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就是佐渡吧。」
「是的。」高中学生们回答。
「能看得到灯火吗?歌词里不是说『佐渡是否睡了,望不见灯火』,意思就是讽刺只要醒了就能看到灯火了,所以应该看得到岛上的灯火才对。」
「看不到。」
「是哦。这么说,那首歌是骗人的喽。」
学生们都笑了。昨天我和他们一起看的,就是这座岛,绝对错不了。我敢肯定就是这座岛没错,可是此刻,轮船竟然像是完全不相关似地准备驶离这里,完全无视于这座岛的存在。或许这里并不是佐渡岛。况且由航行时间估算,倘若这里是佐渡,未免太早抵达了。原来这里不是佐渡呀。我羞愧得手足无措。昨天在新泻的沙丘上,实在太丢人了,我自以为是地指着远方说那就是佐渡吧,而学生们明知我错得离谱,却由于我以严肃的口吻盲目地断定,或许他们不忍心讪笑否认,于是敷衍地回答了是的。一想到等我离开后,他们肯定会怀疑我这名老师其实是个傻瓜,还会语带调侃地笑着模仿我的语气说:「能看得到灯火吗?」我真想当场脱下裤裙,扔进海里。不过冷静一想,忽然又觉得自己多心了。因为从地图上看来,新泻附近的岛屿应该只有佐渡岛一处而已,昨天的那些学生,也都是老实人。我回头一想,觉得这里应该是佐渡没错,但还是没有自信。轮船毫不留情地向前驶去。旅客都静悄悄的,只有我一个人在甲板上踱来踅去,心里好奇得很,好几度想找人问上一问,又担心万一这里果真是佐渡岛,我人都已经上了驶往佐渡轮船上,居然还问「那座岛叫什么来着?」显然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蠢的事了,说不定对方还会把我当成疯子。我迟迟不敢找人解答我心中的困惑。这就像走在银座的街头,却问人「这里是大阪吗?」同样莫名其妙吧。我真的非常懊恼与焦躁。好想知道。在这艘轮船里的这么多人当中,唯独我一个不晓得,这情况虽然诡异,却是事实,并且是不争的事实。海面愈发黑暗,连我所关心的那座沉默之岛也化为一片黑,眼看着和轮船之间的距离亦愈来愈远。总而言之,那就是佐渡!在新泻的近海,绝对没有其他的岛屿,肯定是佐渡没错!想必航线一定是绕着这座岛一大圈,才会抵达位于背面的码头吧。除此以外,不作二想。我别无他法,只能下这样的判断,试图安抚自己平静下来,却怎么都没办法打起精神。忽然间,我望向前方的昏暗海面,一阵错愕。我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说来不夸张,我甚至感到恐惧,毛发直竖。因为顺着轮船径直行驶的方向看去,在遥远的那一方,隐隐出现了一大片绿色的陆地。我仿佛看到了不祥之物,装作没看到。然而,那片淡绿色陆地的影子,是真真实实地浮现在水平线的。我想过,该不会是满洲吧?但旋即打消了这个想法。我的混乱已经到了极点。我又想到,会不会是日本本州的陆地?可是方向完全相反。难道是朝鲜?不会吧。我连忙抹去了这个念头。我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还是能登半岛?正当我思考或许这才是正确答案的时候,在我背后的船艟开始传来了嘈杂声。
「来,已经可以看到了。」这句话飘进了我的耳里。
我简直受够了。原来那一大片陆地真是佐渡,可也未免太大了,我甚至觉得和北海道的幅员相去不远。我还认真地思考过,也许是台湾。假如那一大片陆地的影子果真是佐渡,我这段时间以来的费心观察,也就全部错到底了。那些高中学生骗了我。这么说,眼前这座没有意义的黑色岛屿,究竟是什么呢?真是没有意义的岛屿,无端扰乱人心。或许早在很久以前,新泻和佐渡之间就存在着这样的岛屿。我从上中学以后就不喜欢地理课,对地理一无所知。我严重失去自信,停止观察,返回船舱。假如那一大片烟云朦胧的陆地确实是佐渡,那么还要好些时间才会到达,方才真不该那么早就开始兴奋。我再次觉得这一切烦透了,钻回船舱的角落,把毛毯往身上一蒙,又躺下了。
可是其他船客却和我相反,开始一个个起身,整理仪容。只见年轻夫人披上丈夫的大衣,精神抖擞地上了甲板,渐次人声鼎沸。我又爬了起来,觉得自己实在笨傻。男服务生过来收取毛毯的租借费。
「等一下就到了吗?」我故意装出睡迷糊了的声音问道。
男服务生瞥了一眼手表,答道:「再十分钟就到了。」
我顿时慌张起来,完全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便从提包里掏出了毛线围巾,把脖子一圈圈裹了个严实,去到甲板探看状况。船身不再有丝毫摇晃,引擎声也温柔地安静下来了。天际和海面已是阒黑一片,空中飘着毛毛细雨。我望着前方的黑暗,只见码头边闪烁着二三十盏灯火。那里一定就是夷港了。已经有许多旅客打点妥当,来到了甲板。
「爸爸,刚才那座岛是哪里呀?」一个身穿红色大衣、十岁上下的小女孩,问着身旁的一位绅士。我暗自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在他们的对话上。那一家人看来像是从大城市来的,想必和我一样,是头一次来到佐渡。
「是佐渡呀。」那位父亲回答。
原来如此。我和那个小女孩一起点了头,悄悄朝那家人靠了过去,想多听一些那位父亲的说明。
「爸爸虽然不是很清楚,」那位绅士有些不大肯定地先说了前提,「不过,这座岛的形状像这样,」说着,他举起双手比出岛屿的形状,「就是像这样,然后轮船沿着这边走,所以看起来像是两座岛了。」
我稍微探身出去,看了那位父亲比画出来的形状,终于茅塞顿开了。托了小女孩的福,总算解开了我的疑惑。也就是说,佐渡岛的形状像是倒下来的「工」字,由一道细绳状的平原连结起两座平行的山区,较大的山区便是那一片烟云朦胧的陆地,而方才那座沉默之岛则是较小的山区。平原由于地势太低,从船上根本看不见,而这艘船便是沿着较小的山区,绕到了位于平原的港口停泊。真相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不禁赞叹大自然的巧夺天工。
我终于踏上了佐渡的土地,感觉和本州没什么不一样。约莫十年前,我曾去过北海道,打从踏上陆地的第一步就倍感兴奋。因为踏在土地上的触感,和以往截然不同。可以感觉到土地下方的地层深不见底,和本州的土壤与地底下的结构完全不同,我断定那必然是由大陆延伸过来的。后来我和一位在北海道出生的友人提起这个推测,那位朋友非常佩服我的直觉,举出了许多事证为我详细说明。我猜得没错,北海道与本州不仅地理上被津轻海峡隔开,两处的地质也不一样,北海道的地质其实和亚洲大陆相同。因此,我在踏上佐渡的第一步时,也暗自对踏在土地上的感觉特别留意,但没有发现有何不同,和踩在本州的土地上是一样的感觉。于是我很快地下了定论,这一块土地是新泻的延伸。雨,还在下。我既没带伞也没穿斗篷。这位身长一百七十一公分的地质学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此刻,他对佐渡的热情差不多消退了,还动起了不如直接搭回头船的念头,但又拿不定主意。我抱着行囊,在黑暗的码头广场东张西望。
「老爷……」一名旅馆招揽客人的员工开口唤我。
「好,我们走!」
「您要上哪儿?」这位老掌柜张口结舌。或许是我的语气太过强硬了。
「去那里。」我指着掌柜手上提的灯笼,上面写着福田旅馆。
「哈哈。」老掌柜笑了。
掌柜拦下一辆汽车,和我一起钻了进去。这座小镇很暗,像是位于房州一带的渔村。
「这里游客多吗?」
「不多,已经没人来了。一过九月,就做不了生意。」
「你是东京人吧?」
「欸。」有着一张国字脸的白发掌柜,笑了一笑。
「福田旅馆,在这里算是比较好的旅馆吧?」我并不是胡乱挑中的。老实说,我在新泻的时候,已经让那些学生推荐两三家比较好的旅馆了。印象中,福田旅馆是推荐名单上的首选。方才在码头广场被老掌柜唤了声老爷时,瞥见他的提灯上写着福田旅馆,于是当下决定了。总之,我打算在夷港这里住上一夜。「我原本想今晚下了船直接去相川,可是天空飘雨,心里觉得不大踏实,恰好你唤了我。一看提灯,上头写着福田旅馆,就决定在这里住一晚了。新泻人跟我提过这家旅馆,一看到提灯,忽然想起来了。大家都说你那里是最上等的旅馆呢。」
「不敢当。」掌柜不知所措地搔搔头,「只是间破房子罢了。」
这位掌柜过谦了。我到了旅馆一看,哪里是间破房子,尽管屋舍不大,却是古意盎然。后来我从女侍那里听闻,这里还曾是皇族的下榻处。我被领到一个不错的房间,房里还嵌了一方小地炉。我去洗了澡刮了胡子,然后在房里的地炉前端肃正座。在新泻和高中学生相处了一整天下来,我的举止不由得变得十分端正。女侍也以正身端跪的姿势,毕恭毕敬地应对。我虽觉得自己很可笑,却也没办法突然换成懒散的坐姿,一顿饭下来始终跪坐用餐。我喝了一瓶啤酒,却没有丝毫醉意。
「这座岛有什么名产?」
「回老爷的话,一般的海产这里大概都有,渔获很丰富。」
「这样啊。」
对话到此中断。过了一会儿,我从容地提了一个问题。
「你是佐渡人吗?」
「是的。」
「会不会想去本州看一看呢?」
「不会。」
「真的吗?」我也不晓得为何要如此反问,只觉得自己故意摆架子。对话到此又中断了。我吃了四碗饭,从来不曾吃过那么多。
「白米真好吃哪。」饭是用白米炊的。我察觉自己吃得有些多,刻意赞叹一声以掩饰难为情。
「是哦。」女侍打从方才便是一副不自在的模样。
「吃饱了,给我茶吧。」
「粗茶淡饭,没能好好招待。」
「哪里的话。」
此时的我,俨然是一位武士。吃过饭后,这位武士独自端坐在房里,睡魔袭来,困意甚浓。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筒,向楼下的帐台问了时间,因为这位武士没有手表。时刻是六时四十分。倘若现在就睡下,唯恐会遭到旅馆的人嘲笑,武士于是起身,在铺棉宽袖袍外披上藏青底飞白纹和服,又从行囊里取出钱包,往包里点数了余钞,便一派严肃地出了房门,来到走廊,一步一步缓缓下楼,巍然站在玄关口,吩咐方才那名掌柜拿出木屐和雨伞,并且语气坚定地交代一句「我去镇上看看。」便离开旅馆了。
走出旅馆没几步,我就突然变了个人似地,开始四下张望起来,净往小巷里钻。雨,几乎停了。路面泥泞难行,幽暗无光。海浪声阵阵传来。不过,并没有想像中的凄凉,不像是座孤岛,觉得自己像是走在房州一带的渔村里。
好半天,终于找到了。店檐下挂着一盏灯,灯上写着「义经」。义经也好,弁庆也罢,我只是想体验佐渡的人情,于是穿门而入。
「我是来喝酒的。」我放柔了语调,不再是方才那位武士了。
我不会口出恶言,批评这家餐厅。该怪的是进来的人自己犯傻。那地方找不到佐渡的旅愁,有的只是餐肴。堆满眼前的丰盛餐肴,看得我十分厌烦。螃蟹、鲍鱼、牡蛎,一盘接一盘上桌来。起初我忍着不吭声,到后来再也耐不下性子,告诉了女侍:
「我不要饭菜,刚才在旅馆里吃过饭了,螃蟹和鲍鱼和牡蛎也都在旅馆吃过了。我不是担心帐单才这样说的……噢不,虽会担心,但更在意的是糟蹋了这些饭菜,太糟蹋了。我什么都不吃,只喝两三瓶酒就够了。」
纵使我言之确凿,戴着眼镜的女侍依然笑着劝菜,「可是,难得大老远来这么一趟,请还是多吃一些吧。要不要找个艺妓来助兴呢?」
「也好。」我态度软化了。
一个娇小的女子进了包厢。那名女子着实让我想板起面孔质问她:你真是艺妓吗?可我也不会在这里口出恶言,批评那位女子。该怪的是让她来的人自己犯傻。
「你要不要吃一些?我刚在旅馆里吃过了,这样有些浪费,请吃吧。」我生性最讨厌的就是糟蹋食物,再没有比将吃剩的饭菜丢弃更浪费的事了。用餐时,我只有两种作法,不是把盘子上的菜肴吃得干干净净,否则就是完全不去碰那盘菜。即便是挥霍金钱,收到款项的人总还能拿去活用;可是没吃完的残羹剩肴,就只有扔到垃圾场里一途了,这是彻彻底底的糟蹋。我望着眼前这一桌奢侈的菜肴,感到心如刀割,对这家餐馆的人激忿填膺。这些人简直不长脑子!
「你吃嘛!」我十分坚持地劝菜,「如果不好意思在客人面前吃,那么等我离开再吃也行。等一下和其他人一起吃吧,否则糟蹋了一桌的饭菜。」
「那么,我开动了。」女子噗嗤一笑,仿佛对我的不解风雅投以怜悯的笑容,再分外恭敬地欠身施了礼。不过,她仍是没有举起筷子。
我感到自己犹如置身于东京郊区的酒馆。
「我困了,要回去了。」我再也没有丝毫兴致继续待下去了。
回到旅馆,时间刚过八点不久。我重又恢复了武士的样貌,让女侍为我铺床,当即睡下了。我打算明天早上去相川看看。睡到半夜,忽然醒了过来,转念一想:喔,这里是佐渡啊。哗啦啦的浪涛声声入耳,我真切地体悟到自己正睡在遥远孤岛的一家客栈里,顿时清醒过来,久久无法入眠。一股猛烈的孤独感扑袭而来,终于让我感觉到身处「一片死寂的荒郊野外」了。我并没有陶醉在这样的氛围里,反而觉得难以忍受。可话说回来,我不就是渴望体验这种气氛,才不辞长途跋涉来到佐渡的吗?我得细细品味,更加用心感受才行。我躺在被窝里,目光炯然,万般思绪在脑中盘旋。我想,我必须接受自己丑陋的一面,转化成美好的特质。我望见纸拉门透出了微明的天光,一夜未眠。隔天早晨,我吃早饭时向女侍坦承了昨晚的遭遇。
「我昨天晚上去了一家叫义经的餐厅,真是个煞风景的地方。店铺挺大一间,但是感觉很差。」
「是呀,」女侍随口回了话,「那家是新开的餐厅嘛。另一家寺田屋历史悠久,格调高雅,应该不错。」
「你说得对。格调不够的餐厅,就是不行。早知道就去寺田屋了。」
不晓得为什么,女侍笑得前俯后仰。虽然没笑出声,但笑得弯下腰去,肩头抖个不停。我尽管不明所以,仍随着她哈哈干笑两声。
「我还以为外头那些饭馆,客官看不上眼呢。」
「并不讨厌啊。」我不再装派头了。心想还是这家旅馆的女侍最好了。
结完帐,临出发前,那位女侍还说了一声「请慢走」。这句送客的话听起来真舒服。
我搭上前往相川的巴士。车上的乘客几乎都是当地人,不少人都患了皮肤病。不知道什么原因,渔村的居民似乎常会染患皮肤病。
今天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车窗外的风景和新泻那边毫无二致。植物是浅浅的绿色,山势低缓,树木矮小歪曲。女孩们罩着长斗篷,走在微冷的乡间小路上。村里一如既往,人们汲汲营营地过日子,完全没把旅人放在心上。用一句话简单来说,佐渡居民过着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这地方一点意思都没有。
巴士摇摇晃晃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抵达相川了。这里感觉也像房州一带的渔村,路面泛白而干燥,人们同样一如既往,汲汲营营地过日子,丝毫没有欢迎旅人的意思。我揣着行囊在路上游荡,觉得很是难为情。一个疑问再次浮上了我的心头:究竟为何要来到佐渡?明知这里什么都没有。自己分明打从一开始就晓得这里什么都没有啊。尽管如此,终究还是来到了相川。我也明白,国难当头的此刻,不该耽于享乐。既然明知如此,自己又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态来观光游览呢?前些时候,我读了一篇瓦塞曼的小说《四十岁的男子》(注:《四十岁的男子》(Der Mann von vierzig Jahren)参为犹太裔德籍作家雅可布·瓦塞曼(Jakob Wassermann,一八七三~一九三四)一九一三年的作品。),里头有这样一段文字:「他之所以动了旅行的念头,并不是为了出门办事,而是来自于心里一股无从抑扼的冲动。当他强抑那股冲动,没去旅行的时候,觉得并不忠于自己,像是欺骗了自己。那些无法欣赏到的山水美景,以及失去了的机会与希望,困扰着他。纵令眼下有多么幸福,这难以弥补的已逝情感,将永远带给他不安。」或许我就是不想尝到没去旅行的懊悔滋味,这才大模大样地来到了佐渡吧。佐渡这里什么都没有。即便愚蠢如我,也早就对此心知肚明。然而,没来亲眼目睹见证,这个想法始终挂在心上。这大概就是所谓凑热闹的心理吧。说得夸张一些,也许人生也是这么一回事:还没看到之前焦躁不安,看了以后又徒留空虚。人们就在这样的轮回之中一天天拼命挥洒汗水,度过了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然后走向死亡吧。我对佐渡差不多失去兴致了,琢磨着搭上明天一早出发的船回去。杂乱的思绪在脑中交错,我就这么揣着行囊,走在相川泛白而干燥的街上,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白昼下的相川街上,连一个人都没有。村里一如既往,宛如纳闷我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那感觉并非一片阒静,而是空荡荡的。这里不是一处观光胜地。这个小村落匆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无暇对我投来一瞥。想到自己正慢悠悠地走在路上,我愈来愈觉得难为情。
可以的话,我真想立刻回去东京,无奈轮船的班次配合不上。明天早上八点,那艘于介笹号会从夷港出发,我必须等到那个时候才能离开。佐渡应该还有一处叫作小木的村落,可是据说要搭巴士将近三个小时才能抵达。我现在哪里都不想去了。根本不该来这趟漫无目标的旅行。我决定在相川这里住上一夜。新泻那里的学生告诉过我,这里有家名为滨野屋的旅舍相当不错。我现下只求至少能住到一家干干净净的旅舍。不消片刻,我就找到滨野屋了,是一家相当大的旅舍,但里头果真空荡荡的,没什么客人。我被领了到位于三楼的房间。一推开拉门,映入眼帘的是日本海,水色有些混浊。
「我想先洗澡。」
「这个嘛,澡堂要四点半才开放。」
这个女侍似乎是个现实主义者,态度非常冷淡。
「有没有推荐的景点?」
「这个嘛,」女侍一面折叠我的裤裙,一面回话,「这么冷的时节,没什么好看的吧。」
「不是有座金矿山吗?」
「有是有,可打从今年九月以后,就不让人进去看了。请问您要用中餐吗?」
「不吃了。早一点帮我安排晚餐吧。」
我换上铺棉宽袖袍,出了旅舍,到处晃悠。我去了海边,没有任何感慨。我爬到了山上,望见了金矿山的一部分,感觉规模非常小。我继续走在山路上,不时驻足眺望日本海。我爬了又爬,渐渐感到寒气逼人,便赶紧下山了。接着,我逛了村里,买了不少土产,但心情却依然低落。
或许这样就够了吧,我终于亲眼看过佐渡了。翌日,我清晨五点就起床,点着灯吃早饭,得赶上六点发车的巴士才行。桌上摆了四、五道餐肴,我只喝了味噌汤、就着酱菜配了饭而已,其他的菜连一口都没夹。
「那一碗是蒸蛋喔,吃了再出门吧。」那位现实主义的女侍,以母亲的口吻叮咛我。
「这样啊。」我揭开了蒸蛋的碗盖。
门外仍是一片昏暗。我站在旅舍门前,等着巴士。一群男女老少裹着黑毛毯,静默地从我眼前快步鱼贯而过。
「他们是矿工吧?」我向站在身边的女侍低声问道。
女侍不发一语,只点了头。
(作者补述:旅馆与餐厅的名称皆非原名。)
传奇小说
仙术方士太郎
很久以前,津轻都城有个神梛木村,村长名叫锹形惣助:在四十九岁时终于喜获麟儿,取名太郎。太郎一出生便打了个大呵欠,惣助对那个大呵欠十分介意,觉得在众多前来祝贺的亲友面前抬不起头来。不久,惣助的忧心开始逐一应验了:太郎不会主动去吸吮阿娘的乳房,而是躺在阿娘怀里懒洋洋地张着嘴,等着乳房来就他的口;即使给他纸糊的老虎玩偶也不会拿着把玩,只会无聊地望着虎头缓慢晃动;早晨一睁开眼睛亦不曾急吼吼地爬出床褥,反而闭上眼睛佯装睡觉,就这么躺了两个小时,只因为他不喜欢随随便便劳动筋骨。太郎三岁的时候,发生了一起事件,这事使得锹形太郎在村里顿时小有名气。那倒不是闹上报纸的大事,却是真真实实一点不假的,村里称之为太郎四处闲逛事件。
事情发生在初春时节。一天晚上,太郎一声不响地滚离了阿娘的怀抱,顺势滚落到泥地上,然后就这么滚出门了。一到门外,太郎立刻站了起来。惣助和孩子的娘依然睡得很沉,对此一无所知。
一轮明月映在太郎的头顶上,圆月的轮廓有些朦胧。太郎身穿染有青锵鱼图案的长内衣、套着慈姑纹饰的小棉袄,光着脚丫朝东走在村里那条满是马粪的碎石路上。他半睁着惺忪的睡眼,微微喘着气,继续前行。
第二天早上,全村一阵骚动。因为三岁的太郎被发现酣然睡在离村子足足有四公里远的汤流山苹果园的正中央,身上毫发无伤。汤流山的山貌宛如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块,有三座平缓的小山峰,西侧的坡度像流水般缓缓地倾斜,约莫百公尺高。太郎为何能走到如此深山之中,原因不明。或者该说,可以肯定的是,太郎的确是自己一个人上山的,但没人想得透他为什么要爬上去。
有个采蕨菜的姑娘发现了太郎,将他放在提篮里,一路摇晃着回到了村里。朝提篮里瞅过一眼的村民们无不频频点头,说他根本是一头眉头深锁、皱纹黑亮的天狗(注:相传为日本的山神之一,外貌奇特,红脸高鼻,手脚有长爪与翅膀,具有神力。)。惣助见到自己的孩子平安归来,既没说伤脑筋,也不讲真是太好了,只曝嗫说着「这……这……这……」。相形之下,孩子的娘就镇定多了。她抱起太郎,把一匹手巾搁进采蕨菜少女的提篮作为谢礼,然后端出大澡盆摆到家里的地上,倒进满满的热水,默默地给太郎洗澡。太郎白胖依旧,身体一点也没弄脏。惣助在澡盆的四周紧张地来回踱步,终于踢到澡盆绊倒了,盆里的热水全部洒到了地上,被孩子的娘骂了一顿。惣助挨了骂仍不肯离开澡盆,探瞧着坐在孩子的娘背后的太郎,连连逼问:「太郎,你瞧见啥啦?太郎,你瞧见啥啦?」只见太郎打了好几个呵欠之后,咿咿呀呀地叫嚷着。
当天晚上,惣助直到上床之后,总算恍然了解太郎早前在嚷些什么。他的意思是说,百姓的炉灶旺火不断。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发现!躺着的惣助本想朝自己的膝盖猛拍一记,然而在厚重的棉被阻扰之下,只打到了肚脐眼,疼得不得了。惣助心想,村长的儿子不愧是村长的继任者,三岁就开始忧心百姓的灶火,真该感谢上苍赐予光明的未来!这孩子必定是站在汤流山的山顶,俯瞰神挪木村的晨间景象,而彼时正值家家户户的炊烟冉冉升起。好一个普渡众生的愿望!这孩子莫非是上天的恩赐?往后得善加对待才行。惣助悄悄起身,伸出手来为独自睡在一旁的太郎掖好了棉被,接着把手伸得更长,动作较为粗暴地也帮睡在太郎另一侧的孩子的娘掖了棉被。孩子的娘睡相很差。惣助故意将脸别开,不看孩子的娘那副睡相,喃喃自语:「这可是生下太郎的亲娘,得好好珍惜才行哩。」
太郎的预言成真了。那年春天,村里的每一个苹果园全都绽放了硕大的粉红花朵,香气甚至传到四十公里外的都城去了。到了秋天,更美好的喜事发生了:苹果长得和小皮球一般大,艳红如珊瑚,还像梧桐子那样挂满了枝梢,摘下一颗来尝尝,一口咬下,声响清脆,冰凉的汁液四溢,几乎喷得满脸都是。翌年元旦,又发生更加值得庆贺的事:上千只白鹤由东方飞来,村民们正在啧啧称奇,那一大群白鹤在蓝天悠悠打了个转,又翩然朝西空飞去了。那年秋天,稻穗饱满累累,丝毫不输给前年的苹果,村子从此过得丰润。惣助愈发相信太郎的预言能力了。不过,他忍着没向村里的人吹嘘,大概是不想被人嘲笑是老王卖瓜,又或许是想趁机大捞一笔。
俗话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民们给了他懒惰虫的封号。惣助看着自己那懒散的儿子,对此也无可奈何。太郎到了六岁、甚至七岁,都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跑去草原、田间及河边嬉玩。夏天就待在屋里的窗边,托着下巴,眺望窗外的景色,冬天则坐在地炉旁,愣怔地看着熊熊的柴火发呆。他只喜欢猜谜语。一个冬夜,太郎懒躺在地炉旁,眯着眼睛望向一旁的惣助,语调悠缓地说了一个谜语:「什么东西放进水里也不会弄湿?」惣助思索半晌,摇了三次头之后说不知道。太郎懒洋洋地闭上眼睛解开谜底——是影子嘛。惣助终于讨厌太郎了:这孩子该不会是笨蛋吧?这孩子肯定是个傻瓜,诚如村民们说的,他确实只是一条懒虫罢了。
太郎十岁的那个秋天,村子遇上了洪灾。长年以来,大约六公尺宽的神挪木川都只是缓缓流过村庄的北部,在连续下了一个月的大雨之后神挪木川化身为一条怒江了。源头的浊水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涡,水位暴涨,在六条支流汇聚以后立刻成了一道滚滚洪流飞奔而下,沿途卷走了上百株树木,连河边高大的橡树、冷杉和白扬树都被连根拔起,逐流而下堆积在山麓的水塘里,又突然一举冲向村里的桥墩,毫不留情地将它摧毁,接着堤防也被冲溃了,整个村庄化为一片汪洋,家家户户的地基都浸在水里,猪只在水面载浮载沉,刚收割完的一万多石稻谷全数泡汤。第五天,雨停了。第十天,水开始退了。第二十天,神挪木村又恢复原有的六公尺宽,缓缓地流过村庄的北部。
村民们每天晚上都轮流聚在某一户人家讨论如何善后。然而讨论的结果每回都一样——我们可不想饿死啊!这个结论总是带到下一次继续讨论。村民们于是在隔天晚上不得不再重新讨论一次,结果还是做出了不想饿死的结论,然后散会。再隔天晚上,又聚在一起讨一咖,结论依然没变。
一次次的讨论根本没做出真正有效的结论。村里开始暴动,于是组成了义民队。一天,十岁的太郎,对着双手抱头唉声叹气的阿爹惣助发表他的意见:「我觉得这事很简单解决。只要进城去,直接向城主大人请求救济就行了嘛。我去!」惣助先是欢欣地陡然大叫一声好极啦,随即惊觉这想法太草率了,已经放下的两只手再度抱上了后脑构,重又露出了一脸苦相说道:「你是小孩子,才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大人可得从长计议。越级请愿假使有个闪失,可是会没命的,万万不得乱来。不行、不行!」岂料当天晚上,太郎两手揣在怀里就这么出了门,急急赶着进城了。谁都没有发现他的行踪。
越级请愿成功了。太郎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他非但没送了小命,甚至还得到了称赞。可能是因为当时的城主大人把律法规定忘得一干二净吧。托太郎的福,大家得以逃过灭村的命运,隔年起又逐渐恢复了富裕的生活。
村民们在接下来两三年内对太郎赞誉有加,可过了两三年,便把这事抛到脑后了。村长家的傻少爷成了太郎的代名词。太郎几乎天天都待在书库里,一本接一本地耽读惣助的藏书,即便偶尔找到内容猥亵的画册,他还是若无其事地翻阅。
不久,太郎发现了一本讲述仙术的书。他读得十分认真,沉迷于那些纵横交错的符号之中。太郎待在书库中修行了一年左右,终于学会了如何变身为老鼠、大鹫与蛇的法术。他变成老鼠,在书库中四处乱跑,还不时停下来吱吱叫。他变成大鹫,展翅飞出了书库的窗外,在无垠的苍弯尽情翱翔。他变成蛇,钻进书库的地板下,绕开蜘蛛网,腹部的鳞片压着树荫下的冰凉草地匍匐前行。没多久,他连变成幢螂的法术也学会了,不过只能变出外貌而已,十分乏味。
惣助早已对这个儿子死了心,却仍是不服气地告诉孩子的娘:咱们这个孩子真成材哩!太郎在十六岁时,坠入了爱河,对象是隔壁卖油的女儿,很会吹笛子。太郎喜欢在书库里变成老鼠或蛇的模样,听她吹笛——唉,真希望那个姑娘能爱上自己!好想变成全津轻最迷人的男子!太郎施展仙术,喃喃念着让我变成最俊美的男人、让我变成最俊美的男人……到了第十天,终于让他达成心愿了。
太郎战战兢兢朝镜子探看自己模样,吓了一跳。他面容苍白,毫无血色,腮帮子宽大,肌肤白嫩,眼睛细长,嘴边还蓄着长须。那是一张天平时代(注:日本圣武天皇在位期间(七二九~七四九),奈良时代的极盛期,知名的东大寺即为当时的建筑。)的佛像面孔。甚至连两腿间的玉茎都耷拉无力地垂着。太郎非常沮丧。这要归因于仙术书写于天平年间,太古旧了。变成这副模样根本没有半点用处。重来一次吧!太郎再次施法变回原貌,可惜没能成功。原因是当施术者是为了一己之欲而作法,施法的结果就会紧紧附在身上,无法去除。太郎接连努力了三、四天,依旧徒劳无功,到了第五天终于放弃了。他心想,顶着这张古意盎然的脸,想必没有女人青睐;可话说回来,也许世上不乏兴味古怪之人会看上眼也未必。失去了仙术法力的太郎,顶着那张腮帮子宽大、蓄着长须的脸,走出了书库。
太郎向吓得瞠目结舌的双亲,一五一十地解释了来龙去脉,惣助夫妻俩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没再多说话了。太郎深知这副可悲的样貌,村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于是留下了一张写着「去旅行」的字条,当天晚上便飘然离家而去。这一晚,圆月高挂,但朦胧的轮廓并不是云雾厚重的缘故,而是太郎湿了眼睛。他蹒跚地走着,一面思索美男子的定义。古老时代的俊美男子,为何如今看来却是一脸蠢样呢?没道理呀!难道现在这副长相就不受欢迎吗?这个谜语非常难解,纵使他穿过邻村的树林,千辛万苦地走到城里,再走过津轻都城的边界,仍然没办法解开谜底。
顺带一提,据说太郎施展变身术的诀窍就是把双手揣在怀里,倚柱或靠墙而站,脑中放空,低声重复诵隐上百遍的咒语「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最后便会遁入无我的境地。
打架好手次郎兵卫
从前在东海道三岛的驿站,有个名叫鹿间屋逸平的男子。他继承了从曾祖父那一代就开始酿酒的家业。据说,酒会反映出酿酒人的品格。鹿间屋的酒十分清澈,而且相当辛辣,酒名叫作水车。逸平育有十四个孩子,男孩六个,女孩八个。长子不懂得八面玲嫌,向来遵从父亲攀的命令做事,把全副精力都摆在做生意上,虽然不时对父亲提出意见,但由于缺乏自信,通常话说到一半就吞了回去,而不大敢讲出诸如「我虽这么想过,但这样是完全错的」或者「我觉得这样一定是错的,父亲您认为呢?」抑或是「我觉得似乎不太对」之类的意见,经常说着说着就没了下文。对此,逸平只会简单地答一句:不对!
然而,次子次郎兵卫就不太一样了。他的性格爱憎分明,不容含糊带过,三岛驿站的居民因此不喜欢他,私下唤他是无赖。次郎兵卫很讨厌商人的俗气,觉得世间万物不该样样拨打算盘加以算计,深信唯有无价之物才是最贵重的。他成天泡在酒里,但由于多年来目睹店里唯利是图的丑态,所以他绝不喝自家的酒,万一不小心入口了,也会立刻伸手探喉,把酒液呕出来。次郎兵卫天天一个人在三岛的街头酗酒游荡,父亲逸平却没有特别责备他。逸平是个脑筋清楚的人,他认为在那么多个孩子当中,有个傻瓜倒也添些热闹。况且逸平是三岛这地方的消防队长,他打算以后让次郎兵卫继承这个荣誉的职位,并且极有远见地认为次郎兵卫若是继续像匹野马一样到处乱闯,这些历练必定对他未来接任消防队长有所助益,所以对次郎兵卫的放荡行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次郎兵卫在二十二岁的那年夏天,下定决心非得成为一名打架好手不可!当然,这个决定有其原因。
三岛神社在每年八月十五日的这天都会举行庆典,不单是驿站的本地居民,甚至有许多腰插团扇的人们,远从沼津的渔村和伊豆的山镇陆陆续续朝神社聚集而来,人数多达数万。许多年来,每逢三岛神社举行庆典的当天必定下雨。三岛居民喜好讲究排场,即便在雨中浑身湿透,仍会忍着寒冷挥舞团扇,站在花车的表演台上跳舞,拉着花车在街上游行,还会施放烟火,热闹庆祝一番。
次郎兵卫二十二岁那年的庆典当天,难得天气放晴。一只老鹰嘎嘎啼叫,划过了湛蓝的天际。前来参拜的人们在拜完神社的主神之后,也朝天空和老鹰的方向合掌祈拜。午后不久,天空的东北角突然涌现大片乌云,转瞬之间,三岛已笼罩在昏暗之中,饱含水气的狂风在地面呼啸而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从上空一滴滴打落,随即撑不住似地成了哗哗雨幕。次郎兵卫在神社大牌坊前的一家小酒馆喝着酒,欣赏着屋外的雨景以及姑娘们慌忙加紧脚步的模样。忽然间,他发现了熟人,不禁挺直腰杆。那是住在对门那位书法先生的女儿。只见她身穿红花纹饰的笨重和服,往前跑了五、六步便禁不住放慢了步伐,接着又往前跑上五、六步再缓行几步,就这么一快一慢地交替着赶路。次郎兵卫啪地揭开小酒馆的店帘走出去,冲着那姑娘嚷了几句:「我拿伞给你!弄湿衣裳可就糟糕啦!」姑娘煞住脚步,徐徐转动那纤细的粉颈向这边望过来,一看见次郎兵卫,雪白的双颊顿时染上了绯红。「你等会儿!」次郎兵卫扔下这句话随即钻进小酒馆,高声喝令老板借他一把油纸伞。次郎兵卫心想:嘿,书法先生的女儿,不管是你家阿爹、你家阿娘,甚至是你本身,想必都当我是个酗酒的无赖、无恶不作的坏蛋,瞧瞧现下如何?我可是懂得悲天悯人、还不惜自找麻烦替你借伞的男子汉哩!你们看走眼了吧?洋洋得意的次郎兵卫重又掀开店帘,走出外面一瞧,姑娘已经走远了,眼前只见愈发滂沱的雨势,以及不断相互推挤奔跑过街的人潮而已。小酒馆里传来嘿嘿嘿的奚落声,那是来自六、七个地痞流氓的嘲笑。右手握着油纸伞的次郎兵卫,不由得兴起这样的念头:哎,真想成为一个打架好手。人呀,一旦碰上这种愚蠢的遭遇时,根本有理说不清;不如被人撞到就砍人,被马踢到就砍马,这样就无须费神啦!从这天起的往后三年间,次郎兵卫一直默默地潜心增进打架的功力。
打架讲究的是胆识,而次郎兵卫靠的是借酒壮胆。于是他的酒量愈来愈好,眼睛也逐渐变得如死鱼眼一般冷酷无神,额头上还挤出了三道凶狠而油亮的雏纹,终于打造出一张目中无人的面容。就算要叼一管烟,他也要夸张地将手环到背后抽出来,这才送进嘴边吸上一口,那模样看来颇有气魄。
接下来是练习撂狠话。他打算压低嗓门,让人听不分明。打架前都得先撂下一番狠话才行,次郎兵卫为此费尽了心思。那些常见的狠话显得流于形式,无法让对手心生恐惧,于是他选择了一些少见的台词:「你没搞错吧?在跟我开玩笑吗?你的鼻头如果肿成了紫色,看起来一定很可笑哩!得等个一百天才会痊愈。我看你肯定是搞错啦!」次郎兵卫为了要能随时脱口而出,每天晚上睡前必定把这一串台词低声复诵三十遍。甚至还勤加练习撂话时的表情,嘴角下撇,非必要绝不眨眼,并且始终面带冷笑。
到此,初步的准备已经就绪,次郎兵卫终于要练习打架的招式了。他不喜欢携带武器。靠武器取胜,有失男子汉的风范;倘若不以赤手空拳打赢,心里可不痛快。首先,他研究拳头的握法。如果把大拇指伸出拳外,恐有扭伤之虞。几经研究之后,次郎兵卫发现要把大姆指藏进拳头里,并且将其余四指的关节紧密并拢,如此一来,就完成坚固耐打的拳头了。他试着抡起拳头,以并拢的第一指节捶打自己的膝盖,发现拳头一点也不疼,反而是膝盖疼得险些跳起来了。这是一项重要的发现!次郎兵卫接下来计划让第一指节的皮肤变得更加硬厚。他每天早晨醒来,立刻施展他创新的拳法捶打枕畔的烟灰缸。走在镇上时,他沿路捶打土墙和木板墙。他捶打小酒馆的桌子,也捶打家里的地炉木框。这样的练习前后耗费了一年。如此一整年下来,烟灰缸已碎得四分五裂,土墙及木板墙被打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凹洞,小酒馆的桌面裂出缝隙,家里的地炉木框也变得凹凸不平。直到这时,次郎兵卫终于对自己坚硬的拳头有了自信。在这段练习的过程中,次郎兵卫也悟出了出拳的窍门。他发现比起从侧面大幅度挥拳,不如从腋下像活塞般垂直往上勾拳,其效果约可提高三倍;假如在往上勾拳的时候,能将手腕朝内扭转半圈,更可达到四倍以上的效果,因为手腕会以螺旋的方式更加钻进对方的肉体。
接下来的一年,他在家后方的国分寺遗址的松林里练习。他在那里捶打一棵外观仿似人形、高约五尺四至五寸的枯树根。次郎兵卫用力捶打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最后发现眉间与心窝最痛。此外,他曾想过要攻击自古相传男人的要害,但觉得有些下流,豪迈男子不应为之。还有,攻击小腿正面的胫骨也疼痛异常,不过这个部位比较适合脚踢,但是次郎兵卫认为打架时踢腿,既卑鄙又理亏,于是他决定锁定攻击眉间和心窝这两处。他在枯树根上与眉间及心窝的等高处,以小刀刻出三角记号,每天都瞄准树上的记号砰砰砰地捶打。次郎兵卫不忘顺便复习动手打人时的台词:「你没搞错吧?在跟我开玩笑吗?你的鼻头如果肿成了紫色,看起来一定很可笑哩!得等个一百天才会痊愈。我看你肯定是搞错啦!」说完,便一拳打在眉间,左手同时击中心窝。
经过了一年的练习后,枯木上的三角记号已呈现凹陷的深碗状。次郎兵卫忖想:眼下虽已练到百发百中,但还不能完全放心。因为对方不会像这棵枯树一样始终直挺挺地站着不动,而会随时移动。这时,次郎兵卫留意到三岛这地方的街上,几乎每一个转角都有水车。富士山麓的溶雪化为数十条水量丰沛而清澈的小溪,流经三岛家家户户的地基下方、檐廊前或庭院里,长满青苔的一座座水车沿着溪流架设,缓缓转动。每一个夜晚,次郎兵卫不再去酒馆豪饮,而是去征服一座水车。他出拳逐一击打水车不停转动的十六枚叶片。起初很不容易瞄准,迟迟无法打中,经过了日复一日的练习,三岛的街角开始有愈来愈多水车由于破损的叶片耷拉垂下而停止了转动。
次郎兵卫经常到小溪冲凉,也曾潜至溪底待了良久。因为他考虑到镇上到处都有小溪流淌,极有可能在打架时失足跌入水里。为了避免喝太多酒,他还拿棉布腰带紧紧地缠住腹部,因为一旦喝醉了就会脚步蹒跚,说不定会出意外。三年过去,神社的庆典已经筹备过三回,也办完三回了。次郎兵卫打架的练习终于大功告成。他的外貌愈发粗壮,动作变得迟钝,单是要把脑袋瓜转向左边或右边就得耗去一分钟。
血浓于水的至亲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异状。父亲逸平看穿了次郎兵卫的举动,虽不知道他到底在练些什么,只隐约感觉到儿子似乎准备当个顶尖人物。逸平于是执行了老早以前的规画,让次郎兵卫继承消防队长的荣誉职位。次郎兵卫因莫名的庞大体格而获得许多消防士的信赖,人人都敬他一声队长,结果失去了打架的机会。这位年轻的队长暗自忖想,也许从今而后连一回架都没能打上,就这样过完了百无聊赖的一生。每到夜晚,那双经过了千锤百链的手腕便奇痒无比,苦闷的他却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挠挠痒。浑身精力无处发泄的结果,他终于自暴自弃地决定在背上纹满刺青——一朵直径五寸的红玫瑰花在中央,看似青花鱼的五尾细长的尖嘴鱼儿由四面八方游过来啄食花朵,衬底是从背脊到胸部布满了湛蓝的波纹。这身刺青,使得次郎兵卫终于在东海道一带声名大噪,不单是消防士,连驿站的地痞流氓都敬他三分。至此,次郎兵卫再也无望与人斗殴,心情愈发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