地劝慰着好啦好啦,并且一脸满意地望着媳妇,使他无法出手打妻,可真要他担着粪桶出门冶游,也未免太过荒唐,只得满肚子闷气去了澡堂,在浴池里浸了许久,直到头昏眼花,才踩着左摇右晃的脚步离开,心想这世上再没有比上澡堂更便宜的好去处了,今晚若是去狎游,至少也得花去一两,横竖在热池子里浸到头昏眼花,和在茶室里喝酒喝到头昏眼花,结果不都一样嘛。他嘴硬地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歪理说服自己,回家用晚膳时盛了一合(注:日本的容积单位,十合为一升。)酒,不愿看到妻子的脸,自顾自地低头啜饮,但实在无趣,于是赌气地大吃一顿,瘫倒在榻榻米上,找来常到家里修剪花木的太吉老头,让他讲述美作国七大奇妙故事,可这故事他已经听过不下五十遍了,不禁双手抱胸,望着天花板想别的事情,忽然想到唤来女仆按摩腿脚,一瞧见妻子的脸,又是一阵心烦意乱,便粗声粗气地吩咐妻子:喂,端茶来!自己依然躺卧在榻榻米上,只略微抬起头来,让妻子捧着茶杯喂他大口喝下,茶汤入喉又抱怨烫,不开心地四处撒气,可话说回来,只要主人不出门夜游,家中即可安宁度日,隐居的老夫妻笑着酣然入睡,而仆佣们也因为主将在营而感到紧张,既没有学徒托称要去姑母家一趟而溜出门,也不再有貌似与人相约而在后院的水井旁徘徊不去的女佣了。掌柜在帐台里假装老实,忙着揭翻流水帐本,毫无意义地把算盘拨弄得啪嗒作响,起初只是装忙,装着装着竟让他给瞧出了数字兜不大拢,不知不觉认真起来重新对帐;长松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忍着呵欠,把用过的旧纸抚平,做成习字本,倘若实在抵挡不住困意,便赶紧取出读本故意诵起德不孤必有邻,那声音刻意大得能传进里屋;长工九助把破损的草蓆拆解开来,搓成串铜钱的细绳子;女佣阿竹趁这时先备妥明早要搁进味噌汤里的配料,使劲地抬起沉重的肥臀爬进地窖里拿取青蔬;针线工阿六驼背弯腰,背对纸罩座灯而坐,佯装全神贯注地拆卸衣服;就连猫儿也不敢大意地两眼放光,即便灶房隐隐传来喀嗒声响,也要喵喵唤起家里人的注意,就这样,财产有增无减,家中平安康泰,唯独年轻的老板怏怏不悦,而妻子每晚只会在枕边唠叨些扫兴话,抱怨味噌酱菜怎么样了、咸鲑鱼的骨头又怎么样了,好不容易钱财满贯,就因为娶了个善妒的妻子,结果只能上澡堂在热池子里浸得头昏眼花,还得拜听味噌酱菜和咸鲑鱼的琐事,气得他甚至动起了歪脑筋,祈求养父母快快死去,表面上虽不动声色地照样忙活,心底却暗自等待时机的到来。不久后,老夫妇阳寿已尽,先是老父临终前交代抽屉里还剩下六条外褂系带的小纸绳之后撒手人寰,接着是老母对那抽屉里仅余四条外褂系带感到甚是烦忧,不多时亦驾鹤归去,这一来,养子无须再看任何家里人的脸色度日,成为名副其实的年轻老板,终于得以为所欲为。他首先带着善妒的妻子去伊势神宫参拜,顺道游览京都、大阪,让她见识都城的华美风俗,也带她去看了戏,是一则讲述有个丈夫只因讨了粗鄙的妻室因而杀了人进了牢房的故事,借此隐喻告诫妻子应当心胸宽大,还买了许多都城时下流行的华丽和服与腰带送给妻子,妻子当即眼界大开,对崭新的生活样态心醉不已,回返故乡后亦穿起了不输都城贵妇的华丽衣装,十分认真地学习点茶、插花等雅兴,留神着不在睡前抱怨味噌酱菜等等俗鄙之事,亦明白了不会有人真担着粪桶去茶室冶游,尤其对自己昔日肤浅的善妒深以为耻,连口吻都变得通情达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