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呢?」我问了问。
「唔,那个也需要。我只有烟丝啊。」
若说小学时代的同学,我虽有五、六个真正的挚友,但是对这一位几乎没有留下印象。我猜测,他对当时的我,或许也只记得早前提到的那次打架而已吧。尽管如此,我们仍耗去整整半天一同「挚友交欢」,我脑海里甚至浮现出「强奸」这般极端的字眼来。
不过,事情到此尚未结束,他最后还添工笔,画下一个美好的句点。不知让说这个男人是教人拍桌惊叹,还是痛快淋漓,总之,就在我送他到玄关话别的时候,他附耳过来咕哝了一句:
「少摆臭架子!」
黄村先生言行录
(首先,我想给各位讲一个有关黄村先生热衷于山椒鱼,因而蒙受了莫大损失的故事。这位先生发生过不少趣闻轶事,往后希望也能时常像这样介绍给大家。只要转述其中的三、四件,读者自然就可以勾勒出黄村先生为人的全貌了,所以我现在尽量不对先生做抽象性的描述。)
关于黄村先生对山椒鱼这种怪东西开始着迷一事,我多少也得负点责任。初春的一日,黄村先生照旧戴着那顶鸭舌帽(那是一顶非常醒目的格纹鸭舌帽,一点也不适合先生。我实在看不下去,明知失礼还是劝过他别再戴了,先生用力点着头应道:我从以前就觉得不合衬。可是到现在,他依然戴着这顶帽子出门),并模仿年轻人的戴法,将后帽檐压低,就这么戴着那顶鸭舌帽来我家玩,然后我们一起到家附近的井之头公园逛逛。每回和先生到公园散步,先生的不解风情总是令我感到遗憾。对此,我很久以前就死心了。诸位不妨瞧瞧我们的对话:
「先生,梅花。」我指着花给他看。
「是啊,梅花。」先生只随便瞥了一眼,敷衍一句。
「在梅花当中,还是这种白梅要比红梅来得好看多了呢。」
「好看好看。」先生急吼吼地经过树下走开。我追了上去。
「先生,您不喜欢赏花吗?」
「我喜欢得很。」
然而,我已经死心了。先生连一丝半点的嗜尚风雅都没有。即便在公园散步,他也只管一股劲地往前走,哪管旁边是梅树还是柳树,却又不时朝我附耳说句「真是个美人儿啊!」之类不符身分的话。唯独对擦身而过的女士,先生的眼睛可是尖得很,真把我气得牙痒痒的。
「长得并不美呀。」
「是吗?看起来约莫二十八吧。」
一句话听得我目瞪口呆。
「累了,歇一下吧。」
「您说得是,我想,那边那家茶坊的景致不错。」
「都一样啦!近的就好。」
先生满不在乎地走进一家离我们最近的茶坊,坐了下来。
「我想吃点东西哩……」
「这样吗,那么您要甜酒或是红豆汤?」
「我想吃点东西哩……」
「呃,这里也没其他好吃的东西呀?」
「没卖亲子丼之类的吗?」
这位老人家的食量还真大,我只有尴尬红脸的份。结果,先生吃的是亲子丼,我吃的是红豆汤。吃完以后,先生开口说道:
「这家店用的碗还真大,饭量也很多哩!」
「可是,很难吃吧?」
「难吃得很。」
说完,先生径自起身,再次急急忙忙地迈开步子了。先生总是这样,没法定下心来。我们进了位于中岛的水族馆。
「先生,这条红鲤真好看吧?」
「真好看。」先生马上移往下一个水族箱。
「先生,您瞧,香鱼。样子真美呀。」
「是啊,在水里游着呢。」先生又移往下一个水族箱,根本连正眼也没瞧过。
「这里的是鳗鱼。真有意思呀,一条条全躺在砂上。……先生,您在看哪里啊?」
「唔,鳗鱼。还活着哩。」先生就像这样,答腔老是文不对题,只管自己一个一直往前走。
忽然间,先生猛地大喊了一声:
「哇!你看,是山椒鱼,山椒鱼啊!这的确是山椒鱼没错。原来这玩意还活着呢。你知道吗,这可是惊天动地的玩意哩!」
先生对那间水族馆的山椒鱼一见钟情,立刻着了迷,简直可以说是再续前世因缘。
「这可是头一遭哪……」先生嗫曝说道,「这是我头一遭看到。不对,以前好像也看过几回,可是如此近距离看得一清二楚的,还是头一遭。你没闻到古代的气息吗?仿佛深山里的峦气冉冉上升。这个峦气的峦呢,是言字左右各一个糸字下头再一座山,也可以说是深山里的精气。这实在太惊人了!晤!」先生喋喋不休,一旁的我窘得不知所措。
「真没想到您会喜欢山椒鱼,实在不懂那种鱼到底好在哪里。话说回来,我们文坛有位前辈,倒是曾经写过一篇名为〈山椒鱼〉的小说。」
「我想也是。」先生讳莫如深地点了头,「想必是一篇杰作吧。你们这些年轻人还不懂这种幽玄的……野兽……不对,是鱼类……不对……」先生开始惊慌失措起来,把头垂得低低的,直搓着胡须,「这个,该叫什么东西呢?水中生物?也就是类似海狗那种吧?海狗……」说到后来,先生已经胡言乱语了。
先生对此似乎深感抱憾。看来,他对于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出在动物学方面的浅薄造诣,完全无法接受。大约一个月后,我顺道到先生位于阿佐谷的自宅探访时,先生已经成为一流的动物学家了。这也难怪,先生面对任何情况向来不服输。依此看来,他为了洗刷那天在水族馆里受到的屈辱,暗自日以继夜地钻研动物学的书籍。先生一见到我,马上迫不及待地说道:
「哎,上回的那个东西,属于两栖类里面的有尾类。」他胸有成竹,得意洋洋地说明,「你不知道吗?就跟字面上写的一样嘛。因为有尾巴,所以叫作有尾类。哈哈哈!」先生毕竟还是有些难为情,说到最后以笑声来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我也跟着笑了。
「不过,」先生一改正色,「那是很有意思的动物。对了,那正是如假包擞的珍禽异兽呢。」先生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了。我只得在檐廊坐下,怏怏不悦地从怀里掏出了小笔记本。每当先生像这样以一本正经的口吻开始发表言论时,我就必须立刻拿出小笔记本,将他的话记录下来才行,这已经成为我们之间的默契了。一切都怪我自己多事。有一回,我为了讨先生的欢心,逢迎拍马,赞扬先生的谈话非常有意思,请允许我抄写下来,说着便拿出了小笔记本,怎料此一举动博得了先生龙心大悦,从此以后,先生动不动就会忽然正襟危坐,放缓了语调说话,假使这时我没有拿出小笔记本,先生就要板起一张臭脸,然后话中带刺地开始酸起人来,逼得我非掏出小笔记本不可。对于这样的习惯,我其实在心里大喊吃不消,无奈,说到底,一切都是我自己无端献媚的报应,怨不得别人的。以下就是那一天先生让的全文纪录,备注在括弧里的是我这个速记员一些小小的感想。
那么,我们今天该谈些什么好呢?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値得一提的稀奇事(要是先生别这么装腔作态,其实是位好老师呢),一直以来,我总是一再老调重弹,想必各位(根本没别人在啊)早已听得腻烦了,今天就针对山椒鱼这种珍奇动物,容我卖弄一下浅薄的学识吧。日前,有个老实的学生邀我(故意讲这种惹人厌的话)去井之头公园赏梅,红梅、白梅,星星点点地绽放枝头(红梅根本还没开),婉约竞美,宛如静谧的仙境,映入眼帘尽是如梦似幻,我徘徊流连,几乎浑然忘却了俗尘人世(亲子丼!亲子丼!),忽然间,一种幽玄太古的动物在我的眼前现身,那深山(请记得是言字左右各一个糸字的那个)峦气缭绕中的尊贵身影,极度缓慢地摆动着。哎,诸位无须惊慌,因为这便是那大名鼎鼎的山椒鱼。原来,我们方才沉醉在梅香之中,醺醺然地走着,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走进公园里的水族馆了。山椒鱼。我一看到她的身影,直觉想到,就是她!这正是我追求多年的情人啊!古代的气息依旧。纯粹的大和。(有点牵强附会了)完完全全是属于日本的啊。我不由分说,转向同行的学生,想对他解释这种山椒鱼的珍贵,那位学生却突然像个疯人般捧腹狂笑,使我极为不悦,决定作罢,不再往下说明,匆勿踏上归途了。今天,我想先对各位讲解一些这种山椒鱼的学术知识。据说,日本的大山椒鱼可说是世界知名,我最近研究的石川千松博士著作里面提到,距今大约两百年前,在德国南方挖掘出一种前所未见的化石,形状奇特,结果某位轻率的学者妄下定论,说这正是人类的骨骸哪,人类以前就是以这副丑陋的模样在地上爬着走的哪,真是羞和哪,如此这般地吓唬了学界的绅士们,于是那块化石一时声名大噪,贵妇为之憎恶、丑男为之喝采、宗教家为之狼狈、皮条客为之赞许,倘若置之不理,恐怕会衍生成一大社会问题,于是当时学界的权威人士们竞相研究,最后告诉大家尽管放心吧,这不是人类的骨骸,但是不晓得究竟是什么生物,虽然和栖息在美国溪谷里的一种名为山椒鱼的小动物形体相似,可是,在美国的山椒鱼体型没有这么大,二者之间的大小差异,约莫有一马一兔那般悬殊。他们敷衍地下了一个诙谙的结论: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呃,应该可以叫作大山椒鱼吧,如今这种大山椒鱼已经绝迹了,全世界再也、绝对找不到这种生物了!研究学家们就这么言之确凿以杜众口,这件骚动于是暂且告一段落了。不过后来,一个名叫席波鲁多的人来到日本,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赫然目睹了那玩意正在慢呑吞地走着,吓得他两腿发软——原本以为早在数千年前从地球上消失身影的古代怪物,居然活生生地缓慢步行。他于是向全世界的学界拍了电报:啊,日本还有现存的大山椒鱼!全世界的学者接到了这条消息,无不呆若木鸡。尽管有学者一副冠冕堂皇地否定这个事实,说这是捏造的吧,那个叫席波鲁多的像伙原本就是个大骗子呀云云,但由于后来清清楚楚地证实,这种在日本的大山椒鱼的骨骼,和在欧洲发现的化石相似度极高,从此再也没人能够继续装傻了,于是日本的这种山椒鱼一跃而成全世界学者的重要研究项目,甚至有人说,但凡对古代动物有兴趣的人,倘若不曾亲眼见识这种日本大山椒鱼,根本上不了台面。事态发展至此,委实大快人心,额手称庆。请诸位想想(又开始故作高深了),现如今,太古时代的动物依旧以其太古时代的样貌,悠然自若地在这日本的溪谷栖息繁殖,那幽静沉思的模样,使其神性完全显露无遗。依在下浅见,于万古不变的丰苇原瑞穗国(注:日本古时候的美称。语出《日本书记》:「丰苇原千五百秋瑞穗国」。)中,不论是那条高志的八岐远吕智(注:日本神话里的怪物,意指来自「高志」地方的八头八尾大蛇怪,每年都要吃掉一个姑娘,其后由一位被流放凡间的神明为民除害了。在《古事记》记为「八俣远吕智」,而在《日本书记》里则记为「八岐大蛇」。),抑或是那只将稻羽兔子剥了皮的鳄鱼(注:典出《古事记》「稻羽之素菟」(或记为日文发音相同的「因幡之白兔」)。相传有只白兔想从稻羽渡海到淤岐岛,于是使出诡计骗鳄鱼排成一列让它踏着过去,结果快要抵达终点时却被最后一头鳄鱼咬住,剥去了皮毛。奄奄一息的兔子伏在石头上痛哭,恰巧被经过的大穴牟迟神搭救了。),其实描述的应该都是这种山椒鱼吧(离题!离题!)。或许有学者会持相反的意见。我无意坚持己见,不过听闻,由作州的津山再往深山走三十五公里左右,有个叫向汤原村的地方,村里有座神社,奉祀的是半崎大明神。据说「半崎」是当地用于指称山椒鱼的方言,或许意思是形容其生命力十分强大,即便被撕成两半也还能活着。那种被奉祀为半崎大明神的山椒鱼,相传的确拥有强大的力量,并且非常残暴,经常抓人去吃,这在一部名为《作阳志》(注:于一六九一年成稿的美作国(目前的日本冈山县津山市一带)地方志。)的古书里留有记载。由于山椒鱼吃了太多人,一名勇士挺身而出杀了祂,为了避免祂化成鬼魂出来报复,于是立刻将之奉为半崎大明神,这段过程在耶部《作阳志》当中有详细的记叙。现在那里虽然只是一座小小的神社,但以前好像是一处非常大的神社。诸位不觉得这个故事有部分情节和八岐大蛇的传说非常神似吗?我绝对无意坚持己见,但根据《作阳志》的纪录,那种半崎的原形居然长达三丈,或许学者们对此存疑,可我这个人最厌恶的就是怀疑他人的话语,既然说是三丈那就相信是三丈不就得了!(何必迁怒于速写员呢)总而言之,我宁愿相信在很久以前到处都有山椒鱼,并且出现过体型异常庞大的。大致说来,那种动物身体是扁平的,随着时间演化,头部变得特别大,嘴巴也跟着变大了,整体呈现出令我退避三舍、但时下年轻人喜欢的某种古怪风格,不难想像以前的人必然将其视为异端,出于恐惧而深感敬畏了。事实上,即便是被目前栖息在日本溪谷里那种体长二尺或二尺五寸左右的山椒鱼给咬上了,后果仍是不堪设想。它虽没有尖牙利齿,毕竟咬力强大,应该轻轻松松就能啃碎人类的一两根手指,想来不免教人作呕(这句话失言了)。即便就这点来看,我亦总是对山椒鱼怀有十二万分的敬意,不敢稍有轻亵。尽管山椒鱼一般时候是温驯的动物,但万一生起气来,可就相当恐怖了。我一直琢磨着传说中的稻羽兔子,该不会就是被山椒鱼给剥了皮的吧,关于这一点,应该値得深入探讨研究。奇妙的是,它看似钝重,但掠食时身手矫健,纵使在安静冥想时,如若有其他动物来到头侧,它就会猛然扭头一口咬上。据传它的这种反射动作快如电光石火,真的是乍然转头张嘴呑下,然后又恢复安静地冥想。单是听人转述这个过程,已十足惊悚了。日本的山椒鱼会吃那种叫作樱鳟的鱼,可我实在不解,它到底是如何捕获那般敏捷的鱼种呢。我想,山椒鱼身上的保护色,应该占了很大的功劳。它只要安静地躲在溪谷的岩石下方,根本分不清那一块是泥地还是什么的。山椒鱼就这么将那颗大头搁在岩穴的出口,陷入沉思,当樱鳟不慎游到那处岩石下方时,就倏然张开大嘴一口吃下。由于山椒鱼的身体太重了,没办法追到远方猎食,不过相对地,但凡来到它头侧的东西立刻张口呑入,绝不让其有逃命的机会,动作快如迅雷。白天它多半窝在岩石下方,到了晚上便优哉游哉地出来散步,甚至会到非常遥远的下游。听说,曾经有人在巨大河流的河口撒网,结果拉起渔网一看,居然捕到了山椒鱼。至于日本的山椒鱼主要分布在哪些地区,这个课题除了那位席波鲁多先生以外,还有荷兰的亨提鲁何曼、德国的莱因,以及一位叫波恩什么的地理学家,这几位都经常来做调查,至于日本最早是一位名叫佐佐木忠次郎的人,还有一位石川博士,曾经实地进入深山做过地毯式的调查,结果发现在岐阜的山里有个郡上郡,郡内有处叫八幡的地方,而那处八幡,唔,即是栖息地的东界,再往东就没发现山椒鱼的踪迹了,至于由八幡向西,沿着中央山脉到本州的边缘这一带,则是最近才发现有山椒鱼。周防长门那边好像也有,石州一带听说也有。另外还有一个地方,就是从琵琶湖附近到伊势、伊贺、大和,那个地区有山脉,据闻在那处山脉也不时出现山椒鱼。其他诸如四国和九州,目前好像都尚未发现,至于关东地区虽然有一种箱根山椒鱼栖息,但是构造完全不同,体型顶多和蝾羱一般大,不会再长大了。日本山椒鱼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和古代化石的大小相仿,毫无疑问地堪称世界第一,这也是促使我热血沸腾、卖力投入的原因。近来在日本发现到的山椒鱼当中,体型最大的有四尺五寸,也就是大约一公尺半,超过这个长度的,似乎还没有出现。不过,在伯耆国一个叫淀江村的地方住着一位老翁,从小在自家庭院的池塘里院养了一尾山椒鱼,经过了六十多年以后的现在,已经变成长达丈余的大山椒鱼,不时探出水面,单是那横宽三尺的头围就大得惊人,再加上一丈的身长,相貌庄严。话说这位老翁心机颇深,刻意让池水保持浑浊,又让水面铺满睡莲,不让任何人得以窥见那尾山椒鱼,只兀自宣称鱼头横宽三尺、身长一丈,这在某位学者的学术报告里也留下了纪录。那位学者特地去了伯耆国淀江村找那位老翁,央求老翁让他看一眼,假如那尾山椒鱼果真身长一丈的话,学者愿意出高价收购,但老翁只冷冷一笑,撂了一句「你带了能把鱼装回去的容器来了吗?」,惹得耶位学者极为不悦,还在那份报告里写下这样的文字:「那个可疑的老头,真不是个简单的老像伙。」,单从这段话不难想像那位学者咬牙切齿的懊恼模样。不晓得那条山椒鱼后来怎么样了。说实在的,那么大的山椒鱼我也想要,可若是被问到有没有带了容器把鱼装回去,只怕我当下亦是语塞,区区一般的水桶根本派不上用场。话说回来,总有一天,我非要养一尾一丈长的山椒鱼,与她朝夕亲爱,亲身感受那古代的氛围,呼吸那令人战栗的深山幽谷气息。近日,我在水族馆里见到二尺左右的山椒鱼,勾起我的浮想联翩,于是四处查閲了关于山椒鱼的诸多文献,在调查的过程中,一把希望之火灼烧着我的胸口:无论费尽多少心力,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亲眼见到全日本最大的……不,全日本最大也就等于全世界最大,总之就是最大的那尾山椒鱼,想必某位穷书生(好过分!)必定会嘲笑我一把岁数了还那么好奇,然而,上天为监,我只是想看一看大山椒鱼而已,人类想看大东西乃是天性,毫无道理可言!(这倒像是真心话)不晚得那尾山椒鱼究竟有多么傲人呢?即便没一丈长,六尺也行,光是想像就教人激动得难以抑遏。今天说到这里,暂且告一段落吧。(荒唐至极)
当天的谈话内容如以上所述,简直是怪异难当。即便黄村先生是个怪人,却鲜少发表过如此古怪的言谈。过去黄村先生虽曾展现过各种不凡的样貌谈古说今,内容涵括令我这个速记员为之正襟危坐的严峻时事、值得再三咀嚼的人生哲学、教人噗吃一笑的怀古轶事、讥嘲讽刺等等,可今日的这番言论却是凡善可陈,没有一丁半点得以借镜之处。他先是信口胡诌什么红梅白梅争奇斗艳啦、那美景简直如梦似幻啦,接着终于把话题转到山椒鱼身上,说什么峦气缭绕中的尊贵身影缓慢地摆动着,然后是夜间撒网凑巧捉补上岸啦、倏然张开大嘴一口吃下啦,最后还以抖颤的
声音激动地说他想看到一丈长的山椒鱼,不然至少六尺的也好,想必令人赞叹云云。这番言论使我大失所望。我怀疑先生莫不是被山椒鱼喷了毒气,神智已经不清醒了吧。我暗自发誓,从今而后,像这种无聊透顶的谈话,我将断然拒绝抄写笔记。那一天,我深受打击,连看到先生的脸都觉得不太舒坦,于是一做完笔记便起身告辞了。四、五天后,我去了甲州旅行。位于甲府市郊的汤村温泉,虽然只是一处在平凡田园中的温泉,但一来离东京不远,具有乡间气息又安静,而且住宿也很便宜,我在赶稿的时候常去那里一家名为天保馆的老旅舍,把自己关在客房里赶工。不过,那趟旅行却完全失算了。当时是二月底,每天强风呼啸,把木板套窗吹得砰砰作响,拉门的破口也咻咻作声,我镇夜辗转反侧,心神不宁,一整天只能像个废人一样窝在炕炉桌里,根本无心工作,更糟糕的是,有团杂技班就搭在旅舍前面的空地上,开始敲锣打鼓震天价响起来。我真是挑错时机来了。每一年约莫在这个时节,汤村总是按例为消灾解厄地藏菩萨举办祭典。听说那是一尊非常灵验的地藏菩萨,连远在信浓、身延地方的信众亦都不分昼夜地蜂拥而来参拜。杂技班为了吸引信众购票观赏,开始以敲锣打鼓的吵闹方式揽客,把我气得直跺脚。我以前分明听过了每年的二月底,汤村会举办消灾解厄地藏菩萨的祭典,却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犯下了如此荒唐的错误,这下子甭想工作了。既然这样,我只好在旅舍的铺棉宽袖袍上面套穿短外褂,去参拜一下那尊地藏菩萨,然后就打道回府了。一走出旅舍,杂技班立刻印入眼帘。帐棚帘子迎风招展,售票员声嘶力竭地招揽客人。图画看板映入我的眼帘,上面画着一幅男女老少合力从一个大水塘里拉起渔网的图画,让人有些好奇,我不禁停下了脚步。
「伯耆国淀江村的农夫太郎左卫门,耗费了五十八年的心血……」售票员如是大喊。
伯耆国淀江村。我略微思索,顿时错愕不已,就算用全身的血液倒流来形容也不为过。正是!就是那个没错!
「身长一丈,头宽三尺……」售票员继续喊叫。我的血液愈发逆流沸腾。没错!就是那个呀!伯耆国淀江村。绝错不了。这幅图画看板上的水塘,想必就是把那名「不是个简单的老家伙」自家院子的池塘画得格外神秘吧。这么说,那玩意是真的活在「不是个简单的老家伙」的池塘里。虽说身长一丈、头宽三尺恐怕是有些夸张,总而言之,那尾巨大无比的山椒鱼真的存在世上!而且此时此刻,那尊贵的身躯,就躺在我眼前的这个略脏的茅屋里。这真是天赐良机!真的连作梦都没有想到,能让黄村先生那老迈的胸膛燃起熊熊激情与迷恋的日本第一,不,是世界第一的妖怪……不对,怎么能说是妖怪呢,该说是灵鱼,那尊灵鱼居然会出现在汤村的杂技团里。没有任何人了解这尊灵鱼真正的价值。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通知黄村先生!当我在抄录那段谈话笔记时,曾经对先生说出来的内容报以冷笑、对话题中的山椒鱼那种动物毫不在意、甚至看到先生说到最后语声颤抖的模样感到不舒服,这种种没礼貌的情绪,就在此刻眼前真实地出现了伯耆国淀江村服尾身长一丈的主角时,霍然转变为手舞足蹈的兴奋。先生说得对,人类在面对形体巨大的珍奇动物时,根本无法保持冷静,哪里还管得上讲究逻辑还是道理呢。
我付了十钱买票,猛然冲进茅屋,结果力道太大,竟从另一面草墙破壁而出,冲进后方的田地,赶忙转身拨开草墙回到茅屋里。定睛一看,茅屋中央有个一坪大小的水池,池水褐浊,不时有阵阵水波扰动。一坪左右的小水池里有着一丈长的灵鱼,不免教人狐疑,然而说不定灵鱼在外地的这段日子不得不弯扭着身子,蜷窝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即便实际上没有一丈长,既是伯耆国淀江村那尾著名的山椒鱼,至少总有个七尺或者八尺长吧。总之,淀江村的山椒鱼在学术界亦是世界闻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留有明明白白的文献记载。
突然间,水面扰动了一下,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暗褐色的湿滑物体。错不了,就是淀江村那玩意!刚刚瞧见的肯定是横宽三尺的鱼头露了出来,我兴奋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我奔出茅屋,顶着寒风,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汤村外的邮局,不停喘着粗气,拟着电报内容:
发现山椒了。天保馆。淀江村那玩意。发自汤村。
整封电报写得没头没脑的。我撕了传讯稿,又讨了一张空白的,这回略微思索,首先明确告知我的所在地,然后只写了「发现了大山椒」就拍出电报了。就算不说请他速来,我猜先生也会飞也似地赶来。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先生脚步急切地蹬上旅舍的楼梯,砰的一声推开了我的房门急问道:
「哪一尾山椒鱼?在哪?」问完又打量整个房间。那眼神犹如以为我发现了一尾山椒鱼在旅舍的房间里慢悠悠满地爬,于是拍电报通知他来。先生果真不同于我们这些凡人,思想极度跳跃。
「被带进杂技班里了。」我把事情的梗概报告了一遍。
「淀江村!既然是那里绝错不了!多少?」
「一丈长。」
「你说啥啊,我是问价钱啦!」
「十钱。」
「真便宜。你骗我的吧?」
「没骗您,军人和儿童还能减半。」
「军人和儿童?那是门票钱吧?我可是来买那尾山椒鱼的呢,连钱都带来了。」先生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大钱包,搁在炕炉桌上咧嘴一笑。我端详着他的表情,心里好像又开始不太舒坦了。
「先生,真要买吗?」
「没问题。依一尺二十圆来算,如果是六尺的话就是一百二十圆,七尺的话就是一百四十圆,要是有一丈的话就是两百圆,我在搭火车来的途中都算好了。麻烦你去把杂技班的班主带来这里吧。还有,吩咐旅舍的人备个酒。哎,这房间真脏,你居然能住在这种房间里?罢了,我忍一忍吧,在这里和那位班主再慢慢把酒言欢,要谈生意总得置办酒菜嘛。偏劳你啦。」
我臭着脸起身下楼到帐台,先是吩咐备酒,接着说道:
「那个……接下来要说的,听起来可能有些怪……」那些话真教我难以启齿。「可以劳驾你去把前面杂技班的班主带来我的房间吗?呃,其实呢,是有个人非要买杂技班的那尾怪鱼(杂技班的看板上宣传那是野生的大怪鱼)不可。那个人是我的老师,为人正直,值得信赖,可以请你这样转告,把那位班主带来吗?拜托了。我老师也说了,他愿意出高价收购。总之,麻烦你去跟对方说一声。」
如此古怪的委托,连我都是出生以来头一回,可以感觉到说着说着,自己的脸都发烫了,教人直冒冷汗。旅舍的掌柜神情古怪,连笑都没有笑一下,趿上木屐就出门了。
我回到房里,和先生静默地对饮。极度的紧张使我们两人都有些愠色,在互不相睬的心情下只管喝着闷酒。接着,房门被拉开,一个看来忠厚的四十岁矮小男子,哈着腰进来了。正是方才在茅屋前喊得嗓子都哑了的那名男子。
「坐啊、坐啊!」先生起身向前,搭着那名男子的肩头,不由分说地让他坐进炕炉桌里,「来,先喝一杯,别客气,来吧。」
「谢老爷……」男子困窘地笑了,「这副模样,还请二位多包涵。」
仔细一看,他仍是方才站在茅屋前的那身藏青色裤叉搭上一件对襟毛衣的装束。
「行吗?我是说,生意有人帮忙照应吗?」我有些担心,问了一下。
「我刚才请他们让我歇一下。」
这时已听不到锣鼓声响,只有叫卖声和信众的木屐声,随着晚风隐隐飘送。
「你是班主吧?是杂技班的班主没错吧?」先生以毫不在意的豪爽态度,为那位班主斟酒。
「喔不,」班主举起左手将酒杯送到嘴边,右手的小指往头顶挠了挠。「只是受雇来打理班子而已。」
「唔!」先生深深地颔了首。
接下来,先生和班主之间展开了一段颇为古怪的商谈,我只能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可以卖给我吧。」
「什么?」
「那是山椒鱼没错吧?」
「老爷说得是。」
「其实,我找那尾山椒鱼已经找很久了。伯耆国淀江村。唔!」
「恕我冒昧,请问两位老爷是学校的人吗?」
「哎,这和在哪里工作无关。那位书生是文人,还没出名的文人,我呢,是一事无成的人。小说也写了、图也画了、政治也碰了、迷恋女人的事也做了,只是样样不成,你就当我是个隐士吧,所谓大隐隐于市也。」先生似乎有了几分醉意。
「嘿嘿,」班主模拟两可地笑了,「哎,老爷可是闲云野鹤呢。」
「说得妙!给我喝一杯!」
「我喝得够多了。」班主施了一礼,站起身来,「那么,我先告退了。」
「慢着、慢着!」先生惊慌失措地拉住班主,「怎么回事?咱们还没谈到正题呢!」
「您要说的话,我大概明白,所以打算先告退了。老爷,看来您是个糊涂人哩。」
「这话真重。哎,先坐下吧。」
「我可没空。老爷,您想拿山椒鱼来下酒,那是办不到的。」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你误会了。虽然书里面写了有人把山椒鱼烤来吃下肚了,可我不会。就算有人劝我吃,我也不会动筷吧。我可没那么大豪气,拿山椒鱼的肉当下酒菜。我很尊敬山椒鱼。若是能够如愿,我希望能把那条鱼接来我院子里的水池里,朝夕相处,相亲相爱呢。」先生拼了命地说服。
「我就是这点看不顺眼。要说是为了医学啦、或是学校的教学资料啦什么的,我倒还听得懂;可是隐居老人只是因为看腻了红鲤,德国鲤也没意思了,心想不如来养一养山椒鱼,什么朝夕相处、相亲相爱的,劝我喝一杯再慢慢谈,我才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少在那里发酒疯了!我可是把要紧的生意扔下不管,专程跑这一趟的!你这糊涂虫!真是莫名其妙到极点,气死我啦!」
「这下麻烦了,你这是对有闲阶级的愤恨积怨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消气的呢?简直是无妄之灾啊。」
「少糊弄我!我早把你看穿啦!你就算装作镇定,在炕炉桌里的两条腿打从刚才就抖得膝头直磕碰哩!」
「真不像话,愈讲愈不入流了!好,那我也开门见山直说了,一尺二十圆,如何?」
「什么一尺二十圆?」
「假如真是从伯耆国淀江村农夫家的池塘来的山椒鱼,身长应该有一丈,这事书里面也提过了。一尺二十圆,一丈的话就是两百圆。」
「不好意思,是三尺五寸。看来,你真以为世上有一丈长的山椒鱼,哪有可能呢!」
「三尺五寸!好小,太小了!伯耆国淀江村的——」
「别再说了!只要是杂技班里的山椒鱼,每一条都说是从伯耆国淀江村来的。打从以前就是这么说的了。嫌太小?那可真对不起啊,那条小鱼可是咱们一家三口用心养大的,就算给我一万块我也不卖!一尺二十圆,简直笑掉大牙!老爷,看来您是个糊涂人哩。」
「一切都完了……」
「我可是出于一番好意,才把话说得这么绝。别再冒出什么馊主意了。那么,失礼了。」班主正色说完,欠身一揖。
「我送你……」
先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望向我,露出了悲伤的微笑:
「你把这段话写进笔记本里:附庸风雅的古代论者,受到为生活奔忙者的斥责。正所谓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
酒意加上失望,先生的步伐显得颤颤巍巍。他刚送杂技班的班主出了房间,立刻传来乒乒乓乓的巨大声响——先生一个踩空,滚下楼去了,腰部撞得不轻。隔天,我出发前往信州的温泉乡,先生独自一人留在天保馆养伤,浸泡温泉疗养了三个星期左右。此行带来买鱼的钱,几乎全花在养病上了。
以上就是先生的山椒鱼事件始末。如此荒唐的挫败,在先生也是少有之事,我只想单纯解释为被山椒鱼的毒气喷得一时昏头了,但在推敲过先生那段谜样的话语「附庸风雅的古代论者,受到为生活奔忙者的斥责。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之后,不可否认,有种异样的感觉盘绕在我的心头。或许诸位已经知道,「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这段话应是出自《中庸》第十章,然而我宁愿相信,这两者之间应该没有特别蕴含着某种深意。总而言之,用心良苦的黄村先生应是透过亲自展演一场严重的失败,借以作为我们借镜的教训。
《井伏鳟二选集》后记
第一卷——
收录〈山谷中的朽助〉〈煤矿医院〉〈山椒鱼〉〈埋忧记〉〈休憩时刻〉〈辛克雷岛叙景〉〈鲤〉〈活下去〉〈迟访〉〈寒山拾得〉〈深夜与梅花〉〈屋顶上的孤影〉〈峡谷〉
今年夏天,我身体有些不适,时卧时起的,那段日子我读阅的书,几乎都是井伏先生的著作。这虽是应筑摩书店的古田先生所托,协助辑录井伏先生的文选,但也恰好给了我一个机会,得以将二十五年来始终敬爱的井伏鳟二这位作家所有的作品重新阅读一遍。这对愚昧弟子太宰治而言,或许正是一帖灵丹妙药。不得不说,我在接下这份任务时,亦抱着些许私心。
二十五年来?该不会是拣错铅字了吧?太宰治应该才三十九岁而已。三十九减去二十五,只剩下十四。
然而,这绝对不是拣错了铅字。我确实从十四岁那年,便爱上了井伏先生的作品。二十五年前,应该就是发生大地震(注:应指发生于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的日本关东大地震。)的那一年吧,井伏先生在某一本小型同人杂志上发表了处女作,当时远在本州北端青森的我,还只是一个中学一年级的学生。在拜读他的那篇作品时,我兴奋得几乎坐不住了。那是一篇题名为〈山椒鱼〉的作品。我在拜读之前,并没有误以为是一则童话故事。当时的我,已经暗自以小说通自居了。在看过那篇〈山椒鱼〉之后,我非常兴奋,认定自己发掘到一名怀才不遇的无名天才了。
以上这段话该不会是谎言吧?毕竟太宰治常吹牛皮哩。或许直到井伏先生出版了五、六册创作集以后,才终于注意到井伏鳟二这个名字的那群所谓「具有高尚品格」的人们会说,连身在东京的文学家们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品文,区区一个乡下的、况且是远在本州北端青森的一介中学一年级生,绝不可能有如此慧眼,但我的话句句属实。
我的大哥、二哥和三哥都非常喜欢读阅小说,每当放暑假,他们各自从东京的学校返回乡下老家时,总会携回各种文学刊物的最新一期,并在夏夜里论辩文学。
久保万(注:应指久保田万太郎(一八八九~一九六三),日本俳人、小说家暨剧作家,笔名为千野菊次郎-擅长以传统的江户俗俚描述旧街区的浓厚人情,代表作包括《末枯》、《大寺学校》、《三之酉》等。)、吉井勇(注:一八八六~一九六〇,日本歌人暨剧作家,属于唯美派歌人,代表剧作集为《午后三时》。)、菊池宽(注:一八八八~一九四八,日本小说家暨剧作家,新思潮派的代表作家之一,知名著作包括《珍珠夫人》、《无名作家日记》、《父归》等,并创办《文艺春秋》文学杂志,与设立「菊池宽奖」鼓励文学与电影创作,对日本文化的发展有极大的贡献。)、里见(注:应指里见弴(一八八八~一九八三),日本小说家,白桦派作家之一,代表作包括《善心恶心》、《多情佛心》、《安城家的兄弟》等。)、谷崎(注:应指谷崎润一郎(一八八六~一九六五),日本小说家,唯美派的代表作家之一,代表作包括《痴人之爱》、《春琴抄》、《细雪》等。)、芥川(注:应指芥川龙之介(一八九二~一九二七),日本小说家,新思潮派代表作家之一,知名著作包括《罗生门》、《鼻子》、《地狱变》、《竹林中》等。后人设立了芥川奖作为纪念,为纯文学奖的代表奖项。
)等等,印象中这些都是当时的新进作家。我虽然仅只是一个村童,却悄悄地将兄长们的文学书全都读得滚瓜烂熟,在聆听兄长们谈论文学时,也曾经在心里想过他们的看法是错的,却没敢说出口。就这样,我在中学时代,已经对自身鉴赏文学的眼光相当具有信心了。
我记得那应当是发生关东大地震的那年没错,就在那一年的夏天,我曾和母亲、姨母、姐姐及表姐们一大群人,一同住在浅虫温泉的旅馆避暑。那时候,我那位讲究时髦、也是排行最小的哥哥从东京来和我们住了一阵子,虚实掺杂地说了不少东京文坛的现况给我们听(这位哥哥说笑的功力一流)。他当时就读位于上野的美术学校雕刻科,但比起雕刻,他似乎更热爱文学,还与同好一起办了一本叫作《十字街》的同人杂志,帮忙绘制杂志封面,有时也在上面发表文章。不过,我觉得哥哥的雕刻、绘画和文章,都不怎么样。他的画作只是用昂贵的颜料堆砌而成的,没有任何一幅能激发出我的共鸣与感动。我这位哥哥在那个夏天,带了大约三十种东京的同人杂志过来,而当时非常流行在版面上玩花样,比如突然印个大字,或是故意把文字上下颠倒,也就是以绘画式的手法组合出奇妙的作品,哥哥还吓唬我们:「往后要是不懂这样的作品,就没有资格谈论文学了。」然而,我对那样的作品完全没有感觉,甚至觉得盲从跟风的哥哥十分肤浅。
就在这个时候,我从一本同人杂志的某个角落发现了井伏先生的作品,兴奋得简直坐不住了。我拿去请哥哥读一读,对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好文章!」可是哥哥却一脸不高兴,嘟哪囔囔了些什么(我现在想不起来他当时说了哪些话)。不过,我非常有把握,在那约莫三十几种同人杂志里刊载的所有文章,称得上是天才作品的只有井伏先生的那篇〈山椒鱼〉,以及坪田让治(注:一八九〇~一九八二,日本儿童文学作家,代表作包括《妖怪世界》、《风中的小孩》、《孩童的四季》等。)氏的一则以孩童为主题的短篇小说,只是我忘记篇名了。
从以前到现在,我对于自己写小说这件事,始终完全、丝毫、没有任何一点自信,唯独对于鉴赏别人作品的眼光,我毫无犹疑,有十成的把握。
在那之后,哥哥们每一回暑假从东京返乡,我总会从他们带回来的各种文学杂志中,特别找出井伏先生的作品耽读,每一篇都令我拍案叫绝。
不久后,新潮社出版了井伏先生的第一本短篇集《深夜与梅花》,彼时的我应当已经上了高中,但印象中我仍是在故乡的老家捧读了那本文集,并且第一次从印在那部短篇集卷首上的作者近影,拜见到井伏先生不苟言笑、严峻得有些慑人的面容,对照长久以来在心中勾勒的相貌,如出一辙,总算教我放心下来。
直到今天,当时的情景依然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我读了那部短篇集之后,无法抑遏心里的万千思绪,于是把那本书揣在怀里走到故乡的郊外,低着头在池塘边徘徊,从第一个字开始,逐一反刍那部短篇集中的每一篇文章,仿佛受到天启一般,真的由肉体上确切感受到「可以放心了」。不管任何人、从任何角度质问,我都确信这位作家无懈可击。这种没有丝毫疑虑的安心,让我相当满足。
就从那一天起,这二十五年以来,我始终相信井伏先生的作品。记得那应该是我高中时的事了,我再也忍不住景仰之情,写了信给井伏先生。说来令人莞尔,我由井伏生的文章当中,得知他的手头并不宽裕,还随信附上了一张聊表敬意的汇票。之后,承蒙井伏先生特意覆信,并且文辞恭谨。我喜不自胜,一到东京读大学便立刻穿上裤裙正装,拜访了井伏先生府邸。此后,不仅在各方各面受教于他,连生活上都得到他的诸多照顾,近来更由于这层因缘,接到筑摩书房委托编纂井伏先生的文选,心中委实感慨万千。
或许诸位会觉得我净写些自己的事,然而,身为一个作家,要分析讲解其他作家的作品,尤其是当他与那位作家几乎如同亲戚般素有深交,更必须格外小心谨慎,犹如在庭院里只能在沿着庭石凌空跳跃穿梭,留神着别踩到了地上柔软的青苔那般,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撰述由正面评析的所谓井伏蹲二论。不是我不会写,而是我不愿意写。
因此,我在书写这部文选全集的解说时,有时会记叙我对个别作品的回忆,抑或记录我偶然巧遇井伏先生撰写某篇文章时的情景。比起厥词大放的井伏论,我认为这样的方式比较不会对读者赏阅这部文选时造成干扰。
言归正传。在文选的第一卷,几乎收录了井伏先生的处女短篇集《深夜与梅花》所有的作品,再加上一篇〈峡谷〉。〈峡谷〉虽然没有收录在《深夜与梅花》当中,但差不多是同一个时期的作品,一方面也是为了配合页数,因此一起纳入第一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