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对娜塔尼娜来说竟不可思议地变得舒适愉快起来。虽然她的自尊心要求她假装不愉快,但每天打扫屋子、照顾蜜西和里克、准备三餐都使她实实在在地觉得乐在其中。她曾渴望有一座房子,有一个家庭,而现在两者都有了。她打心眼里感到满足,这是一种寻欢作乐所不能比拟的满足。
当然也不是凡事都是一帆风顺的。唐纳德太太刚搬走的那会儿,家里也出现过混乱,但娜塔尼娜很快就把一切都治理的井井有条。她还让里克插进了当地小学附设的幼儿班。
科特对她也很放任,交给她那辆EL型小汽车的钥匙,还给她由他拟定的购物单。只要她遵守他俩之间的协议,他也总是宽容的让她随心所欲地去做她喜欢的事情。
白天,娜塔尼娜没有必要担心单独同科特在一起,因为他只是吃午饭的时候在家,其余的时间都由特拉维斯陪同。晚上他倒是基本上呆在家里,但娜塔尼娜在这段时间总是陪着蜜西和里克。科特从来不要求她作陪,也不要求在他俩之间建立起一种更为亲密和谐的关系。
当他俩单独在一起时,娜塔尼娜总是毫不犹豫地表示出对他的厌恶。但是,他那富于性感的热吻也常常勾起她的思春之情,使她情不自禁,身不由己。
娜塔尼娜刚刚放好真空吸尘器,突然听见前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下意识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以为自己忘了蜜西和里克放学的时间。
可现在还不到放学的时候,于是她怀着好奇的心理超客厅走去。她突然停止了脚步,因为她看见那位活泼的红发女郎正大大方方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她正是被科特称为迪耳德丽·柯林的那个女人,娜塔尼娜来到牧场的第一天曾亲眼看见她扑进科特的怀抱。
“你有事吗?”娜塔尼娜问道,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和声音都很冷淡,可她不在乎。
红发女郎转过身,傲慢地上下打量娜塔尼娜。她长得很美,发式和衣着都与美人十分相称。尽管如此,娜塔尼娜还是稍稍露出不屑一顾的挑战姿态。她的表情引得那两片鲜红的嘴唇满足地笑了。
“你当然就是新来的兰斯顿夫人。”红发女郎探试这用友好的口吻说道,“我叫迪耳德丽·柯林。我高兴与你见面并向你祝贺。希望你别介意我这样随便闯入你家。”一只指甲修得很好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作出一个辩解的姿势,“我习惯这样随心所欲地自由出入。我刚才才意识到科特也许还没有向你提起过我。”
“他提过了。你父母是我们的邻居,不是吗?”娜塔尼娜很不客气,红发女郎神气十足的样子使她积压在胸中的怨恨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事实上,我于科特婚后返家的第一天你就在这儿,真可惜我那天未能与你相见。”
红发女郎微微眯缝着双眼,迎视着娜塔尼娜警告的目光,“我希望,”她犹豫了片刻,显然是在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我那天的到来没有使你觉得不愉快。”
“一点也不,你那天毕竟还不知道科特已经结婚了。”她反唇相讥道。
迪耳德丽·柯林把娜塔尼娜注视了好一阵,然后避开目光扫视着房间,“科特有一个漂亮的家,是吗?你喜欢家庭生活吗?”话中带有明显的讽刺意味。
“是的,我喜欢家庭生活。”娜塔尼娜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讨厌日常的家务琐事。我当不好一个贤惠的妻子。”那两片鲜红的嘴唇上又挂起了微笑,“再说,妻子还得理所当然地委身也丈夫。我更愿意有一个男人来伺候,讨我的欢心。一个女人清晨起床之时不应该让男人看见,这样会毁掉他们心中那种隔着一层薄纱的美妙幻觉。”
娜塔尼娜十分清楚迪耳德丽在暗示什么,她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知道了迪耳德丽也许曾一直是科特的情妇。可是她的暗示中还有什么弦外之音吗?她现在还是他的情妇吗?
虽然娜塔尼娜担心科特会有整整一打的情妇,但若是他以为她会在家里(这里是她的家)欢迎她们,那就大错特错了。
“真对不起,科特不在家,柯林小姐。我知道他一定会为错过了你的拜访而深感遗憾。”娜塔尼娜十分巧妙地暗示迪耳德丽离去。
迪耳德丽莞尔一笑,“我知道科特会后悔他此刻不在家。像他冷酷而幽默的人,一定会觉得我们俩的相遇十分有趣。”
“他会吗?”娜塔尼娜冷冷地回答,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别人认为似乎科特不尊重她,不管事直接的还是间接的。
迪耳德丽没有回答娜塔尼娜的问题,她只是轻快的一笑,正视着娜塔尼娜愤怒的目光。
“我想你还得去服苦役,这家里一定有许多事需要做,所以我不打扰你了,兰斯顿夫人。”
“苦役”这个词显然没经过认真推敲,娜塔尼娜一听便扬起头来。迪耳德丽正朝门口走去,娜塔尼娜骤然间觉得她像一只正在得意洋洋地整理胡须的猫。
“告诉科特,”红发女郎故意踌躇了片刻,回头冲娜塔尼娜一笑,“代我向他问好,行吗?就说我改天再来看他。”
娜塔尼娜呆立在门边,气得浑身战抖。她生科特的气,也生自己的气。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好几秒钟,她才发现当迪耳德丽出门时特拉维斯正好进屋来了。特拉维斯观察着她那呆滞的表情,急切地问:“你好吗,娜塔尼娜?”
“当然很好。”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脆弱。
特拉维斯的嘴角绷紧了,娜塔尼娜这时方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她紧忙把脸避开他的目光,毫无必要地往沙发上加了一块垫子。娜塔尼娜绝不是那种歇斯底里发作的女人,可她此刻真想扑进那张沙发,哭诉自己心中的屈辱。
“你有什么 事吗,特拉维斯?”她试图装出轻松自然的样子。
特拉维斯仍然站在门口。回答说:“没事,我只是看见迪耳德丽的汽车停在外边,就顺便进来看看。”
娜塔尼娜迎着他的目光,打量着他那张宽阔、英武的脸。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娜塔尼娜不止一次暗中希望假若她不是为了里克的前途而缔结了这场没有爱情的婚姻,她说不定会同这个强壮、沉默的男人结婚。但是,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她极不自然地耸耸肩说:“迪耳德丽顺路进来向我祝贺。”
“我敢打赌,”特拉维斯冷淡地说:“她的真正的目的是要看看你这个诱惑了科特而使她失败的女人。”
“我诱惑了他?简直是笑话。”娜塔尼娜苦笑着说。“我才是掉进他陷阱的人。”话一出口她马上就后悔了。她垂头丧气地坐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用一只手轻轻按摩突然跳动的太阳穴,无力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那不是事实。”
“你一点也不会骗人,娜塔尼娜。”虽然特拉维仍然站在门口,可他的声音似乎在抚摸着她,使她感到安慰。“吃饭的时候,我用不着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你和科特完全不像是一对新婚妇。”
“别说了。”娜塔尼娜摇手制止道。“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如果你再说,我真忍不住要放声痛哭了。”她突然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正了正间说:“我有我需要的一切,我不想抱怨我软软的面包上有一层硬皮。”
特拉维斯领悟地点点头,脸上露出赞美的神情。他正慢慢转身要走,这时科特进来了。科特毫无表情地看着他的领班,然后又上下打量他的妻子。
“出事了?”科特一边问一边脱下手套丢在小桌上。
“没有,我正要出去。”特拉维斯戴上他的白沿帽,回头对娜塔尼娜说:“今晚我来看你,娜塔尼娜。”然后他向科特道了声“再见”,便扬长而去了。
科特若有所思地把关上的门盯了好一会,娜塔尼娜一颗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当他向她投来嘲弄的目光时,她还本能地僵直在那里。
“特拉维斯白天不常来我们家。”娜塔尼娜辩解道。
“我也一样。”他提醒她说,“可我今天要去圣安东尼奥,我想在出发之前冲了淋浴,再换换衣服。”
他说完转身就朝卧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解着衬衫上的纽扣。他对娜塔尼娜不理不睬,这使她十分激怒,于是她跟着他穿过大厅。
来到卧室,娜塔尼娜故意轻轻地问:“你打算同迪耳德丽一块去?”
科特微微一笑,“我真想知道你注意她多久了。”
“她刚才来过这儿。”
“我知道。”科特解开衬衫袖口上的纽扣,坐在床沿上开始脱靴子,“迪耳德丽刚才去看望唐纳德太太,我正好刚从她的别墅里出来。特拉维斯就是为这个到这来的吗?他来保护你免遭她的毒手吗?”
他一边嘲讽一边脱下衬衫,被娜塔尼娜手指抓破的痕迹还清晰地留在他背上和肩上。“也许他还不了解你很会自卫。”
“他是个比你高尚的绅士。”娜塔尼娜反驳道。
科特抬起他那张十分漂亮,但却冷酷无情的脸,以一种觉得有趣的神情打量她,突然将脱下的衬衫朝她丢来。
“丢进洗衣盆里去。”他命令道。
娜塔尼娜把衬衫抓在手中静静地站着不动,她想把衬衫朝他丢回去,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到头来她还得乖乖地把它拾起来放进洗衣盆。科特一直注视着她的脸,揣测着她的心理活动,当他看见她转身朝洗衣盆走去时,他得意地笑了。
这一声嘲笑终于激怒了娜塔尼娜,她狠狠地将衬衫丢会到他脚边说。“自己的脏衣服自己去放!我不是你的侍女。”
“怪不得迪耳德丽说你会不高兴。”科特懒洋洋地说。
娜塔尼娜狂怒地冲到他面前,猛然伸手打了他一记耳光,手掌的麻木使她感到一阵奇妙的快乐。科特的脸上立即出现了一个苍白的手印,接着又慢慢转红。
“我不想在我家里看见那个女人。”娜塔尼娜余怒未消地说。
“你的家?”
“对,我的家。”她满腔愤怒,却没注意到科特也开始发怒了。“我与你合法同居,所以你的家就是我的家。既然我在照顾这个家,我有权不让那个女人再登这个家门。”
“只要迪耳德丽愿意,她想什么时候来,就可以什么时候来。”
“不,我不在乎你在外边有多少情妇,可我不能容忍这样的耻辱,不能容忍她们在我眼皮底下列队游行!”
“你能容忍的就是我的钱,还有我的房子。”科特尖刻地讽刺道。
“还有你的调情。”娜塔尼娜反唇相讥。
“到底是什么使得你假装不喜欢我的拥抱,我的亲吻,我的抚摸?难道你身上真有一根道德贞操的神经,能克制本能的情欲?”
“畜牲!那究竟是什么使得你那么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欲?”她傲慢地偏过头,轻蔑地注视着他的脸。
那双晶亮的蓝眼睛突然闪出挑逗的光芒。娜塔尼娜不由得热血沸腾,仿佛一团烈火正烧遍她的全身。
“要我给你表演一番吗?”科特咆哮道。
娜塔尼娜眼里的光芒隐去了,她的勇气也消失了。她的性感正颤抖着苏醒过来要出卖她的自尊。但是那锐利的目光驱散了她两片嘴唇的欲望,她要奋起反抗。
娜塔尼娜想悄悄抽身走开。不管退却是多么懦弱,但总比无条件投降明智多了。但科特早已看出她的动向,伸手抓住了她娇嫩的手臂。
他毫无恻隐之心地紧紧搂住纳塔尼娜。他是那么地强健有力,甚至他放开纳塔尼娜的手臂之后她也无法从他身边挣脱。
“该死的!”她低声的诅咒,听起来象是哀婉的呜咽,“放开我!”
他的嘴唇滑到了她的脸上,当他的下巴接触大盘她光滑的皮肤时,她感到他在发笑。
“现在不能放开你。”他那使人神志恍惚的声音带着嘲弄的笑声。
“求求你,放开我。”娜塔尼娜气喘吁吁地哀求道,她此刻被迫放弃了自尊心,只希望先能从他的怀抱中脱出身来。“迪耳德丽想什么时候来都行,”她不情愿的允许道,“你可以在家里为她准备一间卧室。我不在乎!可你得先放开我。”
“你要我为了一个情妇而不顾妻子?”科特哑着嗓子讽刺道。
“你必须去圣安东尼奥。”当他的嘴唇向她嘴边凑来,她拼命反抗道。他用手卡住她的双腮,使她的头不能动弹。
“吻我。”他对着她的嘴说。
他故意逗弄她,把嘴凑近她的唇边而又不吻下去。
“不。”娜塔尼娜拒绝了,倔强的抵挡着他的挑逗。
搂住她的细腰的胳膊开始使劲。“吻我。”科特用威胁的口气又重复道,“要不然,我俩就这样拥抱着等密西和里克放学回家。”
一声绝望的哀叹飘出娜塔尼娜颤抖的嘴唇。就在这一瞬间,她嘴唇边紧张的肌肉松弛了。被科特挑起的本能的冲动和体验驱使她试着将嘴唇向前凑去。
此后的行为完全不受意识的支配。娜塔尼娜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冒出水面,她周身的神经从来没有这么敏感。他的激情一点不亚于她。娜塔尼娜只觉得感情的浪潮一阵又一阵的击打着她全身,激动中又有几分原始的恐惧。
当科特慢慢地从她的嘴上移开自己的嘴唇之时,娜塔尼娜婀娜的身子一动不动。她微微偏着头,颤抖的双手搭在科特赤裸的双肩上。透过紧闭的睫毛,她能够感知他正在凝视她还残留着情欲的嘴唇。
“再对我说一遍。”科特轻声嘲笑,他同娜塔尼娜一样,还没有从肉体碰击的震动中清醒过来,“说你只能‘容忍’我的调情。”
伤心的泪水涌入娜塔尼娜的眼里,就像伤口里放了一把盐那样钻心的疼。她用颤抖的声音哽咽着说,“我服从了你的命令,现在你能放开我吗?”
面对她这般倔强的自尊,科特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慢慢松开双手。然而,肉体的分离并不能使娜塔尼娜忘掉他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感情的火焰烧遍全身时的情景。她没有勇气去迎着他的目光,慢慢朝大厅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恨你,科特。或许恨又是你不知道的另一种感情!”
科特突然一阵大笑,然后讥笑说:“我今晚回家就餐,我可爱的妻子,所以你别准备毒蘑菇或砒霜什么的,不然我会强迫你也吃,这样我俩就可以同归于尽了。”
“我正打算利用下午的时间去采一些又鲜又嫩的要命的蘑菇。”娜塔尼娜一语双关地反唇相讥,说完便匆匆走进了大厅。她知道自己的反击毫无作用,可那句话说得恰到好处。
第二个星期,娜塔尼娜开始拼命地干活,打扫那些完全没有必要打扫的地方,尽心尽力地烹饪一日三餐,参加密西和里克的远程散步,晚上总是干活干到很晚才精疲力竭地回到卧室。当她钻进被窝时,她完全不知道科特十分睡熟。科特一声也不吭,只是好笑地观察她一心一意地料理家务,照顾孩子。
她的体重开始明显下降。过多的疲劳使她眼圈发黑。
她在餐室里的椭圆的大镜前照了一照,用最古老的化妆方法使劲揉了揉苍白的双颊。趁脸上泛起两团红晕。她走进客厅告诉科特和特拉维斯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按照她后来形成的习惯,她知对特拉维斯宣布开饭。在他关注的目光前,她疲惫的身子也稍稍恢复了一点生气。
“里克和密西已经坐在餐桌,只要你们一来就开饭。”
“给我五分钟喝完这杯啤酒怎么样?”特拉维斯举起半杯冰镇啤酒问,“我一天一直就望着一大杯冰镇啤酒,我还真舍不得一下子把它喝完。”
“今天是有点热。”娜塔尼娜附和道,她没有正眼去看科特,但知道他正摊着四肢躺在椅子上。
“有点热?”特拉维斯扬起眉毛说,“牧场上简直就像是火炉。这一杯冰镇啤酒就像是牧工们盼的洛基山脉吹来的北风,凉爽及了。我真不敢想象明天会怎样。”
纳塔尼娜吃惊地调头去看科特,只见他正专心致志地打量他手中空杯上残留的啤酒泡沫。
特拉维斯久久地盯住科特,慢慢喝完杯中的啤酒,然后说:“纳塔尼娜要做的事情太多,没功夫到围栏处去。”
“哦,她不会介意的。”科特讥讽地瞥了纳塔尼娜,“我妻子,”他故意强调了这三个字,“喜欢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干活。”
纳塔尼娜避开科特冷嘲热讽的目光,发现特拉维斯正惊疑、关切地注视自己。她不由得两颊发烧,科特敏锐的眼睛没有放过这一变化。
她镇静下来,转过身微笑着对特拉维斯说:“当然,我明天会给你们送啤酒来,那没什么麻烦。现在我得去盛汤了。”
“我们马上吃饭。”特拉维斯冲她背影喊道。
饭桌上再没提及纳塔尼娜干活的事。特拉维斯把话题集中到孩子们身上。他饭后喝了一杯咖啡就起身告辞了。擦完桌子之后,纳塔尼娜发现科特也不知去哪儿了。她并没有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可她也没有去看看汽车是否在家。
她按照一个星期来的惯例,晚上都和蜜西和里克呆在一起消磨掉大部分的时间。十一点她还在厨房里擦拭头上的吊灯。夜晚的空气仍然闷热得难受。
纳塔尼娜站在桌子上,用手背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珠。就在她擦汗之时,瞥见厨房门口有一个身影。她猛一转身,差点打翻放在脚边的肥皂水。科特正斜倚在门柱上,她急忙回身继续擦拭吊灯。
“你要点什么吗?”她冷冰冰地问。
“我想我应该指给你看明天到围栏处的路线。”他同样冷淡地回答。
“你今晚就要为我指路?”纳塔尼娜一声嘲笑,“外面可是伸手不见五指。”
“我的意思是在地图上指路线。”科特仍然不动声色。
纳塔尼娜踮起脚尖,伸手去擦悬着吊灯的铁链,力图掩饰自己方才的无知。
“我这儿马上就擦完了。”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冷漠。
“不用慌张。”科特慢声细气地回答。
纳塔尼娜本来是在这消磨时间,可在他的监视下,只好手忙脚乱地想把吊灯擦干净。突然,从天花板透下来的热浪使她感到一阵窒息,开始她咬咬牙挺住了,但马上就觉得头晕目眩,身子在桌子上蹒跚了一步。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她的腰,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我没什么。”纳塔尼娜虚弱地声明道。
科特让她靠在桌子旁,松开他那象热浪一样让她窒息的双手然后说:“当然,当然,你没什么。”
“就是没什么。那不过是因为热。”她坚持道。
“我并不特别关心你怎样。”科特的声音显得有点不耐烦,“你可以让自己累死或者累垮。我不是那种怕什么舆论影响的人。而你正是。你可以继续呆在这儿,再干上三个小时的活,可是我想早点去睡觉。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现在就让你去看看地图。”
如果纳塔尼娜曾想使他动一点恻隐之心,那他现在已残酷地向她宣布她这种希望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对于作为一个女人,一个人的她,他完全漠不关心。蓦然间,纳塔尼娜感到极度的绝望。
她默默地跟着他走出厨房,来到一间小小的兼作书房的牧场办公室,除了打扫房间,纳塔尼娜从不进这间屋子。铅笔头在那张牧场大地图上滑动,可纳塔尼娜怎么也无法将精力集中在地图上。她只希望明天早上能记住路线,路线似乎并不太复杂。
“记住了吗?”科特爽快地问。
“记住了。”她呆滞的回答,决定待明天科特走后自己再来重新看看地图。
“没关系。”科特叹了口气,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纳塔尼娜的脸,“你现在累得连你的名字也记不住了。我明天早上再指给你看。”
他说完关掉了桌上的台灯,草率地向纳塔尼娜道了声晚安便径直出了那间屋子。纳塔尼娜注视着他的背影,觉得一阵头晕眼花,一阵隐隐的伤心,他竟这般漠然,连一点表面上的关心和暗示也没有。
她一个星期来在证明什么呢?就因为科特把她当一名女奴对待,于是她就打算象一名奴隶那样起早贪黑地干活?
纳塔尼娜走进卧室,见科特早已上床了。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把身子侧到一边。她走进那间浴室,洗了个澡,换上了睡衣。当她上床在他身边躺下时,他一动也没动。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悄从她紧闭的睫毛间滚了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掉泪,但她毕竟已精疲力竭,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整栋房子已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所以纳塔尼娜第二天不想再找活干。科特给她指示了一遍到围栏处的路线。她发现那地方很好找,并纳闷昨天晚上记不住这些路线。
里克上午留在家,他俩一直在室外活动。里克喜欢一个人玩,纳塔尼娜就懒洋洋地坐在一张椅子里观望,这样一直到太阳当顶。
午餐很简单,她只准备了几样必不可少的菜,她已经接受了教训,不打算再向科特证明什么了。实际上,纳塔尼娜自己也弄不清楚她开始要向科特证明什么。
盛满啤酒瓶的大箱子早已在电冰箱里冷却,啤酒瓶间放上了冰块。纳塔尼娜花了很大的劲才把箱子搬上汽车的后座,然后她开车前往围栏处。
正午刚过,天气十分炎热。开快车会扬弃路上的尘土,于是纳塔尼娜悠闲自在地驱车而行。
她看见了点缀在路旁的野花,衬映这绿茵茵的草地和橡树,杉树浓密的叶簇,花儿显得格外耀眼。空气中充满了野花的芬芳。
蝴蝶飞娥轻盈地飞舞在花间,蜜蜂也陪着它们翩翩起舞,树丛间不时传来小鸟的啼鸣。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着穿过草地,当纳塔尼娜把汽车拐上通往围栏处的道路时,听见了溪水冲击岩石哗哗声。
水声消失了,牛鸣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纳塔尼娜减慢车速,把汽车停在那罩在一团尘雾的围栏处。她刚跨出汽车,一阵令人窒息的热浪立即向她袭来。热浪中混合着人的汗味,牛毛的热焦的气味和牛粪的气味,这气味使她差一点呕吐。
宽阔的围栏圈里一派忙碌的景象,这景象纳塔尼娜只在西部影片中看过。
她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仔细观察围栏中那些人。少数人注意到她站在路边,但他们很快又忙着干活去了。那些人的服饰几乎一模一样,都穿着深蓝色的牛仔库,但他们的衬衫和帽子完全被汗水和尘土浸染,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然而,纳塔尼娜毫不费力地从忙碌的人群中发现了科特。他浑身又沾满了汗迹和尘土,但他那件独特的披风使他在人群中显得特别引人注目。他悠然地骑在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上。纳塔尼娜知道,周围的一切都逃不过他那双敏锐的眼睛。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科特,没注意到一匹马慢慢地来到了她的身边。她的视线被挡住了,这时她惊奇地抬起头,正好同特拉维斯的目光相遇。
“你认为当一名牛仔怎么样?”特拉维斯枯燥无味地问她,“你认为我们应该向谁要求改善劳动条件?”
“我认为应该找那发号施令的人。”纳塔尼娜嫣然一笑,偏起头去看马鞍上那位背阔肩宽的男人,她的手再也遮不住阳光,只得眯着双眼。
“这样的天气出门你应该戴一顶帽子。”特拉维斯关切地说。
纳塔尼娜想起了她那顶有朵花的宽边草帽,那种帽子只能在花园湖边戴戴,要戴到这儿来真有点可笑。
于是她回答说:“我才发现我原来是一个啥也不懂的黄毛丫头。”她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没想到围栏有这么复杂。”
特拉维斯列开嘴笑了,“这不仅仅是把牛群靠拢,给小牛烙上标记,还得让它们一头头冲洗,避免疾病。病牛和伤残的牛需要隔离、医治。小公牛需要阉割以便长成食用菜牛。这都毫无什么浪漫色彩。”
这时一头牛想躲避套绳,踢起一团尘土,纳塔尼娜被尘土呛得咳嗽了一阵,她缓过一口气说:“我也这么想。哦,啤酒在汽车里,我去搬来好吗?”
特拉维斯的目光离开围栏,看见科特正慢悠悠地骑着马赶一小群正在路上的牛。
“你看怎么样,科特?”特拉维斯问道,“是休息一会儿还是把这一群也弄完。”
科特毫不犹豫的回答使纳塔尼娜猜想他骑马去赶那群牛时就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弄好这一群还得把最后一群围拢。要不然当大伙儿歇气的时候它们又跑远了。”
他连看也没看纳塔尼娜一眼,纳塔尼娜忍不住问:“那得要多少时间?”
“半个小时或更多一点。”科特瞥了她一眼。
“我要在这等吗? 我得回家去做晚饭,蜜西和里克也快放学了。”
科特锐利的目光向她刺来,“回去或呆下随便你,可别在我面前诉苦说你干了多少活。如果你想扑在谁的肩膀上哭一场,我敢肯定特拉维斯乐意让你扑在他肩上。”特拉维斯黑红的脸膛气得发青,可科特只是冷冷一笑,继续,“特拉维斯,说真的,你干吗不陪着纳塔尼娜一块回去,恢复恢复精力再来喝啤酒?
你求之不得,难道不是吗?”
科特说完轻蔑地一抖缰绳跑回围栏的人群中去了。纳塔尼娜难为情地把目光避开特拉维斯。她一直揣测这个男人喜欢自己,但科特故意夸大了他对她的感情。致使她觉得丢脸、耻辱、却一概不管。
“那个人的眼睛真是啥也不放过。”特拉维斯气愤地嘟哝道,“与他毫不相干的事他也注意到了。”
纳塔尼娜透过睫毛偷看特拉维斯,只见他一眼也不看自己,从马上跳下来,挥手叫一个人过来牵他的马。然后他气冲冲的跳过栏杆,同纳塔尼娜一道朝汽车走去。
他一声不吭地从汽车上搬下啤酒,毫不费力地把酒搬到一棵橡树下的荫凉处。然后他上了汽车,挥手示意让纳塔尼娜开车。
在回家的路上,纳塔尼娜犹豫地偷眼去看坐在身边的特拉维斯。他的手臂撑在开着的车窗沿上,紧握的拳头堵住嘴巴,两只空茫的眼睛凝视着窗外。
“特拉维斯,我——我真难过。”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颤抖,“科特不应该那么说话。”
“为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实际上你来的第一个星期我就应该辞职不干了。我那时就意识到了我对你的感情。”他平静直率地说。
纳塔尼娜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能鼓励他对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她对他的感情还仅限于友谊和敬慕。然而,一想到她将失去他的友谊,想到她将单独陪着傲慢的科特一道进餐,她觉得心都快凉透了。
一路上他俩再没有吭声。纳塔尼娜知道,特拉维斯并不希望她说话。如果她告诉他实情,说她仅仅是喜欢他,或是违心地给他一个虚幻的希望,对他来说都是同样残酷的。他并不是那种能猜透女人心思的男人。
她心里不住问自己,如果事情一开始就不是这样,如果她在圣安东尼奥同时碰见科特和特拉维斯,那结果会如何呢?答案似乎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她却不安地发现她不会选择那个答案。又一个问题涌上心头,她为什么要在科特与特拉维斯之间选择科特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远远的躲避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