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梅洛斯耳边传来了潺潺水声。他轻抬起头,屏气静听。好像就在他脚边有水流过。梅洛斯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一看,一股清泉从石缝汩汩涌现,水声淙淙。梅洛斯被这泉水吸引过去,弯下腰,掏起一捧水,喝了一口,长长地吁了一声,如梦初醒……。走得动了,走吧!随着体力的恢复,心里也萌生出一线希望,那是能够履行义务的一线希望,那是不惜送死以维护名誉的一线希望。斜阳的红光照在树上,将枝叶映得如燃烧般辉煌夺目。距离太阳下山之前,还有一些时间。有人正在等我!有个人没有丝毫怀疑,正在静静地等着我!我依然受到信赖,这条小命根本无关紧要。我说不出那种以死谢罪的场面话。现在唯一要做的,就只有回报这份信赖——梅洛斯,快跑!
我依然深受信赖、我依然深受信赖……。方才恶魔的低声怂恿,是梦呀,是噩梦呀,快忘了它!当五脏六腑疲惫的时候,就会忽然做起这种噩梦。梅洛斯,你不可耻,你果然是个真正的勇士!你不是再次站起来奔跑了吗?谢天谢地!我能用正义之士的身分赴死了。哎呀,太阳下山了,沉得好快。宙斯,等一等啊!我打从呱呱坠地就是个正直的男人,请让我死时仍是一个正直的男人吧!
梅洛斯宛如黑旋风般发足狂奔,他推开路人、跃过障碍;他从草原上的酒宴正中央间呼啸而过,吓坏了所有宾客;他踢开小狗、跳过小河,跑得比渐渐西沉的太阳快上十倍。当他飞快地与一群旅人擦肩而过的刹那,一句不祥的交谈飘进了他的耳里:「这时候,那个人已经上了磔刑台喽。」啊,那个人!我就是为了那个人而狂奔的!绝不能让那个人死掉!赶快,梅洛斯,不能迟到!现在正是展现友谊和诚信力量的时刻!梅洛斯顾不得身上的装束了,这时几乎是赤身裸体的。他没法呼吸,从嘴里喷了几口血。但他看到了,远远地看到了席拉库斯市那小小的塔楼。塔楼在夕阳的照映下闪闪发亮。
「哎,梅洛斯先生!」呻吟般的叫唤随着风声送了过来。
「谁叫我?」梅洛斯边跑边问。
「我是菲罗斯托拉多斯,是您朋友赛里努迪斯的徒弟。」那个小石匠跟在梅洛斯后面边跑边喊,「已经不行了,不用跑了。请别再继续跑,已经来不及救他了。」
「不,太阳还没下山!」
「刚刚开始行刑了。哎,您太晚来了,这我要怨您。就差这么一点,只要再早一点就好了!」
「不,太阳还没下山!」梅洛斯的胸口简直要炸开了。他直勾勾地死盯着那颗血红的大夕阳看,全心全意拼命跑。
「别跑了,请不要再跑了,现在重要的是您的命。师傅一直都是相信您的,被拖上刑场的时候依然保持平静。面对国王的百般嘲讽,师傅自始至终抱持坚定的信念,只回答一句『梅洛斯会来的』。」
「所以我才要跑。就是因为他相信我,所以我必须跑。这和来不来得及无关,也和性命无关。我是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理想而跑。菲罗斯托拉多斯,跟我来!」
「哎,您疯了吗?那就奋力跑吧,说不定还赶得及。您快跑吧!」
太阳还没下山。不待菲罗斯托拉多斯赘言,梅洛斯挤出最后一丝气力拼命跑着。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只靠着一股不知打哪里来的强大力量给拉着跑。太阳缓缓地没入地平线。就在最后一抹余晖也即将消失时,梅洛斯犹如疾风般冲进了刑场。他赶上了!
「慢着!不能杀他!我梅洛斯回来了!我依照约定回来了!」他本想朝刑场边的群众大喊,无奈已经哑了嗓子,只能发出干涩而微弱声音,连一个人也没有察觉他的到来。磔刑柱已经高高竖起,五花大绑的赛里努迪斯被缓缓地吊上去。目睹这一幕的梅洛斯拼着最后的勇气,像早前横渡浊流那样,使劲拨开重重的人群。
「刽子手,是我!该杀的是我,是梅洛斯!他是替我当人质的,我在这里!」梅洛斯挤出沙哑的声音奋力吼叫着。他终于爬上了磔刑台,死命抱住被逐渐吊起的朋友双脚。围观的人群开始鼓噪,纷纷嚷着「了不起!」、「放了他!」。终于,赛里努迪斯身上的绳子松绑了。
「赛里努迪斯,」眼眶泛泪的梅洛斯说,「揍我吧,往我的脸颊狠狠地揍一拳吧!我在半路做了一个噩梦。要是你不肯揍我,我根本不配抱你。揍吧!」
赛里努迪斯仿佛一切了然于心地点点头,朝梅洛斯的右脸揍了一拳,那声音几乎传遍了整座刑场。揍完以后,赛里努迪斯露出了体谅的笑容。
「梅洛斯,揍我吧,用同样的力道揍我的脸吧。这三天以来,我只有一瞬间怀疑过你。那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怀疑你。你若是不揍我,我就不能和你拥抱。」
梅洛斯将手腕关节扳得喀喀作响,往赛里努迪斯的脸上挥了一记。
「我的朋友,谢谢你!」两人异口同声说着,紧紧相拥,喜极而泣地纵声大哭。
人群中也传来了啜泣声。暴君狄奥尼司在群众后方,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两人的这一幕。不久后,国王悄悄地走向他们,红着脸说道:
「你们的愿望实现了。你们改变了朕的想法,诚信绝不是空虚的幻想。赔否,让朕也成为你们的朋友?请接受朕的请求,让朕成为你们的朋友。」
群众倏然欢声雷动,「万岁!国王陛下万岁!」
一名少女将一件红色的斗篷献给了梅洛斯。梅洛斯不解何故,所幸一旁的挚友贴心地提醒:
「梅洛斯,你不是全身光溜溜的吗?还不快些披上那件斗篷。这个可爱的姑娘实在不忍心见到梅洛斯的光身子被大家瞧见了呀。」
这位勇士顿时面红耳赤。
(取材自古老传说与席勒之诗)
编辑后记
森见 登美彦
我曾经以太宰治的〈梅洛斯,快跑!〉为底本,大笔一挥,改写成《梅洛斯,快跑!与其他四篇新译》的短篇集,结果引来了不少批判。若要问为何将这部名作拿来改写,我只能回答:因为打从心底渴望这样做,于是就振笔疾书了。我既敢做出这般轻率的举动,必然是胸有成竹地认定「就算太宰治知道了这事,也会笑着原谅我吧」;然而擅加揣测一位辞世作家的想法,说到底也只是我行我素罢了。所谓厚颜无耻,莫此为甚。
今年适逢太宰治百岁冥诞(注:太宰治生于一九〇九年,本书之日文版于二〇〇九年出版),出版社提议由我择选汇编一部太宰治的文集,形同给了我登堂入室的绝佳机会,况且这回并非拾人牙慧,而是帮忙推广太宰治的原作,我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的。
我和太宰治的第一次邂逅,是在读中学时于祖父母家的书柜里翻出了他的著作,那是一本破烂不堪的小开本,此后便和太宰治结下了若即若离的不解之缘。这回,我重新拜读了这些年来有缘相逢的太宰治作品,并从中挑出了喜欢的文章,编辑成书。
时至今日,太宰治仍是一位广受欢迎的作家,多年来已出版过不少短篇集选。倘若我鞭策自己非要「精选出杰作中的杰作」,反而会受到前人的影响,选文将会与其他文集多所重复。因此,我决定不刻意广纳其知名大作,而是着眼于「奇特」与「有趣」这两项条件,至于题材晦暗的作品,我几乎都没有选录。这样的拣选取向,使得这部文选稍有偏颇之处。
那些太宰治深入剖析自身黑暗面的作品,我向来敬而远之。当然,有些段落我亦心有所感,也知道那些作品之所以历久不衰,必定有其受到欢迎的奥秘。我是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喜欢上太宰治的文章,而不像很多人那样,在中学或高中时代一翻开《废人》(日文原名为《人间失格》),便废寝忘食地耽读。如果问我:既然没有深受着迷,又为何要继续阅读他的作品?我的答案是,他那些述写人性且节奏明快的文字打动了我,况且我还晓得他有几篇作品读来格外有意思。
我尤其希望将这本选集推荐给年轻读者,让他们知道原来太宰治也会写这种异想天开的有趣文章。尽管太宰治写了不少苦闷积郁的文章,可他也写过让人看了破涕为笑,一扫阴霾的文章。
太宰治的人生之路走得并不顺遂。从其年表可以发现,尤其是在二十至三十岁的这段岁月,他曾经遭逢一连串悲惨的失败,教人目不忍赌,难以一笑置之。过了三十岁之后,太宰治的生活稍微安顿下来了,但他终究是个无法适应现实世界的人。不过,纵使给亲友们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太宰治的天性仍是希望把欢笑带给大家。当然,又或许是一连串的失败,愈发强化他想让大家开心的欲望。
对太宰治而言,写小说是他给自己最大的鼓励。我猜他应该曾经想过,撰写具有实验性的有趣作品是给自己的激励,而暴露自身过去的失败同样是对自己的勉励。
我喜欢太宰治那些想方设法、只为博君一笑的作品。或许有些严谨的读者认为「为了取悦读者而绞尽脑汁,这样的做法似乎不妥」,可是依我之见,为让读者享受阅读之乐而努力不懈,正是太宰治所秉持的写作态度。并且,我认为他做得恰如其分。
以下介绍各篇作品,不过事实上,把该作品选入这本文集,已经充分代表我的看法了,所以接下来仅为各位略作简述。
失败园
首先从浅显易读又显得奇特的这篇极短小说开始介绍。太宰治拟人化作品的第一篇。这是在一九四〇年,太宰治由井伏鳟二作媒,婚后住在东京三鹰下连雀时期的作品,〈女人的决斗〉和〈梅洛斯,快跑!〉亦是在同一年发表的。在〈家犬谈〉里登场的妻子,在这篇作品中也隐约可以看到她的身影。
故事舞台是六坪的小庭院,院子里的植物们轮流说出心声。太宰治对不同的角色都做了细腻的描写,有的逞强,有的不满,有的自嘲,有的自恋。举例来说,核桃树苗喃喃说着:「啊,今日同样徜徉在远大的冥想中吧。谁都不知晓我的出身何等高贵。」简直成了一本「乖僻人物百科全书」。连笨拙的庭院主人(亦即太宰治)也受到植物们的种种批评。换句话说,满足自身境遇的家伙,一个都没有,这和人类世界每一个人总会抱怨某些事情一样。文章里分明全是这样的怪家伙,但读来却让人感到宛如眺望着明媚阳光洒落小院子里那般和煦而温暖,惹人怜爱。
咔咔山
太宰治拟人化作品的第二篇。一九四五年十月出版的《御伽草纸》其中一篇,由文中提到太宰治是在防空洞里讲述这个古老故事给女儿听的情节可以知道,这篇文章是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执笔的。
〈咔咔山〉里的兔子为何对待狸猫如此残酷——太宰治由这个疑问开始,在脑中构思出一整个故事来。太宰治细致入微地描写狸猫(亦即中年男子),其卑鄙与可悲,令人瞠目结舌。口水直淌的狸猫执拗地追求兔子,是个好色又肮脏的贪吃鬼,看来连粪便也吃下肚去,然而它又抱怨「只不过因为我长得还算英俊,结果女人家反倒不好意思接近我」,简直是个无可挑剔的笨蛋。另一方面,那位向狸猫豪气宣战「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敌人!」的兔子(亦即美少女),也绝对不容小觑。从「我警告你,绝对不许靠过来!臭死了……」这里开始,兔子一次又一次以尖锐无比的言词凌虐狸猫,还在后面放火烧它的背,甚至拿辣椒膏抹在灼伤的部位,最后还让它搭上泥船,沉了下去。
说谎言的兔子和受欺骗的狸猫之间你来我往的激烈交锋,格外具有真实感。太宰治以古老故事里的残酷为基础,透过极具真实性的想像在上面叠砖铺瓦,使戏剧张力愈发强劲。在小说的最后一幕,狸猫嗫嗫说完「爱上你,难道有错吗?」之后便沉入水里的情景,那感觉不知道该说是悲戚,还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顺带一提,我非常喜欢这只兔子。我真想化身为这只兔子,让狸猫沉到水里。
货币
太宰治拟人化作品的第三篇。从植物、兔子、狸猫,接下来终于轮到百圆纸币成为主角了。这是在一九四六年发表的作品。当时太平洋战争已经结束,太宰治正逢千头万绪有待处理的忙乱时期。
包括经常被收录在杰作集的〈女学生〉和畅销书《斜阳》在内,太宰治写过不少篇以女性为主述者的小说。实际上,我还不太懂那些小说究竟好在哪里,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可是把百圆纸币视为女性这种天外飞来一笔的观点,突然让我觉得这篇文章非常有趣,想来实在不可思议。
「听闻最近要推出新款的纸钞,我们这些旧纸币全都要回收烧毁了。与其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干脆烧掉升天还来得痛快。」太宰治运用主角是纸币的设定,带出了这段十分生动的独白。纸币辗转经过了各行各业之手,有「木匠」、「当铺老板」、「医学院学生」、「黑市小贩」等等,借由这个过程描绘出战争时期的众生万象。
纸币们紧贴在躲过空中轰炸而存活下来的婴孩内衣里所感受到的幸福,想必是太宰治追求的梦想,也是带给读者的一线希望。正因为他构思出对百圆纸币的移情作用,才不至于使读者做出「一切都是金钱作祟」这种无可救药的结论。
香鱼闺秀
发表于一九四一年的作品。在同一年竣稿的还有〈佐渡〉和〈衣着哲学〉。
这是一篇关于一个以文人墨客自居的年轻人「佐野」,在前往伊豆某处温泉乡时发生的爱情故事。我希望在构思繁复的三篇拟人化作品,和后续三篇自虐性的作品之间稍微转换心情,因此选了这篇文章进来。
我很喜欢那段充分展现出「闺秀」魅力的描写段落。她赤足走在青草地上,她检视饵钩,她掉落水里,她将桑椹摆在胸前的口袋。太宰治将这些具象的魅力一项不漏地逐一堆叠起来。明媚的河边风光,历历在目。主角佐野的性格描述是「这位年轻人并不好色,却不谙世事」,而他和「闺秀」之间的一来一往,如同牧歌一般,美极了。倘若在旅行时偶然遇见这样的女性,也难怪会陷入情网——如果读者这样想,太宰治就赢了。至少,我输了。
此外,最后的结局有股淡淡的哀伤。
衣着哲学
发表于一九四一年的作品。围绕着服装这个主题绵长叙写的文章。
开篇处,他进了五香串菜店,卖弄风流雅士惯用的口吻,结果被店家大姐说了句「小哥是东北人吧」,使得读者跟着心头怦怦跳,坐立难安,甚至回想起自己过去同样难为情的失败经验,几乎忍不住想哇的放声大叫。这也是太宰治施展的魔术之一。即便是生在现代的读者,在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同样会产生「坐立难安」的共鸣。
接下来是抑郁万分地认为「我是个没用的人,死了最好」的太宰治,痛苦难当地栖身于粗野和风雅之间的夹缝里,但由于这段自身的经历采用了夸张的笔法描写,所以读起来不至于令人太难过。
不过,尽管是以夸张的笔法描写,太宰治的苦闷却是十分真实的。
对太宰治而言,以及很可能对其他多数不擅穿着的人而言,最屈辱且恐怖的,莫过于「想要好好打扮一番却没能成功,还被别人看出来了」。换言之,貌似满不在乎一身拙劣搭配的人,不尽然全是感觉迟钝的人。事实上或许他们比一般人更在意别人的眼光,经过一番左思右想,最后才不得不做出了这项选择,结果还是被无情地评为缺乏审美观。所以擅于打扮的人必须以宽厚的心胸,对待拙于穿衣的人。这不是太宰治的话,而是我的喃喃自语。
酒的追忆
发表于一九四八年的文章,内容是关于酒的各种回忆。当时被誉为「时代宠儿」的太宰治,过着相当繁忙的生活,稿件邀约也逐渐增加。前一年十二月出版的《斜阳》成为畅销书。他在文中写到「最近我身体不大舒服」,想必有部分原因是过度劳累,健康状况比以前差了很多。
听说太宰治的酒量极大,但应该不是会发酒疯的人。不过,说来实在难以想像,即使读了太宰治所写有关酒的文章,却不太会引起我喝酒的欲望。
打从心底爱酒的人,总希望能在愉悦的状态下喝酒,也希望能启发身边人们喝酒的欲望。家父喜欢酒。我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在每年正月初三那天,家父便会要我陪他各喝一升酒。现在家父的酒量没那么大了,不过喝酒时还是会露出非常享受的神情。我虽然不太喝酒,但看到家父饮酒的神态,便会想要喝上一杯。我想,文章应该也具有同样的效果吧。假使是真正喜欢酒的人,应该会把自己钟爱的酒尽量写得能够引发人们的酒瘾吧。
不知道什么原因,太宰治笔下的酒,读起来并不幸福。他和「丸山君」之间的那段趣事,虽然是个有意思的插曲,但写的并不是酒的绝妙滋味。此外,太宰治也怨叹自己喝酒的方式,和世人喝酒的方式愈来愈相像了。
不过,太宰治写得让人回味再三的,并不是「酒」,而是「小说」。只要读了〈女人的决斗〉或〈《井伏鳟二选集》后记〉就会明白。
顺带一提,收录在这本文集里的作品,这一篇是太宰治最晚完成的。
在这一年的五月,太宰治写完《废人》,接着正要为〈朝日新闻〉动笔撰写新连载稿时离世了,临走前的最后一部作品是〈GoodBye〉。
佐渡
一九四〇年,太宰治应邀至新泻的高中演讲,当时他顺道去了佐渡,这篇文章便是叙述那段经历的始末。在这本文集里,这篇文章在无趣排行榜里绝对能夺得冠军。它既不是晦暗,也不是杂乱,虽然有些阴沉,但也不单是这个原因。
这篇〈佐渡〉把佐渡是一个多么无聊的地方,以详尽而恳切的笔法写了下来,就是如此怪异的一篇文章。假如能抱着这个想法去读,便会愈读愈觉得有意思;不过,若是照一般的方式去读,则不会觉得有什么趣味。以结论来说,尽管太宰治把它写成了一篇无趣的文章,但是这种「无趣」是如果单纯一口咬定它「无趣」,好像又让人觉得有些空寂的感觉。
在驶往佐渡的船舱内,太宰治很快就后悔了。
「我窝在船舱的一隅躺着装死,心里却愈来愈懊悔。我到底为何要去佐渡呢?我究竟为何要在这寒冷的季节,正经八百地穿上裤裙,俨然一副乘风归去的神情,明知那里什么都没有,却仍执意只身前往那么荒芜的地方呢?」
然后,他果真在那里一无所获,就这么结束了这趟旅程。
读着这篇文章时,我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过同样的旅游经验。我原本打算独自一人游历日本的四国地方,可是由于太过空虚,于是走到一半就打道回府了。在那趟旅途中,我曾经窝在商务旅馆的一个房间里吃着速食杯面,吃着吃着蓦然惊觉「我特地跑来这么遥远的地方,可是瞧瞧自己现在在做什么?」……若是您心里也浮现了像这样的种种回忆片段,那么,您已经中了太宰治的圈套了。
传奇小说
太宰治在一九三四年,与檀一雄、中原中也等人共同创办了《青花》杂志。刊登在创刊号上卷首的文章,正是这篇〈传奇小说〉。本文也收录在太宰治的处女作品集《晚年》里面。
接连读过三篇自虐性的作品后,我认为这里应该选择较为华丽的作品。
那就是这篇〈传奇小说〉。
这是全书中央的高潮。
更是一篇杰作。
仙术方士太郎、打架好手次郎兵卫、说谎高手三郎,这三个怪人陆续登场。躲在书库里耽读古书,为了得到女子青睐而想变得更俊美一些,结果没考虑到时空不同,错误变身成「天平时代的美男子」,最后只好离开村庄的仙术方士太郎;为了变得更擅于打架而拼命练习武功,最后一再失去打架机会的打架好手次郎兵卫;不断编造谎言来圆谎,到最后只能代人捉刀写情书和撰写小说,对人生失去了希望的说谎高手三郎。这篇故事描述的是三个不被世间所接受的男子光怪陆离的人生,充满牧歌氛围,既残酷,又壮阔。
三人在小酒馆里首度见面的那一幕,让人预感一个恢弘的故事即将展开,接着在卷起一阵莫名的澎湃烟雾中戛然而止,这样的结尾安排无懈可击。
满愿
发表于一九三八年,仅仅用了数张稿纸的简短作品。
这篇文章的素材来自于一九三四年,太宰治住在静冈县三岛市的一家酒铺里撰写〈传奇小说〉时的回忆。〈传奇小说〉是太宰治自己也很喜欢的作品,所以在回顾那个夏天的记忆时,文字同样显得格外明亮吧。在文中登场的医生和其夫人,都相当开朗而温暖。不仅如此,记叙这篇文章的时点,亦是在他即将迈入三十岁,告别过去那段第一次住进精神病院、与第一任妻子分开等等纷乱的日子,开始逐渐进入安稳生活的时期。综合这些因素考量,从各个视角朝四维空间照射的光线,把这篇文章映照得充满光明。
在读到他坐在檐廊「单手牢牢摁住被风吹得劈啪作响的报纸读阅」的那一段时,仿佛有一阵舒爽的凉风从文章里吹拂而过。接着是小河缓缓流过草原,而最后一幕是白色的遮阳伞滴溜溜地转动。二幅优美的风景画宛如就在眼前。
我第一次读这篇文章是在中学的时候,当时自然不懂好在哪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有点难以想像会有中学生在读完这篇文章后,由衷赞叹「写得真好哪」。
家犬谈
这是发生在一九三九年,太宰治于一月结婚之后住在甲府市时的往事。由于他在九月搬到了东京三鹰下连雀,所以文中也提到了一些搬家的过程。
「对于狗,我有把握。我有把握总有一天会被狗咬。」从文章的第一行开始,就非常有意思,让人忍不住想问「你到底从哪里来的自信?」这就是太宰治设下的圈套。
不久后,太宰治试着研究狗的心理却遭到失败,于是改变策略拼命讨好狗,结果深受狗儿们的喜爱。读者们看到这里以为既然如此,问题不就解决了?可是太宰治还是不以为然,依旧板着一张脸(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从「为了挣得区区一天一顿或两顿剩饭,便出卖朋友、抛弃妻子」到「瞧瞧麻雀吧」这个段落文字十分洗练,充满了律动感,可真要细读,其实并没有提到任何一句宝贵的人生哲理。然而之所以不会让读者觉得不舒服,是因为可以从中感受到太宰治悠然自得的玩心。我想,读这样的文章是一件乐事,或许写这样的文章同样是一件乐事吧。
太宰治新婚不久的妻子在这篇文章里不时出现。她挖苦丈夫对小黑的疼爱:「该不会变成一只怪里怪气的狗了吧?」,到后来宣判小狗死刑:「这样对街坊邻居不好意思,杀了它吧。」这些段落都很有意思。
太宰治故意装作不高兴,用夸张的言词塑造其威严的形象,但在面对狗时却是卑躬屈膝,这两者之间的落差令人捧腹。他嘴里叨念着「不可爱、不可爱」,但又能够精确描绘出小黑在院子咬着木屐挥甩的可爱模样。在夫妻俩一同计划毒杀小黑的段落,让人险些要大叫糟糕,可他后来又一派义正辞严地说出「艺术家是弱者的朋友啊」,立刻逆转情势,最后还用赏给小黑吃蛋划下美好的句点。这套经过精心计算的布局,让人读完以后对太宰治的好感倍增。这是一篇充满魅力,却又有点狡猾的文章,应该拿来当成写作范本。
挚友交欢
发表于太平洋战争结束后,一九四六年的作品。
我至今依然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是在祖父母家二楼的书柜上找到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开本里,第一次读到这篇文章。当时我是中学生,还记得那时候觉得这个故事「好像满有趣的」。现在再重读一遍,依然觉得很有趣。拜访太宰治的「某个男人」,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胡闹到了极点,实在令人瞠目结舌。对于讨厌别人冒冒失失地闯进生活里的人,这篇文章无疑是恐怖小说。
黄村先生言行录
发表于一九四三年的作品。所谓的黄村先生,应该是根据井伏鳟二所刻画出来的人物。井伏鳟二出生于一八九八年,其作品〈山椒鱼〉相当知名。自从太宰治于一九三三年到东京拜访过他之后,两人始终保持往来,直到太宰治过世。
我可以说是从太宰治的文章才知道井伏鳟二这位作家,一想到他,眼前就会浮现那张难以取悦的圆脸。此外,文中并没有明确写到黄村先生就是井伏鳟二,因此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这位黄村先生絮絮叨叨地讲述一些有点艰涩的知识,拼命想要买到的就是「山椒鱼」。不管怎么说,在读这篇文章时,还是一面想像着井伏鳟二那张圆脸,这样肯定有趣多了。
《井伏鳟二选集》后记
这一篇汇集了太宰治为井伏鳟二文集撰写的解说文。换句话说,我陷于「为解说文写解说文」这种像俄罗斯套娃一样的情况当中。
在〈酒的追忆〉里也提过了,太宰治非常擅长介绍小说。比起写酒,他在写喜欢的小说时似乎更为幸福。只要读了〈女人的决斗〉开头处节录的森鸥外译文,就会让人想看森鸥外翻译的小说;同样地,读了〈《井伏鳟二选集》后记〉,就让人会想看井伏鳟二的小说。话虽如此,事实上若要问我读过井伏鳟二的作品之后,是不是和太宰治有同样的感动?那是后话了。对我而言,井伏鳟二太艰深了。但奇妙的是,当看到太宰治在文中赞誉「井伏鳟二的小说非常了不起」,自己好像也跟着觉得很开心,充满了活力。
走笔至此,忽然发现自己像这样介绍太宰治的文章,责任相当重大。不过,太宰治和井伏鳟二的交谊匪浅,若是拿来比较我和太宰治的关系,显然是荒唐胡闹。
然而,以下这段文字,却是我和太宰治同样的感慨:
「这些作品的每一篇全都充满了我个人浓浓的回忆。此时此刻,把它们逐一誊写进目录里,那感觉就像正在铺摆世间罕见的珍贵宝石一样。」
猿面冠者
发表于一九三四年的作品。所谓猿面冠者,应该是指长相像猴子的年轻人。
「像这种从文学的粪堆里诞生的男子」,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式生活呢?答案是「听说他即便在思考时,也会特别择字选词」,以及「男子想事情时,会把自己唤作第三人称的他」。这个男子一天二十四小时讲话皆是引用文学作品;在自己脑中构思的小说都还没写出来,就想到「他会尝试批评这篇短文:某某人必定会以这样的言词来称赞我;某某人虽然看不懂,却会挑出这个段落的某一句来夸奖我慧眼独到;然而若是由我来评论这篇文章,就会这么说……」。
这简直,哎,实在是惭愧、惭愧、惭愧到了极点。
我自己也曾经这样想过……,当您这样想的刹那,就落入太宰治的陷阱了。阅读太宰治的读者之所以感觉「最了解这位作者的人是我」,那是因为太宰治非常诚实地把「自我意识」最见不得人时部分,赤裸裸、血淋淋地写了出来。然而,这种自我意识其实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每一个人都有,所以才会读来觉得像在写自己。这就是太宰治设下的陷阱。
这一位由于自我意识过度膨胀而写不出小说的男子,下定决心「无须因为乐观而感到难为情,神色镇定地写吧」,努力写出温馨故事〈风捎来的信〉。于是,还没写完的小说、祈求自己保有写作动力的作者,以及不允许自己写作的自我意识,三者相互拉扯,就此形成了这篇奇特的小说。
当作者终于写不下去,而打算把原稿撕毁的时候,在他笔下的小说奋勇挺身反抗,这段情节让人特别感动。太宰治仿佛是一边写,一边讲给自己听的。
「少爷,再会。请变成更坏的恶人。」
女人的决斗
发表于一九四〇年一月至六月间的作品。
开篇处介绍森鸥外翻译的段落非常有意思。例如以下这一段:「每一个故事都很有意思,而且开头处都极为高明。开头处写得高明,也就代表那位作者『对读者的体贴』;不仅如此,特意择选如此体贴读者的作品迻译,亦是译者森鸥外对读者的体贴。」
〈咔咔山〉的构想出自于童话故事,而这篇作品则是以森鸥外迻译的小说〈女人的决斗〉为底本所写成的。太宰治呈现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全新诠释,犹如表演从一个空荡荡的空间里,接连取出东西来的魔术一般。
太宰治将关注的焦点,锁定在原作上。
「不得不让人认为,这位作者似乎有意将眼前发生的诡异事件,采用新闻记者那般冷眼旁观的方式陈述。」「不过这篇小说的描写手法透露出作者异常的憎恶感(更精准的说法是憎恶的一种变形),或许是直接出自对于这部作品中的女主角,不知该爱还是恨的情感。」
在仔细閲读原作后,太宰治施展了华丽的技法,强行捏造出另一个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人物角色,再创造出另一部小说,从外围把原作整个包裹进来,并且把创作那部外围小说的过程,由太宰治自身向读者一面解释,一面记叙下来,如此复杂的写作技法,我脑中只想得到「好厉害啊」这句话而已。
太宰治在原作的外围发现缺了一大块,于是创造出企图把妻子和情妇的决斗过程写成小说的一个差劲的小说家。在那位医学生情妇的独白里,鲜明地呈现出那个小说家有多么差劲。太宰治将这种「卑劣」描写得淋漓尽致。
「他希望我杀掉他的妻子。然而,他完全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任何一个字,也想当作从没听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为了永远守护他的名誉。两个女人为了自己而争风吃醋,并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妻子被杀,情妇活了下来。哎,这样的事件,多么能够满足一个艺术家那白痴般的虚荣呀。他盼望日后能够怀着怜悯,伸手抚慰那个存活下来的我,那个犯下罪刑的我。我看穿他盘算的主意了。对于那种没骨气又自卑的懒家伙,这种丑闻是他迫不急待>去跟人炫耀的。他会愁眉苦脸、披头散发,去到友人的面前摆出告白的姿势:啊,我好苦啊。」
太宰治在深读原作时浮想联翩,把自己构思的故事嵌进原作没写出来的空白当中。
这部小说既可以作为「如何偷取小说创意」的指南,也可以当成「如何阅读小说」的范本。
人贫志气存
破产
风流雅士
收录这几篇作品的《新释诸国故事》是太宰治在东京三鹰于太平洋战争期间的一九四四年开始执笔,至一九四五年竣稿出版。新书才出版不久,东京就在三月遭到了大轰炸,太宰治要妻子先离开三鹰去甲府避难,到了四月,三鹰当地也遭到了炸弹攻击,太宰治本人随即前往甲府,岂料到了七月,连甲府同样受到了炸弹攻击,于是全家人又转往太宰治的老家青森津轻避难。
这三篇虽是以井原西鹤(注:(一六四二~一六九三),日本江户时代的俳人、浮世草子与人形净璃作家,促使庶民文学诞生,代表作包括《好色一带男》等。)的作品为雏形,但并不是现代白话版,而是根据井原西鹤作品的框架,由太宰治另行演绎改写而成的。
关于太宰治耗费了多少功夫重新改写,这些细节分析非我所能胜任,不过在此可以清楚看到的是他对人物角色们的塑造。太宰治非常明确地描绘出这种无用之人特有的构造与机转。〈人贫志气存〉、〈破产〉和〈风流雅士〉这三篇,更是将各种无用之人汇聚一堂,一字排开大亮相。他光是描写「笨拙」还不够,更从「无用之人」的心理层面剖析其有多少层叠交织的种种苦闷。这些外表看来是自己选择走向不幸而惨遭自我毁灭的人们,究竟是基于何种思惟,才会沦落至如此地步?井原西鹤画布上所余下的空白,由太宰治以自己的解释补绘了上去。
〈人贫志气存〉写的是「即便鸿运当头之时,亦表现得极为糟糕」的武士和他的邻居们;〈破产〉说的是一个眈于冶游而迈向破产之路的男人,以及被那男人带着一起堕落的妻子与仆佣们;〈风流雅士〉讲的是一个为了躲避债主而逃进一家茶室、满口显而易见的谎言让读者们不禁为他捏把冷汗的男人,还有用谎言压制谎言的狡猾老婆子,以及「四十岁还穿垂袖和服」的艺妓等等。所有的角色人物全都一个接着一个陆续呈现出极具说服力的无用样貌。
这些描写得栩栩如生的无用之人,显然都是太宰治的分身。纵使如此,太宰治并没有因为自我投射过于深入,而在文字中流露感伤之情,这应当要归功于井原西鹤吧。正因为有其原本的骨架协助巩固结构,太宰治才得以无所畏惧,将注意力摆在精准描绘那些无用之人的特征上。而那些在太宰治笔下的无用之人,也因此带有几分讨人喜欢的特质。
这几篇文章的另一项特点是,少用句号、只用大量逗号写出绵延不绝的长句,借此充分展现出太宰治文章独特的节奏感。他刻意不划下句点、不让读者有喘息的机会,透过「有这种人?」「居然真有这种人?」的步步进逼,强化对无用之人的形象勾勒,营造出特殊的说服力与幽默感。太宰治施展的文字魔力,把读者带进由江户时代的无用之人编织而成的奇妙世界里,让人不知不觉往下续读。在〈人贫志气存〉开篇处对原田内助介绍的铺陈,以及于〈破产〉开始的段落那令人绝倒的吝啬描述,还有与之对比,当店铺走下坡的那段一气呵成的妙叙,尤其能够见识到太宰治的本领。
梅洛斯,快跑!
发表于一九四〇年的作品。
之所以把这部作品选为最后一篇是有原因的。
我是在中学的国文教科书里,首次读到了〈梅洛斯,快跑!〉。当时那位国文教师还特地把朗读这篇小说的录音带拿到课堂上播放给我们听。我觉得很难为情地捂住耳朵,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夸张、让人看得害羞的小说啊?」脑海里甚至还浮现了「伪善」这个字词。中学生最讨厌的就是「故作清高」了。大概是因为那个年纪的青少年既敏感,又欠缺从容的心态吧(当然,也有些中学生觉得「写得真好呀」,这样的想法也很好)。
上了大学后,我开始接触太宰治的其他作品。在看到他的不同面向之后,对于〈梅洛斯,快跑!〉的看法也逐渐有了改变。
这部小说的确带有教条的意味,摆出一副正义之士的姿态,教人看得面红耳赤难为情。即便现在重读一遍,我还是觉得难为情。然而,我开始有了别的想法:难道这部小说只用「伪善」或「故作清高」这样的评语,就算是对它下了最佳注解吗?这样不是太可怜了吗?难道没有其他的优点吗?不妨用更加开阔的心胸去读一读也可以嘛!换句话说,在我读过太宰治的其他作品之后,对〈梅洛斯,快跑!〉的印象有了极其明显的转变,它可以说是一部和石蕊试纸一样的小说。
「就算你这样讲,可是我本来就很喜欢〈梅洛斯,快跑!〉」
我想,应该也有人是抱持这样的想法吧。
倘若您正是其中之一,在此向您致上歉意。
不过,除了我以外,应该也有其他人对〈梅洛斯,快跑!〉抱有同样的感觉才对。倘若有读者在听到太宰治这个名字之后的反应是:「太宰治不就是写了〈梅洛斯,快跑!〉和『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那个人吗?」,假如这些读者能够借此机会,稍稍换个角度,再次读阅〈梅洛斯,快跑!〉,以及重新认识太宰治,那么这本书的存在就有其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