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层和服,与铭仙绸的藏青底碎白纹饰单层和服交替换穿,待在家里时,则一律穿着铺棉宽袖袍的浴衣。那件铭仙绸的藏青底碎白纹饰单层和服,是我已故岳丈的遗物,穿上它走路时,下摆会发出布料摩擦的綷縩声,听着很是舒服。然而,或许是岳丈遗留人世的诅念,每回将这件衣服穿出门必逢天雨,甚是古怪,连水灾都让我遇上了,一次在南伊豆,另一次在富士吉田。南伊豆那回是在七月上旬,下榻的那家小旅舍遭到泥水淹没,我险些被冲走。富士吉田那次是在八月底的火祭庆典那天,当地的朋友邀我去玩,我回说天气还热着,等转凉后才去,可那位朋友再次捎信极力邀约,说是吉田的火祭一年才一次,且那边天候已凉,下个月就要变冷啦,字里行间嗅出他浓浓的怒气,我于是赶紧动身前去吉田。出门前,内人讲了句晦气话,说是穿这衣服去又要遭洪水啰,我便有股不祥的预感。在八王子附近,天气还相当晴朗,可是到了大月站换搭开往富士吉田的电车后,便下起了滂沱大雨,车里挤得满满的都是要爬山或游览的男女乘客,一个个抱怨着车外的大雨:哇,雨好大啊!这下可麻烦啦!我穿着岳丈遗赠的招雨和服,深感罪恶地抬不起头来,觉得自己正是招来这场倾盆大雨的祸首。车行抵达吉田,雨势愈发狂暴,到车站来接我的朋友带着我简直连滚带爬似地冲进了车站附近的餐厅。朋友对我颇感内疚,可我心里明白,这场豪雨肇因于我身上这袭铭仙绸和服,反倒是我对朋友过意不去,但毕竟罪行重大,实在不敢向他坦白。稍后的火祭庆典也被这场豪雨给弄得一团糟。这项火祭的源由,乃是为了要在富士山封山的这一天答谢木花咲耶公主(注:日本富士山的守护女神。)的护佑,家家户户门前都会堆起丈余高的柴堆,然后点起火,竞相较劲谁家的火焰最为猛烈。我不曾恭逢盛会,今年特地前来开开眼界,没想到竟因这场大雨而泡汤了。我们只得待在那家餐厅喝着闷酒,等候雨停,岂料到了晚上,甚至刮起风来。服务我们的女侍把防雨窗板推开一条小缝,喃喃说了一句:「喔,那边有点红红的呢……」我们起身探看窗外,果然看见南边的天空透着微红。看来,尽管外头狂风暴雨,还是有人为了酬谢木花咲耶公主的保佑,不辞艰辛放燃起了柴火。我心头凉了半截,都怪自己这件招雨衣惹的祸,才会带来这场可恨的暴风雨!倘若此时我向这个女侍泄露一丝半分的真相:是我这个不识相的东京外地人招来了这场大雨,破坏了吉田的男女老幼引颈企盼的欢乐夜晚,想必我会马上遭到吉田镇民群起围殴,终究自私地没敢把这罪孽告诉朋友和女侍。那天晚上直到深夜时分雨势才转小,我们离开那家餐厅,一起在池畔的一家大旅馆投宿一晚。隔天早上,天气放晴,我告别友人,原本打算搭巴士越过御坂岭去甲府,但是巴士驶过河口湖,爬了约莫二十分钟山路后就遇上可怕的崩塌路段,车上十五名乘客纷纷撩起和服下摆塞进背后的腰带里,下定决心翻山越岭,三三两两地开始登爬了。无奈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始终不见由甲府驶来的巴士接应,只得死心折返,再次搭上那辆巴士开回了吉田町。这一切都是我这件铭仙绸和服的魔咒。往后若是知道哪个地方闹旱灾,我打算穿上这件和服到那地方兜晃个几圈,或许就会引来大雨如注,好教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人,亦能奉上一己之力。我的单层和服除了这件会招雨的之外,还有一件是久留米飞白棉布的,那是我首度用稿费买的衣服,格外珍惜,只在重要场合才穿。我自认为这是盛装,可别人好像不这么想,而且穿这衣服出门商谈也不顺利。人们通常没把我当一回事,也许就是因为我穿得过于轻便。办完事后的回程路上,我必定会呕气地破口咒骂,并且不知何故,总会想起葛西善藏(注:一八八七~一九二八,日本小说家,属于后期自然主义的私小说流派。嗜杯中物,于穷困潦倒中离世。)结果愈发固执己见,誓言绝不丢弃这件衣服!
最麻烦的,要算从单层和服改穿双层和服的换季期间了。尤其从九月底到十月初的十天左右,便是我愁容满面的时候。我有两件有衬里的和服,一件是久留米面料的,另一件看似绸子,都是以前母亲寄来给我。我的衣服中,只有这两件的纹饰细致素雅,所以我没将它寄放在街上那家仓库里。我的个性不适合穿着绸缎和服、趿上毛毡拖屐再拄着手杖,一身华丽地上街散步,那件绸缎和服因而被我供奉起来,这一、两年来,只在陪朋友去相亲,以及陪内人回位于甲府的娘家过年时穿过,不过当然没有趿着毡拖屐又拄手杖的,而是穿上裤裙与新买的原木矮齿木屐前去。我之所以讨厌毛毡拖屐,并不是故意彰显自己的粗犷作风。毛毡拖屐外观优雅,且走进剧场、图书馆或其他大楼时,不必像穿木屐时必须交给管鞋的人寄放,所以我曾经穿过一次,然而那种草蓆衬里的拖屐十分滑溜,教人格外没有安全感,较穿木屐时还要留神五倍,让人疲劳不堪,我只穿一次就作罢了。还有,拄着手杖走路貌似颇有学识,看来挺不错的,可我身材比常人高,买不到够长的手杖,倘若要勉强拄杖而行,就非得弯腰不可,但这样弓身驼背走路,应该很像去上坟的老太婆吧。五、六年前,我找到了一款登山用的细长冰镐,便拄着它上街,让朋友瞧见了又骂了我品味太差,只得赶紧收起来不用。我并非真觉得冰镐与众不同才刻意带出门亮相的,而是由于一般的手杖委实太短,没法自在地拄着走路,没走多远就教人心浮气躁,唯有坚固又细长的冰镐完全符合我的生理状态。有人告诉我,手杖不是真用来拄着走,而是握在手里摆派头的,可我最讨厌的就是拿着东西走路。去旅行时,我也会尽量把衣物塞进行囊后上肩,以便空手搭火车。不单是旅行,我认为在人生的旅途上大包小包一路提拎,无疑是抑郁的根源,行李自是愈少愈好。来到人世的三十二年间,沉重的行李已层层叠叠地压在肩上,何苦连喜欢的散步时光,都得腾出手来多带一件累赘呢?外出时,哪怕不好看,我还是习惯将随身物件一律塞进怀里,可是手杖无论如何都没法塞得进去,只能扛在肩上,或一只手拎着走,麻烦得很;万一遇到狗,还可能被它把手杖看成可疑的武器而狂吠一阵,说起来连半点好处都没有。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实在没办法穿着华丽的绸缎和服、趿上毛毡拖屐、拄着手杖,甚至连雪白的传统布袜都套上了,这或许就是所谓穷酸吧。顺带提一句,自从结束了学生生涯之后,我已有七、八年没穿过西服了。我并不讨厌西服,应该说不但不讨厌,而且向来觉得这种款式的衣装十分轻便。我不穿的原因是连一件都没有,并且故乡的母亲也不可能捎来给我。另外,我身长有一百七十一公分,现成的西服不合身,若要订做,还得准备皮鞋、衬衫等等配件,少说也要花上一百圆。在衣食居住方面,我极端吝啬,要我耗资超过一百圆买下全套西服,不如要我跳下断崖投身怒涛来得好。有一回要参加N先生的新书发表会,由于我当时除了常穿的那件铺棉宽袖袍以外,连一件像样的衣装都没有,便向朋友Y君借来全套西服、衬衫、领带、鞋袜等等,挤出了卑屈的笑容出席,结果再度引来恶评如潮,熟识的朋友纷纷说难得看我穿西服但实在不适合啦、真不搭啦、打哪儿想出这馊主意的呀……到头来连借我西服的Y君也把我拉到会场的角落压低声量抱怨:都怪你,害我的西
服也被批评得一无是处,以后我不敢穿这套西服出门了!于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的西服亮相,便以如此不堪的结局收场。下一次再有机会穿上,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可我目前完全不打算花费一百圆去订制西服,因此再次穿上的日子怕是遥遥无期了,眼下只得以现成的和服凑合着穿出门吧。前文提过,我有两件双层的和服,但我不大中意那件绸缎料子的,只偏好久留米面料的这一件。我喜欢那种学生常穿的轻松和服,随性又自在,盼望自己能一辈子过得像个学生。每逢参加特别聚会的前一晚,我总会将这件和服折好,压在垫被底下入睡,那种感觉有点像参加入学考试的前一晚,有些兴奋紧张。这件和服对我而言,犹如讨伐敌人的战袍,令我倍感精神抖擞。当时序进入深秋,我总算松了口气,得以理直气壮地穿着这件有衬里的和服于街头昂首阔步了。也就是说,从单层和服换穿双层和服的这段过渡时期,我没有适当的外出服可穿。像我这种贫困之人,遇上过渡时期最是不知所措,尤其是夏末初秋这段时间,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穿着才好。按天气,还不到换上有衬里和服的时候。虽想早点穿中意的那件久留米面料双层和服,可白天会热得受不了,若是坚持只穿单层和服,又显得分外寒伧。不过,反正我本就寒酸,在晚秋的冷风中穿着单薄的衣物缩腰驼背、打着哆嗦,倒也挺相称的,可是如此一来,只怕又要被责怪我故作贫苦、装穷乞怜、闹脾气豁出去了等等;倘若效法寒山拾得(注:寒山与拾得相传为中国唐朝的两位隐僧,亦是著名的诗僧,言语玄妙,举止怪诞。),以惊世骇俗的样貌吓唬人,又不太忠厚。因此,我还是希望尽可能做一般的穿着。简单来说,我少了一件毛织布料的衣服。我真的非常想要一件上等的毛料和服。其实,我曾经有过一件浅红条纹交错的毛料和服,那是我高中喜欢打扮的时候偷偷买下的。直到我从那股迷思当中清醒过来以后,这才发现那件衣服实在不像是男人穿的,十足是件女装,那时候的我显然一时冲昏了头。一想到我当时居然会没来由地穿着这件风格莫名的和服,迈着别扭的脚步走在大街上,直教我掩面羞愧,无地自容。这衣服根本不能穿上身,连瞧一眼都作呕,我索性将它永久寄放到仓库去。话说去年秋天,我将那间仓库里的衣服、毛毯、书册等物略事整理,不要的卖掉,要用的带回家。当我把带回来的那只大包袱在内人面前摊展开来的刹那,自己成婚前的懒散样态赫然在眼前如实呈现。我顿时感到尴尬,不由得脸红了。没洗过的脏浴衣就这么塞进了仓库。臀部处破了洞的铺棉宽袖袍揉成一团,同样被扔到仓库里。眼前的林林总总,竟连一件像样的都没有,尽是脏破霉臭、花色浮夸的衣物,实在不像正常人会留下来的东西。我边解开包袱,刻意讥笑自己:
「净是些没用的东西啦,卖给收破烂的还差不多。」
「太可惜了,」内人不嫌脏地一件件仔细翻看,「这件可是纯毛料呢,改一改就能穿喽。」
我瞥了一眼,攒在她手里的正是那件毛料和服,我险些狼狈地夺门而出。我分明记得将它留在仓库里了,怎会出现在包袱中呢,实在教我费解。大概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混进来了吧,真气自己的粗心。
「那是很年轻的时候穿的,太花俏了。」我试着强作镇定,掩饰内心的慌张。
「还能穿嘛。你正缺一件毛料的呢!」
这件毛料和服我实在不敢穿上身,十年来一直将它扔在仓库里,布料已经褪成了一种诡异的颜色,近似豆沙冻糕,而纵横交错的浅红条纹也变成一种污浊的橘褐色,像是老太婆的衣服。此时此刻,这件和服荒谬到直教我不忍再看它。
今年的一个秋日,我有份稿子必须于当天完成,一早从床上跳起来准备赶写时,忽然发现一件从未见过的衣服折叠整齐地摆着枕边,定睛一看,原来正是那件毛料和服。彼时已近秋凉时节,那件和服好像经过了重新缝制,虽比以前顺眼得多,可惜面料的豆沙冻糕色与条纹橘的褐色依然故我。不过那天早上我满脑子都是工作,根本没多余心思花在衣装上,闷不坑气地抓起衣服就穿,连早饭都没吃便开始工作了,直到晌午过后终于大功告成,正要喘口气时,一位久未谋面的朋友忽然造访,来得真是时候。我与这位朋友一道用膳与话家常,接着出门散步,踅到了邻近的井之头公园的树林时,终于留意到自己这一身古怪的样貌。
「哎,糟了……」我不由得发出呻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这下糟了……」
「怎么了?是不是闹肚子了?」朋友担心地皱着眉,盯着我的脸。
「不,不是的。」我苦笑着解释,「我这身衣服,不奇怪吗?」
「这个嘛……」朋友满脸认真地回答,「好像有点花俏哦。」
「我十年前买的。」我重又迈开步伐,「恐怕是给女人穿的,再加上颜色褪了,结果变得更……」说到这里,我连走路都没气力了。
「别担心,没那么显眼。」
「是吗?」我勉强打起精神,穿过树林,步下石阶,缓步池畔。
然而,我始终无法释怀。我已是个三十二岁,满面胡须,自认经历过一些沧桑的成年男人,却穿着这种品味低俗又荒谬的衣装,趿着磨损了的木屐,漫无目的在公园里晃悠。不认识的人想必当我是混迹这一带浑身脏污的窝囊废,而认识我的只怕愈发鄙视,心想这家伙还是一样惹人厌,真希望他别那样穿。毕竟长久以来,大家都误以为我是个怪人。
「如何?要不要去新宿那一带?」朋友邀我同行。
「别开玩笑了!」我摇了摇头,「若被人瞧见我这副德行走在新宿街头,肯定会愈讲愈难听的。」
「不至于吧。」
「不,我绝不去!」我坚持不肯答应,「我们到前面那边的茶坊休息吧。」
「我想喝酒呀!走啦,去闹区看一看吧。」
「那家茶坊也卖啤酒。」我不愿到闹区。一方面是身上的衣服不自在,还有今天写完的小说也十分不理想,心中很是焦躁。
「我们别去茶馆,太冷了。我想找个地方好好喝上几杯。」听闻我这位朋友最近同样遇上了不少挫折。
「那,我们去阿佐谷附近吧!我实在不想去新宿。」
「那边有上好的酒馆吗?」
那地方的酒馆虽称不上高级,可我以前常去,即使我穿这身奇装异服出现,也不至于被另眼相看,况且就算身上的钱不够,也可以行个方便先赊帐。那家店没有女侍,是个只供酒的地方,应该不必在乎衣着服装。
黄昏时分,我和朋友在阿佐谷站下了车,一同走在阿佐谷的街道上。我这副犹如寒山拾得的模样,映在了商店的橱窗玻璃上,和服状似腥红,真像八十八岁长者做寿时穿的大红袍,教我难以忍受。我不禁自怜自艾,在这荆棘遍地的世间,始终没能贡献一己之力,连区区文名也不曾得着,十年如一日地趿着磨损的木屐,徘徊在阿佐谷的街头,仿佛单是这样还不够凄凉,今日甚至穿上了这样一件浊红的衣装……。我八成注定永远是个输家。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这把岁数了还是一样没出息!」我忍不住边走边埋怨,「难道文学就是这么回事吗?看来我是不行了,居然穿成这副样子走在街上。」
「服装穿着还是端正些得好。」朋友劝慰我,「我在公司上班,这方面也常吃亏。」
我的朋友在深川的一家公司做事,和我一样舍不得在服装上花钱。
「不,这不单是服装的问题,而是与更为深层的精神面向有关,在这方面没有得到良好的陶冶。不过,我还是觉得像魏尔伦(注:Paul Marie Verlaine,一八四四~一八九六,法国象征派诗人。)那样才好。」话一出口,我自己也不懂魏尔伦跟这件红衣裳有何关联,觉得这话十分唐突,非常难为情。通常当我感到不及人,是个输家的时候,魏尔伦哭丧的神情必定会浮现眼前,成为救赎,给我活下去的勇气。他的脆弱反而给予我活下去的希望。我始终深信,唯有弱者由衷的彻底自省,方能散发出真正崇高庄严的光芒。总之,我想再活下去。即便身处心志极端高傲和生活条件极端低落的生活中,我还是希望能够活下去。
「我提到魏尔伦,是不是小题大作了?看来,穿上这件衣服,不管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我又开始歇斯底里了。
「不会的,别想太多。」朋友只给了我一个微笑。街灯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酒馆里犯了一个大错——动手揍了我那位好朋友。一切都该归咎于这件衣服。其实我这阵子修养不错,凡事忍耐,笑脸迎人,绝不动粗。但在那一晚,我居然动手了。我相信一切都是这件红衣服惹的祸。衣服对情绪的影响实在太可怕了。事情是这样的,那个晚上,我怀着谨小慎微的心情,坐在昏暗的角落喝闷酒,一点也不开心,连对酒馆老板都格外客气。但是,我那朋友不知怎地情绪十分高昂,把从古至今的国内外艺术家全骂了个遍,甚至还和酒馆老板争辩起来。我知道这位老板有多吓人。因为有一回,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也像我这位朋友一样发酒疯,和其他客人争得面红耳赤,这位老板突然一改正色,训斥那位年轻人:「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请立刻出去,别再上门!」当时,我觉得这个老板很可怕。眼下,我的朋友却不知死活地缠着老板不放,真教我提心吊胆,唯恐蒙受扫地出门的羞辱。换做平时,我非但不在乎被赶,甚至会和朋友一起大放厥词,可是那一晚由于自己身上的古怪衣着而变得胆小怯懦,一直打量着老板的脸色,不停地低声劝阻这位朋友「好了啦、好了啦」,深怕闯祸。可是朋友的言词愈发尖锐,眼看着老板快要下达逐客令了。就在这紧要关头,我灵机一动,突然想起弁庆(注:?~一一八九,全名为武藏坊弁庆,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僧兵,身材魁梧,相传追随少主源义经一起讨伐平氏。其相关传说常作为神话与小说等素材。)为救少主,而不得不施出苦肉计槌打少主这段古代佳话。我于是打定主意,拿捏手劲,以只会发出响亮的声音而不打疼面颊的力道「啪!啪!」地掴了朋友两记耳光。
「你喝多啦!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今天晚上醉成这样了。醒一醒啊!」
我刻意拉高嗓门让老板听见,刚松口气心想这下子不至于被撵出去了,岂料这位「源义经(注:一一五九~一一八九,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武将,幼名牛若丸,源义朝的九男,在源平会战中战功彪炳,后因遭到兄长源赖朝的嫉妒并追杀,于走投无路下自尽。其具有传奇与悲剧性的生涯极受后人喜爱,成为诸多故事、戏剧与绘画的题材。)」却陡然起身,朝我这个「弁庆」扑了过来。
「喂!你竟敢打我?我跟你没完没了!」朋友大声嚷嚷。我暗叫一声不妙,这出戏完全走样了。我这体弱的「弁庆」慌张地站起来连连左闪右躲。这时候,最糟糕的情况终于发生了——那位老板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下了逐客令:「这样会打扰到其他客人,请你出去。」仔细想想,先出手的人确实是我,旁人自然无从得知我是在演苦肉计,而会客观认定是我动粗打人。于是老板让那位酩酊大醉、大吼大叫的朋友继续待在店里,只把我赶了出去。我愈发气恼,恨死了这件衣服,都怪它不好。假如我穿得像样一些,老板会比较尊重,我也不至于受到被轰出店外的奇耻大辱。这位身穿红衣的「弁庆」,就这么驼着背,没精打采地走在了夜晚的阿佐谷街上。我现在很渴望拥有一件好的毛料衣。一件能够让我轻松上街的衣服。可是我认为,极端吝于买衣服的我,往后只怕依然会为了衣装而吃尽苦头。
我给自己出道习题吧——不如换穿国民服(注:日本政府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力求节俭物资,规定男子应经常穿着的服装,式样类似军服。)可好?
酒的追忆
标题虽是酒的追忆,意思并不是回忆某种美酒的滋味,而是忆起过去的酒事,抑或是凭借那些记忆,带领我回顾自己昔日的种种生活样态。不过,以此为题未免过长,也担心有标奇立异之嫌,所以还是安上了《酒的追忆》这个题名。
最近我身体不大舒服,暂时安安分分地滴酒不沾,可某一天突然觉得无须这般大惊小怪,于是吩咐家里人烫了酒,以小酒杯徐缓啜饮,喝了二合(注:一升为十合,一合为一百毫升。)左右。黄汤下肚,令我感慨万千。
酒这东西,非得烫了以后倒入小酒杯,慢斟细饮才对味。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我是上了高中以后才开始学着喝清酒的,可老是觉得清酒既辣又呛,即便以小酒杯小口慢喝仍是难以入口。当时的我有些装腔作态,喜欢端着盛上橙皮酒、薄荷甜酒或甜红葡萄酒的玻璃酒杯,优雅地送到嘴边啜上一口,并对那些叫上好几壶清酒、乘着酒兴喧闹的学生们感到嫌恶、轻蔑与恐惧。哎,这事千真万确。
但是不久以后,我终于学会喝清酒了,可那是因为上酒家时深怕被艺妓瞧不起,于是硬着头皮一口口灌了下去,接下来必定立刻起身,如疾风一般奔去厕间,泪流满面呕了出来,总之我只要喝了清酒一定会呕吐呻吟,惨白着一张脸,让艺妓剥柿子喂我吃下。就这样,经过了一番残忍的苦练,我终于渐渐学会喝清酒了。
单是以小酒杯一口口慢喝,于我都犹如酷刑了,遑论一大杯清酒、凉酒、啤酒。至于混酒,根本无异于可怕的自杀。
许久以前,独酌甚至被认为是不入流的举动,每一杯都必须由别人代为斟酒才行。要是有男人说「酒就该自己一人独饮」,将会被归类至有些粗鄙的族群。光是拿起小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已让周围的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了,何况独自一人连喝两三杯,更会被认定是自暴自弃喝闷酒,落得被逐出社交界的悲惨下场。
单单以小酒杯喝上两三杯,事态就如此严重了,更不消说用大杯子、饭碗喝酒,简直是足堪见报的大新闻了。新剧(注:日本于一八八八年以后出现的新型态舞台剧,不同于传统的歌舞妓。)经常在戏码中安排这样的高潮桥段:
「姐儿啊!让我喝吧!求你了!」
只见一个与美男子分了手的年轻艺妓,端着一只盛满酒液的碗别过身子去。原来是艺妓不让美男子喝这碗酒,从他手里抢了下来,整个身子扭向另一侧。
「我懂,小梅哥儿,我懂您心里不好受,可是不行!这种用碗喝酒的粗野事儿,您得杀了我以后才能做!」
于是,这一男一女相拥而泣。而这就成了这出戏最令人颤抖、激动,手汗直淌的一幕了。
倘若换成是凉酒,那场面可就愈发凄厉。一个头颈低垂的掌柜,倏然抬起脸来,朝向老板娘膝行上前,压低了嗓门,语气中带着一抹决心:
「有件事想向您禀报……」
「欸,你说,有什么事都尽管说吧。横竖那小子已经不可救药到极点了。」
这一幕演的是老板娘和店里的掌柜对少爷行为不甚检点的忧心忡忡。
「那么,小的就据实禀报了,老板娘可别吃惊呐。」
「就说了我不会有事的!」
「那个……少爷他半夜悄悄摸进了灶房,呃,斟了凉酒……」掌柜话没说完,霍然趴伏下来嚎啕大哭,老板娘则惊呼一声「啥!」整个身子陡然往后仰倒,舞台边随即配上模拟秋风吹卷而过的声音。
也就是说,凉酒几乎等同于犯下了恐怖至极的罪行。更不用说,唯独在鬼怪故事里,才找得到烧酒的踪迹了。
不得不说,世道真是大变样了。
我头一回喝凉酒,噢不,该说是人家要我喝凉酒,是在评论家古谷纲武(注:一九〇六~一九八四,日本文艺评论家,着书多数关于女性论与儿童文学论。)君的府上……不对,或许在那之前就曾喝过了,但那一次的印象特别深刻。当时,我应该是二十五岁,加入了古谷君他们创办的同人杂志《海豹》,由于古谷君的自宅兼作那本杂志的事务所,因此我也经常上门听古谷君谈论文学、喝古谷君的酒。
那时候的古谷君,心情好的时候说什么都行,情绪糟的时候可就见什么都不顺眼。我记得那是在一个早春的夜晚,我上古谷君家玩,他以轻蔑的口吻问了我:
「你要喝酒吧?」
我顿时感到愠怒,因为我并非每回都是来白吃白喝的。
「哪有人这么讲话的啊。」我勉强济出笑容回应。
没想到古谷君微微一笑,仍不放弃地再问了一次:
「可是,你要喝吧?」
「要喝也行。」
「不是『要喝也行』,而是想喝吧?」
那天的古谷君有些执拗,我打算回家了。
「喂,」古谷君唤了嫂夫人,「厨房里还剩半升左右的酒吧?拿过来。直接整瓶拿过来就行。」
我一听,打算再留下来一会儿。酒的诱惑力实在太强大了。嫂夫人将那只约莫还有半升酒的瓶子拿了过来。
「不必烫酒吗?」
「不用吧。就斟在茶杯还是茶碗里都好。」
古谷君的态度相当倨傲。
他惹怒了我,我于是闷不吭声端起酒来灌了一大口。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凉酒。
古谷将手揣在怀里,一双眼睛直盯着我喝酒,接着开始批评起我的衣着。
「你还是老样子,穿上等货的肌襦袢(注:与肌虏接触的和服内衣。)呀。不过你啊,故意把衣服穿得让人能瞧见肌襦袢,那可不正派哩!」
那件肌襦袢是家乡的祖母不穿了给我的。我愈发觉得不是滋味,赌气地兀自斟酒牛饮。那也是我出生以后头一回为自己斟酒,无奈却怎么也喝不醉。
「凉酒就跟清水差不多嘛,喝再多也没感觉。」
「是吗?你等一下就会醉了。」
半升酒很快就喝得见底了。
「回去了。」
「是哦,不送喽。」
我独自离开了古谷君家,走在夜路上,忽地悲从中来,轻声唱起了流行的小调:
奴家呀
被卖掉了哪
突然间,真真切切是突然之间,酒力发作了。凉酒,果真不是清水。我醉得很厉害,宛如一股巨大的龙卷风骤然罩顶,把我卷到半空中,轻飘飘地在云雾中飞行,不久后就跌在地上,我继续轻声唱着小曲:
奴家呀
被卖掉了哪
我试着起身,又摔了下去,整个世界绕着我打转,那速度快得连眼睛都跟不上:
奴家呀
被卖掉了哪
唯独那细如蚊声、气若游丝又可怜兮兮的歌声,宛如从云烟中隐隐飘来:
奴家呀
被卖掉了哪
我再一次跌跤、再一次起身,那件「上等货的肌襦袢」和外衣早已沾满泥泞,木屐也不见了,我就这么踩着布袜,上了电车。
从那一次以后到现在,我恐怕已经喝过不下数百回、甚至数千回的凉酒,然而,再也不曾像那次喝得酩酊大醉了。
关于凉酒,我还有一件难以忘怀的回忆。
要讲述那件事,就得先从我和丸山定夫(注:一九〇一~一九四五,日本舞台剧演员,对于新派戏剧极有贡献。)君的友谊开始说起。
在太平洋战争打响了的那时候,记得是在初秋时节,丸山定夫君寄了一私信给我,大意如下:
我很想拜访府上,不晓得是否方便。此外,前往叨扰之时,我想多带一个家伙过去,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和那家伙见个面呢?
在那之前,我既不曾见过丸山君,也没有通过信,不过我知道丸山君是一位知名的演员,也曾拜见过他演出的舞台剧,于是回了信欢迎他随时来坐坐,顺带画上了抵达敝宅的路线简图。
几天后,一声「我是丸山」从家里的玄关传了进来。我在观看那出舞台剧时,对这个独具特色的声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即起身去玄关欢迎他的到来。
只有丸山君一人站在门口。
「还有另一位呢?」
丸山君露出了微笑,「另一个嘛,就是这家伙。」说着,他从包袱里面掏出了一只汤米威士忌(注:一九三七年由东京酿造股份有限公司生产贩售的日本国产威士忌。)的四方酒瓶,搁在玄关的地台上。我心里暗暗佩服,这位仁兄真是幽默。那个时候,不,到现在还是一样,像我们这样的一般人,别说是汤米威士忌了,就连烧酒也弄不到手。
「我还有一事相托,或许说来吝啬,想请您允许我们两人今晚只喝半瓶就打住。」
「喔,这样啊。」
我想,剩下的半瓶,他大抵要带去其他地方吧。如此高级的威士忌,那样做自是理所当然的,我顿时明白过来,出声唤了太太:
「喂,你可以拿支瓶子还是其他能装酒的东西过来吗?」
「唤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丸山君有些慌张,「我是想今天晚上两人在这里喝半瓶,另外半瓶容我留在府上。」
我几乎要开口大赞丸山君实在太潇洒啦!换作是我们一般人,要是拎着一升酒上朋友家,肯定是和朋友一起喝个精光,而朋友自然也抱着同样的想法,甚至有时候只带两瓶啤酒去,先喝着开胃,但区区两瓶啤酒怎么够呢,于是主人便会再拿出其他的酒饮招待,也就是所谓的以小本图大利的作法。
总而言之,这是我首度接待如此高尚优雅又彬彬有礼的酒客。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既然是这个意思,我们今晚就全部喝光吧!」
那天,我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夜。丸山君说,放眼当今日本,能够信赖的人只有你一个,往后请和我当朋友吧。这话听得我一时大悦,不由得趾高气昂起来,开始得意忘形地举出好些人来臭骂一通,这一来似乎让温顺的丸山君有些坐不住了,他于是开口告辞:
「那么,今天晚上就到这里,我先告退了。」
「不,不行!威士忌还剩一些!」
「不了,那些请留下来。哪一天忽然发现家里居然还剩了些酒,那种惊喜挺不错的喔!」他以久经世故的语气说道。
我一路送丸山君到了吉祥寺车站,回程在公园的树林里迷了路,鼻子重重地撞上了一棵大杉树。
隔天早上,我往镜子里一看,脸上那个既红又肿的大鼻子直教人不忍卒睹,闷闷不乐在餐桌前坐下吃早饭时,家里人问道:
「您要先用餐,还是先来点餐前酒呢?家里还剩下一些威士忌唷。」
这句话顿时将我从绝望中救了出来。果然有道理,家里真该留些酒备着用。善哉!丸山君设想得真周到。从此,我对丸山君体贴的性格大为折服。
从那之后,丸山君便不时寄限时专送信函告知,或是自己亲自前来接人,带我去能够喝到种种好酒的许多地方。尽管东京受到的空袭愈来愈频繁与激烈,丸山君依然持续酒宴款待,即便我下定决心,这回的餐聚非得由我做东不可,先行冲去帐台抢着结帐,可得到的答覆总是「不能收您的钱,丸山先生已经先付了。」结果自始至终,我竟然连一次都没付到钱,委实有失面子。
「新宿的秋田,那地方您知道吧!听说那一家今天晚上是最后一次招待顾客了。我们去吧!」
就在前一晚,东京遭到了烧夷弹的夜间大空袭,丸山君煞有介事地穿上一身消防士的厚布装,宛如要去讨伐仇敌的赤穗义士(注:史称赤穗藩四十七名义士。赤穗藩因主公受辱蒙冤,甚至遭到了解散藩属的处分,该藩的武士沦为浪人,经过一段时间商议筹备,四十七名家臣决定趁夜杀进仇人宅邸报仇,最后如愿砍下仇人头颅供于主公坟前,但也受到了全数切腹自尽的责罚。)似的,来邀我一同前去。恰巧那时伊马春部(注:一九〇八~一九八四,日本歌人、小说家暨剧作家,本名为高崎英雄,笔名原为伊马鹈平,后改为伊马春部。)君同样唯恐来日无多,背着一顶钢盔来寒舍作客,于是我和伊马君把握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精神抖擞地随着丸山君出门了。
那个晚上,约莫有近二十位老主顾来到了秋田酒馆。秋田酒馆的老板娘在每一位来客的面前都摆上了一升秋田生产的美酒,偌大的酒瓶就这么一支贴一支地在大家的面前站成了一排。那样豪华的酒宴堪称空前绝后了。每个人独享一升酒,自己斟酒,端着大杯子开怀畅饮。下酒菜也在大碗里堆得像小山一般高。将近二十个主顾,一个个都是即便誉为名闻遐迩也绝不夸张的老酒豪了,却迟迟没人能把眼前的那瓶酒喝光。彼时的我已成了个野蛮人似的,哪管是凉酒还是杂酒,拿来便是大口豪饮,可纵使海量如我,喝到七合左右已经很难受,只得就此打住了。秋田生产的那种美酒,酒精浓度似乎相当高。
「冈岛先生,好像没来哦。」其中一位老客人说道。
「唉,冈岛先生家啊,被昨天那场轰炸给烧得精光了。」
「这么说,他来不了喽。真可惜,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
就在大家为他感到遗憾之际,一位满脸黑灰、衣服脏得吓人的中年男子,慌慌张张地进了店里——正是众人方才谈论的冈岛先生。
「哇,您竟能赶来!」
大伙既是错愕,又是佩服。
在这场奇特的酒宴当中,醉得不省人事、最为丑态尽出的人,其实是我的朋友,伊马春部君。我由他事后捎来的信才知道,我们那天分头回去以后,他是在路边醒来的,而且从钢盔、眼镜到提包等等,全都消失无影,就这么以几近全裸的模样睁开眼睛,而且还是全身上下遍体瘀青。那便是伊马春部君在东京参加的最后一场酒聚。几天后,他接到了征兵令,上了轮船,被带往战场了。
关于凉酒的回想暂且打住,接下来我想提一些关于混酒的记忆。说到这个混酒,现在已经变得稀松平常了,谁也不当一回事,更不会认为是冒失胡来,但在我的学生时代,那可是极为莽撞之举,除非是酒国豪杰,否则没人有勇气尝试。我到东京上大学后,同乡的学长带我去过位于赤坂的高级传统餐厅。那位学长是一位拳击家,长久以来都在中国、满洲奔波忙碌。身材魁梧而气宇轩昂的他,在包厢里一落坐,便派头十足地交代餐厅的女侍:
「我们要吃饭也要喝酒,把清酒和啤酒一起送上来!要是不混着喝,我可是不会醉的!」
就这样,这位学长先喝了一瓶清酒,接着是啤酒,然后又回头喝清酒,依这样的节奏交互轮替,他豪迈畅饮的气势震慑了我,但我仍旧只敢以小酒杯缓啜慢饮。不久,那位学长唱起了〈土匪之歌〉:「离乡之际肌如玉,而今遍体刀枪疤。」我还记得当时由于太过震撼,以致于自己怎么喝都喝不醉。他就这么喝了好几轮之后,忽然冒出一句:「唔,我去撒泡尿。」说着便晃动庞大的身躯站起身来。我瞥视目送他那如小山一般的背影离去,一股敬畏之意油然而生,不由得轻叹了一声。换言之,即便说那时候的日本,唯有英雄豪杰方有胆量喝混酒也不为过。
然而现如今,又是什么样的景况呢?人们早已顾不得眼前所见究竟是凉酒,是大杯酒,抑或是混酒了,只关心能喝就好,能让人醉就行,即便醉得两眼一闭也成,就算醉得一命归西也无所谓。这年头连劣质烧酒等等莫名其妙的酒飮全都出笼了,绅士淑女们尽管皱眉撇嘴,终究还是伸手端来,仰头狂饮了。
「凉酒可是穿肠毒药哪!」
倘若把说着这样的台词并相拥而泣的戏码放到今天上演,大概只会换来观众的讪笑了吧。
我最近身体不大好,已经许久不曾像这样端着小酒杯,好整以暇地品尝上等酒了。在聊解酒馋的此刻,想到这些年来关于酒事的变化竟是如此之大,顿感愕然,痛切体悟到自己竟已沦落至无法回头的境地,与此同时,更发现当今的世风日下简直像恐怖的噩梦或怪谈一般,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
佐渡
于介笹号。总吨数:四百八十八吨。载客人数:头等舱二十人、二等舱七十人、三等舱三百零二人。船资:头等舱三圆五十钱、二等舱二圆五十钱、三等舱一圆五十钱。航程距离:六十三公里。出港:新泻,下午二时。靠港:佐渡的夷港,预计为下午四时四十五分。船速:十五节。我到底为何会想到要去佐渡呢?十一月十七日。细雨绵绵。我身穿藏青底飞白纹的和服、下着裤裙、脚趿木纹贴皮的廉价木屐,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既没有披上长斗篷,也没有戴着帽子。船正在行驶,沿着信浓川顺流而下。航渡川水,通畅无阻。站在河岸边的成排仓库,逐一目送我远行。被水打得湿黑的防波堤出现了。防波堤的最前端,耸立着一座白色的灯塔。船已经驶到河口了,接下来就要进入日本海了。迎面而来的波浪打得船身晃了一下。船驶进大海了。引擎倏然加强了马力,噪音震天价响。这艘船卯足了全力疾驶,船速增至十五节。好冷。我转身背对新泻港,离开了甲板,走到二等舱里面的一个昏暗角落,向男服务生要来一条白毛毯,把自己裹起来躺下。我向神明祈求千万别晕船。我很是忧心,完全没把握自己究竟会否晕船。我盘算着装死,紧闭双眼,不敢擅动分毫,就这么随着船身左摇右摆。
我到底为何要去佐渡呢?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十六号,我在新泻的高中做了一场蹩脚的讲演。翌日,我上了这艘船。听说佐渡是一处荒凉的地方,荒凉得几近死城。从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对这地方很有兴趣。比起天国,我对地狱的兴味更浓。昔日听人传述关西地区的富丽、瀬户内海的明媚,自然也心向往之,不知为何却总提不起劲马上出发。相模和骏河那边倒是去过了,但我迄今尚不曾继续西行。我打算等上些年纪,有了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后,再优哉游哉地走访关西一带,眼下我只对地狱般的穷山恶水有兴趣。既然远路来到了新泻,也得顺道去佐渡看一看,而且非得绕去看不可。我毫无理由地深受佐渡的吸引,仿佛有一只死神的手召我前去。或许是因为我特别容易多愁善感。说来难为情,那种近乎一片死疾的地域,才是我最喜爱的地方。
我窝在船舱的一隅躺着装死,心里却愈来愈懊悔。我到底为何要去佐渡呢?我究竟为何要在这寒冷的季节,正经八百地穿上裤裙,俨然一副乘风归去的神情,明知那里什么都没有,却仍执意只身前往那么荒芜的地方呢?说不定等一下就要晕船了,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美事。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把年纪了,为何老是闹出这等蠢事来呢?我现在根本还没资格做这般奢侈的旅行。一想到捉襟见肘的家计,应当省吃俭用才行,却因一时兴起,规画了这趟毫无必要的旅行。其实心底分明不想去,但由于说溜嘴了,于是非得咬牙去做不可,否则,好像对谁撒了谎似的,心里很不舒坦,又仿佛自己成了输家,不喜欢那种感觉。明知道是件蠢事,还是不顾一切地去做,而事后亦必然会后悔莫及,宛如腹痛般辗转反侧,没有半点好处。我都长到这个岁数了,还总是一再犯下相同的错误。就连这一趟旅行,也是一桩愚蠢之举。我为何非来佐渡这穷乡僻壤不可呢?根本没有意义呀!
我裹着毛毯,窝在船舱最里面的边角,心里其实很不痛快。我对自己怒火中烧,并且有预感此行去到佐渡,必定会厄运连连。我闭着眼睛好半晌,咒骂着自己的愚昧和蠢钝。过了些时候,我猛然坐起身来。不是因为晕船想吐,而是正好相反,我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钟头,也就是所谓的装死,却丝毫没有晕船的迹象,我想应该不会有事了。一想到这里,忽然觉得继续躺下去显得荒谬,于是起身了。我一站起来,突然一阵踉跄,船身晃动的幅度很大。我扶着墙,抓着柱子,踩着满跚的脚步出了船舱,站到船腹的甲板上。我睁大了眼睛,放眼环顾四周,佐渡已近在眼前。整座岛屿一片红叶,海浪一波波拍上了红土崖壁;原来,我们已经到了。话说回来,未免快了些,船才开了一个钟头而已。旅客不再像刚上船那时闹哄哄的,都还躺卧在船舱里休息。甲板上也来了两三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同样悠闲地抽着烟,眺望前方的岛屿。谁也没露出兴奋的模样,情绪激动的只有我一个而已。一座灯塔耸立在岛上的一角。我们已经到了,但没有任何人欢呼。低低的天空透着灰蒙。雨,已经停了。甲板距离岛屿不到一百公尺,船沿着岩岸平稳地继续前行。这时,连我也有些明白了,我估计这艘船正绕向岛屿的背面,准备在那边下锚。想到这里,心情比方才放松了一些。我摇摇晃晃地转向船尾那边探看。新泻,噢不,是日本本州的陆地,已经看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阴郁的、冰冷的海。海水仿佛是墨黑色的。被螺旋桨翻搅得激烈四溅的飞沫,在海水的那一片黑当中,宛如一只只腾飞而起的鹰鹫般鲜明,而那道宽长的拖曳船迹,像是被大螺旋桨泼散开来,成了无数条缕细而柔美的波纹,或左或右荡了出去。我有些自鸣得意,下了一个不值一哂的结论——日本海是水墨画。所谓「忽见出水鸭,原是泅深探水底,扬扬自得意(注:语出内藤文章(一六六二~一七〇四,知名俳人松尾芭蕉门下弟子,蕉门十哲之一)的俳句。原意为一只小鸭忽然冒出水面,看它的表情,仿在夸耀自己刚才去了趟水底历险归来呢。)」,描写的就是这样的神情吧。这只得意的小鸭,再度踩着摇晃不已的步伐回到了船腹的甲板,望着眼前这座静默的岛屿,不由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船望着岛,岛看着船,彼此都十分陌生。那座岛没有展露出欢迎船只到来的喜色,只是默不作声地目送它航行;而这艘船同样也没打算向那座岛寒暄问候,仅以一贯的步调,若无其事地驶了过去。岛上海角的灯塔,眼看着渐行渐远。船,依然平稳地继续前行。我原先以为即将驶向岛屿的背面,放心了下来,看来事情并非如我所料。岛,像是被船扔下不管了。也许这并不是佐渡岛。原先得意的小鸭,顿时狼狈不堪。因为昨天从新泻的海岸远远眺望的,就是这座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