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想讨论什么问题吗?”纳塔尼娜厉声地追问道,她不想再同他捉迷藏似的绕圈子了。
那张青铜色的、冷酷无情的脸又对着她了。整张脸上唯一显得有点生气的,就是他那对冷若冰霜的眼睛。
他把放在桌边的咖啡往里推了一推,开始说道:“今天晚上,蜜西对我说,她妈妈生下她以后不死就好了。我承认,孩子并不常常提到这件事,她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因为她想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她一直非常喜欢你那位侄子。”
“假若这件事使你感到不安的话,那我真替你难过。”纳塔尼娜终于找到了一个报复的机会。
但她心里不由得怜悯起蜜西来。也许她父亲一直就教她不要期望从成年人那里获得过多的爱,尤其是从爸爸妈妈那里。
科特微闭着双眼,继续说:“我们住在一个牧场上。我姨妈同我们住在一起,她一直照料着蜜西。现在她已经上了年岁,洗衣做饭和打扫屋子对她来说一天比一天困难了。可以这么说,她想休息了。”
“哦,我明白了。”纳塔尼娜喃喃自语道。她心里已经形成一幅图画,他正在寻找一个人来代替他姨妈,为他照料房子和女儿。“你要同我讨论的就是这件事么?”
“正是。”他的嘴快慰地抽动了一下,“。恕我直言,你和这孩子的生活一直很艰难。从你那张帐单来看,前景似乎也并不乐观。”
“如果你是想问我要不要工作,那我的回答是‘要’。”
“我并不要向你提供工作的机会。”
他那炯炯逼人的目光真叫纳塔尼娜难以承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疲乏。她觉得再也没有必要在这位显然比她强的对手面前斗智了。
她慢慢地呼出刚才吸进去的那口气,轻声问道:“那讨论的结果是什么呢?”
“我想要你同我结婚。”他那温和但毫无感情的声调一点也没变,他的眼光也还是老样子。
她眨眨眼睛,皱皱眉头,“你在同我开玩笑么?”
“我非常严肃。”既然话已出口,她的反应也观察到了,科特就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香烟和打火机。
“可是我并不爱你,而你肯定也不爱我。”纳塔尼娜心乱如麻,狼狈地回答道。
“几乎是那么回事。”科特微微一笑,她以为他在同她开一个不正当的玩笑。
纳塔尼娜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好笑的地方。“我想,你刚才说你需要一名女管家,需要一个人来照看蜜西。”她有点忿懑地提醒着。
“是的。”科特喷出一口烟雾说,“这正是我想同你结婚的原因。”
纳塔尼娜觉得口干舌燥。她激怒地从桌边站起,拿起自己的杯子去那间小凹室冲咖啡,
“依我看,这恐怕有点不合理。”她在厨房里朝外说,“你没有必要为了得到一名女管家而娶一个妻子。”
“是吗?”他那低沉的、被拉长的声音含着明显的讽刺意味,“我所关心的是,不管我得到谁,她能有个相对的稳定性。女管家迟早是会辞退的,而斩断雇用的绳索比砸碎婚姻的锁链要容易很多。”
“婚姻——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就仅仅是为了固定一个女管家?”纳塔尼娜一边往咖啡杯里冲开水,一边冷冷地质问。
“不是极端手段,而是实用措施。”科特纠正道 。
“荒唐!”纳塔尼娜叹息了一声,开始用勺子搅杯里的咖啡。
当科特一开始提到需要一名女管家时,纳塔尼娜极想得到这份工作,她甚至想到里克将住到乡下,自己也在那里,随时都可以照料他。但说到结婚,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能说荒唐呢?你需要一份工作,而我需要一名主妇。我看你干活很利索。”科特说着扫视了一下她那间小屋子,“你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条不紊。你显然很喜欢孩子,而孩子也喜欢你——至少里克很喜欢你,蜜西在你身边也比在其他大人身边显得活跃。另外,我想你一定会烹调?”
“是的,我会烹调,可是——”她将臀部靠在灶台上,一只手无能为力地在空中挥了一挥,“可是一定有许多姑娘都乐意同你结婚,我说的是那些比我更适合于你的姑娘。”
“不会有比你更适合的人了。”他懒洋洋地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空杯朝她站立的厨房走来。“也许,她们打扮得更漂亮,受过更好的教育,处在不同的社会地位。她们大概也能使别人相信她们很爱我,或者说爱兰斯顿这个姓氏,爱兰斯顿的金钱。可我并不想,也不需要她们这样的爱。”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那么鄙视,纳塔尼娜忍不住冷冷地补充道,“如果说你不需要任何人的爱不更恰当么?”
“你感到震惊吗?”他盯住她的脸问。“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人们都是生活在欺诈、虚伪、诓骗的烟雾之中的。”
纳塔尼娜过去只是怀疑他是否有感情。现在,她清楚了,他不会有感情,一点感情也没有。“你不是想娶一名妻子,你是想要一个奴隶。”她指责道。
“可要奴隶是非法的。”科特眉头也不皱地回答。
纳塔尼娜呼吸急促、厌恶地说:“我不相信你竟期望我会同意你的要求。”
“为什么?你并不是得不到报酬。你和这个孩子将不再缺吃少穿,将不再象现在这样挣一顿吃一顿地生活。我能让那孩子受到高等教育,如果他想上学的话。换句话说,你所有的烦恼忧愁都会一扫而光。除了照看我的家和蜜西以外,你什么事都不用着操心。这孩子除了上学期间,他将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勾画出了一幅具有强烈吸引力的图画,他深知这幅图画所具有的诱惑力。除了尽快地把里克抚养成人,她还有什么别的奢望呢?除了整天想着还债、买面包、交房租这种忧心忡忡的生活,她还能指望什么样的前景呢?
“怎么啦?”科特冷冰冰地问,“难道你还在做少女时代的梦,幻想有朝一日,一个英俊的王子来到你身旁,携你一道飘向那夕阳西沉的天边么?”纳塔尼娜怨恨地瞪了他一眼,只听他继续问道:“你最后一次与人幽会是什么时候?”
她把目光避开,不愿意看他那副傲慢自信的样子。但她还是不情愿地回答道:
“两年以前。”她不想别人谈论她的社交生活,或者说谈论她没有社交生活,于是她故意变换话题,“难道你没想过,如果你同我这样的女人结婚,你那些朋友会怎样的大惊小怪啊。”
“他们干吗要大惊小怪?你是个很有魅力的姑娘。你只是过度劳累,疲惫不堪罢了。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营养,当然,还需要漂亮的衣饰。”他突然伸手托住她的腮帮,扭过她的脸仔细打量着。“实际上,你会成为一个美人的。你这杏眼的金辉和你这鲜嫩的小嘴会使每一个男子在你面前倾倒。别人也许还会认为,我们的婚姻具有浓烈的浪漫色彩哪。”
他对她的赞赏使她深感不安,而他的接触更使她觉得脉搏加快,血液沸腾。在最近几天以来,于纳塔尼娜所形成的全部印象中,她一直忘了,或者说忽略了他那占绝对优势的男性气质和男子的支配权。正是他所具有的男性魅力形成了她依稀感觉到的危险因素。纳塔尼娜非常敏感——她能够察觉到自己正在丧失理性。她是个女人,一个长期被男性所忽略的女人。
她试图抵抗他所具有的男性魅力,使劲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愤怒地回击着:“下边你就象买马一样数数我的牙齿了!”
科特不理睬她的讥讽,靠在灶台边说:“这场婚姻对我俩都有利。我娶你为妻子和雇你当女管家都一样,别人绝不会大惊小怪的。”
“简直是精神错乱。”纳塔尼娜两眼盯着那杯已经冰凉的咖啡说。
“不,这件事完全合情合理。但你的回答是什么呢?”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随口答道,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除了拒绝之外,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我没有时间等你考虑。密西和我星期日上午就得回牧场,那里有些刻不容缓的事情需要安排。我只剩下明天一天时间了。”
“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就答复你吧。”纳塔尼娜神经质地用手指梳理着自己头上的金发,犹豫地答道。
“我能,而且我要你马上答复。”他那不耐烦的声音里包含着潜在的威胁,“你到底选择什么?在我回来之前,你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来估量自己的处境了。在目前的情况下,你非常清楚有着什么样的前途在等待着你。”他从灶台上直起身来,俯身对她说,“我走啦,纳塔尼娜.克兰,我希望在我跨出门槛之前你能作出答复。”
她不信任地盯住他的脸,那是冷酷无情的脸,英俊漂亮的脸,轮廓分明、刚毅无比的脸。他迎着她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儿,让她意识到他是说一不二的。然后他转过身来,头也不回地朝房门迈去。
就在他拉动门柄的一瞬间,纳塔尼娜从麻木中猛醒过来。她无力地低声说:“我同意。”
科特回转身来,他那傲慢的神情一点也没有改变,脸上既没有满意的表示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感情。
“明天上午八点钟我来接你和孩子。”他扫视着房间,继续说,“你们将不再回到这里来了,请带上你们必需的和想保存的东西。我不会干涉你的服饰。你和孩子都将有新的衣服。”
不等纳塔尼娜回答或向他道声“晚安”,他就转身出了房门,楼梯上响起了他轻微的脚步声。纳塔尼娜娇弱无力地倚靠着灶台,把眼光转向熟睡中的孩子。
“我这事做得对么?”她喃喃自语道,然后抬起两眼,望着天花板,“哦,上帝,我这样做对么?”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然后离去的声音,这便是对她低声祷告的唯一回答。
纳塔尼娜认为自己会失眠,会彻夜为她和里克今后的命运担忧,但她却睡得又香又甜。多少年来,她第一次觉得醒来时那么新鲜,那么惬意,第一次感到身上去掉了沉重的负担。一场以实利为本位的名义上的婚姻,并不象昨晚所想象的那么糟糕。
除了几件衣服和少得可怜的几样东西,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但由于里克欣喜若狂,收拾东西也花了不少时间。里克的高兴并不是因为听纳塔尼娜说她要和蜜西的爸爸结婚,而是因为这一宣布所要带来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真的能有一双牛仔皮靴吗?”纳塔尼娜确信,这问题他至少问过一百遍了。
“会有的。”她微笑着耐心地回答他,不忍往他的热情上泼冷水。“只要你成为一个好孩子。你一定要把你所有的玩具都装进包里吗?”
“当然。”里克心满意足地回答。
八点正,科特准时敲响了房门,一阵畏惧情绪猛然袭上纳塔尼娜的心里。但不容她多想,科特已让他们和东西都上了汽车,并很快打发了女房东。
那一天真叫人眼花缭乱,纳塔尼娜没有片刻工夫来预想自己该干些什么。科特已为她选购了四季服装,甚至衬衣衬裤到夜礼服,都买齐了。她洗烫了头发,梳整出一个新的发式。里克的服装也全部焕然一新,其中包括一双漂亮的牛仔皮靴。
纳塔尼娜在吃午餐时勉强缓过一口气来。接着科特又驱车把他们送到一架包租的喷气式飞机前。一眨眼工夫,飞机在拉雷多降落,他们马上又乘出租汽车越过边境,到了新拉雷多。纳塔尼娜和科特就在新拉雷多举行了婚礼。在往返的途中,蜜西和里克一直在低声交谈。里克常常拉着纳塔尼娜参加他们的谈话,但科特则始终沉默不语。
那天傍晚,纳塔尼娜觉得白天的情景简直不是事实,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馨的空气,低头看了看身上那套风尘仆仆的杏黄色紧身衣裤。镶在衣裤上的饰线格外优雅,使她苗条的、富有曲线美的身段,显得更加风姿绰约。
一切都是事实。她手指上那枚纯金戒指证明她已经是兰斯顿夫人了。前边,里克正紧挨着蜜西。他又在打量着脚上那双闪闪发光的牛仔皮靴了。
她那对荡着碧波的眼睛疑惑地瞥了一眼身边的科特。象整个白天一样,他显得超然离群,总是避开大家。他随意挑的一套西装漫不经心地穿在身上,西装是乳白色的,更衬出他那黝黑的皮肤。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慢慢地把眼光转向她。
“现在另打主意已经迟了。”他平静地对她说。
在他的逼视下,纳塔尼娜不能把眼光避开。“我现在就翻悔也太急了。”她老老实实地回答着,说完把头微微一偏。前方一盏街灯刚好把柔和的光线倾泻在她脸上,她那式样新颖的头发反射出灿烂的金辉,浑身不知不觉地焕发出女性特在的魅力。她反问道:“你后悔了吗?”
科特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我从来就不为任何事情后悔。”
“如此自信真可惊叹。”她若有所思地说。
“只有当你感情用事之时,你才会产生后悔。”
“那你没有任何感情?”
“没有。我生下来时没人这么诅咒我。”
纳塔尼娜情不自禁地把眼光转向蜜西,“你对一切都没有感情?”
他猜到她是在指他的女儿,“义务罢了。”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逗笑,“这又使你惊骇了吧。”
“真难理解。”她皱起两道娥眉问,“难道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你父母,你妻子?”
他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扭头瞥了她一眼,“实际上,我连自己也不爱。你会慢慢发现这一点的,纳塔尼娜。”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叫出来仍然是那么陌生,仿佛他不是在同她讲话,而是在叫一个同名的陌生人,“你不要对我们的婚姻期望得太多。”
如果她曾潜意识地认为他俩之间会有什么变化的话,那么他的这句话就已经使她任何希望都破灭了。她感到心里多少有点轻松。这不是一切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只是一场地地道道的以实利为本位的结合,他俩都从中各自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利益,此外就根本谈不上什么了。
“看啦,罗尼娜!”里克激动地喊道,“游行就要开始了。”
纳塔尼娜朝街上望去,街上集合着大学生的乐队。就在他们前方,人群正列着队伍,队伍面向被聚光灯照耀着的阿兰姆要塞,那是得克萨斯自由的摇篮和圣地,是得克萨斯独立纪念周全部庆祝活动的中心。
军鼓的响声使整个会场肃静下来了,夜空里荡起了“得克萨斯的眼睛注视着你”的歌声,歌声雄壮豪迈,使人意气风发。纳塔尼娜在车座上也产生了一阵严肃的情绪,她觉得有一双得克萨斯的眼睛正注视着她。歌声在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和喝采声中结束了。她恍眼看了科特一眼,科特毫无兴趣的表情使她也无心观赏精彩的火炬游行。火炬游行标志着官方规定的庆祝周的正式结束。
里克兴致勃勃地看完了游行,可当他们回到旅馆的时候,他的眼皮已经开始下垂。由于庆祝周的缘故,旅馆的房间早在一个月前就全部预订满了,但科特用他的金钱和社会地位的影响,在他的房间的楼下又弄到一间有双人床的房间。
这是纳塔尼娜没有料到的新婚之夜——她的丈夫就睡在她头顶上的房间里。可当她沉迷在罗曼蒂克的想象之中时,她不曾想到新婚之夜会让里克留在身边,她也未曾想到要和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结婚。当她脱下价值昂贵的透明睡衣,钻进被窝之时,她暗暗对自己说,她并不在乎。里克很幸福,这就是她有权要求的一切。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要不是里克急着要去蜜西讲给他听的大牧场,纳塔尼娜真不知道还想在床上躺多久。当她和里克匆匆下楼时,科特和蜜西早已等候在门厅了。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纳塔尼娜抱歉地说。
“你需要好好休息。”科特草草敷衍了一句,“如果你们的行李都弄好了,我这就叫服务员到你们房间拿下来。你和里克吃过早饭以后,我们马上就出发。”
纳塔尼娜说他们一切都收拾好了。听他说马上就要上路,她不免有点心慌意乱,想到两个小时以后她就会到达那个牧场,为他理家,和照管他的女儿了。
蜜西已拉起里克的手朝餐厅走去。这场婚姻对她没产生什么影响,看来她唯一感兴趣的就是里克。纳塔尼娜暗想,也许这一切是因为蜜西想把全部被父亲所拒绝的关心和爱护都慷慨地给予里克所致。
科特也坐到饭桌上来喝咖啡了。纳塔尼娜惊异地发现,与他坐在一起自己并不感到紧张,而她原来估计自己是会紧张的。他们结婚了,可是又是陌生人。至少在今后的数年中,他们将一门出入,一桌吃饭,即使不一床睡觉的话。她居然能如此平静地面对这样一个现实,这真是个奇迹。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看起来完全是一个美满和睦的家庭。当然并不象作家笔下所描绘的那样的富于诗情画意,欢天喜地的家庭。因为蜜西和往常一样,在公共场所总是显得那么羞涩畏缩,而科特则沉默寡言,毫无表情,冷淡地避开大家。
吃过早饭,他们登程前往牧场。里克的激动情绪感染了纳塔尼娜。她很想问问科特关于牧场上的情况,但她终于欲言又止。科特说不定会把她的好奇心认为是势利观念。
汽车一开出圣安东尼奥市区,眼前的景色就把纳塔尼娜吸引住了。她已经多年不曾领略田野风光。那浩渺无垠的蔚蓝色的天空,那连绵起伏、郁郁葱葱的山岗都令她心旷神怡。更为壮观的是那望不到边的开满野花的原野。有时,野花三三两两地点缀在地里,有时,山谷草地上簇拥着各种各样的花。鲜花陪衬着青草,更显出千姿百态,无限生机。那白色的、黄色的、桔红的、粉红的野花在大地上蔓延,伸向碧蓝碧蓝的天边。
“还有多远,爸爸?”蜜西从后座探头问道。
“只剩下几哩路了。”科特答道。
“从圣安东尼奥到牧场有多远呢?”纳塔尼娜感到汽车离开市区并没有多久,觉得奇怪,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概六十哩。”科特减慢车速,慢慢拐上一条通往牧场的小公路。
“实际上你是能够每天开车去参加庆祝活动的。”纳塔尼娜不加思索地说。
“我知道蜜西总担心她会失去一样什么东西的。”科特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正在听里克说话的女儿,“她担心失去的唯一东西就是那个孩子。”
他冰冷的声调迫使纳塔尼娜追问一句,“你后悔啦?”
“不。”他朝她微微一皱眉头,反问道:“你呢?”
“不。”她平静地回答,心里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宁。
几分钟后,汽车再次减速,拐上了一条砂砾路后慢慢从一根白色横杆下穿过,这根布满灰尘的横杆标志就是兰斯顿牧场的入口。路面渐渐向上倾斜,到处排列着高大的树木。透过树枝,纳塔尼娜隐约看见树丛里间杂着一些暗红色的物体,靠得更近时,又看见比象牙稍淡一点的白色影映其间。纳塔尼娜曾猜测过科特的财富,但她没料到会看见这样一座被树丛掩映着的宁静的房子。
这是一幢完全现代化的住宅,采用传统的西班牙建筑风格,斜倾的红房顶,拉毛灰饰的粉墙,旋涡形装饰的铁窗。花草和灌木丛充满了异国情调,一株满树繁花的白木兰点缀其中,使其他的各种花卉更显得生机盎然,一条小径弯曲地通往房子,然后绕过那排高大挺拔的树木,向下绕回他们爬上来的那个斜坡。
“到家了。”蜜西多余地宣布。
当科特把汽车停在通往房子的石径前时,一个男人从树丛里钻出,向他们走了过来。来人身材高大,胸宽背阔,两条裸露的胳膊皮肤白皙,头上戴一顶具有西部风味的草帽,帽沿下露出一圈黑发。他看上去比科特年长,大约有三十七、八岁光景。
“我看见你回来了,科特。”当科特钻出汽车时,那人大声喊到,“我也刚来,是想来检查一下房子的。”
蜜西和里克比纳塔尼娜先下车,因为纳塔尼娜久久地凝视着那幢安宁、优雅的房子,是的,这就是她的新家。
“玩得痛快吗,小姑娘?”当蜜西经过那个人身边时,他拉了拉她的小辫子问。
“痛快。”蜜西彬彬有礼地回答,羞涩地冲他一笑。
里克只顾观看眼前的风景,落在蜜西后头。他不住地东张西望,想看出他现在已经到了哪里。
“你好啊,小家伙。”里克差一点一头撞在那个人身上,那人向他招呼道,“你是谁呀?”
“我是里克。”他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一点也不害臊,“我想我就要在这儿住下来了。”
那人疑惑不解地朝科特望去,突然,他从眼角里瞥见了慢慢走过来的纳塔尼娜。他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位陌生女郎,忘记了身边那个孩子。他那赞美的眼光使纳塔尼娜觉得身子暖乎乎的。他那双褐色的眼睛明白无误地告诉她,她非常迷人,但同时又不使她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反应。纳塔尼娜心里明白,不管这个男人是谁,她将会喜欢他。
“特拉维斯,”科特介绍说,“这是我的妻子纳塔尼娜。我想她的侄子已经自我介绍过了。纳塔尼娜,他是我的领班,特拉维斯.麦克雷。”
如果说特拉维斯刚才看见纳塔尼娜感到震惊的话,那科特的正式介绍对他真是一个晴天霹雳。看见纳塔尼娜开始脸红,他连忙掩饰自己诧异的神情。
“请原谅。”他对纳塔尼娜说,“我的确没想到科特会再次结婚。”
“没什么。”纳塔尼娜回答。
“特拉维斯经常和我们同桌吃饭。”科特告诉纳塔尼娜,“只要吃饭时间他在这里的话都是这样的,你以后也可以照章办理。”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特拉维斯说,“我以后可以另想办法。”“不,没什么不方便的。”纳塔尼娜冲他莞尔一笑,“我希望你继续保持这个习惯,麦克雷先生。”
“就叫我特拉维斯好啦,我们在牧场上工作的人不兴那些客套话。”
“好吧,那你也叫我纳塔尼娜就成了。”
“谢谢,我会那么叫的。”当他侧眼看科特时,发现科特的眼里闪动着一种奇妙的光芒,可一闪就消失了。“你们也许急着要看看新居,我不打扰了,科特。”他说完举手碰了碰帽沿,转身顺原路走了。
“你喜欢他,是吗?”当他俩转身朝那幢房子走去时,科特平静地问纳塔尼娜。
“有什么我不应该喜欢他的理由吗?”纳塔尼娜反问道。
“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我?”
“因为许多女人都发现他很有吸引力。”
“这是可想而知的。”纳塔尼娜努力使自己的声调含含糊糊。
他那神秘莫测、冷漠无情的眼光又向她扫来了,“你干吗因为被他吸引而感到心虚呢?”
“我并不感到心虚。”她矢口否认,但他朝她投来嘲笑的一瞥。
“没必要为那样的感觉而羞愧。”他冷冰冰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感觉呢?你根本就没有任何感情!”她感到一阵不可言状的愤怒。
“别把感觉和感情搅在一起。”他的声音还是以往那么低沉,那么平静,一点没理会纳塔尼娜的愤怒。“我和任何人一样,有敏锐的触觉、视觉、听觉、嗅觉和味觉。两性间的相互吸引只不过是一种生理反应。欲望里根本就没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