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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太宰治 当前章节:150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8

「要杀掉吗?」我吓了一跳。「再忍耐几天就行了啊。」

我们一心期盼着三鹰的房东捎来的限时专送信函。房东早前说屋子在七月底前应该会盖好,但七月都快结束了,我们的行李也都已经收拾停当,随时待命出发,可那封通知却迟迟没来。也就是在我去信询问的这几天,小黑开始出现了皮肤病的症状,那模样教人愈看愈鼻酸。小黑自从生病以后,似乎也耻于自己丑陋的外貌,变得喜欢躲在暗处,偶尔看到它困倦地懒躺在玄关前的石板上晒太阳,只消我一开口骂道:「哇,好恐怖啊……」它便会赶紧起身,蔫着脑袋,闷闷不乐地悄悄躲到檐廊下面去了。

即便如此,每当我出门,它还是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蹑着脚步跟出来,而每一次我都会闷不吭声地注视着小黑,眼神中透露出「谁受得了让这种怪物跟在后面走啊」的讯息,嘴角挂着十分明显的讪笑,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它瞧。这个方法非常有效,小黑好似突然想起自己丑陋的样貌,伏下脸来,垂头丧气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实在忍不下去了,连我都觉得浑身发痒了。」妻子不时找我商量。「我已经试着尽量不去看它了,可是一旦看到了,那可怕的模样就在脑子里赶不走,连作梦都会梦到呢。」

「哎,再忍个几天就行了。」我认为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办法。纵使它现在病着,亦不会改变它是猛兽的事实。如果冒冒失失地摸了它,一定会被咬。「我想,三鹰那边明天就会来信了吧。只要等到搬走,不就一切解决了?」

三鹰的房东来信了。读了信以后,我们大失所望。信上写着由于连日阴雨使得墙壁没法干透,再加上人手不足,还得花上十天左右才能完工。我实在受够了!我多么渴望搬离这里,离小黑愈远愈好。这股莫名的焦躁导致我无心工作,每天只能翻翻杂志、喝喝酒。小黑的皮肤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我的皮肤似乎也跟着经常发痒了。深夜里,窗外传来的小黑不停扭动蹭痒的声响,算不清有多少次把我吓得头皮发麻,实在受不了。这情况经常逼得我暴跳如雷,险些一时冲动而决心下手。岂料后来又接到了房东的来信,说是还要再等二十天,更让我把这一连串积累的怒气,全都算到小黑的头上,认为一切都怪这家伙待在家里,害得我们诸事不顺。我把所有遇上的坏事,统统当作是小黑招来的,对它下恶毒的诅咒。直到一天夜里,我发现自己的睡衣沾染上狗的跳蚤,长久以来再三忍耐的怒火终于爆开来了。我暗暗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决定杀了小黑。按理说,对方是可怕的猛兽,我绝对不敢做出如此鲁莽的决定。大概是盆地特有的酷热,把我给热昏头了,加上我每天无所事事,只望眼欲穿地等着房东的限时专送信函,日子过得无聊透顶,不但心浮气躁,还有失眠也逼得我发疯,于是再也忍不下去了。就在发现了跳蚤的当天晚上,我立刻吩咐妻子去买回一大片牛肉,我自己则跑了趟药房买回少量的某一种药,一切均已准备就绪。妻子看上去相当兴奋。我们这对恶魔夫妻在那个夜里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计策。

第二天早上,我四点起了床。虽然昨晚就把起床时间设好闹铃了,不过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天色微明,外头凉飕飕的。我拎着一只竹皮小包裹出门了。

「不要守在那里看到最后,办了事就马上回来吧。」妻子站在玄关的地台上送我出门,态度冷静。

「我知道。小黑,过来!」

小黑摇着尾巴从檐廊下面钻了出来。

「跟我来、跟我来!」我唤着它,急急迈出了步伐。今天,我刻意没有凶俨俨地瞪着小黑,所以它也忘记了自己的丑样,欢天喜地跟我走了。雾很浓,整座城市还没醒来。我急匆匆地赶往操练场。半路上,有一头大得吓人的褐毛狗朝小黑狂吠不止。小黑依然展现出平素的斯文气质,轻蔑地朝那头褐毛狗睇了一眼,宛如在训它:「叫个什么劲呀?」便径自从它面前快步通过了。那头褐毛相当卑鄙,居然冷不防从小黑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攻击了它那光溜溜的睾丸。小黑陡然回过身和褐毛两相对峙,但它略显犹豫,拿眼偷看我的表情。

「上!」我大声命令小黑,「褐毛太卑鄙了!好好教训它!」

小黑得到了我的允许,全身甩抖一下,便如子弹一般射向了褐毛。两条狗立刻狂吠猛叫,激烈地打成了一团。褐毛的体型虽比小黑大了快一倍,却不是小黑的对手。没多久,褐毛就哀嚎着败下阵来,而且很可能还染上了小黑的皮肤病。真是个蠢家伙。

两条狗打完了以后,我舒了一口气。在一旁观看它们缠斗时我手心满是汗,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卷入这两条狗的激战之中,和它们一起战死沙场。方才有一种异样的力量给了我勇气,使我在心中向小黑喊话:我不在乎会被咬死,小黑啊,给我好好地打上一架!小黑随着逃跑的褐毛追了几步,旋即立定不动,瞄了我一眼,忽然泄了气,垂着脑袋瓜折回了我身边。

「很好!你打赢啦!」夸奖过小黑之后,我又迈开步伐,踩着喀啦喀啦的木屐声过了桥,到达操练场了。

以前小黑就是被遗弃在这座操练场的,所以现在我又带它回到这里——就死在自己的故乡吧。

我停下脚步,把那一大片牛肉扔到了脚边,「小黑,吃吧。」

我不愿去看小黑,茫然无神地站着,「小黑,吃吧。」

脚下传来了嚼吃牛肉的声响。用不上一分钟,应该就会送命了。

我垮着肩弓着背,走得很慢。雾很浓。近在咫尺的山岭,也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黑影。不管南阿尔卑斯连峰(注:位于日本山梨县。)也好,富士山也罢,什么都看不见。朝露沁湿了我的木屐。我的背比方才更驼,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过了桥,来到中学的校门口时,我回头一望,小黑好端端地映入了我的眼帘。它仿佛脸上无光,头垂得低低的,躲开了我的视线。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不再有无谓的伤感了。我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药效没有发挥作用。我兀自点头,心中已经决定这件事就此一笔勾消了。

「没有用,这药没效。饶它一命吧,它是无辜的。艺术家本来就应该站在弱者这一边。」回到家后,我把沿路思索得到的结论,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妻子听,「艺术家是弱者的朋友啊。对艺术家而言,这既是起点,也是最了不起的终点。这么简单的事,我竟然忘记了。不只是我,大家全都忘记了。我想把小黑带去东京喔。如果有朋友取笑小黑的长相,我会揍他。家里有鸡蛋吗?」

「嗯。」妻子不高兴地板着脸孔。

「给小黑吃。有两只的话,就给它两只。你再忍耐一下,皮肤病那点小毛病,马上就治好了。」

「好吧。」妻子依旧是臭着一张脸。

挚友交欢

昭和二十一年(注:西元一九四六年。日本于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宣布无条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式结束。)的九月初,我接待了某个男子。

这起事件既没有一点浪漫,也丝毫不具新闻性,但在我的心中,或许留下了一辈子难以抹灭的痕迹。这是一桩令我特别无法忍受的事件。

是的,事件。

话说回来,把它说成事件,恐怕有些夸大。因为整个过程只是我和某个男子一同喝酒,中间并没有发生任何争执,而且至少表面上看来,两人道别时仍是和和气气的。然而对我来说,那却是一起令我非常在意、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重大事件。

总而言之,这家伙委实令人拍案叫绝,佩服得五体投地——连一丁半点可取之处都找不着。

我去年遭逢灾厄,回到位于津轻的老家避难,几乎天天都老老实实地窝在后面的房间里,偶尔有地方上的某某文化交流会啦、某某同志会的场合邀我去演讲,或是找我出席座谈会,我总是推说「应该还有很多比我更合适的其他人选」,然后一个人躲在房里喝点小酒、倒头大睡,就这样从早到晚过着貌似隐居的日子。但是此前住在东京的那十五年当中,我总是出入最下等的小酒馆、喝最下等的酒,与所谓最下等的小人物谈天说地,对于一般的无赖汉我已经司空见惯了,可是,那个男子却教我难以置信,简单来说,他根本是个奇葩。

九月初的一天,我吃过午饭,在主屋的一个叫待客厅的房间里,独自一人吸着烟发怔,忽然有个穿着耕田装束、身躯庞大的老头子,呆愣地站在玄关那块三合土的地面上,朝我喊了一声:

「嘿!」

这个人就是我方才形容的那位「挚友」。

(尽管不值一提,但为求慎重起见,我想先做个声明:我在这篇手记里描述了一个农夫的样貌,但丝毫无意透过向世人展示他可憎的性格,借以声援在阶级斗争中所谓的「反动势力」的意图。绝大多数的读者只要将这篇手记从头读到尾就明白了,因此这种声明肯定教人扫兴,无奈最近有一批脑筋不好、麻木不仁的人,不停高声倡议某些陈腔滥调,还会对别人的文字妄下断论,所以请容我在此向这群思想迂腐又无知——噢不,或许像他们这样才算聪明——的人们,特地补充了这段无谓的说明。话说,出现在这篇手记里的他虽然以农夫的样貌现身,但绝不是那些「思想理论家」敬爱的那种农夫。他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总之我是头一遭见到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匪夷所思。我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新型态人种的可能性。在此,我并非尝试做善与恶的道德审判,而是想把这种新型态人种的可能性提供读者参考。倘若能够达到这项目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姓平田,是我的小学同学。

「你不认得我了?」他露出白牙笑着问道。我对这张脸好像有点印象。

「认得。快进来吧!」那一天,我对他确实使出了奉承的交际手腕。

他脱掉草鞋,进了待客厅。

「好久不见啦!」他扯着嗓门嚷嚷道,「几年没见了?不对,有好几十年了吧?喂,算算有二十多年没见喽!我早就听说你来这里了,可是田里的活儿忙得我团团转,没空上门叙叙旧咧!听说你成了千杯不醉啦?哇哈哈哈!」

我尴尬地笑着,倒了茶给他。

「你不记得咱们俩打架的事了吗?咱们时不时就要打上一架哩!」

「有这么回事吗?」

「你还好意思问『有这么回事吗』?瞧瞧,我手背上还有伤痕咧,这可是被你抓伤的。」

我仔细端详他伸过来的手背,却怎么也找不着他描述的伤疤。

「你左边的小腿前面也应该有块疤呀,我没说错吧?应该有喔。那是我朝你扔石头砸伤的。哎,咱们打过的架还真不少咧!」

可是不管在我左边的小腿前侧,或是者右边的小腿前侧,统统没有他所说的伤疤。我不置可否地微笑着洗耳恭听。

「对了,我找你商量一件事。咱们开个同学会,怎样?来不来?咱们来个不醉不归!大概找十个人来,备个两斗酒。我负责张罗。」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不过二斗好像多了点吧。」

「没的事,一点都不多。每个人至少得来个二升,否则就喝不痛快。」

「可是,有办法凑到二斗酒吗?」

「也许凑不满,可我会试试,别担心。不过咱们这里虽是乡下,最近这酒也不便宜,所以才来找你拜托。」

我立刻明白过来,起身走进里间,带了五张大纸钞回来。

「那么,这些先寄在你那边,不够的以后再补。」

「等一下,」他把纸钞塞还给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今天不是找你要钱,是来商量事情的,只是想先听听你的意见。横竖你总得掏个一千块钱才够意思嘛。可我今天来是找你商量,顺道见见老朋友的。哎,废话少说,那事全包在我身上,快把这钱拿回去!」

「这样哦。」我于是把纸钞收进了上衣口袋。

「没酒吗?」他突然问道。

我不由得抬眼注视着他。他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眯了眯眼睛,但下一刻又得寸进尺起来:

「我听说你这里随时都备着两三升,给我喝吧。你老婆不在吗?让你老婆给我斟杯酒。」

「好!那么,来这边吧。」

我站起来,心里觉得很是没趣。

我领着他来到了后面的书房。

「没收拾,屋里乱得很。」

「哎,不打紧,文学家的屋子都是这个样的。我待在东京那会儿,和很多文学家都有交情哩。」

他的这段话,我压根不相信。

「这间屋子真不错哩,盖得挺气派的嘛,从窗子看出去的院子景色也漂亮。喔,原来院子里头有柊树啊。你知道柊树的由来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他一派洋洋得意,「关于它的由来嘛,可以说大到全世界、小至家庭里,也可以当成你们文学家写作的材料。」

我连一个字都听不懂,甚至怀疑他是否词穷了。不过,我猜错了。再过一会儿,他便展露出狡猾奸诈的一面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由来呢?」

只见他咧嘴一笑,故作高深地说道:

「柊树的由来,下次再告诉你。」

我从壁橱里拿出喝得半剩的威士忌四方瓶。

「我只有威士忌,你喝吗?」

「喝啊。你老婆不在?让她给我斟酒啦!」

我在东京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接待过很多客人,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客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太太不在。」我撒了谎。

「别那么说呀,」他没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叫她过来这边,让她为我斟酒啦!我就是想喝一杯你老婆斟的酒才来的。」

如果他满心期待的是一名气质脱俗又有魅力的都会女子,不仅他会大失所望,我太太也很无辜。太太虽然来自大城市,但长得不好看又土气,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一想到要让她出来招待客人,我心情就很沉重。

「算了吧,由老婆斟酒,可要坏了酒的滋味。这支威士忌……」说着,我把威士忌倒入桌上的茶杯里,「要是在以前,只能算是三流货,不过,至少不是甲醇。」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后说道:'

「味道很像蝮蛇烧酒。」

我又帮他斟上一杯,「不过,如果喝得太猛,等一下醉意会突然涌上来,很不好受喔。」

「啥?你太小看我了吧。我在东京曾经一口气喝光两瓶三得利咧!这瓶威士忌呢……我瞧瞧,差不多六十度左右吧?唔,稀松平常,不怎么烈。」说完,他又一口干了酒。连一丝一毫品酒的雅兴都没有。

接下来,换他为我斟酒,并且不忘顺便把自己的茶杯斟满,说了一句:

「光了。」

「哦,喝完了。」我宛如一位温文儒雅的社交家,心领神会地起身,又从壁橱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打开瓶盖。

他若无其事地点头,又喝了起来。

事态发展至此,我心里开始不大高兴了。我从小就有浪费的坏习惯,在爱物惜物这方面不如一般人(尽管这事不好拿来说嘴),但是那几瓶威士忌可以说是我的珍藏,虽说在以前是三流货,可到了这年头,毫无疑问已摇身成为最高级品了。一来固然由于价格飞涨,更重要的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弄到手,绝非掏钱出来就能买到。这批威士忌酒,我在很久以前大费周章,总算收购了一打,也因此囊空如洗,但我并不后悔,将之视为珍宝,偶尔呷上几口,也等着嗜好杯中物的作家井伏先生来访时能够举杯对饮,无奈美酒仍是日渐减少。平田来访的这一天,壁橱里只剩下两瓶半了。

他向我讨酒喝的时候,不巧家里没有清酒或其他酒,我只好拿出所剩无几的珍藏威士忌来招待,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大口大口地牛饮。说来虽像小气鬼发牢骚(哎,我干脆直说。我就是舍不得这几瓶威士忌,不想和他分享),见他酒到杯干,喝得这般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教我怎能不生气。

再加上他的见解,完全无法让我有同感。我并非自命不凡,当自己是有教养的上流人士,而视他为不学无术的乡巴佬。天地良心,我绝对没有那样想。我以前曾经非常认真地和没有丝毫教养的卖春女谈论过「人生的真实面」,也曾受过目不识丁的老工匠出言指责而流下了眼泪,甚至进一步对世人所定义的「学问」产生了怀疑。然而平田的话令我感到相当不悦,是由于别的原因。是什么原因呢?与其我在这里以两三句话论定,不如将他那一天的种种言行举止,逐一如实描写出来,交由读者来判断,这才是作者应该采取的正当方法。

他打从一开始就唠唠叨叨地夸口「我在东京的那个时候……」,随着醉意渐浓,愈发大谈特谈起来。

「我说,你在东京也为女人栽过筋斗嘛!」他扯着嗓门嚷嚷,脸上浮着冷笑,「老实讲,我在东京的那个时候,也险些捅了娄子,只差那么一步,就要跟你一样栽个大筋斗嗤!我说的可是真的喔。其实,已经到节骨眼上了,可我逃啦。唔,我逃掉啦。不过,女人啊,一旦看上了一个男人,就很难忘记哩。哇哈哈,她到现在还给我写信呢!嘻嘻,不久前,她还捎了年糕过来。女人啊,还真是傻蛋咧!若要让女人看上眼,靠的不是长相,也不是银子,而是真情,就是真心啦。其实我在东京的那个时候可也大显身手过呢。回头想想,你那时候自然也在东京,想必正沉浸在温柔乡里,艺妓姑娘爱得你死去活来。说也奇怪,咱们怎么一次也没碰过面?你那时候到底都上哪些地方玩去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时候是指什么时候。况且我在东京,也从来没有如他所想像的沉浸在温柔乡里、有艺妓爱得我死去活来。我多半是在路旁烤鸡肉串的小摊子上喝喝泡盛烧酒或一般烧酒,缠着人絮絮叨叨地说醉话而已。我在东京的时候,尽管如他所说的,曾经为女人栽过筋斗,而且还不止一两次,接连铸下好几起大错,害得父母和兄弟姐妹脸上无光。不过我想,至少总得提出一段无力的辩白:「我绝对没有仗着有钱、长得俊美而玩弄艺妓,并且以此沾沾自喜!」然而从他的这番话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就连这件事,外界直到今天始终不曾相信我,真让我受够了!

不过,这种不愉快,倒不是这个男人让我第一次感受到的。东京文坛的评论家和其他形形色色的人物,甚至一些以朋友自居的人士,都曾让我尝过这样的苦涩,现在的我倒是能够一笑置之了。此外还有一点,我发现到这个作农夫装束的男人,似乎把这件事当成我的一大弱点,利用这个机会来挖苦我。这种耍心机的行径,实在肤浅又无聊。

然而那一天,我对他使出了极度奉承的交际手腕,连一丝坚决的态度都没有表现出来。再怎么说,我毕竟是一个战争下的受害者,几乎身无分文地带着妻儿,硬厚着脸皮挤进这个算不上富裕的小镇,注定沦至朝不保夕的命运。所以在面对世居这个小镇的住民时,我不得不鼓起勇气,使出奉承的交际手腕。

我去主屋拿些水果来招待他。

「你不吃吗?吃点水果醒醒酒,待会儿还能再多喝一些呢。」

若是他继续照这个速度猛灌威士忌,眼看着就要大发酒疯,不过还是比起醉得不省人事,教我发愁该怎么把他弄回家来得好,所以我削了个梨劝他吃,希望让他缓一缓,别喝那么急。

可是,他好像不愿意吃梨醒酒,对水果不屑一顾,只管把盛有威士忌的茶杯抓在手里。

「我讨厌政治。」他突然把话题转到政治上面,「咱们这些老百姓最好甭懂啥政治。咱们过日子,只消瞧着有谁对咱们有一分好,咱们就跟着他,这样就成啦。谁把东西拿到咱们眼前让咱们攥着,咱们就跟着他,这样不就行了嘛。咱们老百姓没野心,受多少恩就报多少恩,咱们老百姓就这么老老实实的。管它什么进步党还社会党的,咱们老百姓只管种种田、耕耕地就行啦。」

我起初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讲出这一大段莫名其妙的话,直到他接下来的这番话才让我豁然开朗,没好气地笑了起来。

「话说,上回的选举,你也帮你哥哥拉票了吧。」

「没,我什么忙也没帮,每天都待在这个屋子里做自己的工作。」

「你骗人!就算你是个文学家,不是政治家,总得顾上人情义理吧。你肯定帮你哥哥拉了很多票。我啊,虽然是个没学问的庄稼人,可人情义理我是懂的。我讨厌政治,也没啥野心,管它是社会党也好、进步党也罢,我压根没理睬那些玩意,我只讲人情义理。我和你哥哥虽然不熟,可好歹咱们不单是同学,更是换帖兄弟哩。这种时候,就得顾上人情义理了。就算没有来拜托我,我还是投了你哥哥一票。咱们老百姓用不着懂政治,只要记着人情义理这一桩就行了,你说呢?」

原来,平田认为自己投下的那一票,给了他今天得以大喝威士忌的权利。他的心眼全摊在阳光下了,教我愈发觉得扫兴。

可是,平田也绝非泛泛之辈。他忽然嗅出了一丝不对劲,于是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我啊,可不是想当你哥哥的手下才讲这些话的喔。你若把我看得那么低,那就伤脑筋喽。就说你家吧,要真往上追,祖上也就是个卖油的,你晓得吗?我是从我家姥姥那里听来的。但凡客人买一合油,就奉送一块糖,这主意算是押对宝了。再说河对岸那个姓斋藤的,别瞧他如今是个神气活现的大地主,他太爷爷不过就靠着去河里捡拾漂流木削成木签,再到河里抓些小杂鱼串起来烤了以后,就这么一文、两文地卖到发了大财。还有,大池先生家是把尿桶摆在路边,让过往的人往里头撒尿,等小便装满了就卖给庄稼人,就靠这样发迹哩。有钱人家啊,真要掀开底来,都是一个穷酸样的。可我家呢,你听好了,是这地方历史最悠久的家族,据说我祖上还是京都人呢。」说到这里,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了,不禁嘻嘻笑了几声,「这话是姥姥说的,靠不住,可总之咱们家有本族谱上头写得明明白白的。」

「这么说,你可能是公卿贵族的后人了。」我一本正经地答腔,满足他的虚荣心。

「唔,这个嘛,也没人能给个肯定答案,可大抵就那么回事吧。咱们家就我一个天天穿着这身脏衣服下田干活,可我哥,你也知道吧,他可是上过大学的咧!他上大学时不是参加了棒球队,名字还经常见报吗?我弟现在也进了大学。我啊,是因为有自己的想法,当了庄稼人,可不管是我哥还是我弟,现如今在我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毕竟东京缺粮嘛。我哥虽是读过大学还当上课长的,却经常写信来要我寄米去。说是寄米,可寄送什么的挺麻烦的。我哥要是自己来拿,他要多少我都会让他背回去的,可堂堂一介东京官署的课长,总不好来背米啊。就说你吧,要是现在缺些什么,只管上我家来拿。我啊,可没打算要白喝你的酒喔。咱们庄稼人就是老实,受了多少恩惠一定会按数回报。哎,你斟的酒,我不喝啦!把你老婆叫来!不是你老婆斟的酒,我绝不喝!」

我此时的心情非常微妙,根本就不想让他像这样喝个没完没了。

「我不喝了喔?把你老婆带来!如果你不去把她带来,换我去拽她来。你老婆在哪?卧室吗?睡觉的房间吗?我可是天下第一的庄稼人!你难道没听过平田家族响叮当的名号吗?」他愈来愈醉了,开始无理取闹,还东倒西歪地站起来。

我笑着安抚他坐下。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把她带来。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她是个无趣的女人喔。」

语毕,我走进太太和孩子的房间里,煞有介事地下令:

「喂,以前上小学时的好友来家里玩了,出来问候一声吧。」

说到底,我还是不想让太太看不起自己的客人。但凡来找我的客人,不论是哪一种类型的,只要稍微觉得被自家人瞧不起,我就会非常难受。

太太抱着最小的孩子进了书房。

「这一位是我读小学时的好朋友,平田先生。我们在小学的时候经常打架,他右手还是左手的手背上,到现在还留有被我抓伤的疤痕,所以今天说是来报仇的呢。」

「哟,好怕呀。」老婆笑着说,恭敬地施了一礼,「有请关照。」

对于我们夫妻这套极其奉承的交际礼仪,他似乎颇为满意,满面喜色。

「哎,别说那些客套话了。嫂子,来,请过来这边帮我斟酒。」

看来,他的交际手腕也相当出色。背地里喊的是「你老婆」,见了面又尊称一声「嫂子」。

他端起我太太斟的酒一饮而尽。「嫂子,我刚才也跟修治(我的幼名)说过了,如果家里缺些什么,尽管来我家拿,我家啥都有,看是要地瓜、蔬菜、米、鸡蛋还是鸡,统统都有。要不要马肉?敢吃马肉吗?我可是剥马皮的高手哩。想吃的话就来拿,让你背一只马腿回来。雉鸡怎么样?还是山里的鸟比较好吃?我枪法可准喽。一提起神枪手平田,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喜欢啥我就打给你。野鸭要不要?如果要野鸭,明天一早我下田,立刻打个十只给你。我还曾经在吃早饭前就打下五十八只咧!你要是不信,就到桥边打铁铺的笠井三郎那里问问,我的事他一清二楚。说起神枪手平田,这地方的年轻人个个唯命是从。对了,明天晚上……喂,文学家!要不要跟我一块去八幡宫的夜间庙会啊?我来带你去。我老觉得时局不稳,担心有年轻人在庙会上闹事。要真有人闹事,我就会冲进去大吼一声『慢着!』,摆出幡随院长兵卫(注:一六二二~一六五七,日本江户时代的庶民,行侠仗义,相传为日本最早的侠客,其生平事迹亦成为歌舞妓与说书等表演的题材。)的架势,我可不在乎这条老命哩。就算我死了,我还有财产,不会苦了老婆和孩子的。喂,文学家,明天晚上你非跟我去一趟不可,让你见识见识我有多么了不得。每天窝在这种屋子里东摸西摸的,可写不出好文章来,你得多长些见识才成。我问你,你到底都写些啥玩意啊?嘻嘻,艺妓小说吗?你没吃过苦,所以才写不出好文章嘛。我可已经换过三次老婆啦,愈换愈可爱咧!你呢?你娶第二个啦?还是第三个?嫂子,怎样?修治疼你吗?别瞧我眼下这德行,我可是曾经住过东京的人哩!」

事态愈来愈糟糕了。我刻意嘱咐太太去主屋讨些下酒菜来,借故把她支开了。

只见平田一派悠闲地从腰间拿出烟袋,又从系在烟袋上的荷包里掏出装有火绒的小盒子和打火石,喀喀地擦击几下,想往烟杆点火,却迟迟点不着。

「这里多的是香烟,抽这个吧。烟杆挺麻烦的吧。」

一听我这么说,他抬眼望向我,咧嘴一笑,顺势把烟袋收起来,略显得意地说道:

「咱们庄稼人都带这玩意哩。你们可能看不上眼,其实方便得很。就算下雨的时候,只消拿打火石这么喀喀擦个几下就会迸出火花。下回我去东京时,还想带这玩意到银座的大街上喀喀擦火,炫耀一番哩。你马上就要回东京了吧?我上你家玩去。你家在东京的哪一带?」

「之前住的地方成废墟了,还没决定该去哪里住下来呢。」

「是哦,住的地方没了啊,这事我还是头一遭听到。这么说,你一定领到了不少特别配给吧?听说前些时候有受灾户领到了毛毯,给我!」

我不知如何是好,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可他不像在开玩笑,死缠烂打地继续索讨:

「给我啦,我要用来做成外套。听说那毛毯的料子挺不错的,给我啦。你放在哪里?我回去的时候要带走喔。这就是我的作风。有想要的东西,我会直接说『这东西我带走啦』,就这么带回去了。不过,你来我家的时候也可以照做,我不在意,带什么走都无所谓,这就是我这个男人的作风。那些繁文缛节的麻烦事,我最讨厌了。你听到了吧,毛毯我要拿走喔。」

我太太把那唯一一条毛毯当成了宝贝。他以为我们眼下住在这栋「气派」的房屋里,想必一切应有尽有。事实上,我们犹如住在大贝壳里的小寄居虫,一旦从贝壳里爬出来,当即沦为赤身裸体的可怜虫,我们夫妻带着两个孩子,以及特别配给的毛毯和蚊帐,只能在外头漫无目的爬来爬去。拥有农舍和田地的人们,根本不懂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有多么悲惨。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家园的绝大多数人(我想他们一定是这样的),肯定脑海里迟早会冒出一次不如全家自尽的念头吧。

「别拿那条毛毯啦。」

「你怎么那么小气啊?」

就在他死皮赖脸地非要不可之际,我太太恰好端了饭菜过来。

「哎,嫂子,」他矛头一转,找上了我太太,「给你添麻烦啦。别帮我张罗吃的了,快过来这边帮我斟酒。我再也不想喝修治斟的酒了。这个小气鬼,糟透了,真想揍你一顿。嫂子,我啊,住东京的时候可是个打架高手喔,连柔道也练过一点哩。就算到了现在,像修治这样的文弱书生,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倒喽。万一修治哪天凶了你,你尽管随时通知我一声,我替你狠狠揍他一顿!嫂子,你瞧着如何?不管待在东京的时候,或是来到这里以后,你都没见过别人能像我这样对修治有话直说吧?毕竟咱们是不打不相识的老朋友了,修治在我面前也不敢端架子。」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他的粗鲁无礼是刻意的装腔作态,这使我愈发感到没意思了。难不成他是故意要我请喝威士忌,借酒装疯闹个天翻地覆,以后才好拿去向别人说嘴吗?

忽然间,我想起了木村重成和茶僧(注:木村重成(一五九三?~一六一五?)为日本战国时代丰臣家的家臣,性格沉稳。相传有一天,一名受宠的茶僧(为将军或诸侯奉茶待客的僧人,属于武士阶级)在众人面前羞辱木村重成,众人都以为木村重成会拔刀斩了那名茶僧,没想到木村重成秉持小不忍则乱大谋的思虑,放过了茶僧。)的传说,然后又想到了神崎与五郎和马夫(注:神崎与五郎(一六六六~一七〇三)为赤穗藩四十七名义士之一。神崎与五郎在赶往江户会合的途中,被一个马夫以细故找碴缠闹,神崎与五郎为了赶去赴义,因而忍辱写下了道歉函给马夫,以求脱身赶路。)的故事,甚至连韩信受胯下之辱的典故都浮现在脑海里了。原先我对木村氏、神崎氏,乃至于韩信的看法,与其说是佩服他们的坚忍卓绝,毋宁认为他们在面对那几个无赖汉时默然以对的无穷鄙视,反而只让我感受到某种自命清高的矫揉造作。小酒馆里的酒客发生争执时,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场面:其中一人因悲愤填膺而大声咆哮,与他起争执的另一人则从容镇定地满脸堆笑,朝周围的人使眼色暗示「真伤脑筋,这家伙发酒疯呀」,于此同时,又劝慰情绪激动的那个人:「哎,对不起啦,向你道歉喽,跟你施个礼赔个罪。」那完完全全是挖苦讽刺的举措,我认为非常卑鄙。这人故意放低了身段,想必会激得那个愤慨的对方愈发气得龇牙咧嘴、暴跳如雷吧。包括木村氏、神崎氏以及韩信,至少他们没向看官抛媚眼、露骨地上演「好啦,对不起嘛」此等哗众取宠的戏码,而是采取正大光明、展现出诚心诚意的道歉方式。可即便如此,这些美谈仍然与我的道德观念相悖。我从这些故事当中,没有感受到忍耐这两个字。所谓的忍耐,应该不是那种昙花一现、充满戏剧性的东西,而是诸如阿特拉斯(注:Atlas,希腊神话的擎天神,因反抗宙斯失败被降罪以双肩撑天。)的坚毅、普罗米修斯(注:Prometheus,希腊神话中具有智慧的神只之一,其为人类偷取天火而被宙斯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崖上,每天派一只鹰去吃他的肝,再让肝当天长回来,处罚他日日承受被鹰啄肝的痛苦。)的坚忍,像那样以永续的样貌呈现出来的品德。况且前述提到的三位,那三名伟人在当下都隐约透露出一股分外强烈的优越感,莫怪茶僧和马夫忍不住想揍他们一顿,我甚至对这几个无赖汉寄予同情。尤其是在神崎氏那则故事中的马夫,尽管收到了神崎氏特地写下的道歉函,我想,他还是会闷闷不乐,或许过了四、五天之后还会气得喝起闷酒来。由以上这段说明,各位应当可以知道,我原先对那些美谈里的伟人胸襟一点也不钦佩,反倒是对那几个无赖汉感到相当同情与共鸣。然而,自从我接待了眼前这位稀客之后,不得不对自己昔日的「木村、神崎、韩信观」,提出重大的修正。

就算被批评为卑怯,我也不在乎了。我的道德观改成了「趋吉避凶」。什么忍耐之类的美德,根本无暇多想了。我敢断言,木村、神崎、韩信,这三个人的的确确比那些自暴自弃的无赖之徒

来得软弱,被他们打败,毫无获胜的希望。耶稣基督在面临时不我予之际,不也是祈祷「所以主啊,请赐我逃离」吗?

除了逃离,别无他法。这地方可不是我的房子,倘若这时候激怒了这位挚友,惹得他上演一出踢门破窗的武打戏,可就大事不妙了。别说是他发酒疯,就连平时小孩子戳破隔扇、扯落窗帘或是在墙上涂鸦,总教我提心吊胆的,所以无论如何,眼下绝对得竭尽全力安抚,切勿惹恼这位挚友。那三位伟人的传说,在生活伦理教科书中都是被列入「忍耐」、「大勇与小勇」之类的讨论主题,以致于深深地欺骗了我们这些求道人士。倘若由我把那些故事编进生活伦理教科书,应该会归类在「孤立无援」的主题里吧。

我想,此时此刻,我委实真切地体会到那三位伟人当时感受到的孤立无援。

就在我听着他大放厥词,暗自感到烦闷焦躁的时候,他陡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鬼哭神号:

「哇——!」

我吓了一大跳,朝他看去,只见他大喊一声「醉意上来啦!」那模样既像哼哈二将,又像不动朋王般双眼紧闭,低声呻吟,两条胳膊拄在膝头上,正使出浑身的蛮力和醉意搏斗。

怎能不醉呢?他一个人把那瓶新开的威士忌几乎喝去去了一半。只见他额上豆大的虚汗闪着光亮,恰似金刚或阿修罗的容貌那般可怕模样。我们夫妻俩目睹此景,忧心忡忡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三十秒过后,他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果然还是威士忌好,醉得真舒畅。嫂子,来,给我斟酒,再靠过来一些嘛。我啊,就算喝得醉醺醺的,也不会发酒疯。今天承蒙二位招待,下回一定要由我做东,来我家吧。不过,我家啥都没喔。虽然养着鸡,但绝不能抓来杀。那可不是一般的鸡,叫作斗鸡,专门养来打架的。今年十一月有场斗鸡的大型比赛,我想让它们统统下场,现在正在训练,万一有哪只鸡败得无颜见江东父老,那就脖子一拧,宰杀来吃。所以,你们等到十一月吧。话说回来,区区两三根萝卜,我倒给得起。」他讲话的气势愈来愈弱,「咱们家一没酒、二没下酒菜的,所以我就上你这里来喝啦。过些时候要是打到一只野鸭,我再拎来送你。但是有个条件,那只野鸭由我、修治和嫂子三个人分着吃,到时候修治你得拿出威士忌来。还有,要是胆敢说鸭肉不好吃,我可饶不了你哩!你要是敢说难吃,就等着挨揍!那可是我耗费苦心才打下的野鸭,我希望听到你说好吃。咱们就这样约好喽?你一定得说『好吃!太好吃啦!』才行!哇哈哈哈!嫂子,咱们庄稼人就是这样的,要是被人看扁了,哪怕是一小段绳子都不愿给。和庄稼人往来是有诀窍的。嫂子,你听好喽,千万不能摆出上等人的身段啊,万万不可!哎,有啥好端架子的呢,就算是嫂子也跟我老婆一样嘛,只要到了晚上……」

「孩子在里面哭呢。」

我太太笑着找借口溜走了。

「不像话!」他站了起来破口大骂,「你这老婆不行!我老婆才不像她那样咧,我去把她揪过来!你别看扁我,我的家庭很美满,有六个孩子,夫妻感情好得很。你不信,去桥边打铁铺的三郎那里问一问就知道了。你老婆的睡房在哪里,让我瞧瞧!让我瞧瞧你们睡觉的房间啦!」

唉,那么贵重的威士忌让这种人给喝了,简直是煮鹤焚琴!

「算了算了。」我也跟着站起来拉住他的手,但实在笑不出来。「别理那种女人了。我们不是很久没见了吗?开心喝酒吧。」

他一屁股坐了下来,「你们夫妻俩感情不好吧?我早看出来不对劲了,我猜一定有问题。」

他还好意思说什么看穿或猜测。所谓「不对劲」的难言之隐,就出在这位离谱的挚友醉鬼身上。

「真没意思,不如唱首曲子解解闷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松了好大一口气。

一来,唱歌应该可以缓和当下的尴尬,再者,这也是我仅存最后一丝卑微的愿望:从中午到即将日落西山的此刻,整整有五、六个小时,我一直陪着这位「没有任何交情」的所谓挚友听他东拉西扯,在这段时间当中,连一秒都不曾令我感到这位所谓的挚友是个值得爱的家伙,也不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倘若我们今天就此道别,他留在我记忆里的印象,将永远是个可怕和讨厌的男人,这不论对他或是对我,都是一件非常扫兴的事。哪怕只有一桩也好,希望他能做出一桩令人开心又难忘的举动,化为美好的回忆。多么盼望在临别之前,他能以哀伤的声调唱出津轻的民谣或其他歌曲,让我热泪盈眶。透过他的提议唱歌,使我心中燃起了或可如愿以偿的一线希望。

「这主意好极了!求求你一定要唱一曲!」

那已不是恭维的社交辞令,而是我由衷的期望。

没想到,就连这般卑微的希望,也无情地落空了。

山川草木尽荒凉

十里血腥新战场

更令人错愕的是,他说他忘了后半段的歌词。

「唔,我要回去啦。反正你老婆也溜了,你斟的酒又难喝,我该回去了。」

我没有开口留客。

他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至于同学会,好吧,就只好由我出面打点了,后续的事再麻烦你瞜。我想,那场同学会一定会很有意思的。今天多谢招待,威士忌我带走了。」

威士忌的事,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我把他茶杯里喝剩的威士忌,倒回仅余约莫四分之一酒液的那只瓶子里。

「喂喂喂,哪有人这样的啊,别那么小气啦,你还有一瓶新的藏在壁橱里吧?」

「连这你都知道?」我打了个哆嗦,索性痛快地大笑了。只能说,他真了不起。不管是在东京还是任何地方,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男人。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往后无论是井伏先生或是其他人来找我,都再也没办法一同把酒言欢了。我从壁橱拿出最后一瓶酒,交给他,实在很想告诉他这瓶威士忌的价钱。我有点想知道,他听了以后是镇定自若呢,还是会说这么贵的酒拿走了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不要了呢?但我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出口。招待客人还提价钱,这种事我实在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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