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特直到吃晚饭时才回来，他那张平静的脸很难使人相信密西关于他们一起骑马的叙述。他拉出餐桌上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们不等等特拉维斯？”纳塔尼娜问。
“他不在这儿吃饭。”科特简简单单地回答了一句，没加任何解释。
纳塔尼娜只能暗暗猜测，特拉维斯大概是知道她的处境，因此借故不来访问她和科特。她把汤盛到每只碗了，又问：“柯得
怎么样？”
“他今天已清醒地回答了大夫的问题。他们对他的恢复已经不再有什么疑虑了。”科特的回答仍然冷冷冰冰。
除了纳塔尼娜听了这个消息后的一声宽慰的叹息，科特的话就算中止了他们席间的交谈。饭后，喝咖啡没有特拉维斯在场，
纳塔尼娜觉得难以忍受的沉默正压迫她的每根神经。
“你明天去医院吗？”她不自然地问，接着吸了一口还很烫的咖啡。
“不，现在牧场上需要我了。”科特一只手臂搭在椅子靠背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手中的咖啡杯。
纳塔尼娜迷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话里似乎有什么弦外之音。他毫无表情的眼光刚好与她的目光相遇，他的嘴唇变得冷
酷起来。
“你也许应该知道，”他冷酷而傲慢地宣布。“我把特拉维斯解雇了。”他看了看手表接着说，“他此刻应该收拾好东西动
身了。”
“你辞了他？”纳塔尼娜不相信地问。“可你为什么？ 他干了什么事？”
“这你用不着管。”
“他说不定会来向密西和里克告别，”纳塔尼娜喃喃说道，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把特拉维斯解雇。
“你就不想他来向你告别吗？”科特冷酷地讽刺道。
“当——当然想，”她结巴起来，“特——特拉维斯——一直对我很好。”科特的口吻显然激怒了她，她大声补充说：“不
管你怎么想，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他是个男人，”科特幽默的口吻缓和了一点，“我很难相信你们没有偷偷接吻。”
纳塔尼娜不由得脸红了，她回忆起飞机失事后的第二天早上她与特拉维斯那次清白无邪的接吻。科特决不会认为他们的接吻
清白无邪。
“特拉维斯将去哪儿？”她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平静地问，“他说过他要去干什么吗？”
“真奇怪，”他一声冷笑，“他自己满不在乎，可你却为他着急。当我把决定告诉他时，他似乎觉得是一种解脱。我甚至认
为你俩早就拟定了应变计划。”
“你这是什么意思？”纳塔尼娜突然变了嗓音，他的言外之意使她感到恶心。
“我希望你别指望同他一道私奔。不然我会让你尝尝生活残酷的滋味。”
纳塔尼娜周身颤抖，大声嚷道：“比现在更残酷？那不可能！”
“我们之间有一道契约，你将遵守这一契约！”
“你怎么让我遵守呢？”她用挑战的口气问道：“每天晚上把我锁起来？ 再派一个哨兵站在门口？我不是你的奴隶，科特
！我并没有拴在你身上。”
她搁在桌上的咖啡杯旁的手愤怒地握成了拳头。科特轻轻移动了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叫你做什么你就该做什么，而且要乐意去做。”他大声咆哮道。
就在他抓住她手腕的同时，她另一只手端起咖啡杯，将一杯热咖啡倾在他脸上。一声惨叫把纳塔尼娜吓坏了，她稍一定神，
用力挣脱他抓住的手腕，转身夺路而逃，只听见身后传来椅子倒地、杯盏砸碎的声音，科特用手捂住脸也开始向她追来。
纳塔尼娜奔出大门，冲进了没有月光的黑夜。她此刻并不关心自己的安危，只是暗暗祈祷她刚才没有烫伤科特。可是她不能
回头去看看，她不能容忍科特的侮辱。实际上，科特的冷酷和傲慢比他莫须有的指责更使她伤心。
她疯狂的奔向几棵橡树的阴影。她刚一钻进树荫就听见前门被科特撞开了。夜幕树荫遮住了科特的视线，但也几乎使纳塔尼
娜寸步难行。她一会儿踢上了树根，一会儿又被低矮的树枝绊倒，只有马厩里射出的灯光使她保持着逃跑的方向。当她挣扎着跑
到开阔地时，她听见科特穿过树丛的声音。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奔跑，唯一的念头就是暂时逃脱科特的报复。马厩院里的灯光照射着一个金属结构的物体，跑到近前一看
，纳塔尼娜认出是一辆轻便卡车。突然，卡车后闪出一个身影，径直朝她迎过来。她以为是科特，吓得尖叫了一声。
“是纳塔尼娜。”特拉维斯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怀疑和关切。
纳塔尼娜一声哽咽，投进了特拉维斯的怀里，软弱无力地倚靠在他的胸前。特拉维斯紧紧地搂住她，用手帮她理开散乱的头
发。
“出什么事了？ 他对你怎么了？”特拉维斯急切地问。
“没有，哦，不，”纳塔尼娜气喘吁吁地低声说，“他告诉我——”
“放开我的妻子，麦克雷！”科特严厉的声音打断了纳塔尼娜的话。
“我不再为你效劳了，科特，”特拉维斯镇静自若地回答，“我不服从你的命令。”
科特向前走来，特拉维斯把纳塔尼娜让道旁边，自己走上前，用身体护住她。
“要想到她身边，你必须先穿透我的身体。”特拉维斯平静的声音使纳塔尼娜恐惧得不住地发抖。
“别威胁我，麦克雷，”科特警告说，“比你粗壮的人我也干掉过。”
“那你就再试试。我在一边早看够了，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折磨她，摧残她。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特拉维斯，求你别这么说！”纳塔尼娜在一边哀求道。
“保持沉默？”科特一声冷笑，“当你把她搂在怀里亲吻时你不是保持沉默吗？”
特拉维斯威胁地朝前迈了一步。纳塔尼娜急忙避开护着她的那只手，冲到他的前面挡住了去路。
“不许动手。”她大声喝道，但是，两个男人脸上的表情说明他们根本没听见她的哀求。
“倘若纳塔尼娜不恨我一辈子，”特拉维斯咬牙切齿地说。“我今晚就要为你刚才的那句话而宰了你。”
“你想否认事实？”科特放声大笑，“纳塔尼娜已经承认你吻过她。”
“是的，他吻过我，只有一次！”纳塔尼娜承认道，试图阻止这场谁也不可能取胜的战斗，“但是，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接
吻。”
特拉维斯眼里闪出一种奇怪的光芒，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对手，平静地说：“科特，另一个男人发现你的妻子值得爱慕
对你有什么要紧的呢？你从前绝不因为别人挑逗你的前妻而苦恼。甚至他们干出风流韵事你也无所谓，为什么我追求纳塔尼娜你
就大动肝火呢？你是不是怕她爱上我？”
“她现在与我同居，”这是科特唯一的回答。他又威胁地向前逼近了一步，灯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只见他眼里闪出凶光。
“你们要私奔的所有计划都将破产，因为你们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们找到。”
“一个女人对你来说算得了什么？”特拉维斯讽刺道。
“让开，纳塔尼娜”科特温和的声音里含有不祥的征兆。
“不，”她开始轻声地拒绝，但马上鼓起了全身的力量，“不，”特拉维斯还来不及阻止她，她早已冲到科特面前，抓住他
手中的钢皮带说，“我不许你决斗！”
科特挣脱她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肩头，凶悍地盯住她的脸说：“护着他对你没有好处。”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瞎眼的白痴！”特拉维斯大笑不已，“她维护的不是我，而是你！”
科特的眼光从纳塔尼娜的脸上调开，盯住挑战的特拉维斯问：“你不至于希望我相信你的话吧？”
“你终于恢复了一点人的感觉了，是吗？科特？”特拉维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拉开架势的手松垂下来，“你终于爬出了你
那个山洞，现在你总算尝到了爱一个人爱到愿意为她拼命的程度是什么滋味？”
纳塔尼娜呼吸急促地听到特拉维斯对科特嘲弄式的解剖，她不敢相信他所说的是事实。抓住她肩头的手无意识地攥得更紧了
。纳塔尼娜疑惑地抬眼看着科特的脸，只见那张平时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这是真的吗？”她喃喃自语道。不顾科特把她的肩抓的发疼，她双手搂着他的腰，把身子紧紧依偎过去，“哦，科特，求
求你，这是真的吗？你爱我吗？”
他脸上的冰霜溶化了，他痛苦地注视着她仰望的脸，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搂得那么紧，纳塔尼娜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真的，纳塔尼娜，我爱你！”
幸福的激流袭遍她全身，幸福的热泪夺眶而出，她从来没想到这幸福会降临。她沉浸在爱的海洋之中，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突然，科特轻轻把她推开，义无反顾地大踏步走进了树阴之中，纳塔尼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住了。
“我绝没有想到有人能打动他的感情。”特拉维斯低沉的嗓音使纳塔尼娜猛然转过身来，她刚才已忘了他还站在一边。特拉
维斯喃喃说道：“纳塔尼娜，没有你他简直不能活。”
“你呢？”特拉维斯的同情使纳塔尼娜暂时压抑住自己的幸福感，“你怎么办？”
“我将活下去，”特拉维斯惨然一笑。“我只是站得远远的看着你。”
“你可以不离开牧场。”她轻声说。
“对，我可以不走，你知道。”特拉维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仿佛要吐掉他胸中的痛苦，“我已经攒了一笔钱。我应该自己
去干一番事业。”
“我祝愿你能得到世上所有的幸福。”
他转身走向那辆卡车，“科特走开了，这样他就不会阻止你劝我留下。但是，纳塔尼娜，别再折磨他了。”
她朝后退了两步，挥手向特拉维斯告别，“再见了，特拉维斯。”然后她转身就朝家里跑去。
她冲进前门，突然在门口愣住了，科特正坐在她面前，眼里流露出极度的痛苦。
“我知道，你不带上里克是不会离开的。”他轻声念叨着把脸调向一边。“但愿上帝赐予我让你离开的力量。”
轻便卡车的马达声由远而近，从他们的房子旁边开过去了。
“特拉维斯走了。”纳塔尼娜温柔地说，“我并没有打算与他一道走，也不打算去找他。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又是瞎眼的白痴？那天早上我到餐厅来吃年欣然为我准备的早餐，我亲耳听见你对特拉维斯说什么你
爱他，还说全世界的钱你都不在乎！在他吻你之前，我看见了你的眼睛，你是那么热情，那么温顺。”
“哦，科特，不！”她冲到他跟前，双手抚摸着他的前胸，“我当时正告诉特拉维斯我爱你！我说到钱，是让他知道我并不
在乎你是个富翁还是个穷人。后来他问是否可以吻吻新娘。”
科特抽身走开，不相信她的话。
“我发誓，亲爱的，我讲的都是实话，”纳塔尼娜声音颤抖地说：“我刚刚与你共度了一个幸福的夜晚，怎么会马上又投入
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呢？我爱的只有你啊！”他两眼盯住她，搜寻着她的脸，想让自己相信她的话。纳塔尼娜委屈地问：“你难道
看不出来？ 这就是你今晚使我伤心的原因，你老是把我和特拉维斯扯在一起，我爱的是你，不是特拉维斯。”
“你说同我一起生活是残酷的，”科特仍然有点迟疑。
“人家明明爱着你，你却偏偏不这么认为，你说这还不残酷吗？”
科特再也忍不住了，他紧紧地拥抱住纳塔尼娜，他们炙热的嘴唇重合在一起，他们都渴望对方。最后，科特十分不情愿地松
开了嘴唇，用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我那样残酷地对待过你，我不配等到你的爱，”他十分内疚地轻声说，“你应该恨我。”
纳塔尼娜更加紧紧地依偎着他，闭上眼睛说，“我不止一千次对自己说我恨你。我有时甚至还希望你死。可就在飞机失事，
我发现你有可能死去时，我终于意识到没有你我也不想活。突然间，我不再怪呢娶了我，不再怪你把我抱上你的床。”
一阵激烈的震动使科特浑身颤抖。
“我没想到我除了感觉还有感情。柯得出事打破了我的幻觉。”科特叹了一口气，凝视着她的脸继续说，“那天你来医院，
坐在我身边一声不吭，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腿上，让我知道如果我需要你，你就在我身边，我当时就觉得——觉得我就像这世上最
低等的动物。我明白了为什么柯得在生命垂危之时还不住念叨他妻子的名字。我当时就产生了要同你生活在一起的欲望，而你终
于和我在一起了。”
“迪耳德丽呢？”纳塔尼娜低声问。
科特深情地望着她调皮的眼睛，说：“她来的时候你都知道，此外我没有再见过她。我没必要见到她，我只是逗逗我讨厌的
妻子使我觉得有趣。”
纳塔尼娜温柔地吻了他的嘴唇，真诚地说：“我爱你！”
科特眼里闪烁出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光芒。傲慢早已烟消云散，冷酷也已经冰雪消融。
“有许多东西你还得从头教我，”科特忧伤的微微一笑，“我不知道怎样当好一位丈夫，也不懂得如何当好一个父亲。我希
望能了解我的女儿。密西的腼腆和胆怯都是由于我的过错。我现在明白了，你所爱慕的人对你满不在乎是多么令人痛苦。”
“那很简单，亲爱的，”纳塔尼娜悄声对他说：“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让密西感受到我们对她的爱。”
“还有里克，”科特补充道，他的嘴上露出了奇妙的微笑，最后他喃喃说：“还有我们未来的孩子。”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