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样，从第二天起，镇上的所有人都认识他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又继续街上晃悠，并且向不分男女老幼的每一个人行注目礼。倘若不巧对方没有留意到他的问候，或是他发现昨晚才费心贴在电线杆上的宣传单被人撕去了大半时，他就会变得特别愁眉苦脸。没多久，他走进镇上最大的书店，问店员《鹤》这本书畅销吗？店员不大搭理地回答：「连一本都还没卖掉。」店员大概不知道他正是那本书的作者。他并没有气馁，还若无其事地预测：「别担心，我想接下来一定会卖得很好喔！」说完便离开了书店。当天晚上，他继续重复着那个已变得有点烦人的点头致意，一路回到了学校宿舍。
正当他迈向人生璀璨里程碑的第一个夜晚，那本《鹤》就遭到羞辱了。
他到宿舍餐厅吃晚饭，一脚才刚踏进去，便听见了住宿生们异样的鼓噪。想必《鹤》一书已经成为他们餐桌上讨论的话题了。他低调地视线朝下，在餐厅一隅的椅子落了坐，接着轻咳一声，往盘子里夹起了炸猪排。坐在他右手边的一个住宿生把一张晚报朝他滑了过去，那似乎是从前方五、六位住宿生那边依序递过来的。他缓缓地嚼着炸猪排，心不在焉地朝那张晩报投去了一瞥，一个「鹤」字映入了他的眼里——啊，我即将看到自己那部处女作的第一篇评论！他浑身止不住战栗，宛如被人刺了一刀似的。尽管如此，他并未急吼吼地抓起那张晚报，而是一边手持刀叉切开炸猪排，一边冷静地飞快浏览书评。那篇评论刊载在报纸左边角落一个偌小的栏位上。
——这部小说彻头彻尾属于唯心派，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都没有描写，全部都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歪扭人影。尤其主角那自命不凡又荒诞古怪的言行举止，几乎和多处缺页的百科全书毫无二致。这部小说中的主角，明天自以为是歌德，昨夜尊崇克莱斯特（注：Bernd Heinrich Wilhelm von Kleist，一七七七～一八一一，德国诗人暨剧作家，代表剧作有《破瓮记》、《彭忒西里亚》等。）为唯一的导师，宛如汇集全世界所有文豪的精华于一身，他在少年时代渴望与一见钟情的少女生死相守，到了青年时期与那位少女重逢时却又厌恶得作呕，这些桥段想必全部改写自拜伦勋爵的大作，而且还是幼稚拙劣的直译。且不说旁的，作者对于歌德和克莱斯特似乎只有粗浅的了解，恐怕连一页《浮士德》、一幕《彭忒西里亚》都不曾读过吧？请恕失礼。尤其这部小说的结尾处描写了被拔去羽毛的鹤拍动翅膀的声音，也许作者企图借由这段描述留给读者一个完美的印象，眩惑读者误以为这是一部杰作，然而，这只畸形鹤的丑陋，只会令我们想别过头去罢了。
炸猪排已被他切成了细丁状。他愈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在意、别在意……手的动作愈是不听使唤。完美的印象。眩惑读者误以为这是一部杰作。这两句话刺痛了他的心。他该放声大笑吗？唉。他虽然仍是低着头，但就在这短短的十分钟之内，他已经老了十岁。
如此无情的忠告，究竟出自于什么样的男人，直到今天他始终不知道，但从他受到这般羞辱之后，便陆续遭到了一连串的不幸。其他报社对《鹤》同样没有给予好评，朋友们对待他也一如社会上的风评，给他冠了个「鹤」这种鸟名的绰号。年轻族群同样很快就能察觉到一个英雄的失势。这本书卖出去的数量极少，他根本没脸讲出来。路上来往的行人，的的确确变得比以前还要陌生。每一个夜晚，他都偷偷去街上的各个角落把宣传单撕下来。
长篇小说《鹤》的命运与其故事内容一样，最后以悲剧收场，然而，那只住在他心里的具有野性的鹤，依然鲜活地展开翅膀，时而感叹艺术的费解，时而埋怨对生活的倦怠，并且学会了在荒凉的现实中恣意懊悔与呻吟。
不久，寒假来临，回到故乡的他变得更难伺候了。就连眉头深锁所挤出的皱纹，仿佛也与他的相貌十分合衬。纵使如此，母亲依然相信这是接受了高等教育的结果，望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父亲则以阴险毒辣的态度欢迎他的归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好人格外容易彼此憎恨。他在父亲无言嘲讽的笑脸中，仿佛看到了读过那则书评的读者。父亲肯定也读过了。一旦察觉到区区十行至二十行批判铅字的毒性，竟然远远散播到这样的乡下地方，他真想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块石头，或者一头母牛。
在这样的情况下，假设他收到了后述的「风捎来的信」，会怎样呢？几天后的元旦，他在故乡送别了十八岁、迎接十九岁的到来，早上睡醒后，忽然发现枕畔搁着大约十张贺年卡。其中一张没有署名寄信人。
——因为我想说的话不怕让人知道，所以刻意写在明信片上。我想，您大概又快要陷入沮丧了。您即便遇到一点小事，也会马上变得沮丧，所以我不大喜欢您。我认为再没有比失去了自豪的男人，更加龌龊的东西了。然而，请您绝对不要苛责自己。因为您拥有一颗向往充满爱的世界、以及勇于反抗恶势力的心。这些事即使您不说，也必定会有某个在远方的人明白。您只是有些柔弱罢了。我认为大家必须好好保护柔弱而正直的人。您既没名气，又没有任何头衔。我在前天读了约莫二十则希腊神话故事后，发现其中有一则很有意思。很久以前，当世界的地面还没有变硬、大海还没有流动、空气还不清澈，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仍是混沌不明的时候，太阳依旧每天升起。有一天早晨，朱诺（注：Juno，应是罗马神话里的天神朱庇特（Jupiter）之妻，相当于希腊神话里的天神宙斯（Zeus）之妻赫拉（Hera）。）（主神邱比特之妻）的侍女彩虹女神爱丽丝（注：Iris，希腊神话里彩虹的化身与天后赫拉的使者。）嘲笑说：「太阳神陛下、太阳神陛下，每天早上真是辛苦陛下哪！凡间连仰望陛下的一根小草、一道泉水都没有，陛下仍是不辞辛劳！」太阳答道：「然朕乃太阳也！既是太阳，必得升起。得见者见之足矣！」我不是学者，更不是什么大人物。单要写下这些已经思索了很久，草稿打了一次又一次。我只是想告诉您，祈愿您能于一元复始之际迎接第一道曙光、做个吉利的好梦，活得更有自信，所以才竭尽全力写了这封信。我想，突然写这样的信给男士并不恰当，有失淑女矜持，可是，我并没有写出任何羞于见人的事。我特意不留下姓名，想必您现在早已忘了我吧？遗忘了也无妨。哎，险些忘了，敬祝新年快乐！写于元旦。
（〈风捎来的信〉至此完结。）
您欺骗了我！您答应过我，还会要我继续写第二封、第三封「风捎来的信」，可却只让我写了足足有两张份量的古怪贺年卡，似乎就盘算着要我死去。那些寓意深远的用字遣词，不是才刚刚下笔写吗？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只是巴望着或许那个叫灵感还什么的一来，说不定我又活下去了。为了您，也为了我自己，我一心一意地如是祈求。看来还是不行哪。难道是因为您还年轻吗？不，请什么都别说。据说战场败将都是沉默的。我听人家说，《赫尔曼·与多罗泰》、《野鸭》（注：《Vidanden》，为挪威剧作家易卜生（一八二八～一九〇六）于一八八四年完成的戏剧作品。）以及《暴风雨》（注：《The Tempest》，为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一五六四～一六一六）的作品，一般认为最早出现于一六一〇至一六一一年之间。）等作品，都是那些作者到了晚年才写的。要想写出能够温慰人心、给予光明的作品，只有才能是不够的。在此后的十年、二十年内，倘若您自诩成为一把炬火，照亮这丑恶的人间，并且没有忘记再一次召唤我出来，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哪！届时我必定会排除万难现身的，就这么说定喽！再会。哎呀，您打算撕掉这份手稿吗？请快住手！像您这种中了文学之毒，甚至可以说是讽刺诗化身的男子，万一真的写了小说，首先可以想见会假装不知道竟是这种文章，直接添写上去，说不定如此一来，世人还会大声喝采您杀死我的气势真是锐不可当呢！您那踉踉跄跄的身影，想必会大受欢迎吧！于是拜您之赐，不到三秒钟，我的手指还有脚趾就会渐渐变冷了。其实，我真的没生您的气，毕竟这又不是您的错嘛，……不，这事我也讲不出个道理，总之就是忽然喜欢上了。哎呀呀，您说幸福是从外而来的？少爷，再会。请变成更坏的恶人。
男子望着写了一半的稿纸，思索片刻之后，将篇名题为〈猿面冠者〉。因为他觉得这是再贴切不过的墓志铭了。
女人的决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