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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太宰治 当前章节:16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8

这些作品的每一篇全都充满了我个人浓浓的回忆。此时此刻,把它们逐一誊写进目录里,那感觉就像正在铺摆世间罕见的珍贵宝石一样。

朽助一面推着婴儿车,习惯性地不时停下来,将松开来的腰带重新系妥;山椒鱼似乎抱定了决心,低声喃念道:「我也有自己的打算!」然而它根本连一个好主意都没有;峡谷里的老翁原本只是盘算在马上,来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说,可那匹马却不顾老翁的意愿,只管径直朝前走去,结果老翁被迫一面演说,一面像个旅人一样远离了大街,不停地往北方前进。

我险些忍不住述写一句语带评论的感怀,却又非常担心会局限了读者对作品的感想,因此我什么都不说,请各位慢慢多读几次。因为一件完美的艺术创作,是禁得起细细品味的。

写于昭和二十二年,晚秋。

第二卷——

收录〈丹下氏府邸〉〈损友〉〈晚春〉〈女士来访〉〈别上黑纱的哀伤〉〈扒手栈三郎〉〈使徒安德烈的信〉〈冷冻人〉〈青岛印象记〉〈岩田家的黑犬〉〈『阿槌』与『九郎治』吵架时我不知如何排解〉〈汤岛风情〉〈中岛的柿子树〉

关于这套《井伏鳟二选集》,原则上是依照作品发表的顺序编年收录,因此第二卷是由紧接在第一卷之后发表的文章当中,精选十三篇编纂进来的。

顺带一提,我最初的想法是不惜增加卷数,也要将井伏先生的所有作品全部收进这套文选里,但遭到井伏先生的坚决反对,他认为即便减少卷数也无妨,但劣作绝对要排除在外。之后,透过了筑摩书房的石井君几度居中斡旋,井伏先生和我终于达成了共识,挑选了这十三篇编入第二卷里。

如同我应该曾在第一卷的后记里提过,我虽然会在这套文选的卷末写几段文字,但是为了不干扰读者赏阅的自由,会尽量避免过多的解说,希望以记叙我对井伏先生作品相关的回忆为主,因此这一卷也会以〈青岛印象记〉这一篇为主轴,描述我们昔日的故事。

我想,直到现在,井伏先生仍然相当苦闷,尤其是书写〈青岛印象记〉的那段时期,应该是他意识到一个文学家的孤独,并且其小说之路亦不巧逢上了一处断桥,以致于那种苦闷的感受非常强烈,甚至可以说到了悲惨的地步。

那篇文章应该是他接近四十岁时的作品。当时他身为作家,横亘在面前的那道断崖绝壁,想必令他感到全然的错愕。就连我这种蹩脚作家,也多少能够体会到他的感受。记忆中,那件事应当就是发生在那个时候,井伏先生从银座回家的路上绕到荻洼的五香串菜店喝了酒,然后突然走出店门外放声嚎啕大哭起来。他哭了很久,哭到一半还摘了眼镜继续哭。我现在也将近四十岁了,有天晚上,我走在路上,一个人哭得非常伤心,那一刻,我仿佛能够些许体会到井伏先生当年承受的痛苦了。

话说回来,在痛苦的时刻写下的作品,似乎往往具有异常的张力。这篇〈青岛印象记〉在井伏先生的作品当中,算是少见的散发出勇往直前、甚至可形容为雄浑壮阔的气势。

如同我在第一卷的后记里提到,由于我和井伏先生已经深交多年,实在没有办法、也不好意思正经八百地评论他的著作,不过我曾在酒席上听闻井伏先生的同辈们,对他的小说给予形形色色的感想:

「井伏的小说,就和井伏下象棋时一样。他的笔刀就像那枚步兵棋一样丄步一步慢慢前进。」

「井伏的小说绝对不采攻势。读者会被他的文字卷进去、吸进去,比起离心力,他的向心力更为强大。」

「井伏的小说不会赚人热泪。正当读者的眼泪快要淌下来的时候,文章就打住了。」

「井伏的小说,情感的铺陈真是一溜烟就逃了。」

此外,曾经有某位人士十分周到,特别出示了蒙田(注:Michel de Montaigne,一五三三~一五九二,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作家,代表作为《随笔集》。)《散文集》里的一篇〈论古人的吝啬〉给我看,并且说这就是井伏小说的本质。那段文字是这样的:

「正当罗马军的统帅阿蒂利乌斯·雷古鲁斯(注:Marcus Atilius Regulus,?~约西元前二四八,古罗马军事家,第一次布匿战争的统帅。古罗马与古迦太基之间曾发生过三次布匿战争,第一次布匿战争是在西元前二六四年至西元前二四一年之间。两国是为了争夺地中海沿岸的霸权,尤其是西西里岛的所有权而战,最后迦太基于西元前一四六年被古罗马灭亡。)在非洲打败了迦太基人,赢得了光荣的胜利之际,他却写了一封全文仅仅只有七个罗马字母的信送回本国,信里的意思是负责管理他家耕地的佃农抢走农具后逃跑了,使得他的妻小陷入愁云惨雾之中,因此央求皇帝准假,让他回国处理家事。」

「老迈的卡顿在担任撒丁岛省的总督时,总是徒步巡视他的属地。他只带着一个本国的官役上路,甚至经常自己提着行李走。他相当自豪绝不穿价値一埃居以上的衣服,而且每天至多在市场里花一文钱;他非常骄傲自家的屋舍的外墙并再没有糊上一层土。此外,相传荷马只有一个仆人,柏拉图有三个,而斯多噶学派的创办人芝诺(注:古希腊哲学家芝诺(Zeno of Citium,西元前三三五~西元前二六三)于大约西元前三〇五年左右创立了哲学流派,称为斯多噶学派。)连一个仆人都没有。」

「至于提比略·格拉古(注:Tiberius Sempronius Gracchus,西元前一六八~西元前二二三,罗马共和国的政治家,亦是平民派的领袖,常与其弟盖约·格拉古合称为格拉古兄弟。担任平民保民官时期倡导土地改革,危及元老院的利益,因而招致了自身的死亡。),当他为了国家而接下重任,成为罗马最高位者之时,一天只领到五文半的薪饷而已。」

然而,那些前辈们的各种评论,若要套用在〈青岛印象记〉这篇文章上,我认为或许相去甚远。

井伏先生在书写〈青岛印象记〉的那段期间,我也发表了两三篇拙劣的作品。一天早上,井伏夫人来到我的租屋处,说是井伏先生被截稿期限逼得喘不过气来,我立刻赶去探望他。井伏先生前一天已经通宵伏案,看来当天也打算再熬一夜了。

「我来帮您吧。您只管尽量写,我会把那些手稿再誊写一份的。」

听我说完,井伏先生的精神看起来好一些了,他吃着饭团,在稿纸背面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我则将那些文字逐一誊写到别张稿纸上。

「这地方该怎么写才好呢?」

井伏先生不时停下笔来,喃喃自语。

「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我希望帮忙井伏先生及早完稿,不惜僭越一问。

「唔,是火山爆发的场景。遇上火山爆发的时候,你最害怕的是什么情况呢?」

「应该是从天而降的石头吧。要是被那种石头雨砸中了,那还得了!」

「这样啊。」

井伏先生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旋即提笔写下了一段歪歪扭扭的文字,递给我。

「岛山鸣动,猛火炎炎,右侧火穴喷出火石直喷天际,未及转瞬,火石已降落岛中矣。大石迸落,如雨纷纷。巨大之石自苍穹呼啸而下,犹若陨石疾速坠落,径直击中男男女女矣;较小之石则于空中乱舞,遮蔽太虚及至二三日矣。」

我一字一句地誊写那段文字,震颤不已,深切体悟到何谓天才。活到今天,让我深深感受到日本作家出了一位天才,前前后后唯独这么一回而已。

「我就算非常努力,顶多只能成为谷崎润一郎,却成不了井伏蹲二。」

我记得曾在位于阿佐谷的一家名叫皮诺丘的中华饭馆喝得烂醉,向友人吐露过如是心声。

〈青岛印象记〉发表之后不久,我去井伏先生家玩,照旧和他下起象棋。忽然间,井伏先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我开口说道:

「我跟你说……」井伏先生满面愉悦。

「什么事呢?」

「我跟你说,听说谷崎润一郎他啊,称赞了我的那篇『青岛』。这话是佐藤(春夫)(注:一八九二~一九六四,日本诗人、小说家。代表作包括《田园的忧郁》、《晶子曼陀罗》,并对翻译中国作家鲁迅的作品不遗余力。)先生告诉我的。」

「您听了高兴吗?」

「唔。」

可是我并不开心。

第三卷—

收录〈鸡肋集〉〈河川〉〈收款之旅〉

本卷收录了井伏先生笔调圆熟而游刃有余的三部作品。

无论是哪一部作品,相信读者都能充分享受到阅读的乐趣。

我照例避开评论个别作品,同样叙写一些我自己的往事。

但凡看过本卷作品的人应该都能立刻发现,井伏先生与寄宿生活有着极深的因缘。

青春,其实我也不懂那究竟是什么,但若换个讲法,说是年轻时候,多多少少应该比较有概念吧。在青春时代,又或者说是年轻时候,一个人过了什么样的日子,也就会塑造出那个人日后的生涯。这样的感想,事实上正是来自于井伏先生的寄宿生活。

我曾听井伏先生多次提及,他讨厌所谓的「早稻田(注:位于日本东京的私立名校,由大隈重信于一八八二年创立。井伏鳟二曾经读过该校,而太宰治则就读东京帝国大学(现在的东京大学)。)一带」;也曾听他讲过,非得早日摆脱身上那股「早稻田」的气息才行。

然而,我从未见过有谁比井伏先生更义无反顾地深爱那股气息的。打个比方,在学生时代曾当过划船选手的人,即便到了五十岁、六十岁,每当看到小艇时,比起怀念之情,心里的感受更像是一股油然而生的战栗,但那正是自己不自觉凝望得入神的表现。

早稻田一带。

寄宿生活。

井伏先生的青春时代,应该就是在那里蹉跎的吧。既爱之,又恨之。井伏先生对于那段寄宿生活,或许就是这样的情感。

我有一回和井伏先生一起(我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去办什么事,总之,就是有事去了那里)前往所谓的早稻田一带。那一天,井伏先生走在寄宿公寓群的街上,他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从金鱼缸里被放养到池塘中的金鱼一样。

当时的我还是个大学生,只是和早稻田一带的寄宿生活无缘,那天可以说是我头一遭开了眼界。说句不客气的,我目睹到一幅奇特的景象。

井伏先生走在路上,接着不知道打哪里来了一些所谓的「学弟」,陆陆续续从右边、左边或后面朝他靠拢过来,算算不止十来个人,就这么随着他前拥后簇的,可是他们也并不是来找井伏先生说话的,只是像被磁铁吸过去的铁钉一样,一个两个地跟了上来。现在回想起来,在那批铁钉当中,日后应该也诞生了许多位流行作家。这些人蓄留长发,或穿西装,或着轻便和服,怎么看都不像是大学生,但是似乎全部都是早稻田大学的文科生。

他们一路紧紧相随。真的是一路紧紧相随。

这下子,井伏先生也没法走下去了,只得随意进了一家小咖啡厅,那家店我已经忘了店名。不消说,那群人当然跟着蜂拥而入。

说句失礼的,井伏先生如今依然过得不宽裕,当时更是阮囊羞涩,我那时候自然也穷得很。就算两个人把袋里的钱全掏出来凑了,也绝不足够宴请那些「学弟们」一顿酒菜。

无奈,箭在弦上了。看得出来那伙人已是馋着要酒。他们惊喜地巧遇这位早稻田一带的头儿,似乎理所当然地满心以为该好好喝上几杯。

我看了井伏先生一眼。他坐在一把藤椅上,其他人围着他而坐。哎,那时井伏先生脸上不安的神情,我实在无法忘记。不过,接下来情况是如何演变与收场的,我的记忆却很模糊。

可以确定的是,井伏先生没喝醉,我也没醉,大家都浅尝即止,好像没有吃喝太多就结束了那场聚会。

井伏先生和早稻田一带。在我看来,这样的组合无异于灵异故事。

那一天,井伏先生同样一脸不知所措地和我一起搭省线离开,在阿佐谷下车(阿佐谷那里有一家酒馆愿意让井伏先生赊帐),出了验票闸口,井伏先生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我,说了这段话:「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真是太好了!」

想必早稻田一带的寄宿公寓群,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井伏先生一辈子,就算井伏先生逃到了阿佐谷,依旧会对他紧追不舍吧。

井伏先生和寄宿生活。

然而,亦是归功于此,方能在日本文学史上留下了一项卓越的成就。

第四卷——

收录〈造园〉〈某个习俗〉〈老者登山行〉〈秘密仪式〉〈兼差〉〈外护城河〉〈川井騒乱〉〈朝圣路上的旅舍〉〈圆心的言行〉〈针线铺〉〈猿〉〈御神火〉〈鸣钟日〉〈隐岐别府村的守吉〉〈吹越城〉〈蓄水池〉

本卷依循往例,依照作品发表年代的顺序,并纳入作者对于该作品喜爱程度的考量,收录了以上了作品。

等到我完成了编纂工作以后,这才发现,这批作品大多可以看成是在「旅程」中的收获。

我曾在第三卷的后记里提到了自己和井伏先生与早稻田一带的因果关系。我甚至觉得,正是这段和早稻田一带的缘分——谈不上是善缘还是孽缘,或者可以说是「宿命」——将井伏先生的文学和「旅程」串连在一起。

人的一生,就是一趟旅程。拿我来说,纵使待在内人身边、陪孩子嬉戏,或与情人走在路上,仍然无法得到自己「终于」安顿下来的那种感觉。而在这趟旅程当中,也同时并存着擅于旅行与不擅旅行的两个面向。

所谓的不擅旅行,亦即在旅程的第一天,便已充分享受完旅行的乐趣,到了第二天,才赫然惊觉已将旅费几乎花得精光,这下别说是赏览旅途风光了,一门心思全挂在担心金钱这桩俗事上,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简直成了一趟地狱之旅,好不容易才爬回到太太的身边,等着挨太太的一顿好骂。

可若换作是擅于旅行者,情况就截然相反了。

在这里,我想具体介绍井伏先生旅行的方式。

首先,井伏先生会将钓竿扛在肩上去旅行。对于井伏先生由衷喜欢钓鱼这件事,我没有丝毫的怀疑,不过,在旅行时还扛着钓竿出游,与其说是钓鱼高手,不如说是旅行专家,来得更为贴切吧。

旅行原本就是(我想,人们的生活也是这样的)一件闲得发慌的事。能够从早到晚都坐在旅馆阳台的藤椅上,眺望着前方满山红叶的人,简直是个傻瓜。

总得做些什么才行。

钓鱼。

象棋。

虽然连我也不晓得井伏先生是否将全副心神投注于这两项嗜好,不过,我想这堪称是旅行的最高境界了。这样不单没有浪费金钱,也没有枉费热情。井伏先生的文字之所以能够数十年如一日,始终保有热度,我想其秘密关键就在这里。

擅于旅行的人,在生活上也绝不会出差错。打个譬喻,就像是在玩花牌(注:日本一种传统的纸牌游戏,目前较常见的是卡片上绘有十二个月份的花草图案,每款各四张,一套共四十八张。)游戏时,知道如何拿捏「喊停」的时机。

在旅程的途中,不擅旅行的人最吃不消的,就是搭乘交通工具前往目的地的那段时间了。也就是说,那几个小时当中,人生是暂时「喊停」的。他们捱受不了那段空白,先是在车里狂饮威士忌,仍是忍受不了,于是半路下了车,靠着自身的力量四处兜转挣扎。

然而,所谓「擅于旅行」的人,或许谈不上享受那段乘车的时间,但至少他们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态。

能够抱持听天由命的心态,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能力,甚至可以用相当惊人来形容。但人们往往不懂得该对这样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以动制静。他的不动如山,以及为了达到那样的境界所做的努力,屡次博得记者们的好评。但他的无动于衷,甚至到了让人怀疑他根本是视而不见的程度。

容我重申一次,井伏先生是一位旅行专家。他旅行时相当低调,也不讲究装束。

有一回,井伏先生扛着钓竿,去到位于南伊豆的某家旅馆,旅馆的老板娘婉拒了他的入住:

「不好意思,现在只剩下一间空房了,但是有人打过电话来预约,说是今天有位井伏先生会从东京来这里。」

听说从东京到南伊豆的那处温泉乡,必须耗费将近五个小时。可是井伏先生一听老板娘这么说,只回了一声:

「哦。」

便又扛起钓竿,直接掉头回到位于东京荻洼的自宅了。

那种事,凡人可做不到。哎,换作是我,无论一辈子再怎么努力「修行」,也办不到。

屹立不摇。或许井伏先生永远屹立不摇的因子,就存在于他那样的心态上。

和井伏先生一同旅行。这是始终诱惑着我,亦是我最最想写的主题。

一段段回忆在脑海里苏醒。井伏先生时常这样说:

「人,只要一起旅行,就能清楚了解那位旅伴的本性。」

旅行,看似徒然,或许其实是人们的决战之地。

希望读者在看完本卷所收录井伏先生悠闲的旅途见闻记事后,我的前述附注也能够驻留在您心底一隅,那将是我无上的喜悦。

关于井伏先生和我一起旅行的种种回忆,我想,还有机会写进继续增录的后记里吧。

猿面冠者(注:意思是「猴脸青年」。)

有一个桀敖不驯的男子,无论任何小说拿到他手中,都只飞速地浏览起首的两三行,便宛如已然看穿了这篇小说了底蕴,嗤之以鼻地阖上书页。有位俄罗斯诗人曾写过几句话:「彼为何许人也?哎,既有些近似模仿大师,又像是无须在意的幽灵?披着英国披风的莫斯科之子,莫非改编自他人的习性?亦或是辞典?不,只不过是嘲讽的词汇所串连而成的诗文罢了!」或许,他的想法正如上面所引述的这段话。这名男子很后悔自己读了过多的诗文和小说。听说他即便在思考时,也会特别择字选词。男子想事情时,会把自己唤作第三人称的他,即使喝得烂醉,看似近乎不省人事之际,万一遭人殴打,男子仍会冷静地嚅嗫:「我说你啊,可别后悔。」这是梅什金公爵(注:俄国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一八二一~一八八一)的知名长篇小说《白痴》里的主角,笃信基督,个性善良而悲悯,最后却因其性格害了两位女子,也毁了自己,在多重打击之下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白痴。)说过的话。那么失恋的时候,会怎么说呢?在这种时刻,话语不会由口说出,而是化为心潮澎湃。「沉默时忍不住呼唤其名,靠近时反而逃开了。」这岂不正是梅里美(注:一八〇三~一八七〇,法国现实主义作家暨剧作家,代表作为《卡门》。)彬彬有礼的述怀吗?夜晚,从钻进被窝直到入眠,男子不断饱受折磨,幻想着自己尚未写出的那部杰作,这时他会低声呐喊:「放开我!」这是艺术家的忏悔祈祷文。那么,如果独自一人发呆,无所事事的时候,又是如何呢?脱口而出的字眼便是「Never more」了。

像这种从文学的粪堆里诞生的男子,倘若让他来写小说,究竟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呢?首先可以想见的是,这男子一定写不出小说吧。他会写了一行又删掉,噢不,或许连那一行都写不出来吧。男子有一个很糟糕的毛病,在提笔之前,就已经为这部小说勾勒好所谓完美的结局了。通常他从晚上钻进被窝里之后,时而眨巴眼睛,时而得意窃笑,时而咳个两声,时而嘀嘀咕咕地讲些不明其意的话,直到破晓时分将近,花了一整晚都在忙着琢磨一篇短文。他认为这是一部杰作。接着,他又将文章的开头处换个方式铺陈,抑或再度斟酌结尾的部分,徐缓地一次又一次抚摩他心目中的那篇杰作。到此,总该可以补个眠了吧?但依照以往的经验,还从未有过那么顺理成章的情况。接下来,他会尝试批评这篇短文:某某人必定会以这样的言词来称赞我;某某人虽然看不懂,却会挑出这个段落的某一句来夸奖我慧眼独到;然而若是由我来评论这篇文章,就会这么说……。男子开始针对自己的作品,构建出或许是最为适切的评论。当他在心里嘀咕着「这部作品的唯一缺点在于……」的刹那,他原本认定的呕心沥血之作,就此化为乌有了。男子依旧眨巴着眼睛,望着从木板套窗的缝隙透进来的亮光,表情有些呆滞。不久,他便打起了瞌睡。

然而,这并不是问题的正确解答。真正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必须先把文章写出来。当他拍着胸脯,满怀信心地把自认为举世无双的作品拿出来炫耀「就在这里!」的时刻,听在对方的耳中,却只觉得是个差劲的笑话。何况,这名男子胸部天生扁平,形状又丑,像被压扁似的,以致于即便他极力说服对方那部杰作就在他的胸中,反倒愈发显得乏善可陈。单由这一点即可轻易解答他为何连一行都写不出来了。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必须先把文章写出来。若要深入探究这个问题,可以先试着简单地由具体的处境来探讨他为何非写小说不可。比方这名男子在学校经常留级,并且家乡的亲友们在背后谑称他叫「宝贝」,再加上家里人还警告他,如果今年之内再不毕业,将不让他继续接受此地亲戚们的照料,也不再每个月寄生活费给他了;又假设这名男子非但不大可能在今年之内毕业,而且根本没打算毕业,那么情况会是如何呢?为了更加深入探讨这个问题,不妨假设这名男子现在并非单身,而是已经结婚四、五年有家室的人了,况且他的妻子可以说是出身低贱,为了这桩婚姻,除了一位姨母以外,所有的亲人都与他断绝往来,他只能依靠嗅闻着平庸的浪漫来过活。好了,男子身处如此境遇,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亲自养家活口的日子,因而非得写小说不可。不过,这个结论不仅显得仓促,甚至可以说不合情理。即便是为了猢口,也没有非得写小说的道理,难道不能去送牛奶吗?然而,男子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反驳这个疑问——只消用「骑虎难下」这句话,就足以回答问题了。

日本目前正值高倡「文艺复兴」这个莫名其妙名词的时代,并且以每张稿子五十钱的稿费吸引新进作家的参与。这名男子当然也牢牢把握这个大好机会,充满信心地坐在稿纸面前,却突然写不出来了——哎,要是能再早个三天动笔就好了。又或者那几乎令他战栗的热情,使他在梦中振笔疾书了十张甚至二十张稿纸。每一个夜晚,杰作的幻影在他那扁平的胸口扰动不安,可正要提笔写下,却又旋即消失无踪,一字不剩。沉默时忍不住呼唤其名,靠近时反而逃开了。除了猫和女人之外,梅里美还忘了另一个名词,那就是「杰作的幻影」这个至关重要的名词!

男子做了一个怪异的决定。他去翻找了房间壁橱。在那个壁橱的某个角落,据说堆满了他十年来志得意满地写下了多达一千张左右的手稿。他从第一张开始读起,面颊不时涨红。他花了整整两天,把所有的稿子统统读完,然后发呆了整整一天。其中一则名为〈来信〉的短篇小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是全长二十六页的短篇小说,内容叙述主角坐困愁城之际,收到几封不明人士寄来的信,为主角解了围。男子之所以格外受到这篇小说的吸引,大抵是由于他本人目前同样希望收到这样的走运的来信吧。他于是决定尽力把这个故事好好地重写一遍来充数。

首先必须重写的部分是这个主角的职业。哎,他打算把主角改写成一位新进作家,早前立志成为文豪,无奈没能成功,就在这个时候,主角收到了第一封信;他接着梦想成为革命家,再度受挫,这时来了第二封信;现在,主角成了领薪人士,对于家庭的和乐抱持着怀疑与烦恼,这时候,第三封信寄来了。男子把故事的大纲做了如此的安排。主角尽量不要带有文人习气,并且当他立志成为革命家的那一刻起,从此对文学只字不提。男子把自己身处相同遭遇时由衷渴望收到的信函、明信片或电报,写成了主角收到的信文。这个段落应当心怀欢喜地叙写出来,否则就吃亏了。无须因为乐观而感到难为情,神色镇定地写吧。忽然间,男子联想到《赫尔曼与多罗泰》(注:《Hermann und Dorothea》为德国文学家歌德(一七四九~一八三二)于一七九七年出版的一部长篇叙事诗。)这个故事。他一股劲地猛摇头,努力挥开一连串袭击而来的古怪妄念,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在稿纸上。他心想,这稿纸的尺寸要是能变成非常、非常小,不知该有多好。他又想到,要是自己能下笔千言,快得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写些什么,不知该有多好。男子将题目订为〈风捎来的信〉,并在开头处重新添了一段。他是这样写的:

——诸君或许不喜欢通信吧?倘使诸君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哭泣,这时,有一封不知从何处随风翩飞飘落到桌上,为诸君的前途照射出一道光芒的信件,你也不喜欢吗?他是个幸福的人。到现在为止,已经收过三封像这种令人心动的由风捎来的信。一次是在十九岁那年的元旦,一次是在二十五岁那年的初春,最近这一次就在去年的冬天。哎,叙述他人的幸福时,那股由嫉妒与怜惜交织而成的奇妙喜悦,想必诸君都明白。那么,就从十九岁那年元旦发生的事情开始讲起吧。

写到这里,男子暂且搁了笔,似乎感到了些许的满意。很好!只要照这样写下去就好了。毕竟小说这种东西,并不是光用头脑思考就能明白的,非得试着写出来才行。男子颇有感触地叨念着,并且觉得非常愉快。我发现了!我发现了!小说不同于试卷的答案,定要写得纵情恣意才成。好!那就一边唱歌,一边慢慢写这部小说吧,今天先到此停笔。男子从头再次浏览一遍后,将稿子收进壁橱里,然后动手穿上了大学制服。虽然他这阵子都不去学校了,但每个星期还是会有一两回像这样穿上制服,心神不宁地出门去。他们夫妇俩向一位公司职员租下位于二楼的六叠蓆及四叠蓆半的两个房间。男子为了摆门面给那名职员的家人看,时常得穿出这身制服,佯装去上学。换句话说,男子也有在乎面子的另一种庸俗的面向。不单如此,男子甚至连对自己的妻子亦会讲究体面。其证据就是,他的妻子好像以为他真是去上学。如同前文所假设的,他的妻子是个出身低贱的女子,可以推测她大抵没读过什么书。男子正是掐准了妻子没有学识的弱点,做出种种不忠的举动,不过大致说来,他还算得上懂得疼惜妻子。敢这么说的理由在于,他为了让妻子安心,偶尔会撒个谎,编织两人美好的未来。

那一天,他出门造访附近的朋友家。这位朋友是个单身的西洋画家,听说是他中学时的同学,由于家中财力雄厚,因此成天游手好闲,与人交谈时经常不停地挑眉,一副很是自负的样子。这种类型的人想必司空见惯,希望诸位能从认识的人当中想像一下。男子便是到这样一位朋友家拜访。他其实不大喜欢这位朋友。说来,他虽也不怎么喜欢另外两三位友人,不过这位朋友拥有一种能够使对方情绪焦躁的特殊伎俩,所以男子对他特别没有好感。然而,他今天之所以会去拜访这位朋友,想必是希望就近分享他内心的喜悦。此时此刻,男子正沉醉在暖洋洋的幸福感当中,在这样的时候,人们似乎会变得特别慈悲。西洋画家恰巧在家。男子与这位西洋画家相视而坐,一开口便谈起自己的小说。「我打算写这样的小说,」他说出大概的构思。「假如一切顺利,说不定会是一本畅销书喔!开头是这样的……」他双颊涨红,压低了声音叙述刚刚才写完的五、六行段落。据说他总是把自己写的所有文章,一字不漏地全部默背起来。西洋画家又习惯性地挑动眉毛,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听起来很不错。」其实,只要说到这里就足够了,可男子偏又开始急着往下讲很多根本没必要提的事。比方那是对虚无主义者之神的揶揄啦、那是对小人物英雄的反抗啦,接着不晓得什么原因,甚至还提及他自己到现在都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概念。对男子而言,只要能听到这位朋友告诉他:「这个主意好极了!我也好想收到那样由风捎来的信呀!」他就心满意足了。男子特别选择了「风捎来的信」这种浪漫的题材,就是不想再听到批评;没想到这位不解风情的西洋画家,仍旧以带有报上刊载的小知识专栏里的口吻,质问他何谓几何结构概念云云。男子当即察觉大事不妙。倘若继续在这里磨蹭下去,被卷入那个批判游戏当中,那篇〈风捎来的信〉肯定就没办法再往下写了。事态危急!男子于是客套了几句,尽快离开了朋友家。

只是如果现在就马上回家,恐怕不大妥当,他干脆转往旧书店。男子一路上都在思考如何写出绝妙的信文。第一封信,就用明信片吧。一张来自少女的明信片。他想用简短的文字,写出由衷对主角充满怜悯与安慰的信文。如果以「因为我想说的话不怕让人知道,所以刻意写在明信片上。」这样的开头,好不好呢?由于主角是在元旦收到这张明信片的,所以在最后结尾处加上一行小字:「差点忘了,祝您新年快乐!」这样是否显得有点刻意装傻呢?

男子宛如在街头梦游一般,有两次都险些被汽车撞到了。

第二封信,男子打算安排主角投入一时蔚为流行的革命运动,并在被捕入狱时收到了这封信。这个段落,就用「自从他进入大学以后,就对小说失去了兴趣。」当作开头吧。因为主角早在收到第一封信之前,已经在迈向文豪之路上惨遭失败了。男子已经开始在心中构筑这一段文章了。

「对现在的他而言,成为名闻遐迩的文豪,无疑是痴人说梦。即使世人把他写的小说誉为杰作,令他大喜若狂,也只是刹那的喜悦罢了。他丝毫不认为自己的作品具有成为杰作的资格。为了区区如梦似幻的刹那喜悦,却得捱上五年、十年屈辱的日子,他没有办法理解。」男子不禁独自笑了起来——这语气真像在讲演呀。「他只是渴望一个能够直接宣泄热情的出口。比起思考、比起歌颂,不若默默地慢慢去做,这才实际。与其以歌德为目标,不如效法拿破仑;与其以高尔基(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奠基人,政治活动家,苏联文学的创始人。)为目标,不如效法列宁。」可这口吻还是文诌诌的。这个段落,不得留有一丝一毫的文学气息。唔,顺其自然吧。倘若瞻前顾后的,又要写不出来了。打个比喻,故事里的主角很希望日后有人为他打造一座铜像。只要掌握这个重点往下写,绝不会搞砸。接着,关于主角在牢里收到的信,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这封信的内容,山人自有妙计。即便是陷于绝望深渊的人,只消读过这封信,必定会鼓起勇气,再次振作起来。而且,这是一封以女性笔迹书写而成的信文。「啊,『先生』这两个行笔不大流畅的草体字,令他十分眼熟。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张贺年卡。」

至于第三封信,就这么安排吧:既不是明信片,也不是信函,而是设定乱一封相当奇特的由风捎来的信。前面两封信文内容,已经展现出其撰写的功力了,这里就来些新奇的玩意。无缘成为铜像的主角,不久便步入平凡的结婚生活,成为受薪阶级。这部分直接借用家里那位当职员的房东的日常生活来描述吧。此时,正值主角对家庭生活开始感到倦怠之际。一个星期天,冬日的午后,主角走到檐廊享受片刻吞云吐雾之乐。就在这个时候,真的有一张信纸随风飘来,翩然落在了他的手边。「他的目光驻留在这枚信纸上。信里的内容是妻子禀告他家乡的父亲,苹果已经寄到了。主角嗫嗫念着:这得赶快投邮,不能耽搁。忽然间,主角侧着头想了想,……啊,『先生』这两个行笔不大流畅的草体字,看来十分眼熟。」像这种虚构的故事,要想写得自然而不造作,看来得有炽烈的写作热忱。作者本身必须由衷深信真的会发生这种奇遇。不管写得好不好,先试试再说吧。男子干劲十足地走进了旧书店。

这一家旧书店里应当有《契诃夫书信集》与《叶甫盖尼·奥涅金》(注:发表于一八三〇年的长篇诗体小说,俄国诗人普希金(一七九九~一八三七)的代表作,奠定了俄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基础。内容描述贵族青年奥涅金于乡间结识了青年连斯基与其未婚妻奥丽加,奥丽加的姐姐塔姬雅娜疯狂地爱上了奥涅金,并勇敢地写了一封浓烈的告白信,但遭奥涅金断然拒绝。其后奥涅金佯装追求奥丽加,勃然大怒的连斯基要求决斗,奥涅金在决斗中枪杀了连斯基,十分懊悔,从此浪迹天涯。数年后与已是将军夫人的塔姬雅娜重逢,奥涅金发现自己深爱着她,但一切都已太迟,塔姬雅娜无法背弃丈夫,接受奥涅金的示爱。),因为是男子卖给这家书店的。他现在想再读一次这两本书,所以才来到这家旧书店。《叶甫盖尼·奥涅金》中有塔姬雅娜写的绝美情书。两本书都还在店里,没卖掉。他先从架上取下《契诃夫书信集》随意翻览,没瞧见什么有意思的文句。内文充斥着剧场、生病之类的词汇,没法当成〈风捎来的信〉的参考

资料。这位桀敖不驯的男子接着又拿起《叶甫盖尼·奥涅金》,寻找情书的段落。这原本就是他的书,因此一下子就找到了。「我写了这封信给您,应该已经足以表明一切了吧。」原来如此,简洁明了,这样写就够了。接下来,塔姬雅娜不害臊地罗列了种种字眼,比方:圣心、梦、心中浮现的面容、呢喃、忧愁、幻影、天使、孤伶伶等等。至于结尾处则写了:「请容我于此搁笔。我不敢重读这封信,羞耻心与恐惧感令我恨不得消失。然而,我将一切寄托在您那颗高洁无比的心,更索性将我的命运交付于您的手中。塔姬雅娜致奥涅金先生。」这正是男子渴望的文字!下一瞬,他陡然回过神来,把书阖上——太危险了,我会受到影响!现在读这些文字,对我有害无益!哎,这样恐怕又没办法往下写了……。男子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里。

一回到家,男子急忙摊开稿子。放轻松写吧。他希望以最轻松的心情写这篇小说,不必在意是否显得幼稚或通俗。尤其是他的旧稿〈来信〉这部短篇小说,如同前文所述,是一则关于新进作家踏入文坛的故事,因此从开头一直到收到第一张明信片为止的文章,几乎可以完全照抄。男子连续吸了两三根烟,这才满怀自信地拿起笔来,脸上还浮现了冷笑。这似乎是男子觉得伤透了脑筋时惯有的举动,因为他赫然察觉到了一个关于文章的麻烦。旧稿的文章,是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挥洒而成的,无论如何非得重新改写不可。依照目前的内容,无法带给读者甚至自己任何阅读的快乐。最糟糕的是,文体差得很。因此尽管麻烦,还是改写过吧。这名具有强烈虚荣心的男子这样想着,很不情愿地开始动手改写了。

年轻时,任何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黄昏。那天傍晚,他在街上徘徊,蓦然惊觉一桩事实——他发现来来往往的路人,全都是他认识的。腊月将近,下着雪的街道格外热闹。走在路上,他必须频频向路上来往的行人一一点头致意。当他走到某个小巷的转角,陡然遇见了一群女学生时,险些要摘下帽子向她们问候了。

那个时候,他正在北方某个城下小镇的高中学习英语和德语。英文作文是他的拿手科目。入学后不到一个月,教师便要求班上的学生写作文,把学生们吓了一跳。才刚开学不久,一位姓布劳尔的英国教师就给学生出了一道功课,要他们以〈What is Real Happiness?〉这个题目,书写自己的信念。布劳尔先生在一开始上课的时候,便以〈My Fairyland〉为题,讲了一个风格独特的故事,隔周又针对〈The Real Causes of War〉讲了一个小时,把老实的学生吓得胆战心惊,而思想较为先进的学生则听得难掩狂喜。真该大力赞扬文部省(注:相当于台湾的教育部。)竟能聘来了这样一位老师!布劳尔先生和契诃夫的长相相似,戴着夹鼻眼镜、蓄着短短的颚须,经常露出灿烂的笑容。有人说他是英国的军官,也有人说他是知名的诗人,看似上了年纪,倒也有人说他其实还不到三十,甚至还有人说他是军事侦探。从布劳尔先生身上散发的气息如此神秘,使得他愈发具有魅力,新生们无不暗自祈祷能获得这位俊美外国人的钟爱。布劳尔先生在第三周上课时,不发一语的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What is real Happiness?」几个字。台下的学生,全都是故乡引以为傲、超群出众的俊秀们,面对着这光荣的首度出征,一个个使出了看家本领,他也一样。他默默地吹去稿纸上的灰尘,慢慢地写着。「Shakespeare said,……」——他心想,这写法未免有点夸大,脸一红,又慢慢地擦掉。振笔疾书的声响,从前后左右隐隐传来,他不由得托腮苦思。他向来重视作文的起首,并且相信无论是多么伟大的作品,开头第一行就决定了那部作品的一切运命。因此,每当他写出了精采的起首第一行,脸上便会露出愣神发呆的表情,就和全部写完后松了口气一样。他将钢笔的笔尖浸入了墨水瓶,继续思索片刻,接着便一鼓作气地奋笔直书。「Zenzo Kasai(注:「葛西善藏」的罗马拼音。),one of the most unfortunate Japanese novelist sat present, said,」——葛西善藏当时还在世,只是名气不像现在这么大。一个星期过去,又到了布劳尔先生的授课时间。彼此尚未完全熟识的新生们,各自坐在教室里的座位上静候着布劳尔先生,在香烟的烟气中,悄悄地交相射出充满敌意的眼神。布劳尔先生冷得缩着瘦肩,来到教室,片刻过后即略带苦笑地以怪异的腔调,含糊地念了一个日本名字。那正是男子的名字。他仿佛有些费力地缓缓起身,面颊涨得通红。布劳尔先生没有看他的脸,兀自赞了一句「Most Excellent!」,并且在讲台来回踱步,低着头继续问道:「Is this essay absolutely original?」他挑着眉回答:「Of course.」班上的同学们听了,立刻发出了狐疑的鼓噪声。布劳尔先生那苍白的宽额倏然变红,看了他一眼,旋即垂下视线,以右手轻轻顶着夹鼻眼镜,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If it is, then it shows great promise and not only this, but shows some brain behind it.」他受到称赞的理由是,其主张真正的幸福无法从外部获得;自己究竟会成为英雄,抑或受难者,全然存乎一心,而这便是接近真正幸福的关键。他一开始先以故乡前辈葛西善藏具有暗示性的感慨作为破题,然后根据这个脉络往下详述。其实他从未见过葛西善藏,也不知道葛西善藏是否真说过这样的感慨,可即便是他捏造的,倘若真能实现,想必葛西善藏也必定会原谅他吧。自从得到布劳尔先生的褒奖之后,他立刻成了班上的宠儿。年轻族群总是很快就能察觉到一个英雄的崛起。布劳尔先生此后也让学生尝试各种值得探讨的课题,比方「Fact and Truth.」、「The Ainu(注:爱奴族,日本北方原住民。).」、「A Walk in the Hills in spring.」、「Are We of Today really civilised?」每一道课题他都卯足全力发挥,也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人们在年轻时,对于名誉的追求可说是永无止境。这一年的暑假,被誉为前途似锦的他带着自豪,回到了故乡。他的故乡地处本州北端的山中,老家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地主。他父亲分明是个烂好人,却喜欢装作阴险毒辣,连对他这个独子也刻意刁难。不论他遇到什么样的挫折,父亲总是先嘲笑一番才原谅他,然后别开脸喃喃自语:「人呀,得机灵些才成。」这样嘟囔一句之后,便又八面玲珑地立刻改变话题。长久以来,他一直讨厌父亲,并且是打从心底厌恶,这和他从小屡屡犯傻坏了事不无关系。母亲则是毫无条件地全然尊敬他,深信这个儿子迟早会成为一号人物。就连他上高中后第一次返乡时,母亲虽对他变得很难伺候感到吃惊,却觉得应该是接受了高等教育的结果。回到家以后,他没有怠惰,从仓库里翻找出父亲老旧的人名辞典,查阅了世界文豪的简介:拜伦在十八岁时出版处女诗集、席勒在十八岁开始执笔《强盗》一书、但丁在九岁时已有《新生》的底稿。他也一样,早在上小学的时候,他的文章就备受称许,现在的他同样文采不凡,甚至连外国的饱学之士也认同他颇有智慧。他将桌椅搬到屋舍前庭的大栗树下,孜孜不倦地写起了长篇小说。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关于这一点,想必读者诸君一定心里有底了。他将题目订为《鹤》,是一部描写一个天才的诞生,直到其悲剧性落幕这段历程的长篇小说。他喜欢像这样透过自己的作品来预言自己的命运。文章的起始处让他费了一番心思,他是这么写的:「从前,有一个男子。在他四岁的时候,一只具有野性的鹤在他的心里筑了巢。那只鹤的性格既狂热又高傲……」云云。暑假结束,到了十月中旬的一个飘着雨雪的夜晚,他终于完稿,并且马上送去了镇上的印刷厂。父亲没有多问,依照他的请求寄来了两百圆。当他收到那封挂号信时,仍是对父亲耍的心眼怀有恨意:想骂就骂好了,却不过问,还装作宽宏大量地寄来,我就是不喜欢父亲这样!到了十二月底,《鹤》变成了约莫四十公分乘六十公分开本、厚达百余页的精美书籍,在他的桌上叠成了一大落。一只貌似鹫的鸟张开翅膀,占满了整个书封。首先,他在书上落款后赠送给该县的主要报社各一本,如此一来,想必能够一夕成名!此时此刻,分分秒秒仿佛有百年千年之久。他沿街分发五至十本给每一家书店。他张贴广告,两手抱着满满一桶糨糊,以及五寸平方大小的宣传单,上面印满「快读鹤!快读鹤!」的强烈字眼。这位年轻的天才不停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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