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坐在这儿吃吧，里克。”纳塔尼娜吩咐道，“不要打扰别人。”
“我不会的。”里克清脆地回答，然后慢吞吞地挨上那条长凳，他的下巴刚好比柜台高一点。“你不同我一块儿吃吗，罗尼娜？”
“不，亲爱的，我得干活呀。”从炙烤烤架上腾起的阵阵热浪使纳塔尼娜觉得头发老是帖在脸上和脖子上。她想把头发拂开，可她那头波浪的金发太浓密了。
在她微笑的鼓励下，里克把那份夹肉面包切成小块，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可纳塔尼娜转过身来的时候，微笑从她脸上消失了。炎热与嘈杂使她觉得太阳穴发胀。空气仍然很沉闷，落日的余晖没有预示凉爽就会到来。
一个乡村乐队正在拉维利塔广场上演奏。活泼的曲调盖过了人群的喧闹声和笑志。“古老的圣安东尼奥之夜”庆祝周进行的各种活动中的一部分，致使拉维利这个小村落陷入了四个夜晚的狂欢之中。在广场四周每一个可以利用的地方都搭起了账篷，摆起了小摊，出卖各种具有地方风味的食物和饮料，兜售各种地方产品。
就在一个售货摊上，纳塔尼娜终于又找到了一份活干。工作是临时的，只干四个晚上，但不管多少，她将增加一笔收入。售货摊的老板没有反对纳塔尼娜把里克带在身边，这就为她省下了请人代看孩子的费用，虽然这意味着里克不能按她所要求的时间睡觉。不过这只有四个晚上，如果里克实在困倦，他可以在售货摊后面的货堆上躺一躺。
纳塔尼娜把炙烤架上的肉片翻了个转，疲倦地擦掉额上的汗珠。她突然感到一阵忧郁，觉得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一年来，他们的处境每况愈下。
她对里克的爱是那么深沉，她绝不会因为这种爱给她带来的沉重负担而抱怨。要是她能从这沉重的负担下解脱一个小时该多好啊！只要她不觉得这般疲惫不堪、软弱无力，她也许会想出一个办法来改变自己的生活。加入那欢天喜地的人群，无忧无虑地漫步在拉维利塔广场，那该是多么令人惬意的事啊！
纳塔尼娜机械地扭过头去看里克是否坐在她所指定的地方。当她确认那头光滑的褐色头发后，正慢慢转过身来，突然，一对冷漠的、蓝绿相间的眼睛使她浑身一颤。一股厌恶之情在她血管里蔓延，她眼里闪射出琥珀色的光焰。
科特那两道冷冰冰的目光正在审视着她，纳塔尼娜感到极度不安，她简直不能忍爱这目光的注视。她避开科特的目光，转眼去看他的女儿蜜西。蜜西正紧挨着里克坐在那条长凳上，羞涩地微笑着，低声地同里克谈着。
纳塔尼娜收回眼光，盯住炙烤架上的那块小肉片。又一次与他见面是多么辛辣的讽刺啊！纳塔尼娜断定他也有同感，如果他还有感情的话。可是，在他那轮廓分明的漂亮脸庞上呈现出来的却是一根冷酷无情的曲线。他皮肤黝黑，身体结实而柔软，具有一名运动员的体格。更形象地说，他象一头美洲豹潜伏在那里一样。
不错，纳塔尼娜冷漠地观察到，他身上所具有的许多特征都使她联想到一头正在觅食的美洲豹。连他那冷淡外表下的倨傲与孤僻，完全超然脱世的自恃神情，聚集在他身上，一旦需要就会象雷电一样释放的力量，都象被包藏起来的锋利的爪牙。总之，一切都显示出他象一头原始的、未驯服的、蔑视文明的野兽。然而，科特．兰斯顿却的确具有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诱惑力，一种危险的、可怕的魅力。
纳塔尼娜使劲地摇了摇头，企图消除头脑中那些奇异的联想。再次与他相遇纯属偶然，他的女儿与里克认识也是偶然的，就是这个庆祝周也是无意遇上的。想到这些，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奇想把缺钱的忧虑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罗尼娜。”里克的呼声清脆尖厉，只是隐隐约约有一点因打断她的工作而表示的歉意。
纳塔尼娜又盛好两盘肉片，神情极不自然地在花格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朝里克坐的地方走过去，心想不去理睬站在里克身后的那个男人。
“你好，蜜西。”她轻声招呼那小姑娘。蜜西犹豫地朝她点了点头。
“我吃完了。”里克将空盘子推给纳塔尼娜看，不等她开口，又接着说，“蜜西说她要领我去看庆祝活动。”
“我会一直牵着他的手，保证他不会走失。”蜜西急切地补充道。
“我相信你会非常小心，蜜西。但是......”纳塔尼娜开始拒绝。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两个孩子头顶上那张冷漠的、男性的脸。“我想里克应该和我一起呆在这儿。今晚人太多了。”
“哦，爸爸！”蜜西把焦灼的目光转身她父亲。科特毫无兴趣地对女儿说，“你要让克兰太太明白，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纳塔尼娜有点不好意思。她知道蜜西现在把她和他都弄得十分尴尬。她不用听他说话就知道他不愿意领里克去玩。他那冷漠的眼光又向她射来，她鼓起勇气迎住他的目光。
“孩子同我们一道绝对安全。我们玩一会儿就直接把他送回来，克兰太太。”从他嘴里吐出的“太太”二字含有嘲笑的意味。
“是克兰小姐。里克是我的侄子。”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使纳塔尼娜马上就后悔不该去纠正他。“好啦，请原谅，我得干活去了。”
“我们一小时后就送里克回来。”科特和颜悦色地说。
“可我并没有答应让他去呀！”纳塔尼娜惊愕地回转身来。
“你上班时孩子又没事可做，去玩玩又有何妨呢？”他质问道。
纳塔尼娜眼里喷出难以抑制的怒火，可他却几乎无动于衷。而她是不能老站在那儿为这事争论的，尤其是在两个正亲密地交换着目光的孩子面前。她正犹豫不决，突然看见了里克那双调皮而可爱的眼睛。好吧，合该科特．兰斯顿领他去玩一会儿。
“行！”她叹息了一声答应道，“我希望一小时内送里克回来。”
过后，她怀疑自己是否因精神上一时的不正常才同意让里克去玩的。科特．兰斯顿和他的女儿实际上都是陌生人，尽管他们表面上显得很体面。“体面”——这个形容词不能用来形容他，可再也找不出任何恰当一点的字眼了。
然而，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科特一定是怎自私自利地要满足他女儿一时的任性，才让里克去和他女儿一道玩的。纳塔尼娜她越想越确信这就是他带走里克的唯一动机。
一小时快过去了，纳塔尼娜不安地扫视着人群。人越来越多，当他们挤向各种各样的小摊小贩时，那简直是一个挨着一个。天开始变成暗紫色了，牵挂在广场、街道和帐篷顶上的串串彩灯把拉维利装扮得五光十色。她十五分钟的小憩时间就快到来，她想把这无比珍贵的每一分钟都奉献给里克。
透过拥挤的人群，纳塔尼娜看见里克又被抱在科特手上，科特另一只手护着他身前的蜜西，三个人正吃力地挤过人群朝小货摊走来。里克那对深棕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为他所见到的一切而惊奇。纳塔尼娜知道，他会滔滔不绝地向她讲述他这一小时的所见所闻的。甚至蜜西的脸上也闪耀着异常愉快活泼的光芒。
里克几乎是跳进了她张开的臂膀。“玩得痛快吗？”纳塔尼娜微笑着问。
“痛快极了！”里克喘着气，仿佛马上就要开始讲述他一个小时的经历，但蜜西制止住了。
“我们安全地把他送回来了。”蜜西一本正经地说。
“是的，是的。”纳塔尼娜的目光下意识地从蜜西身上转向她父亲。在他那无精打采但却锐利机敏的眼光注视下，她稍稍收敛住微笑说道：“谢谢。”
纳塔尼娜将里克放在柜台长凳的一个空角上，把他飞起的衬衫角重新扎进腰带。“你一定看见过色彩很漂亮的鸡蛋吧。”里克神情激动地说。
“就是卡斯卡。”蜜西在一旁补充道，这使纳塔尼娜能一下就猜想到被涂得五颜六色的蛋壳。
“他们把鸡蛋在别人脑袋上调皮碎！”当里克向纳塔尼娜讲叙他的惊人发现时，他的眼睛睁得更圆了。她忍不住被他滑稽的表情所逗乐，笑志扫除了闷在她胸中的忧虑和不安。
蜜西把手伸进她随身带着的一个草包里，掏出一红一蓝两个“卡斯卡”。“里克，你要是喜欢的话，就拿去好了。”
纳塔尼娜的手正轻轻地安抚着里克的背脊，她觉得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身子站得更直。他两眼盯住蜜西手中那两个光彩夺目的蛋壳，脸上显得十分严肃。
“罗尼娜和我都不接受施舍。”
纳塔尼娜一下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对直射在她脸上的嘲笑的眼光使她窘迫万分。显而易见，里克是在重复她的一贯教诲。当她看到蜜西脸上那种受到伤害的神情时，她觉得更不好受了。蜜西那对蓝眼睛里的光泽已完全消失。
“这不是施舍。”科特那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一下吸引住了里克，“这是节日礼物，就象圣诞节礼物一样。”
里克调头看着纳塔尼娜，要她来证实科特的话。如果仅仅是蜜西送里克一件不值钱的礼物，纳塔尼娜本来是不会介意的。但既然她父亲已经卷了进来，她心里很想婉言谢绝。可是，她的拒绝不会对科特产生影响，因为他现在只有支持他的女儿，如果她站在他的地位也一定会那样做的。再说，里克不收蜜西的礼物也太露骨了。她希望成年人的行为不要伤害到天真无邪的孩子。
“他说得对，里克。”纳塔尼娜勉强说：“你干吗不把你的汽车给蜜西看看呢？”
里克小心翼翼地接过“卡斯卡”，飞快地跑到柜台后面取出他那辆小心保存的玩具汽车。科特除了刚才那句插话以外，再也没有打扰他们三个人的交谈，但纳塔尼娜一刻也没有放松对他的戒备。每当她觉察到他那不露声色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时，她的神经末梢便忍不住激烈地颤动。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当蜜西向里克告别时，纳塔尼娜已回到炙烤架前干活。她注意到科特没有前来告别，一切礼节都是由蜜西代行的。
她心里正在胡思乱想，里克已自觉自愿地爬上货摊后面的草堆去——他说在草堆上观看热闹才更有趣。可刚过十点，她就发现他的头已经垂下。又过了几分钟，他已在草堆上躺平，完全睡着了。
官方规定“圣安东尼奥之夜”的庆祝活动应在晚间十点半结束，但纳塔尼娜一直工作到十一点半才离开。过去的三天，她一直拚命地找工作。今晚又在热烘烘的炙烤架边一连站了六个小时。此刻，她已累得几乎迈不动步了，走路回家，她已感到艰难万分。可她暗暗鼓励自己要坚强起来，然后抱起熟睡的里克，拾起他的玩具汽车和她的小提包，拖着沉重的步子朝阿拉姆大街街口的大门走去。
她刚一迈出大门，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墙根站了起来，她太疲倦了，直到那个人从她手里接过里克之后她才意识到他是科特。
“我的汽车就停在街对面。”
“你没有必要......”
他头轻轻往后一仰，朝下注视着她问：“你愿不愿意乘车回家？告诉我‘愿意’或‘不愿意’就够了。”那低沉的语调没有变化，然而语气却多少有点生硬。
这么疲惫不堪地抱着孩子走那么远的路看来比搭乘科特的汽车更危险。此外，虚弱无力的纳塔尼娜发现科特的力量和气魄正威胁着她。她抬走头迎着他那冷酷无情的目光。
“我想，这又是蜜西的主意。”她叹了口气说。科特既没有默认也没有否认她的推测。她无力地将垂到脸上的头发向后拂了一拂，说：“好吧，我们愿意乘车。”
“我的汽车就停在街对面。”科特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纳塔尼娜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白色的EL型汽车。她上了汽车，科特把睡着的里克递给她，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纳塔尼娜正准备让里克在她膝上睡得更舒服，他却眨眨眼睛醒来了。
他伸长脖子看看后座，又看看科特，然后问道：“蜜西呢？”
“她现在在床上，睡了。”科特似乎是在回答一个成年人提出的问题。
“我也困了。”里克说完后把头依偎在纳塔尼娜肩上，一眨眼工夫又进入了梦乡。
汽车在公路上加速前进。纳塔尼娜把头靠在身后的皮垫上，车窗外的黑暗与宁静犹如一张温暖的毯子把她包裹起来。
“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夜晚竟会如此美丽，这么安宁。”她喃喃自语道 。
刚才那人声鼎沸的场面仿佛是一场梦，在头脑里已经变得依稀难寻。她用眼角仔细打量着他的侧影。松软的皮垫使她感到全身肌肉松弛了，减轻了她的疼痛。她脑海里掠过一阵过意不去的意识，——还没有向人家道谢呢。
“我真感谢你送我和里克回家，兰斯顿先生。我希望你妻子不会因此而介意。”
她无意中说出的后一句话使他嘴角上露出了一丝悲伤的微笑。他瞥了她一眼说，“我想她是不会介意的。因为她早就死去了。”
他冷淡的宣布使纳塔尼娜大吃一惊。“我......真对不起。”她结巴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对不起？”他的两眼直视着前方，“为什么？是因为她死了还是因为我不能为十几年前发生的事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
纳塔尼娜没有吱声。她不能回答这个直率的问题，只好保持不安的沉默。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似乎赞成这种沉默。她已经知道科特．兰斯顿不喜欢无聊的谈话。他的真率是那般残酷，那般无情。她无意间对他私生活的窥探，就象一名击剑专家回击一名业余击剑手一样，把局面完全改变了。
汽车在她住的那幢楼房前停下，当她伸手去掏钥匙开门时，科特又替她抱着里克。女房东的门又开了一条缝，她那张铁板面孔又朝外面窥视了一下，不过她这一次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让她的出现使纳塔尼娜回忆起她昨晚的告诫。
纳塔尼娜急步朝楼上房间走去。快到楼梯顶端时，她突然踉跄了一步。一只健壮的手及时搀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扶住。那只有力的手犹如一股暖流使纳塔尼娜霎那间有点情不自禁，她多想在这条手臂上靠一靠啊，那怕只靠一会儿也行。但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冲动的念头，那只手也迅速地缩了回去。
纳塔尼娜故意将门完全推开，让她那间没有多少家具但却十分整洁的屋子一览无遗。就在他把熟睡的孩子递给她的一瞬间，他看见了整间屋子。纳塔尼娜相信他那双有洞察力的眼睛能记下整个房间的情形。她向他致谢时有点不自然，接着又轻微地耸了耸肩头，因为他在她关门之前就转身下楼去了。
“圣安尼奥之夜”的每个晚上都象第一夜一样重复着。科特和蜜西准时到达，蜜西大部分时间都陪里克玩，科特在他俩身边看护着。夜市收摊后，他又在街口大门处等着送纳塔尼娜和里克回家。
她一切报答的意图都被两道嘲笑的目光拒绝了。经过三个晚上以后，纳塔尼娜不再认为他除了要满足他那位神经过敏的女儿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企图了。夜间的工作辛劳，白天为寻找固定工作的奔波，再加上对里克的照料，使她确实没有多少时间来遐想。
星期五晚上，科特送她回家时已近午夜了。这是拉维利塔庆祝活动的最后一天，也是她在这里干活的最后一夜。当她从他手里接过里克时，她突然想到她和里克也许再也见不到科特和蜜西了。还来不及向他道别，他已经绕过她的身边，伸手拉开了门柄，这使她意识到，他是不在乎还能不能见面的。这样也好，实际上她也不在乎，她只担心着里克会想念蜜西。她朝他的背影轻轻地说了声“晚安”，然后，就把身子重重地靠在被他关拢的门上了。
纳塔尼娜筋疲力尽，浑身发软。她真想爬上她和里克合用的那张木床上安睡了，但她还是坚持着走进了作为厨房的一间小凹室，她把一壶水放在火炉上，然后往一只杯子里舀进一点速溶咖啡，接着从手提包里掏出铅笔、纸张和工资袋。她知道，不弄清家里的开支情况她是睡不着觉的。
她喝完那杯故意冲得很浓的咖啡，又开始算起帐来。不管她多么节俭，手边的钱也买不回下个星期的生活必需品。在她与里克相依为命的三年中，前景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暗淡。她忍不住双手捂脸，轻声哭了起来。可无力的抽噎和辛酸的眼泪并不能消除绝望给她带来的痛苦。
门柄转动的响声使她惊疑地抬起头来。科特的身影正站在门边。他那敏锐的眼睛早已把室内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她脸上的泪痕，被仔细清点过的一小叠钱，列着算式的帐单，还有她两肩松垂的颓丧神情。
“你来这儿干什么？”她轻声问。
“你忘了从锁孔里抽出钥匙了。”
叮嘟一声金属的碰响，他把钥匙抛在桌上。趁她扭头去看那串钥匙的工夫，他快步来到桌旁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这是什么？”
“面包。”
“给我？”纳塔尼娜正视着那张居高临下的冷酷无情的脸。
“我吃过晚饭了。你呢？”他扬起一道眉毛，露出怀疑的神色，“也许里克已经吃掉了你在小摊上的那份晚餐吧？”她猛然把头避开的动作，正好证实了他的猜测，“我想事情正是这样的。”
他那嘲弄的口吻激起了纳塔尼娜的自尊心。她极力不去注意面包散发出来的诱人的香味，大声说道：“我并不饿。”
科特轻轻叹了一口气，暗示他对她的拒绝不以为然。“别在我面前说什么施舍不施舍的话啦。那句话从孩子口中说出倒也十分动人，可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未免有点滑稽了！”
他撕开纸包，露出被切成两半的法国面包，里面夹着烧烤牛肉。他推开桌上的钱，把面包往她面前一推，以命令的口气说：“把它吃掉。”
从他那冷酷的目光中，纳塔尼娜觉得如果这也遭到拒绝，他会把面包往她嘴里塞进去的。她犹豫了一下，既想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面包扔在他脸上出出气，又想把面包吃下去填饱空空如也的肚子。她盯住那张古铜色的脸问：“我该如何报答你的慷慨呢？”
一股热血在她周身流动，她感到很不自在。因为科特有所企图的眼光正在打量着她，还傲慢地审视着她近来因体重下降而越发清晰的身体曲线。当他的目光又回到她脸上时，他嘴角露出一丝狡诈的笑意。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里却闪出了挑战的目光。
“你至少还懂得世上没有白吃白喝的东西。”科特回答道，“但我暂时需要的，只是在你吃完面包之后花上几分钟时间同我一起讨论一件事情。”
“就这些？纳塔尼娜逼问道。她注意到他提出的条件十分含糊。
“暂时就这些。”他毫无表情地笑着说，“讨论的结果将由你来决定。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他刻薄的口吻使纳塔尼娜感畏惧。她的眼光不情愿地落在桌子中央的面包上。
“吃吧，我没有要强奸你的意图。”
他粗鲁直率的表白影响了纳塔尼娜的食欲，但还不足以减轻饥饿的痛苦。说来奇怪，尽管纳塔尼娜想对他准备讨论的事置之不理，但她相信他不会欺负自己。她咬了一大口面包，这时，科特起身离开了桌旁。
“你要干什么？”纳塔尼娜使劲咽下嘴里的面包，从椅子里转过身来，只见他正朝厨房走去。
“我想冲杯咖啡喝。”
“让我来冲。”她飞快地将面包放回桌上，起身赶过去。
科特已经大踏步迈进了那间窄小的厨房。“干吗要你来冲呢？啊......因为你的食品柜是空的。”他冷冰冰地说，“我早就料到了。”
为了证实他刚才的说的话，科特打开了食品柜，柜里露出一排排空荡荡的架子。当她看见他拿起一只杯子往里面舀速溶咖啡时，她苍白的脸不由变得通红。水壶里的水很快又开了，他往杯里冲了些水，然后转过身来。纳塔尼娜迅速坐回椅子。
当他回到桌旁时，纳塔尼娜脸上只隐隐约约残留下两片红晕。她小心翼翼地避免与他的目光相遇，而他则随便地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突然，她惊奇地看见他身子朝前一倾，一只手向木架上伸去。吸引他的原来是一个相框，里边嵌着她哥哥、嫂子和里克的合照。
“我哥哥内德，他的妻子苏姗，这是在里克两岁生日那天照的。”纳塔尼娜解释道。
“这么说里克是你的侄子了。”
“是的，他是我的侄子。”她下巴微微一翘，骄傲地露出挑战的神情。“他爸爸、妈妈在拍过这张照片后不久就在一次车祸中死去了。”
“他没有别的亲人吗？”
“我父母早已去世，苏珊的妈妈体弱多病。”她说完以后，自己都感到奇怪，为什么要回答他这些刨根问底的问题呢。
“你当时一定很年轻。”科特继续打量着那张照片，边看边说。
“十八岁，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知道的话。”她暗自为这句话里的刻薄感到几分得意。
科特的眼睛一下眯成了两条缝，但他仍然声色不露地问：“那你现在是二十二岁还是二十一岁？”
“二十一。”
这种谈话不是茶余饭后的闲聊，但纳塔尼娜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只认为这些情况也许与他要讨论的事情有关。
“没有男朋友么？”
“没有。”她简单地回答。
她不可能也不愿意向他解释，由于里克的拖累，她已经完全放弃了社交活动。不管她多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孤独一直是她唯一的朋友。
“现在的年轻人一般都不愿意为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承担义务。”科特仍然冷冰冰地说，“这样就限制了一个姑娘的社交活动了。”
他一针见血地点明了问题，他敏锐的知觉没有放松对她的注意。纳塔尼娜拒绝承认眼前的事实，她保持沉默。
“你正在为这个孩子作出巨大的牺牲。”他把照片放回原处，往椅子靠背上一仰，让椅子的前两条脚悬空离地的坐在那里。
“这孩子有名字，他叫里克。”纳塔尼娜严肃地提醒道。她讨厌科特提到里克时的口吻，似乎那孩子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同时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牺牲。里克的父母遇难并不是他的过错。”
“可也不是你的过错，虽然你似乎决心弥补这一过错。”
“你要我怎么办？”纳塔尼娜愤怒地质问，“把他交给法院？让他从一个寄养户转到另一个寄养户？还是叫他永远不知道家庭的温暖？”
“就眼下的情况来看，我也无法想象你会有别的办法。”科特让椅子的前脚重新放回地板。
他似乎赞同纳塔尼娜的做法，但纳塔尼娜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她把剩下的面包往旁边一推，再也不想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