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去也不认为善妒是好事,只因为要讨公公婆婆的欢心,这才对您大声嚷嚷,真是抱歉。」末了还加上一句,「不是都说,拈花惹草的男人才有真本事呢。」
「此话说得极好、极好!」丈夫赶紧打蛇随棍上,「关于这件事……」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近来养父、养母相继仙去,我心里也没了底,身子跟着不舒坦。俗话说,男人三十犯太岁呀。」其实,哪里有这个年纪的太岁年呢。「所以,我打算上都城那里好好休养休养。」这借口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当然、当然!」妻子满面春风地答道,「请好好地休养身子,一年、两年都无妨。您还年轻哪,要是现在就饱经世故,吝啬过日,可就没法寿比南山喽。男人上了五十以后再吝啬就好,才三十就小里小气,太早了,没个气度哪。那穷酸样在戏里可是专扮坏人的呢。年轻时得尽情玩乐才好,我也打算好好玩乐,可以吧?」妻子愈说愈过火。
丈夫听得十分快活,分外体贴地答道:
「自然可以、自然可以!咱们家产庞大,再怎么玩乐也只是九牛一毛呐。库房里的金币银两若不让它们出来见见天日,未免太可怜了。既是如此,我就依你说的,上京都大阪休养个一年左右吧。我不在家时,你尽管睡到日上三竿,多吃些美食。都城有什么时兴式样的和服与腰带,我都会买下来捎给你的。」说完后,丈夫便心怀鬼胎,急急忙忙上了都城。
丈夫离家期间,妻子总是睡至晌午方才晏起,找来附近的老板娘们欢闹,招待丰盛佳肴,醺然陶醉于老板娘们假惺惺的吹捧奉承,每天全身从里到外都换上簇新的衣装,矫揉作态地欠身一礼,享受众人的连声赞誉。店里的掌柜于是趁乱把主人的钱拼命搬到自家;长松从早到晚流连灶房,探头进餐橱里偷食;九助窝在杂物间里喝着浊酒,眼神散涣,像诵经般哼起小调;阿竹看着镜子,裸露上身,摆出不晓得是在比相扑还是打狐拳的架势,往脸上胡乱一通抹上白粉,变得像个妖精,望着镜里这张惹人厌的脸哭哭啼啼起来;针线工阿六把夫人的旧衣服塞进自己的行囊里,鬼鬼祟祟地四下打量后,拿出烟管抽起烟来,跪坐着挺起上身,从鼻孔用力喷出两缕烟气,将手揣在怀里溜出后门,直到深夜都没再回来;猫儿懒得再捉老鼠,蜷趴在火炉旁拉屎。整个屋子布满了蜘蛛网,庭院杂草丛生,再也不见昔日一切打理有序的影子。至于远在都城的老爷,起初像个土包子般战战兢兢地上了茶室,只敢花点小钱略做消遣,但在那些舌粲莲花的茶室陪酒女层层包围下,左一句若是客官都像老爷这样的,奴家们的营生可就轻松了,右一句老爷年轻又有男子气概,体贴安静而温文高尚,沉默寡言又气度大方,武功高强而衣着高雅,进退有节且彬彬有礼,看来做事极为能干……呵呵呵,再加上财富盈门云云,就在如此猛灌迷汤之下,老爷终于失去了理智,误以为天下第一富豪指的或许正是自己,愈发大胆起来一掷千金,并领悟到既然钱是用来花的,那就用吧,从此尽情挥霍,吩嘱家里送来钜款,结果风雅冶游再也不是为了调养身心,反倒成了不愿输给都城那些倜傥公子哥的意气用事,他眼神变了,脸也跟着苍白消瘦,坐立难安,只管拼命撒钱,不到短短一年,花用不尽的财产终于枯竭,家里派来的跑腿向老爷附耳低声告知,只剩下这些了,老爷万分错愕,以为应该还没用去百分之一,心有不甘地说道:唉,难道金币长了翅膀吗?这么快就见底了呐!好,接下来便是我大显身手的时机了,靠着养父致赠的财产耀武扬威,实在太卑鄙了,男人就该白手起家才成,全部消失一空恰好图个干脆!说完干笑几声,比平常更加兴致高昂地招呼着:来来来,今晚喝最后一次了!岂料青楼之人不讲情面,顿时鸦雀无声,不久,一个、两个地逐一起身离开,甚至有人吹熄了包厢的蜡烛才走,眼前顿时落入一片黑,他不禁害怕起来,拍着手大叫上酒啊、上酒啊,可谁也没来,没多久一个老婆子站在走廊上,以生疏见外的口吻慎重说道:今天是官差大人来巡视的日子,请安静一些!老爷虽不敢置信,仍是一边起身,一边称赞老婆子:不愧是都城,薄情至此,也算是痛快,了不起!话说这男人本就不是泛泛之辈,况且还是万屋那位吝啬的大老爷看中的人材,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怕什么,钱这种东西,只要想赚,要多少有多少,我现在就回去故乡拼了命地干活,积攒比以前更多的庞大财产,到时候再来都城,为今日受到的冷淡对待报一箭之仇,老婆子,你可得长命百岁,等我回来呐!立下誓言之后,他便踩着粗重的脚步,离开了熟悉的茶室。
这男人返回家乡之后,首先唤来掌柜训诫:你说家里已经没钱了,那是错的,这种话绝对不可以随口乱讲,万屋享有五鬼运财美誉的庞大家产,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年之内就花用殆尽,你什么都不懂,从今天开始,换我坐镇帐台,你好好看着学!训示完掌柜之后,这男人立刻把店铺改装成钱庄,独自一人不分昼夜地奔走张罗一切,所幸万屋这块招牌深得世人的信任,许多人并不知晓万屋如今已是坐吃山空,放心地将钱财托寄于此,万屋将这些代为保管的钱拿去挪用,向各处周转,家里的窘况全瞒着外人,后来逐渐承揽到大笔生意,三年后,尽管只是虚有其表,总之万屋望似恢复了过去坐拥金山的荣景,这男人格外振奋,盘算着明年定要前往都城,在那些不近人情的青楼女子面前显摆一番,洗刷当年的羞辱。到了这一年的年底,终于顺利支付结清了所有帐款,尽管一文不剩,但这男人得意洋洋地告诉妻子和掌柜:这就是聪明商人的高招之处,商家对外讲究信用第一,只要把金钱的流通安排妥当,即便金库里空荡荡的,只要捱过今年岁暮别露出马脚,小心应付,明年开门大吉就会有人争相恐后冲进来存钱了,所谓的富翁便是擅于玩弄这种金钱把戏之人。这时,有个小贩来兜售正月的装饰物,一件卖三文,这男人表面上大笑着把小贩赶走,说是这种便宜货怎能配得上咱们大商家,快拿到小店卖去,实则心头一凛,想的是家里
眼下连一文现金都没有。没等多久,咚的一声,低沉的除夕钟鸣终于响起,这男人不自觉地露出了财神爷般的眯眼笑容,在心里对着妻子说:唔,这下没问题了,太太,我明年又可以带你上都城啦。这两三年来累你受苦了,如何,你瞧见男人的本领了吧?再次迷上我吧!虽然有支曲子唱的是喝酒三年穷、戒酒三年穷,总之,还是值得大大庆祝一番!正当他松了口气,想要吩咐妻子去备酒时,门外忽然传来叫门声:
「打扰了!」
他抬眼一看,一个瘦得皮里走肉的流浪武士,冒昧地进门来,对着他说道:
「方才在贵宝号里领到的钱里面,掺了一粒假豆银(注:日本江户时代的货币之一,呈小圆饼状的银币,重量约为十九公克。),请老板换一换。」说着,扔出了一粒豆银。
「欸……」男人虽答应着起了身,可钱庄里别说是一粒豆银了,根本连一文钱也没有。「那真是万分抱歉,但小店已经打烊了,可否请您明年再来呢?」男人挤出亲切的微笑,强自镇定地回答。
「不,我不能等!除夕的钟声还没响完。在下也得靠这笔钱来偿还今年的欠债,讨债人就等在门外。」
「这就为难了,小店已经打烊,钱都锁进金库里了。」
「别瞎说了!」流浪武士扯开嗓门,「又不是来换几百、几千两,不过是一粒豆银罢了!这么一座大宅邸,手边连一粒豆银都没得换,哪能这样说笑呢!咦,瞧您的表情,怎么了?没有吗?当真没有吗?连一文都没有吗?」流浪武士高声啦哮,那声音这附近全听得一清二楚,等在店外的讨债人面露狐疑,左邻右舍的泥水匠和木炭贩子纷纷侧耳细听。坏事传千里,人们的耳语立刻传向四面八方,正所谓禄无常家、福无定门,就在除夕的钟声中,万屋的财产真相被揭发开来,三年来的苦心经营全都化为乌有,这位聪明人终于弹尽援绝。区区一粒豆银,竟让大富豪万屋一夕破产了。
(《日本永代藏》,卷五之五,〈三匁(注:日本的重量单位,一匁约三·七五公克。)五分之破晓钟声〉)
风流雅士
——出自《新释诸国故事》——
「凡事能忍自安,这句话你可得牢牢记在心里。虽然会有些难受,忍一下就好了。夜晚过去,黎明就来,冬天过去,春天就来,这是天地万物的恒常道理呐。世间总是阴阳、阴阳、阴阳交替运行的,所谓祸福相倚,否极泰来,这道理可千万不能忘。来年必定是大吉大利,到时候我答应也让你享受一番,坐着轿子去看新戏。不打紧,到时你尽管出门玩乐吧!」男人一派正经地说着无谓的杂谈,用了些早膳后赶紧站起身来,匆忙地披上外褂,把佩刀插入腰际。本日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他判断得赶紧逃离这个负债累累的家,一刻都不能耽搁。这天家里分明连一钱都得留着支应,他竟伸手探进钱匣底,捞出两三枚一分金币(注:日本江户时代的金币之一,呈长方形,价值为一两的四分之一。),还有三十粒左右的豆银搁进钱包,塞到怀里,「我留了些钱给你。给你的年节零花也在这里面了,剩下的一点一点分给那些讨债的,给光了以后就蒙头大睡吧。你面向里边睡,这样就不会看到那些讨债人的脸了,轻松一些。凡事能忍自安,只要捱过今天就好。你朝里头睡,不如干脆装死吧。记得世间总是阴阳、阴阳交替!」扔下最后一句话以后,男人一溜小跑地出了家门。
一离开家,男人忽然面带不悦,理了理装束,昂首挺胸,信步而行,宛如一位富有的大老爷出门探访小老百姓的生活,绰有余裕地巡视民间的变迁,实则在心里大诵各派神佛的法号,从火雷天神、观音菩萨、南无八幡大菩萨、不动明王摩利支天、辩才天女、财神爷,甚至连哼哈二将的名号都念了,拼命祈求各路大神保佑躲过今日大难。他眼前发黑,浑身起鸡皮疙瘩,背上油汗直淌,世界之大竟寻不到栖身之所,这种身陷炼狱的逃债人只剩下一个去处了,那就是花街柳巷。但这男人已在许多家茶室挂了帐,在经过这些欠款未偿的茶室门口时,他便学螃蟹走路,侧着身子快步通过,最后来到一家不曾造访过的茶室,一个闪身,从脏兮兮的灶房溜了进去。
「老婆子在吗?」男人语气浮夸地问道。这男人的仪表本就不俗,可愈是相貌堂堂的男人,多半总是欠了一身债。他气度翩翩地进了灶房,「哦,今天都年三十了,看来这里也还有许多酒菜钱没收回来,有了、有了,帐单在这,散放在这边的帐单总共约莫三、四十两吧。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有的人家连区区三、四十两的小钱都付不出来,就这么捱过除夕夜,也有像我家里这样,光是付给和服铺的衣装钱已是上百两。我虽不在乎这点小钱,可夫人那么喜欢做新衣裳,看在众多仆佣的眼里,毕竟不是个好榜样,往后要是不稍微节制一些,也不好管理内事。我原本打算要她回娘家以示教训,没想到就在这个当口她竟怀上孩子了,况且还挑上忙得不可开交的除夕这天要生了,家里上上下下从一大早便乱成了一团,孩子都还没生,就急着把奶娘带来,产婆也叫来了三、四个,真是荒唐。我错就错在不该娶了个富家千金。夫人的娘家今天早上浩浩荡荡赶来了一大群,里头有苦行僧啦、法师啦,我这里已经叫了三、四个产婆来,他们还嫌不够,非得再带一个大夫等在隔壁房间待命,熬煮一锅热得冒泡的汤水说是催生药。接着又有人说要诵念保佑顺产的咒语,派人四处去找来宝螺、海马、松茸底端的硬梗等等莫名其妙的玩意,有钱人的小题大作真让人吃不消。家里人说,这种时候老爷不方便在家,我恰好趁机急急忙忙地逃来了这里,简直就像被债主追着来躲债似的。今天是年三十,想必真有男人是在躲债的吧?好可怜,不晓得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大概只能借酒浇愁喽。哎,世上的人还真是各有苦衷呐,哈哈哈哈哈……」他发出无力的干笑,接续道,「话说回来,直到孩子生出来之前,可以留我在这里玩个一天吗?讲这话有些俗气,除夕这天自然是付现钱的。偶尔躲在这种小地方玩玩也不坏。喔,买了年菜的鲷鱼?太小了!不必因为地方小就不敢买大鱼了嘛,毕竟是讨吉利的东西。不如去买条大一些的吧?」男人说得轻松,顺手把一枚一分金币丢到了老婆子的膝头上。
这老婆子打从方才开始,始终笑嘻嘻地陪着答腔,可心里想的却是:哦唷,真是个蠢男人哪,居然敢把牛皮吹这么大,咱要是把客官的话全当真,那还吃得了这行饭吗?虽然以前也有过异想天开的老爷故意从灶房进来,瞧见咱吓了一跳的模样而乐不可支,但眼神可大不相同哪。方才这位从灶房门口朝里窥看时的眼神,简直就和罪人一样,是被债主追着跑来的。每年到了除夕这天,总有两三个这样的客官出现。世上人哪,相像的还真不少。见他身穿绿紫色的外褂、佩着白柄的腰刀,不认识的还以为是什么显赫的大老爷,可看在我这老婆子的眼里,全是没有用处的小花招。那种人多半是贪图大自己十五岁的年长妻子手头上的一点小积蓄才娶了她,可那点小钱一下就花光了,无奈望着那臃肥又满头白发的太太每晚侧坐在身边、抹着鼻上的汗珠为自己斟酒,那景象简直不堪想像,可真要他出门干活,又挣不到像样的钱,只能跑当铺凑钱度日,甚至要母亲去踩糙米的舂米机、弟弟去沿街叫卖煮糖豆,卖剩了的发酸糖豆则充当一家人的就饭菜,倘若老丈母娘吃多了,还要遭到女儿女婿拿眼恶狠狠地瞅瞪哪。不过呢,用上这个家里生孩子的借口,还真是妙极了。说什么找来四个产婆、大夫还在隔壁房间熬催生药,真是高招!咱也想当那种富家夫人哪。这家伙根本是个大傻瓜!不过,他应该多多少少带了点银子在身上,既然说要付现钱,咱毕竟是做开门生意的,就让他在这里慢慢玩个够吧。总之,这一分金币,咱就收下了,横竖看来也不是假钱。
「哎唷,真教人开心哪!」老婆子装出撒娇的模样,伸手捂着那枚金币收了起来,「甭买什么鲷鱼了,这就当私房钱,拿去买咱的腰带多好,呵呵呵。这几天原本已经打算就这么穷过年了,没想到财神爷竟然大驾光临,这么一来,明年肯定是福气满门了!万分感谢老爷的莅临哪!来来来,请进请进,哎呀,老爷怎么可以坐在这么脏的灶房里呢?要开玩笑也不能这么折煞咱们哪!瞧您把咱给吓出一身冷汗来喽。说到底,人品就是不一样。看来,有钱的老爷都喜欢从灶房进来,真伤脑筋,大概是没见过穷屋子的灶房长什么样吧。哎,想别出心裁也不是这么个逗趣法哪!来来来,请进来上坐!」要说这世上什么最可怕,该算是茶室老婆子的奉承阿谀了。
这位老婆子口中的老爷故意难为情地挠挠头,回了一句:哎,真说不过你……,随即斯斯文文地进了包厢,装腔作势地提出了要求:
「我对吃食挺挑嘴的,麻烦尽心张罗。」
老婆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心想你这傻子能懂得什么美味佳肴呢?分明被欠债压得头始不起来、鼻喘不过气,瞧你一脸连吹风生火都办不到的柔弱模样,还说什么对吃食挺挑嘴的,要教人笑掉大牙啦!量你连半碗粥都吞不下去,还要我做什么菜呢!老婆子一面想,随手拿起两只鸡蛋扔进铜壶里,做出了最省事的水煮蛋,旁边搁上一撮盐巴,连同酒一起端了过去。男人立刻皱眉撇嘴地问道:
「这是鸡蛋吗?」
「是的,不晓得合不合老爷的口味。」老婆子面不改色地回答。
男人没碰鸡蛋,双手抱胸,脸色一沉:
「这一带是鸡蛋的产地吗?假如有什么渊源,我倒愿闻其详。」
老婆子强忍笑意,答道:
「不,这一带和鸡蛋没有任何渊源。这只是我这个老婆子,想为府上的添丁弄瓦讨个吉利。况且,吃遍了山珍海味的大老爷们常在酒兴正酣的时候,吩咐要吃水煮蛋呢,呵呵呵!」
「这样啊,我明白了。唔,好极。鸡蛋的形状,怎么看怎么好。不如在这上头给点上眼睛鼻子吧?」男人说了一个非常差劲的笑话。老婆子见状,叫来一个没人要的艺妓,压低嗓子叮嘱她:虽然这客官身分低下,又是个大傻瓜,可看来怀里还有一些钱,在年三十这天总能多少赚一点,你可得好生伺候,尽量拍马屁。说完,便将这个长相难看的艺妓推进包厢里。那男人浑然不知老婆子和艺妓说了些什么,还欢天喜地嚷着:
「嘿,点上眼睛鼻子的鸡蛋驾到!」
他剥了蛋壳,送入口中,嘴角沾着蛋黄,调戏着说难保你今天会迷上我,把家里缺钱的事暂时抛到脑后,就这样喝了一瓶酒、两瓶酒之后,忽然觉得眼前的艺妓好像似曾相识。这男人虽是个傻瓜,但对女人可是过目不忘。艺妓尽管在心里盘算着除夕的各种开销,但表面上仍是春风满面,拼了命的挤出笑容,不停地向客官劝酒:
「唉,真讨厌,又长一岁了哪。今年正月,有客官调戏奴家,说什么你现在是芳龄十九的春天,开开心心地握着羽子板打球玩,以为会有好事到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日子,可等你睡了一夜起来,不就上二十了吗?唉,奴家才不想变成二十岁呢!只有十几岁那几年的日子才有意思。像这么华丽的垂袖和服(注:通常只有年轻女性穿垂袖和服,年纪较长之后则改穿袖宽较窄的和服,但并没有明确的年龄分界。),明年起就不好意思穿了呢。唉,好讨厌喔!」说着,她拍了拍腰带,还使性子地扭了扭身子。
「我想起来了!看到你拍腰带的手势,我终于想起来了!」这客官发挥了奇特的记性,「距今恰恰二十年前,你曾在花屋的宴席上坐在我的面前,说了和刚才一样的事情,也用了相同的手势拍打腰带,我记得当时你也说自己是十九岁。既然过了二十年,你今年已经三十九了,哪里还是什么十来岁,明年就上四十啦!到四十岁前都一直穿着垂袖和服,总该穿够了吧。就因为身材娇小,看起来不显老,但是到现在还宣称十九,未免太过分了!」这位风流雅士不自觉地提高嗓门,粗声粗气地逼问起来,艺妓一语不发,只低头垂目,双手合掌。
「我又不是死人!真不吉利,别拜我呀!实在扫兴,喝酒消气算了!」客官拍掌叫唤老婆子,老婆子很快就察觉到包厢里情况有异,刻意堆出欢快的笑容奔进包厢里:
「哎呀,老爷,可喜可贺哪!看来,您肯定要添丁了!」
「你说什么?」这客官一脸的莫名其妙。
「瞧您一点都不担心,难道忘了府上的夫人正在生孩子吗?」
「啊,对喔,生了吗?」被老婆子这么一说,这男人更是一头雾水了。
「生了没,咱倒不晓得,可依照方才咱这老婆子拿簪子在榻榻米上卜卦的结果,卜了三次,三次的卦象都一样是弄璋之喜。咱卜的卦可是相当神准呢!老爷,真是恭喜哪!」说着,老婆子跪膝齐手,伏身一礼。
这位客官闻言,挤出一脸粲然,「哪里哪里,你这般郑重其事地祝贺,我可承受不起。来,这是打赏。」客官又从钱包里掏出了一枚一分金币,扔到了老婆子的膝头上,其实心里觉得这老婆子真可恨。
老婆子摁住了这枚金币,「哎唷,这可教咱怎么好哪!都还没过年呢,就这般好运连连。咱想起来了,今天黎明时分,咱做了个梦,梦里有千只鹤在天上飞舞,还有万只龟在海里破浪游水……」她露出妖媚的眼神开始讲起故事,顺手将金币塞进腰带里,「哎,老爷,咱说的可是千真万确哪!一觉醒来,咱挂意得很,心想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好彩头,就在这时,老爷突然从灶房门口大驾光临,说让您在这里休息到孩子生完,果真是应了那个梦!想必这是因为咱平时常去烧香参拜,深得不动明王的保佑哪!呵呵呵!」老婆子视此为生死存亡关头,竭尽所能地讨好。
由于这番谄媚之词太过露骨而令人不快,客官也听不下去,只能恨恨地抛出一段话:
「好好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对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哎唷?」老婆子夸张地往后一仰以示大惊,「原本担心不合您的口味,幸好瞧见您把鸡蛋吃得干干净净,看来挺满意的,这就是咱最喜欢风流雅士的理由。吃遍山珍海味的大老爷,才会把这种平凡东西当稀罕宝贝。好的,那么这一回该上什么菜呢?干青鱼子,您觉得可好?」这道下酒菜同样不费功夫。
「干青鱼子喔……」客官的面容十分悲痛。
「咦,干青鱼子同样是用来帮府上的弄璋大喜讨吉利的呀?蕾姐儿,你说是吧,这是道吉祥菜吧?挺有些妙趣的不是吗?大老爷最喜欢这种别出心裁的下酒菜了!」丢下这段话之后,老婆子马上起身走了。
这位老爷终于忍不住露出一脸嫌恶之色,问道:
「刚才那老婆子叫你蕾姐儿,你名字是蕾吗?」
「嗯,是呀。」自暴自弃的艺妓据傲地答道。
「是那个花蕾的蕾字吗?」
「真啰唆,相同的话要我讲几次啊?你自己不也一样,都快顶上无毛了,还好意思说我!真欺负人、真是欺负人呀!」说着,艺妓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毫无顾忌地问了一句,「你有钱吗?」
「有……一些。」客官大为吃惊。
「请给我!」蕾姐儿连风骚韵味都懒得施展了,「我缺钱缺得紧哪!真的从来没遇上像今年这样难度的年关。原以为把大女儿嫁掉,总算少了个烦恼,没想到才过不到一年,就在四、五天前,她跟个乞丐似的一身破旧,抱个奶娃回到我这里来,哭着说丈夫把手巾披在肩上去了澡堂,从此就住进别的女人家没回来了,你说,有这么荒唐的事吗?虽说我这女儿傻愣愣的,可她丈夫也太过分了吧?说是他出身好人家,一张平板脸啥表情都没,听说很会做俳句还什么的,我呀,打从一开始就不中意他,可女儿迷得死去活来,不得已只好让他们在一起了,没想到居然上个澡堂就不回家了,哪有这么糟蹋人的呢?我可没在说笑。女儿还带了个奶娃,这往后该怎么办哪?」
「这么说,你连孙子都有了?」
「有!」蕾姐儿表情严肃地回了话,猛然抬起脸来,神色相当凌厉,「别看不起我,我好歹也是个人!既会生孩子,也能有孙子,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呢?请给我钱吧!你不是个大富翁吗?」说着,她露出了面颊抽搐的诡异笑容。
这位风流雅士险些招架不住这抹笑意。「不不不,也没那么多,只是有一些些罢了。」接着,他狼狈地从钱包里掏出最后一枚一分金币,扔给艺妓,心中暗忖:唉,想必这时候太太正背对债主睡觉装死吧,要是早前把这枚金币留在家里,至少还可应付三、四个债主让他们笑着回去,想想,自己还真干了蠢事。他既是懊悔又是恐惧还有焦躁,心里七上八下的,坐也不是站也不对,只得应酬一下,一开口便迸出了沙哑的声音:
「是啊,真是值得庆祝。老婆子卜出来的卦象是男丁,实在教人高兴呐!这老婆子还真会讲好听话呀!」
蕾姐儿冷笑一声,「不如喝喝酒闹腾闹腾,解解闷吧。」这艺妓洞悉了一切,拿过酒瓶站了起来。
客官孤伶伶地被留了下来,心情黯淡忧愁,难以抑遏,终于忍不住放了一个蕴藏痛苦的响屁,百无聊赖地起了身,推开拉门散一散臭气。「嘿呀嘿,普天同庆唷……」他哼了一句小调,情绪却依然低落。过后,即便有三十九岁的蕾姐儿在一旁作陪,拿茶杯大口大口地灌酒,可两人的心情反倒愈发沉重,互看一眼,双双叹了气。
「日头还没落山吗?」
「你在说笑吧?连晌午都还没到呢。」
「唉,真漫长呐。」
俗话说,地狱捱半日,龙宫千百年。这位风流雅士直打嗝,嘴里满是水煮蛋的气味,哀伤得无以复加,对蕾姐儿说道:
「你回去吧,我想睡一睡。等我睡醒过来,大概孩子也生了。」此时的他,也不禁对自己撒的谎言报以苦笑,懒洋洋地往后一躺,「我是说真的,你走吧。以后可别再让我看到你了。」他声音虚弱地叹气央求。
「好,我走。」蕾姐儿神色镇定地把客官餐盘里的干青鱼子分成几口塞进嘴里,说道,「顺道在这里吃个午饭再走吧。」
客官即便闭上眼睛也无法入睡,感觉自己仿佛被卷进一个大漩涡底下,频频辗转反侧,就在他不自觉诵了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的时候,走廊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
「哇,在这儿!」两个貌似学徒的小伙子,冲进房里来,「老爷,您真边折腾人!咱们掐准了您肯定在这一带,一家一家找人,可把咱们给累惨啦!您拿不出来的东西,咱们也不会硬讨,可既然有闲钱来这种地方享受玩乐,总该掏出一些还回来吧?呃,今年的帐款是……」说着,小伙子把帐单往前一递,把躺在榻榻米上的那一位拉了起来,凑上前去低声谈判了一阵子后,倒出了他钱包里所有的豆银,还把他那件绿紫色的外褂、白柄的腰刀,连同身上的和服全脱了下来。两个小伙子把这些物件裹进各自的包袱里,丢下一句:
「剩下的帐款就等到正月五日。」说完便匆忙起身离去。
这位风流雅士浑身上下仅余一条兜档布,咧开嘴露出了诡谲的笑意。「哎,都是因为朋友哭着求我帮他作保,只得帮他盖了章,没想到那位朋友居然破产了,结果还连累到我。近来学到的教训就是宁愿借钱给人,也别帮人盖章,尤其是年三十,更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现下这副模样也出不了门,让我在这里睡到天黑吧。」语毕,他又勉强假睡,嘴里喃念着阴阳、阴阳,那躺在榻榻米上装死的姿势,和家里的太太一模一样。
老婆子和蕾姐儿在灶房里戏谵地聊着:「傻子都比他聪明吧?」两人一齐哈哈大笑。
总而言之,在往昔的大阪一带,像这样的风流雅士和可怕的茶室相当不少,而在很久以前,确实有这么样一个大阪的风流雅士发生过如此轶事。
(《心中盘算》,卷二之二,〈将计就计之舍〉)
梅洛斯,快跑!
梅洛斯勃然大怒,下定决心非除掉那个邪恶暴虐的国王不可!
梅洛斯对政治一窍不通,只是村里的一个牧羊人,成天吹吹笛子,和羊群嬉玩度日。然而对于邪恶,梅洛斯比任何人察觉得更快。今晨拂晓时分,梅洛斯从村里启程,翻山越岭,来到了四十公里外的席拉库斯市。他父母双亡,也还没娶妻,只和年仅十六、生性腼腆的妹妹相依为命。妹妹即将嫁给村里一个老实的牧羊人,很快就要举行婚礼了。梅洛斯为了置办新娘的嫁裳、喜宴的食材等等,不远千里来到这个遥远的城市,先买齐所需物品,才在城里的大街上晃悠。他有个儿时玩伴叫赛里努迪斯,现在是席拉库斯市的石匠,这趟打算顺道去探访这位老友。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梅洛斯很期待和他见面。走着走着,梅洛斯觉得街上静悄悄的,气氛有点古怪。虽然太阳已经下山,街市自然也跟着暗了下来,可他觉得不单是因为入夜了,而是整座城市显得格外寂静,这使得向来无忧无虑的梅洛斯亦逐渐感到了不安。梅洛斯在路上遇到一个小伙子,赶紧问他这里出什么事了,记得自己两年前来到这里时,晚上大家仍会开心歌唱,街头该是热热闹闹的才对。那个小伙子只是摇摇头,没有回答。梅洛斯继续走了一会儿,又遇到一个老翁,这回他用更为强烈的语气提出询问,但老翁没有回应。梅洛斯双手抓住老翁用力晃摇再次逼问,老翁怯懦地朝四下打量,压低了嗓子说道:
「陛下在大开杀戒。」
「为什么要杀人?」
「说是他们不忠不诚,可根本没人怀有二心呀!」
「杀了很多人吗?」
「是啊,陛下先是杀了妹婿,再来是王储,接着是妹妹,然后是妹妹的孩子,接下去是皇后,再跟着是贤臣阿雷基司。」
「天啊!陛下疯了吗?」
「不,陛下没疯,而是无法相信别人。陛下近来开始怀疑起臣子的忠诚,但凡生活稍稍奢侈的,就下令每一家交出一名人质来,胆敢抗命者,一律吊上十字架杀死。今天已经杀了六条命喽。」
听到这里,梅洛斯怒火中烧,「太不像话了!这种国王不能再让他活下去!」
梅洛斯是个直肠子。他背着采买的东西,慢悠悠地走进了王宫,即刻被巡逻的侍卫逮捕上绑。经过搜身,从他怀里搜出了一把短剑,顿时闹出了大乱子。梅洛斯给押到了国王的面前。
「你带这把短剑是何居心,说!」暴君狄奥尼司以平静但威严的语气质问。这位国王面色苍白,眉间的皱纹深如刀划。
「我要把这座城市从暴君的手里拯救出来!」梅洛斯毫无惧色地回答。
「就凭你?」国王面露同情地笑了,「可笑的家伙。你岂会了解朕的孤单?」
「别再说了!」梅洛斯陡然起身反驳说,「怀疑别人是最可耻的恶行,陛下却连百姓的忠诚也怀疑!」
「让朕明白防微杜渐乃是有其道理的,正是你们!人心叵测。人,本就满脑子只有私欲。万万不可信!」暴君态度沉着地嗫嗫说道,叹了一声,「朕自是盼能安稳过日呐。」
「陛下为什么会希望安稳度日?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吗?」这回轮到梅洛斯嘲笑国王了,「滥杀无辜,这算哪门子的安稳?」
「贱民,闭嘴!」国王猛然抬起头来驳斥,「冠冕堂皇的话人人会讲。依朕看来,人们肚子里想些什么,谁都看不透。瞧你说得好听,朕此刻就处你磔刑,即便痛哭求饶,也绝不放过!」
「是啊,陛下大智,尽管得意吧。我是抱着赴死的觉悟来到这里的,绝不会乞求饶命。不过……」说到一半,梅洛斯低头望着脚下,顿了一瞬,「不过,陛下若肯垂怜,请宽限三天再处刑。我想送唯一的妹妹出嫁。请给我三天回村里办好婚礼,我一定会回来这里!」
「岂有此理!」暴君以干涩的声音轻轻笑了,「简直是弥天大谎!难道放走的小鸟还会飞回来吗?」
「会,会回来!」梅洛斯极力保证,「我很守信用。请给我三天时间就好,妹妹还在等着我回去。假如真的信不过我,那好,城里有个叫赛里努迪斯的石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让他留在这里当人质吧。若是我真的逃走了,在第三天的日落之前没有回到这里,请把我那位朋友吊死。恳求陛下答应这项请求。」
听完这番话,国王燃起了残虐之心,轻声冷笑地心想:说什么大话,肯定不会回来的。不如装作上了这骗子的当,把他放了,倒也有趣。等到第三天,再把那个替死鬼杀掉,这就叫活该。然后朕再面露哀伤,将那个替死鬼处以磔刑,并且告诉众人,这便是为何不可相信他人的范例。朕早想着让那些自诩为正直之士的家伙们看个清楚!
「朕恩准了。把那个人质叫来吧。切记于第三天日落之前回来。倘有延迟,必定会杀了那个人质。你尽管晚些到,朕将赦你永远无罪!」
「什么?陛下说什么?」
「哈哈,倘若舍不得这条命,就晚些来。你的心思,朕一清二楚。」
梅洛斯气恼得顿了脚,但已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梅洛斯儿时玩伴的赛里努迪斯,于深夜被召进了王宫。阔别两年的二位挚友,在暴君狄奥尼司面前再次相逢了。梅洛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挚友。赛里努迪斯二话不说就点头,紧紧拥住了梅洛斯。至交好友,无须多言。赛里努迪斯被绑了起来,梅洛斯旋即启程。初夏夜空,星斗满天。
那一晚梅洛斯不曾阖眼,急如烽火地一路赶了四十公里,到达村子时是翌日上午,太阳早已高高升起,村民们都开始下田了。梅洛斯那十六岁的妹妹,今天同样替哥哥去牧羊。当她看到脚步踉呛、疲惫不堪的哥哥时吓了一跳,连连问个没完。
「我没事。」梅洛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城里还有些事没办完就回来了,还得马上去一趟。明天给你办婚礼,你也想愈早愈好吧。」
琳妹羞得红了脸。
「高兴吗?漂亮的衣裳也给你买来了。来吧,现在就去通知村里人,说明天举行婚礼。」
梅洛斯又迈着东倒西歪的步伐回到家里,布置神坛,准备喜宴,不到眨眼工夫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等他一觉醒来,已是晚上了。梅洛斯从床上爬起,赶紧拜访了新郎家。他向亲家解释有些不得已苦衷,央求明天就举行婚礼。同为牧羊人的新郎十分惊讶,直说不行,他这边什么都还没准备,等到葡萄收成的时候再说。梅洛斯语气愈发强硬地说,不能等了,非得明天结婚不可。但身
%为牧羊人的新郎也很固执,迟迟不肯答应。双方就这么争辩到了天亮,总算连哄带劝地说服了新郎。婚礼于晌午举行。就在新郎新娘对神明宣誓完毕以后,天空骤然乌云密布,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不久已是大雨如注。参加喜宴的村人虽有不祥之感,仍是打起精神,在逼仄的屋里耐着蒸闷的热气,欢快地拍手唱歌。梅洛斯也喜色满面,暂时忘却了与国王的约定。入夜以后,喜宴愈发闹腾,谁也没把外头的豪雨摆在心上。梅洛斯真想就这样一辈子留在这地方。虽然他的心愿是与这对佳偶结伴走完一生,但如今这副皮囊已不再属于自己了,再也无法如愿以偿。梅洛斯鞭策自己,终于决定赴约。距离明天日落,时间还很充裕,他打算小睡片刻再立刻动身。到那个时候,雨势应该会小一些。他多么渴望待在这个家里再磨蹭一会儿。纵如梅洛斯这样的男子汉,也不免离情依依。他走近今晚因大喜而似乎醉得有些愣儍的新娘,说道:
「恭喜!我累了,恕我先去睡。睡醒以后得马上进城,要去办一桩很重要的事。今后就算我不在,你也已经有了个好丈夫,绝不会感到孤单的。你哥哥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怀疑别人,还有讲谎话。这你是知道的。和丈夫之间,绝不能有任何秘密。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了。你哥哥大概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你也得引以为傲!」
新娘恍恍惚惚地点了头。接下来,梅洛斯拍拍新郎的肩头,说道:
「咱们两家同样啥都没准备。我家里称得上财宝的,就只有这个妹妹和一群羊而已,其他什么都没有,这些全都给你。还有一件事,你要以身为梅洛斯的妹夫为荣!」
新郎难为情地搓着手。梅洛斯笑着跟村人点头致意,起身离开了喜宴,钻进羊圈,睡死过去了。
待他睁开眼睛,已经是隔天的黎明时分。梅洛斯跳了起来:老天爷,我睡过头了!不,时间还很充裕,只要现在马上出发,绝对可以赶上约定的期限。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让国王亲眼看到,这世上确实有讲诚信的人,然后我要笑着走上磔刑台!梅洛斯慢条斯理地穿戴起来。雨势好像小了一些。梅洛斯收拾停当后对自己打气,使劲挥动双臂,如箭一般奔进了雨中。
我今晚要去送死。我是为送死而跑!为营救代我留下的朋友而跑!为揭穿国王阴毒的计谋而跑!我非跑不可,就这样跑去送死。青年必须捍卫自己的名誉。故乡,永别了!——年轻的梅洛斯很痛苦,好几度想停下来。他沿途出声吆喝,砥砺自己继续向前跑。他冲出村子、越过原野、穿过森林,在抵达邻村时雨也停了,太阳高照,愈来愈热了。梅洛斯握着拳头抹去额上的汗水,心想:到这里就可以放心了,不再对故乡依依不舍了。妹妹和妹夫一定会成为一对幸福的夫妻吧,我现在心里应该再也没有任何牵挂,只要直接去到王宫就行了,不必急着赶路,慢慢走吧。梅洛斯又恢复到无忧无虑的本性,以优美的歌喉唱起了喜欢的小曲。他优哉游哉地一路逛去,约莫走了一半路程时,一桩从天而降的灾难绊住了他的脚步:看呀,前方那条河!昨日的豪雨导致山洪爆发,滔滔浊流冲向下游,迅猛的水势一举冲毁桥梁,支离破碎的桥桁在轰隆作响的湍流中翻滚飞溅。他茫然伫立,焦急地环视四周,又喊得声嘶力竭,无奈系在岸边的渡船全被大水卷得一艘不剩,连船夫也不见踪影。水势暴涨,成了一片汪洋。梅洛斯蹲在河边,忍不住嚎啕痛哭,高举双手恳求宙斯:「神啊,请让狂暴的急流平息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是日正当中的正午时刻了。假如我在日落之前赶不到王宫,那位挚友就会为我而死!」
浊流宛如在嘲笑梅洛斯的呐喊,愈发汹涌湍急。波澜叠噬,一涛越过一涛,而时光却在分秒流逝。梅洛斯这时下定决心,除了游过去别无他法。神啊,有请众神明鉴!这一刻,我将要在您们的面前发挥友谊与诚信的伟大力量,战胜浊流!梅洛斯噗通一声,纵身跃入急流,与那犹如百条巨蟒般翻腾的狂涛拼命搏斗。他将浑身之力聚于两臂,据傲地不断划开要将他卷入的重重漩涡。大抵是众神目睹了这子民奋不顾身的剽悍身影,为之垂怜,梅洛斯在强劲的水流中终于抓住了对岸的树干,心中万分感谢神的荫庇。梅洛斯像匹骏马般使劲抖甩了身躯,迅即急急赶路,片刻不能浪费,因为太阳已开始西斜。他喘着粗气一路爬上山岭,总算来到山顶时,眼前突然窜出了一票山贼。
「站住!」
「干什么?太阳下山前我非得赶到王宫不可,放我走!」
「想得美!把身上的东西统统交出来!」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可就连这条命,也是现在赶着去送给国王的!」
「我们要的,就是你这条命!」
「原来你们是奉陛下的旨意,埋伏在这里等我的?」
山贼们二话不说,一齐举起了棍棒。梅洛斯一个弓身,如飞鸟般扑袭面前的一名山贼,夺下他手中的棍棒。
「为了正义,恕我冒犯!」梅洛斯猛然一击,瞬时打倒三个人,并趁其他人错愕之际飞快地奔下了山岭。他虽顺利地一口气跑下山,但实在太疲惫,再加上午后灼烈的日光照射,使他好几度头晕目眩,心想这样不行,努力打起精神,但才蹒跚地踏出两三步,终究两腿一软,再也站不起来了。梅洛斯仰望天穹,心有不甘地放声大哭——哎,你像韦駄天(注:佛教的知名护法神,相传脚程飞快。)般勇渡浊流又击退三名山贼!你是突破层层重围终于来到这里的梅洛斯啊!你是真正的勇士梅洛斯啊!眼下却累得倒地不起,太丢脸了。那位亲爱的朋友只因相信你,再过不久就要被杀了。你这不守信用的家伙还真是举世无双,恰好让国王称心如意!——梅洛斯很是自责,无奈全身疲软,瘫倒在路旁的草丛里,即便想像一条毛毛虫那样蠕动前进都办不到。一旦身体劳累,意志也跟着垮了下来。不该出现在勇士身上的自暴自弃,在他心里占据了一个角落:算了,无所谓了,我已经尽力了,连一丝一毫背弃约定的想法都没有。天神明鉴,我一路竭尽全力、一路跑到倒下为止,绝不是个不守信用的家伙!哎,我甚至不惜剖开胸膛,掏出鲜红的心脏给您看!我多么希望请您见证那一颗完全倚靠友谊与诚信的血液来跳动的心脏!无奈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我真是个倒霉透顶的人。别人一定会讥笑我、讥笑我全家,说我欺骗了朋友。在半路倒下,与打从一开始就相应不理,结果是一样的。哎,算了,无所谓了,这大概是我命中注定的吧。赛里努迪斯呀,请原谅我。你向来信任我,我也从不曾骗你,我们是真正的莫逆之交,猜忌的乌云从不曾笼罩住我们的心。即便是现在,想必你依然一心一意等着我吧。哎,你当然在等我,谢谢你,赛里努迪斯,感谢你完全的信任。想到这里,我再也撑忍不住……因为朋友彼此的信赖,是世上最值得骄傲的珍宝。赛里努迪斯,我尽力跑了,绝对没有丝毫欺骗你的企图,请一定要相信我!我十万火急地赶到了这里。我勇渡浊流,连山贼围攻也奋力脱身,一口气冲到了山下。这些事只有我才办得到啊!哎,别再对我有所期待了。别理我,无所谓了,我认输。真没用,尽管笑我吧。国王曾悄悄地对我说过,要我晚些到。他答应过我,只要迟到,他就会杀掉人质,放我一条生路。我虽然痛恨国王的卑鄙,可现在看来,正如国王所说的,我恐怕要迟到了。国王会用自以为是的态度来取笑我,然后若无其事地赦免我吧。要真是那样,可比死还要难受。我将永远是个叛徒,是全天下最不光彩的家伙。赛里努迪斯啊,我不会苟活,让我和你一块死吧。肯定世上唯独你一个相信我。噢不,那该不会是我的一厢情愿吧?哎,索性当个无赖继续活下去吧。村里有我的家、有我的羊,妹妹和妹夫总该不会把我赶出村外吧。讲什么正义啦、诚信啦、友谊啦,仔细想想根本无聊透顶。杀人以求生,不正是人间的定律吗?哎,这一切实在荒唐。我是个丑陋的叛徒啊。随便要怎样就怎样吧。罢了、罢了。——梅洛斯两手一摊、两腿一伸,打起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