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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太宰治 当前章节:159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8

「哪里是平安逃离呢!」兔子闹起了别扭,「你真的太过分了,竟然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场大火里,只顾着自己逃跑。我呛了烟,险些没命了呢。我恨你!在危急的时刻,你果然露出了自私的本性。我这回可真真切切看透你的本性了!」

「对不起,原谅我吧,其实我自己也受了很严重的火伤。说不定老天爷和众神根本没有保佑我,所以才会遇上那么倒霉的事。我当时绝对没有忘了你,只是因为我的背突然发烫,根本来不及去救你呀。你能够体谅我吗?我绝不是个不老实的男人,背上的火伤是真的很严重哩。还有,那个叫仙金膏还是疝气膏的玩意,绝对碰不得,那种药真是太糟糕了,不单没法治疗皮肤黑,根本对啥病症都没效。」

「皮肤黑?」

「喔,没什么,那是一种黏呼呼的黑色膏药,药性可强了。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身材矮小的怪家伙给了我,说是不收药钱,我心想不如试上一试,就让他抹了。我说,你往后也得留意,像这种不用钱的药可得千万小心。上了药以后,我的脑门一阵刺痛,就像卷起了小龙卷风一样天旋地转,然后就砰的一声昏倒了。」

「是哦?」兔子轻蔑地说,「那是你自作自受嘛,谁让你贪小便宜,才会得到惩罚。只因为是免钱的药,就想拿来试试,这么不入流的事,你居然讲得这般理直气壮?」

「你真没同情心呀。」狸猫低声抱怨,依然没有察觉异状,只顾着享受待在爱慕的人身旁那股幸福的暖意,后来更不客气地径自坐了下来,用他那对浑浊的死鱼眼扫视四周,捡拾小虫来吃,一边接着说,「话说回来,我的运气真好哩!哪怕遇上大灾大难都死不了。或许老天爷特别保佑我呢。幸好你平安无事,我的火伤也顺利痊愈,两个人又能像过去一样轻松聊天了。啊,简直像做梦一样呀!」

兔子打从见到狸猫的那一刻,便一心巴望他赶快回去。她对狸猫已经厌恶到了极点。为了让他离自己的草屋愈远愈好,兔子又想出了一个阴险的计谋了。

「我问你,你知道这座河口湖里有很多好吃的鲫鱼吗?」

「不知道。是真的吗?」狸猫立时眼睛一亮,「我三岁的时候,老妈曾经抓了一条鲫鱼给我吃,好吃极啦!我虽然不算笨手笨脚,哎,绝对不是因为我笨手笨脚哦,却总是没办法从水里抓到鲫鱼这些在水里游的,只能在心里回味当年那条好吃的鲫鱼,就这么过了三十几年……噢不,哈哈哈哈,我又学了哥哥的口头禅了。我哥也喜欢吃鲫鱼。」

「这样啊。」兔子敷衍地搭了腔,「我虽然不想吃鲫鱼,既然你那么喜欢,我倒可以陪你一起去捕鱼喔。」

「真的吗?」狸猫满面春风地说,「不过,鲫鱼游得非常快,我有一回为了抓它,差点就淹死了。」狸猫得意忘形,连自己以前的糗事都脱口而出了。「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用网子捞就容易多了。这个时期在鸬鷀岛的岸边聚了很多大鲫鱼,我们一块去吧。你会划船吗?」

「呃,」狸猫轻轻叹了一声,「倒也不是完全不会划。哎,只要我认真起来,保证快如乘风破浪哩!」狸猫心虚地说了大话。

「你会划呀?」兔子明知狸猫吹了牛皮,故意装作相信。「好极了,我有一艘小船,但太小了,没法容纳咱们两个。而且那只是一艘用薄板随便钉成的木舟,万一渗水就危险了。我无所谓,但你若有个万一可不行,我们现在一起合力做一艘你的船吧。木板做的太危险了,我们用泥巴糊成一艘更坚固的船吧。」

「那真是太麻烦你了!我感动得快哭了……你让我哭吧!我真是个爱哭鬼呀……」狸猫说着,一面假哭,「那我可以顺便拜托你自己单独帮我造一艘坚固的船吗?喏,拜托你了。」狸猫厚颜无耻地央求,「我会记着你的这份恩情。在你帮我造那艘坚固的泥船时,我来帮你准备饭盒吧。我的厨艺可是挺有两把刷子的呢。」

「也好。」兔子故作相信,答应了狸猫自私的建议。狸猫为自己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感到十分得意,讪笑起来。狸猫悲惨的命运,就在这一刹那决定了。愚昧的狸猫并不明白,倘若自己的随口胡诌对方一概相信,那个人的脑子里必定藏有可怕的计谋。狸猫只一脸涎笑,觉得诸事顺心。

他们两个一起来到湖畔,清澈的河口湖面没有一丝波纹。兔子当即捏起了泥巴,开始做起她所谓的坚固耐用的船。狸猫只管满口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全心忙着到处张罗自己专属的饭盒菜肴。直到向晚的微风拂过湖面,撩起细细的波纹时,那艘用泥土糊成的小船终于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完成了下水典礼。

「唔,不错嘛。」狸猫兴高采烈地首先把那只约莫二十公升大小的饭盒摆进船里。「你这姑娘真是巧手慧心,眨眼工夫就造出这么漂亮的船来,简直是神乎其技啊。」狸猫又说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什么真希望能娶个手这么巧的人来当老婆,又说要是我娶了个巧手的老婆,只要靠她赚钱就成,自己可以尽享荣华富贵,成天游山玩水云云,不仅春情荡漾,连欲望都赤裸裸地表现出来。狸猫下定决心,一辈子非得牢牢抓紧这个姑娘不可。他嘿咻一声跳上泥船,大言不惭地说,「你一定很会划船吧。哎,区区划船这种雕虫小技,我怎么可能不会呢?虽然我绝不是不会划船,可今天想见识一下我老婆的功夫如何。」狸猫的用字遣词愈来愈无礼了,「以前我被人尊称是划船高手,也有人称赞我是划船专家,但今天想要躺着见识你的划船技巧。没关系的,尽管把我的船头和你的船尾绑在一起吧。两艘船紧紧相依,同生共死,你可不能抛下我喔。」狸猫装腔作势地说完下流的话以后,便在泥船里躺平睡着了。

兔子听到狸猫说要把船绑在一起时,心想难道这个傻瓜已经嗅出不妙了吗?她惊惶地窥看狸猫的表情,结果什么事也没有,狸猫一脸涎笑,已经进入梦乡了,还说着可笑的梦话,什么钓到鲫鱼时得叫醒我、鲫鱼真是好吃极啦、我已经三十七岁喽等等。兔子噗哧一笑,把自己的船和狸猫的船绑在一起,随着船桨在水面拍击,两艘船缓缓地驶离了岸边。

鸬鷀岛上的松林被夕阳染成一片火红。写到这里,笔者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博学多闻。「敷岛牌」烟草盒上的图案,就是以鸬鷀岛松林的写生画印制而成的。我的消息来源十分可靠,读者可以尽管相信。不过,敷岛牌烟草现在已经没卖了,所以年轻的读者看了这段文字也不会觉得有意思。以上,我卖弄了无聊的知识。像这样炫耀知识,就会招来这般可笑的结果。大概只有超过三十岁的读者会隐约想起:喔,原来是那烟盒上的松林啊,并且连带想起和艺妓一起饮酒作乐时的回忆,露出索然无味的神情吧。

把话题拉回故事里。兔子望着鸬鷀岛的黄昏暮色,嗫嗫说着「哇,景色真美……」

这副情景委实十分诡异。我认为无论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人,在即将犯下残忍的罪行之前,应该都无心欣赏山水风光,然而这位十六岁的美丽少女,却正眯起眼睛欣赏岛上的暮霭余晖,可以说纯真与邪恶只有一线之隔。那些把未经人世的任性少女那令人作呕的忸怩作态,赞誉为青春年华的纯真并垂涎美色的男人们,最好要小心提防。他们所谓「青春年华的纯真」,经常如同这个故事里的兔子,图谋杀人和沉醉美景,可以毫不冲突地同时存在于她的内心,所有的感官群魔乱舞,就像会随时破灭的啤酒泡沫一样,危险至极。这种道德被浅表感官掩盖的状态,只能称之为低能或是恶魔了。在前阵子十分流行的美国电影里,就出现了许多这种所谓「纯真」的男女,只是不停刺激及拨撩着浅表的感官,如同弹簧一样不停地重复。我无意生搬硬套,但所谓「青春年华的纯真」的始祖,或许正是源自于美国。就像《Love on Skis》(注:根据研究文献〈Dazaion the Lighter Side: How It All Came to Pass〉(elipsect,二〇一一)指出,此处原文「スキイでランラン」可能是指这部一九三三年的匈牙利电影。)这类电影一样,在其天真的表面掩护之下,满不在乎地犯下愚劣的罪行。这样的人若非低能,便是恶魔。不,恶魔的原始面貌,或许就是低能。走笔至此,想必读者对于那个娇小苗条、四肢纤细,容貌可比月神阿耳忒弥斯的十六岁少女兔子,亦会顿时失去了兴趣。既是低能,会做出那些行径也只是天性使然。

「天啊!」突然间,兔子脚下传来古怪的叫声。那是我们亲爱的、也是最纯真的三十七岁狸猫先生发出的哀嚎。「水……水啊!我惨啦!」

「好吵喔。那是泥巴做的船,一定会沉的嘛。难道你连这个都不晓得吗?」

「我不知道!我没办法懂!这说不通呀!完全没道理啊!你居然想把我……不,你怎会像魔鬼一样……不,我实在不明白!你不是我老婆吗?哎呀,沉下去啦!我唯一知道的是船就要沉下去啦!就算是闹着玩的也太过分了,太粗暴啦!哇啊,又往下沉啦!喂,饭盒要泡汤啦,你可怎么赔我呀?里面装有蚯蚓做的通心粉,上头还撒了鼬鼠的大便,统统糟蹋啦!噗!天啊,我已经呛到水啦!喂,求求你,别开这么可怕的玩笑了。喂喂喂,不能把绳子割断啊!那可是就算现在死了,下辈子还要靠它牵起夫妻情缘的船绳呀……啊!完啦,你割断了!救命啊!我不会游泳啊!我招了!我以前还会游一点,可现在都三十七了,全身上下的筋骨变得僵硬,实在没办法游泳了。我招了,我已经三十七岁,跟你的年纪真的相差太多了,所以你得好好照顾老人家,牢牢记着敬老尊贤哩!啊噗!哎,你是个乖孩子,既然是乖孩子,就该把手上的桨递过来这边,让我抓住它……哇,痛死啦!你在干嘛?痛死我啦,怎么可以拿船桨敲我的头哩?好,原来如此,我终于懂了!你想杀了我吧?我总算明白了。……」狸猫直到临死前才终于看穿了兔子的诡计,却已为时已晚。

乒乒乓乓,无情的船桨如雷电般连连落在狸猫的头上。狸猫在闪耀着夕阳余晖的金灿湖面上载浮载沉。

「哎哟哟,痛啊痛啊,痛死我啦!太过分啦!我到底做了啥对不起你的事?爱上你,难道有错吗?」说完,狸猫便沉入湖里,再也没浮上来了。

兔子抹抹脸,只说了一句,「哎,满身大汗。」

故事到此结束。然而,这个故事的用意是想告诫大家切勿好色吗?或者是以滑稽的口吻,恳切忠告各位千万别接近十六岁的美丽少女呢?抑或这是一部礼仪教科书,希望诸位谨守应有的分寸,即便有了爱慕的对象,也不该频频造访,否则恐怕会被极度厌恶,甚至惹来杀身之祸呢?

又或许这是一则具有寓言意味的笑话,提醒世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相互责骂、惩罚、称赞或服从,其实仅仅是凭着个人的喜厌,而非道德的善恶呢?

不不不,诸位无须像评论家那般急着下定论,不妨把关注的焦点,摆在狸猫临死前的那句话上面吧。

他说,「爱上你,难道有错吗?」

甚至可以说,这句话正是从古至今人世间悲剧文艺作品的主题。每一位女性的心里,都住着一只无情的兔子,而男性都像那只善良的狸猫一样,总是在溺水中不断挣扎。根据笔者三十几年来不堪言状的亲身经历,这个结论不言自明。或许,你也一样。后略(注:原文结尾处即为「后略」二字。)。

货币

某些外文的名词有阳性和阴性之分,而货币则被视为阴性名词。

我是第77851号的百圆纸币。您不妨察看一下钱包里的百圆纸币,或许我就在里头。我已经精疲力竭,连自己究竟被揣在谁的怀里,抑或被丢进纸屑蒌里都不晓得了。听闻最近要推出新款的纸钞,我们这些旧纸币全都要回收烧毁了。与其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干脆烧掉升天还来得痛快。至于被烧了以后,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全凭老天爷的定夺了,说不定我会掉进地狱里去呢。

刚出生的时候,我不像现在这样卑贱。若不是后来又发行了许多二百圆纸币呀、千圆纸币呀,这些比我来得高贵的钞票,想当年我出生时,百圆纸币可是傲视所有钱币的女王呢!当我第一次从东京的大银行柜台交到某个人手中时,那个人的手不禁微微地发抖……哎,我说的是真的哪。那是一个年轻的木匠,他谨慎地把我平平整整地收进围裙的口袋里,左手掌轻轻按住,宛如肚子疼一般,走在路上时摁着,搭乘电车时也捂着,就是说他打从银行回到家里,左手掌始终压在口袋上。进了家门,他赶紧把我摆到神龛上供奉。我迈向人生的第一步,便是如此幸福。当时真希望能够永远留在那木匠的家里,无奈的是,我只在木匠家待了一宿。那天晚上木匠非常开心,喝了一点小酒,神气十足地对着身材娇小的年轻太太说,「你别再瞧不起我啦!我可是个有本领的男子汉哩!」他频频起身,从神龛上把我拿下来,两手恭谨地捧着我端详,惹得年轻的木匠太太直发笑。过了一会儿,夫妻俩突然起了争执,到最后我被折成四分之一大小,收到了太太的小钱包里。隔天早上,木匠太太把我带到当铺,赎回了她的十件和服,而我则被关进当铺冷冰冰的金库里了。那里面寒冷刺骨,我肚子也跟着发疼,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又被带到外面重见天日了。这次是一个医学院的学生,拿一台显微镜把我换了出去。医学院学生带着我去到很远的地方旅行,=

最后把我奶在濑户内海上某个小岛的旅舍里。我在那家旅舍帐台的抽屉住了将近一个月,由女侍们的交谈中听到了那个医学院学生居然把我丢在旅舍径自离去后不久,便在濑户内海投水自尽了。「真笨,怎会一个人去寻死呢?那男人长得那么英俊,我随时都愿意陪他一块走上黄泉路嘛。」一个体态臃肿、满脸痘子、年约四十的女侍这么一说,惹来众人的哈哈大笑。接下来的五年间,我遍历四国、九州,一下子变得十分苍老,也愈来愈被瞧不起。六年后,再次回到阔别已久的东京时,我已经变得连自己都无法忍受了,因为回到东京以后,我成了一个专在黑市里跑腿的女人。离开东京这五、六年以来,我变了,可东京的变化更大。每逢夜里八点左右,微醺的仲介商便带着我从东京车站走到日本桥,然后往京桥的方向穿过银座到达新桥。这一段路黑漆漆的,好似走在深山老林之间,别说人烟罕至,连个猫影都没瞧见,仿佛一座不祥的死城。不久之后,敌军开始了不分昼夜的一连串攻击,又是咻咻咻,又是轰隆隆的,就在那极度的混乱之中,我一刻不得闲地从这个人的手中被递到那个人的手里,就像接力赛里的接力棒似的,一个换过一个,直教我头昏眼花,以致于沦落成这副皱巴巴的惨状,身上还沾染着各种臭味,让我羞得无地自容,干脆自暴自弃。那个时候的日本,应当同样处于自暴自弃的时期吧。当时我是从什么样的人手中交到什么样的人手中?他们是为了什么目的?而交易的双方又有过什么样悲惨的对话后把我转出去的?我想诸位应该都已十分了解,更听过看过太多了,所以不再详细说明。但我认为,当时失去了人性的,不单单是那些军阀而已,也并不仅限于日本人而已,而是放诸四海的普遍性问题。我原先以为,当人类面临命在旦夕的险境之际,脑子里根本无暇多想物欲和色欲,可是现实状况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人类一旦走投无路,便会贪婪地争相掠夺,毫不留情;我本来以为,哪怕世

上只要有一个不幸的人,自己也不该享有幸福,这才是真正具有人性的情感,然而我目睹的却都是为了求得自身或自家的片刻安逸,不惜对邻居谩骂、讹骗、欺压(别否认,这样的举动您必定至少做过一次。更可怕的是,您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做的,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请为此感到羞愧。假如您承认自己是人类的话,请为此感到羞愧。因为在所有的生物当中,唯独人类拥有羞耻这种情感),犹如地狱的亡灵在揪架争吵的景象,既滑稽又悲惨。不过,纵使是如此卑贱的跑腿生涯,我仍有过一两回深深感到能来到这个世上实在太值得了的美好经验。尽管如今已是疲惫不堪,老迈昏聩,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但还是有过我始终无法忘怀的快乐回忆。其中一次是发生在一个做黑市买卖的老太婆带着我从东京搭了三、四个钟头的火车去到某个小城市的时候,现在让我娓娓道来。在那之前,我已在很多黑市的小贩之间辗转流浪,经验告诉我,女贩子比男贩子更能把我发挥双倍的功效。女人的欲望,较之男人的欲望来露骨而骇人。比方带我去那座小城市的老太婆,即非等闲之辈。她给某个男人一瓶啤酒,收下我,然后来到那个小城市买葡萄酒。葡萄酒一般的黑市价格约莫是一升五十圆至六十圆,可那老太婆膝行凑近店家,低声交谈良久,脸上不时露出得意的笑容,最后竟用我这一张纸币买到四升的酒,不显疲色地将酒背回家了。换句话说,这个做黑市生意的老太婆凭着高明的手腕,用一瓶啤酒换到了四升的葡萄酒,只要之后再兑上水,装进啤酒瓶里,就能变出将近二十瓶酒了。女人强大的欲望仿佛无穷无尽。可即便占尽了好处,那个老太婆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喜色,离去时还很不高兴地嘀咕着这年头的店家简直吃人不吐骨头。我就这么被收进黑市葡萄酒店老板的大钱包里,才在打着瞌睡,又被掏出来了。这回是被交给了一位年近四十的陆军上尉。这个上尉好像和黑市的店老板交情匪浅。他拿来一百支军人专用的「荣誉牌」香烟(那个上尉说了总共有一百支,但后来葡萄酒店老板仔细点算,赫然发现只有八十六支,气得破口大骂「那个混蛋骗子!」)。总之,老板收下宣称内含一百支香烟的纸包,把我交了出去,被那个上尉粗鲁地塞进裤袋里了。当天晚上,我便随着他去了位于市郊的一家有些脏污的小饭馆二楼。上尉开怀畅飮,猛喝罕见的白兰地葡萄酒。他的酒品似乎欠佳,喋喋不休地骂了陪酒女郎。

「你的脸怎么看都像只蜉狸。(他把『狐狸』发音成『蜉狸』,可能是某地的方言)你给我记清楚了,蜉狸的长相是嘴巴尖尖,还有胡须。那胡须是右边三根、左边四根。说到蜉狸的屁,真教人没法忍受。一放屁就喷出漫天黄色的烟雾,小狗闻到了,被薰得直兜圈乱窜,最后倒地不起。我可没骗人。你的脸是黄色的,特别黄,肯定是被自己的屁给染黄的。哎,好臭!你放了屁吧?咳,居然放屁了!你不觉得很没礼貌吗?竟然敢在帝国军人的面前放屁,简直是荒唐到了极点!我的嗅觉可是特别灵敏,闻到了蜉狸的屁味,这教我还怎么坐得住呢?」他煞有介事地痛骂对方低俗劣等。就在这个时候,楼下传来了婴儿哭声,他又继续斥责那个陪酒女郎,「小鬼吵死人啦,真是扫兴。我的听觉可是很灵敏的,别小看我。那是你的小孩吗?这就怪了,蜉狸的小孩哭起来也像人类小孩的声音,真教人吃惊。你也太不像样了,怎么可以带着小孩来做营生呢,太随便了!我们国家就因为满街都是像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下贱女人,才会陷入苦战。你们这些脑筋迟钝的笨蛋,都以为日本会打赢吧?傻瓜!蠢蛋!我说,这场仗已经没戏唱啦!就跟蜉狸和狗一样,士兵们都在战场没命似地团团转,最后倒地不起。这场仗是没指望啦!所以我每天晚上都来喝酒买女人,不行吗?」

「不行!」陪酒女郎面色铁青地说,「是狐狸又怎样?讨厌的话就别来呀!现在的日本,还能像这样喝酒玩女人的,只剩下你们而已了。你给我好好想想,你们的薪水是打哪儿来的?我们挣来的钱,绝大部分都给了官衙,官衙再把那些钱给了你们,让你们可以在小饭馆里喝酒作乐。少瞧不起人!我是个女的,自然会生孩子。你们根本不晓得,这年头带着喝奶孩子的女人有多辛苦。我们的奶子已经连一滴奶都挤不出来了,孩子只能含着干扁的奶子猛吸,……不对,孩子现在连吸奶的力气都没了。是啊,你说得对,他是狐狸的孩子没错!下巴又尖又突,皱瘪瘪的小脸成天抽抽噎噎的,要不要抱来给你看看?就算日子过得这么苦,我们还是继续忍耐,为祈求国家赢得最后的胜利而继续忍耐。可瞧瞧你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陪酒女郎的话还没说完,乍然听到了空袭警报,几乎就在同一刹那传来了轰炸声,然后又开始了敌军那一连串咻咻咻和轰隆隆的攻击,房间的纸门映着通红的火光。

「天啊!来了!终于来啦!」纵声大喊的上尉猛然起身,白兰地强大的酒力发作,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站不稳。

陪酒女郎像只小鸟般俯冲下楼,片刻之后又背着婴儿爬回二楼。「来,我们快逃吧!快点!你清醒一点,那边太危险了!就算是你这种没用的人,好歹也是我们帝国宝贵的阿兵哥呀!」说着,她把宛如没了骨头、像一摊烂泥似的上尉从背后抱起来拖下楼,帮他穿上鞋,然后拉着上尉的手慌忙地逃到附近神社的院地里。上尉到了那里又倒下来躺成了大字形,朝着空中的爆炸声骂骂咧咧的。劈啪作响的火星如雨点般纷纷飘落,神社也开始烧了起来。

「阿兵哥,求求你,我们快继续往那边逃吧!在这里白白送死也没有意义,能逃多远就尽量逃吧!」

这一位瘦黑的妇人操持的是在人类的职业中被评为最低贱的营生,却在我晦暗的一生中照耀出最尊贵的光辉。啊,欲望啊,滚开!虚荣啊,滚开!日本就是败在这两个字眼上!陪酒女郎既没有任何欲望,也不虚荣,一心只想拯救眼前这个烂醉的客人。她使出浑身气力拉起上尉,搭抱着他蹒跚地走到庄稼地里避难。他们前脚才刚离开,整座神社便陷入了一片火海。

陪酒女郎把酩酊大醉的上尉拖到刚收割完的小麦田,让他躺在略为隆起的田埂旁,自己跟着瘫坐在一旁直喘粗气。上尉这时已经鼾声大作了。

那个晚上,那座小城市的每一处角落无不惨遭祝融。直到黎明时分,上尉总算醒过来,起身愣愣地望着那片仍在熊熊燃烧的大火。蓦地,他察觉到那个陪酒女郎正在自己身旁打着瞌睡,顿时感到十分狼狈,拔腿就跑,但跑了五、六步又折返,从上衣内袋拿里取出一张如我一般的百圆纸币伙伴,再从裤袋里把我掏出来,将六张纸钞叠在一起对折,伸手往婴孩背后最贴身的内衣里塞了进去,这才仓皇地逃离了。就是这一刻,我感到无比幸福。身为货币的我们,倘若每一趟任务都像这样,不知该有多么幸福呀!这个婴孩的背部非常干枯,骨瘦如柴。尽管如此,我仍告诉其他纸币同伴:

「我们真幸福,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喽!希望能够永远待在这边,暖和这个宝宝的背,把他养胖一些呀!」

同伴们一个个静默地点了头。

香鱼闺秀

佐野是我的朋友。尽管我比他大十一岁,我们仍是以友相交。他目前就读于东京某间大学的文学系,但成绩似乎不大好,说不定会留级。我曾经委婉地劝佐野再用功一些,只见他双手抱胸、垂着头,低声嘟囔着:既然如此,只好当小说家了,听得我苦笑以对。他好像以为只有讨厌读书、脑筋欠佳的人,才会去当小说家。此话暂且搁下不提。佐野最近终于下定决心,立志当小说家了。很可能是因为他已经确定会留级,既然事已至此,那么早先半开玩笑说只能去当小说家的志向,也逐渐成了佐野认定的唯一出路。自从做了这项决定之后,这一阵子以来,他过得逍遥又自在,还不满二十二的年纪,已经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悠闲日子,在位于本乡(注:东京都文京区的町名,为知名的文教区,东京大学本乡校区即座落于此。)的租屋处端跪正坐,一个人对着棋盘独自对弈。佐野有时会穿上西服出门旅游,提包里装有稿纸、钢笔、墨水,还有《恶之华》、《新约圣经》、《战争与和平第一卷》等等,和一些其他的物件。他会在温泉旅舍的房间里,泰然自若地倚着壁龛立柱坐着,将稿纸摊放在桌上,懒洋洋地望着烟气袅袅飘升,撩起长发,清咳一声,俨然一派文人墨客的模样。然而这般矫揉作态很快就让他感到疲倦了,于是起身出门散步。有时他会向旅舍借来钓竿到溪边钓樱鳟,但连一尾都不曾钓到。事实上,他没那么喜欢钓鱼,觉得换鱼饵很麻烦,所以通常都用飞蝇钩。佐野在东京买了几款上好的飞蝇钩,摆在钱包里带着旅行。若要问既然没那么喜欢钓鱼,为何还特地买了饵钩带去旅行,而且非钓不可呢?说穿了其实没什么,他单纯只是想体会一下隐士的心境罢了。

今年六月,钓香鱼解禁的那一天,佐野又把稿纸、钢笔、墨水、《战争与和平》等物收进提包里,往钱包搁入几枚飞蝇钩,便出发前去伊豆某个温泉乡了。

过了四、五天,他买了很多尾香鱼回到东京。听说他在那里仅仅钓到两尾柳叶般大小的香鱼,便洋洋得意地拎回旅舍炫耀,没想到换来旅舍员工的哄堂大笑,令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尽管如此,他还是请旅舍员工把那两尾鱼下锅炸了,在晚餐时端上桌。可当他见到偌大的盘子里,孤伶伶地躺着和小指头一般长的两只「鱼条」时,禁不住恼羞成怒了。回来后,他也带着肥美的香鱼亲自送来寒舍,口吻怯懦地坦承是向伊豆的鱼贩买来的,还用古怪的逻辑加以说明:「虽然有人轻而易举地钓到这么小尾的香鱼,可我不屑钓。这么小的鱼,我哪里好意思钓上岸呢?我把这理由告诉鱼贩,要他卖给我。」

不过,佐野还从那趟旅行中带回了另一件奇妙的礼物。他宣布自己想结婚了,说是已经在伊豆找到了一个

好对象。

「是吗?」我无意探问细节。我不大喜欢详加过问别人的爱情故事,因为绝大多数都是片面之言。

我没多答腔,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佐野仍滔滔不绝地谈起他找到的那位好对象。见他说得真挚,不像在说谎,我便耐着性子从头听到了最后。

佐野是在五月三十一日的晚上到达伊豆的。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瓶啤酒便入睡,吩咐旅舍的人隔天一大早叫醒他。起床后,他优哉游哉地扛着钓竿走出旅舍,虽然睡眼惺忪,依然有几分文人墨客的风采。他踩着夏日的青草,往河畔走去。草叶上的朝露冷凉,舒畅无比。他来到了土堤边,松叶牡丹盛开,姬百合绽放。蓦地,他望见前方有位身穿绿色睡衣的姑娘,迈着一双大腿以下全

部裸露出来的修长而白皙的玉腿,赤足走在草地上。啊,好清纯,好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尺。

「喂!」佐野没有恶意,只是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还伸手指向那位姑娘柔嫩而剔透的玉足。姑娘没有显出惊惶之色,浅浅笑着放下了裙摆。佐野转念一想,或许人家只是习惯在清晨出来散散步,自己竟朝这位初次见面的姑娘指着脚,委实失礼,一时间不晓得该拿自己伸出的右手怎么办好,心里懊悔极了。「这样不行喔……」他嗫嗫冒出一句话,模糊的语意中透着几分责备,匆匆与姑娘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却一个不慎绊了脚,于是放慢了速度迈步而行。

他走下了河畔,在一棵足有双臂合抱的粗大柳树下坐了下来,开始垂钓。那地方能否钓到鱼,并不要紧,重要的是没人在那里钓鱼,因而分外宁静。印象中,幸田露伴(注:一八六七~一九四七,日本小说家,代表作包括《五重塔》和《命运》等。)先生曾说过这样的话:钓鱼之乐,非为多钓几尾,乃于垂钓时静心赏览四季风光。佐野非常赞同这样的观点。话说他钓鱼是为了练就文思的精髓,因此根本不在乎能不能钓到鱼。他只想静静地垂钓,尽情饱览四季风光。河水潺潺,香鱼一骨碌地游过来轻啄飞蝇钩,旋即扭身游开。佐野不禁赞叹,那动作真敏捷呀。河的对岸开着绣球花,而竹丛里的桃红花朵应该是夹竹桃。不知不觉间,他有了困意。

「钓得到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了他。

佐野慵懒地回头一看,方才那位姑娘穿着一袭轻便的白色连衣裙站着,肩上还扛着钓竿。

「不,钓不到的。」佐野给了一个莫名的回答。

「是吗?」姑娘笑了。瞧她的模样还不到二十岁,明眸皓齿,丰匀的白颈可爱得仿佛就要融化,全身上下都美极了。她从肩上卸下钓竿,「今天是解禁的日子,连小孩都能轻松钓到才对。」

「钓不到无妨。」佐野将鱼竿轻放在河边的草地上,抽起烟来。这位年轻人并不好色,却不谙世事。他一副云淡风清,悠然呼出烟气,欣赏着四周的美景,似乎没把那位姑娘放在心上。

「请让我看一下。」姑娘拿起佐野的钓竿,把鱼线拉过来看了饵钩一眼,「用这个不行呀,这不是钓桃花鱼的飞蝇钩吗?」

佐野顿时觉得没面子,赌气地往后一躺,嘴硬反驳,「都一样啦!就算用那个饵钩,我也钓过一、两尾。」

「我给您一个饵钩吧。」姑娘由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只小纸包,在佐野的身旁蹲了下来,帮他换上了自己的飞蝇钩。佐野仍旧仰躺在地,望着天上的白云。

「这只飞蝇钩呀……」姑娘把金色的小饵钩系在佐野的鱼线上,低声说道,「这只飞蝇钩叫阿染。好的飞蝇钩都有名字的唷,它就叫阿染。这名字很可爱吧?」

「是吗?谢谢了。」佐野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他心里直犯喃咕:管它叫什么阿染的,姑娘别多管闲事,离我愈远愈好。这种一时兴起的好意,最是麻烦了。

「好了,系好了!现在一定钓得到了!这地方很容易钓到鱼,我就常在那块岩石上下钩。」

「你……」佐野起身问道,「是东京人吗?」

「咦,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不过……」佐野一时慌了手脚,一张脸陡然涨红。

「我是本地人。」姑娘的脸上同样染上了一抹红晕。她低着头,轻声巧笑,走向那块岩石。佐野拿起鱼竿,再次默默地垂钓,欣赏着景致。这时,霍然传来好大一声「哗啦啦」。他没听错,确实是「哗啦啦」的入水声。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位姑娘从岩石上掉进水里,水深及胸。只见她紧握着钓竿,连声嚷着「哎呀、哎呀……」一边奋力地爬上岸,整个人成了一只落汤鸡,白色的连衣裙湿漉漉地紧贴在双条腿上。

佐野笑了。他开怀大笑,仿佛觉得她活该,丝毫没有怜悯之心。笑了好一阵子后,笑声戛然而止。

「血!」

佐野指着姑娘的胸部惊叫起来。他今天早上才指过人家的脚,现下又指着人家的胸部嚷嚷。姑娘那件白色连衣裙的前襟,渗出了如玫瑰大小的一块血渍。

听他这么一叫,姑娘低头瞥了一眼,「只是桑椹罢了。」她镇静地回答,「我在胸前的口袋里搁了桑椹,本来打算待会儿吃的,真可惜。」

大概是姑娘从岩石上跌落下去时,把桑椹压碎了。佐野觉得自己又丢人现眼了。

姑娘叮咛了一句,「不可以看这边唷!」随即在河岸的棣棠花丛里消失了身影。隔天、再隔一天,她都没来到河边。佐野依然逍遥地在那棵柳树下垂钓,赏览着优美的风光,似乎没想过希望再一次见到那位姑娘。佐野并不好色,只是太不谙世事了。

这三天以来,他饱览风景,也钓到了两尾香鱼。这完全都得归功于那枚名叫「阿染」的飞蝇钩。钓上来的香鱼,只和柳叶一般大。他带回了旅舍,请人家帮忙炸了,吃下肚以后却仍是闷闷不乐。到了第四天,他要回东京了,那天早上,他走出旅舍去买香鱼准备带回去送人时,遇到了那位姑娘。姑娘身穿黄色的丝绸洋装,骑着自行车。

「嘿,早啊!」佐野没多想,拉开嗓门道了早。

姑娘只微微点了头示意,飞也似地骑走了。她的神情似乎有点严肃。白色和紫色的菖蒲花束,在她的后座上一路摇摆抖晃。

近午时分,佐野退了房,右手拎着行囊,左手提着装在冰块里的一盒香鱼,从旅舍走向约莫五百公尺远的巴士车站。这条乡间小路沿途尘土飞扬,他不时停下脚步,放下行李,抹把汗,喘口气,再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三百公尺的时候,忽然有人从后面问了一声:

「您要回去了吗?」

他回头一看,那位姑娘手上拿着一面国旗,冲着他笑。她身上那件黄色的丝绸洋装是上好的货色,别在发际的波斯菊人造花也很雅致。姑娘身边还站着一位乡下老翁。身材矮小的老翁穿着条纹图案的棉质和服,看起来是个老实人。这位老翁骨节突隆而黝黑的右手里,拿的正是佐野早先看到的那束菖蒲花。佐野心想,原来她是为了送花给老翁,早上才会骑着自行车到处奔波。

「怎么样?钓到了吗?」姑娘语带揶揄地问了佐野。

「没有。」佐野苦笑着回答,「你掉进河里以后,香鱼都被你吓跑了。」以佐野而言,这番话已经算是相当高明的应对了。

「会不会是我把水给蹚浊了呢?」姑娘收住笑意,喃喃自语。

老翁微笑了一下,迈步前行。

「你为什么拿着国旗呢?」佐野试着改变话题。

「因为出征了呀!」

「谁出征了?」

「我侄儿。」老翁仿佛有些畏光,又似难为情地眯起了眼睛答道,「他昨天出发了。我因为喝了太多酒,就在这里过夜了。」

「那恭喜你了。」佐野很顺口地道贺。在日华事变(注:以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芦沟桥事件为导火线而引爆了一连串事变,其后发展成全面性的中日战争。)刚发生的时候,这样的贺词他迟迟说不出口,但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佐野心想,大概心里逐渐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了,这样很好。

「老先生很疼爱那位侄儿。」姑娘机灵而平静地解释,「老先生昨天晚上很难过,于是留下来过夜。出征不是什么坏事,我希望帮老先生打打气,所以早上去买了花送他,也拿着国旗为他送行呢。」

「你家开旅舍吗?」

佐野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姑娘和老翁都笑而不答。

到了车站,佐野和老翁一起上了巴士。姑娘在车窗外-不停地挥着国旗。

「老先生,不许难过唷!每个人都要上战场的!」

巴士发车了。佐野没来由地想哭。

「好对象!那姑娘真是个好对象!我想跟她结婚!」佐野表情认真地宣布,我却愕然无语。因为,我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傻瓜!你真是个傻瓜!她才不是什么旅舍的闺秀哩。你想想看,她在六月一日清早就大模大样地出来散步和钓鱼,但其他日子就没法出门玩。她后来不是没再出现吗?这也难怪,她们每月只准休一天假而已。说到这里,你总该懂了吧?」

「是哦?原来她是咖啡馆的女侍喔?」

「若在咖啡馆里工作倒还好,我看应该不是。那老头看着你时,不是有些难为情吗?想必是被你知道他留下来过夜了,觉得很尴尬吧?」

「哇!原来如此!怎么会是这样啊!」佐野握紧拳头,朝桌子猛捶一记。瞧他的神情,似乎愈发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就只能去当小说家了。

闺秀。我一方面认为,比起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这位香鱼姑娘来得更为贤淑,她才是名符其实的大家闺秀;然而,如若我的朋友要和这种身分的女人结婚,我仍将坚决反对。唉,看来,恐怕我仍只是个庸俗之人。

衣着哲学

我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时期,对某件事非常着迷。我在就读弘前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对服装非常讲究,上街时总是穿着条纹图案的和服,并系上硬扁腰带(注:双层缝制的扁硬窄幅男用和服腰带。)。当时我为了学习义太夫(注:义太夫净琉璃小调的简称,由竹本义太夫推广的净琉璃之其中一派,一种使用粗杆的三弦琴伴奏的说唱曲艺。),甚至前往女师傅家登门受教。但那股狂热仅只维持了短短一年而已。在一次勃然大怒之下,我把那些衣服全扔了。但说穿了,并不是基于什么高深的理由。一年级的寒假期间,我来东京玩,有天晚上我穿上自认为貌似风流雅士的和服,帅气地撩开五香串菜店的绳帘,喊了一句「大姐,给我来壶热的!」我刻意用了「来壶热的!」这个字眼,以为自己不着痕迹地卖弄了那些高傲的风流雅士惯用的口吻。过了一会儿,我忍烫喝下那壶「热的」,并开始费力地挤出早前习得的粗俗用语「瞧瞧你说的!」,岂料五香串菜店的大姐爽朗笑着随口问了一声:「小哥是东北人吧?」或许这位大姐只是找话题和顾客攀谈几句,但这话却令我格外扫兴。我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自从那一夜过后,我愤怒地把风流雅士的衣裳扔弃,开始努力做普通的装扮。不过,由于我身长有一百七十一公分(有时量测超过一百七十三公分,可我不相信),单是走在街上便不免有些引人侧目。大学时代,我自认为穿着已很平常,朋友还是对我好言相劝,说什么橡胶长筒靴过于奇特。其实,穿橡胶长筒靴最是方便,不必穿西式袜子,不论穿传统布袜或是赤足套进鞋里,都无须担心被人识破。我通常习惯赤足套入,橡胶长筒靴里头很暖和。再加上出门时,不必像穿系带高筒靴那样,得蹲在玄关老半天系绑,只消两脚往鞋筒一塞,即可立刻出门;而脱下时,甚至可以双手安然插在裤袋里,腿脚轻抬稍微晃一晃,鞋身就会自然滑落。还有,不论路面积水或是泥泞,皆可昂首阔步,方便得很,委实不懂穿它有何不妥?然而,我那些好心的友人觉得那模样看来古怪,甚至说我连晴天都穿橡胶长筒靴未免标新立异,屡次劝我别穿为佳。换句话说,他们认为我是为了时髦爱现才穿上它的,这真是天大的冤枉!由高中一年级的那次经验,我已深切体会到自己无法成为风流雅士了,此后,我在衣、食、住等方面即偏好便宜简便。无奈的是,我的身高确实比一般人高大,并且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动辄引人注目,就算只是随手戴上一顶鸭舌帽,朋友们仍会亲切地劝我:「喔,戴猎帽呀?你还真会搭配呢,可惜不太合哩,好奇怪啊,还是拿下来吧!」一番话说得我无所适从。像我这种样样都比旁人大上一号的男人,愈发需要费心打理。我自认已经谨小慎微地过着小日子了,偏偏人们仍是不放过我。我曾自暴自弃地想过,不如留起像林先铣十郎(注:一八七六~一九四三,日本陆军将军,曾任第三十三届日本内阁总理大臣。一九三〇年的九一八事变时与关东军配合,擅自出兵进攻中国东北,被称为「越境将军」。)将军那样的八字胡,显得豪气,可一个蓄胡的高大男子在这处隔间分别仅有六叠、四叠半和三叠的小房屋里兜来转去,那光景委实怪异难当,只得死了这条心。有一回,朋友非常认真地有感而发:「如果萧伯纳出生在日本,想必当不成作家了吧!」我听了以后,郑重其事地思考日本现实主义的深度并说道:「总之,这是心态问题——」并准备继续往下发表几项意见时,那朋友忽然笑出声来,一派轻松地解释:「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萧伯纳身高不是超过两公尺吗,身高两公尺的小说家没办法在日本过活的啦!」我才发现自己完全会错意了。这位朋友无心的玩笑,我不仅笑不出来,甚至冒着冷汗心想:万一我再多长三十公分,后果可就不堪设想!

我在高中一年级时已经体认到讲究衣装亦是枉然,此后便自暴自弃,有什么现成的就往身上套,自以为穿得普通,却总是遭到朋友的恶评,以致于愈发感到心虚,又暗暗讲究服装了。虽说讲究,可这回我已痛切了解到自己俗气的品味,不敢再由着心意选择服饰,比方拿骨董布料做成和服外褂这种风雅想法,连一回都不曾有过。人家给什么衣服,我穿上便是,绝不挑三拣四。此外,不知为何,我极度吝于添购自己的衣物、衬衫和木屐。每当支出此类花费时,便真真切切地感到心如刀割。即便怀里揣着五圆出门买木屐,仍是在木屐店的门前徘徊,考虑再三,最后终于打定主意,冲进木屐店隔壁的啤酒屋,把那五圆喝个精光。我总认为,衣服和木屐这种东西不该用自己的钱买。事实上,直到三、四年前,故乡的母亲总会在每一季寄来衣服和其他什物给我。母亲已经十年没见过我,忘了我已经是个长出胡须的成熟男人了,寄来的衣服纹饰都过于华丽。当我穿上母亲所送的那件碎白花纹的宽大单层和服时,简直成了相扑的初阶力士,而另一件面料上染满桃花、充当睡袍的浴衣一套上身,更宛如在破陋的剧场休息室里发着抖的新剧老头子演员似的,简直不成体统。不过,我依旧坚持「人家给什么衣服,我穿上便是,绝不挑三拣四」的原则,纵使心里百般不愿,仍会穿上它,郁郁寡欢地盘坐在房中央抽着闷烟。偶尔有朋友来访,瞧见我这模样无不忍俊不禁。我终于受不住,把那件和服送进一间仓库代为保管。而今,母亲已不再送任何衣物来了,我必须用自己的稿费去添置适当的衣服才行,可我实在舍不得花钱买衣。这三、四年来,我仅仅做了一件白底飞花的夏季和服,以及一件久留米飞白织锦(注:飞白织锦指得是在织布时,将图案处的线扎起来避免染上颜色的织法,也有直接以防染线织图案部分的作法,这种织法的布,会在防染的地方留下飞白的图案。久留米飞白织锦的特色是十字、棋盘、井字图案,由于是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制作的传统技术,在日本被指定为重要无形文化财。)的藏青底白纹和服而已,其余母亲以前送我的衣物全都寄放在仓库里,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穿。以夏天到秋天之间这段时间来说好了,盛夏外出时,我只穿那件白底飞花的和服,随着天气转凉,改以久留米飞白织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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