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小孩吗?”我问,“你想要小孩吗?”我超级喜欢小孩——我有一个小侄女,简直是她的粉丝。但我年纪太大了,没法做一个年轻的父亲了,而我又不是特别想成为一个年迈的父亲。现在又是单身,抚养孩子这事,我一个人应该做不来。为了生孩子这事去改变我的性取向(除了我在某个交友网站上的胡诌),动力似乎又不够。所以我觉得自己不太可能有孩子了。
“完全不喜欢。我不会考虑孩子。”
“噢,那就算了。我一直想要小孩,要很多很多孩子。我们会组成一个合唱团去杜塞尔多夫之类的各种欧洲小城市巡演。”说完,我就走了。
回家路上,我忽然想吃冰激凌。我冲到杂货店的冷柜前,给自己选了一支Ben&Jerry's 【4】 的焦糖冰激凌,又给莉莉买了一个香草杯。原因嘛,管它呢。有一年夏天,她还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开车出去玩,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冰激凌吧,就把车停在了附近。我们一起下车踩着停车场的碎石小路走过去,我要了一支绿色的薄荷巧克力脆片蛋筒。我偏爱绿色的食物(即使里面的色素有致癌的可能)。我们坐在草地的野餐桌上,我把莉莉抱到膝盖上。
你!舔!的!这!朵!云!是!什!么!东!西?我!也!喜!欢!舔!东!西!好!想!舔!它!
即便是在我最得意的日子里,我也总是希望生活能赐给莉莉很多礼物,就像我收获的那些一样。于是我把蛋筒放下去给她舔一口。
太!好!吃!了!我!们!应!该!每!天!都!舔!舔!它!
舔了一口以后,她便不依不饶起来。她站在我的膝盖上,前爪扒在我胸口,拼命摇尾巴。后爪还在努力往上爬,想在我的防滑系统里找到立足点,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她的薄荷味奖品。
“喂,喂,喂!”我制止她,“坐好!”她照做了,左脚站在我的左腿上,右脚站在我的右腿上,想要维持平衡的假象。可怜的眼神里充满期待。
有人说过,如果你喂饱小狗,保护它,照顾它,它会觉得你是上帝。如果你这样待一只猫,猫会觉得它才是上帝。
我们一起吃完了剩下的冰激凌蛋筒,毕竟,我是上帝嘛。
周日凌晨4:37
迷迷糊糊间,我的脚抽筋了,我梦见自己正在往下掉,马上就要碰到地面了。醒过来,一身冷汗。我坐起来,掀开被子,找莉莉,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章鱼正在床上张牙舞爪。它的八条触手好像全活了,它们动作轻盈且有条不紊地包围了莉莉,我知道它醒过来了。
我把手放在莉莉的胸口。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吓得忘了呼吸,用力往下摁。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像往常那样一起一伏。她还在。她没事。章鱼须慢慢停下来,警报也暂时解除了。情况多少又回到了礼拜四我刚发现章鱼那会儿。
我试着回忆刚才的梦。好像是在一条船上,似乎莉莉也在那儿。也可能她既在那儿也没在那儿,反正梦里本来就会有很多平行宇宙。我好像在追什么东西。不是追,是在狩猎。我甚至不确定到底有没有一条船或者有没有做梦。较之做梦,我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记忆,即使这是一段难以触及的记忆。
莉莉的胸口仍然起伏着。她的呼吸深沉而响亮。
来这里的头三个月里,她没有睡在我床上。她睡在我旁边的一个摇篮床上。一开始,她在房间另一头睡。那些日子,她一直在夜里呜咽,哭诉没法再跟她的兄弟姐妹暖暖和和地睡在一起了。我自然也睡不成,自责心与夜俱增。我把摇篮床挪到我的手指可以穿过木栏杆的位置。那时候我们这么睡——我的床和她的床紧挨着,有时候我的手指握着她的爪子——直到她做绝育手术。手术后她拒绝戴上防止舔伤口的项圈。这!是!我!见!过!的!最!蠢!的!事!儿!打!死!我!也!不!会!戴!
没有项圈的束缚,只要我不在,她立即开始舔自己的伤口。所以白天我到哪儿都带着她,夜里我把她放在我的床上,一只手臂挽紧她。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身体力行地保护它不受感染,我希望给她点心理安慰。至少她夜里能睡着了,不会一直注意到自己的伤口。
那之后她就一直睡在我床上,除了我不在的时候。
后来她拆了线,伤口也痊愈了,我就不再用手臂挽她。一旦可以自由地在我床上闲逛以后,她立即钻进被子里跑到床尾靠着我的脚边躺下。我跟她斗争了两个晚上,反复警告她如果她非要钻在被子里面睡,一定会缺氧而死的。她会从被子里溜到床尾,而我会把她拽出来呼吸空气。然后她会再次从被子里溜到床尾,而我会再次把她拽出来呼吸空气。拉锯战,漫长到吐。第二个晚上我崩溃了。
“好吧。你想睡在下面是吗?那你就等死吧。你会呼吸不上来。我是对的,而你大错特错,这就是你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念头。滚去坟墓的路上你会后悔自己只长了一个核桃大的脑袋。”
我把被子掀起来盯着她看,她也盯着我看。那一刻我向这只倔强的腊肠犬投降了,跟她说理根本就是徒劳的,如果真的有理可说的话。我只知道我太累了,我需要睡眠。隔天早上我会把她的尸体从床上拎出来的。
隔天早上,她当然没事。她溜达到被子口跟太阳打招呼,伸出前爪做了一个复杂的瑜伽动作,打着哈欠驱走了睡意。
今晚轮到我想钻床尾了,找个被子下面最安全的角落。我希望自己变得小小的,被温暖地呵护起来。一个远离章鱼噩梦的角落,远离它颤抖的触手,远离即将到来的事情。
周日晚上
周日是比萨之夜。这个传统打我童年起就有了。小时候的星期天晚上,妹妹梅瑞迪斯和我总是轮流跟爸爸一起做比萨。也只有这一天,我俩可以喝一点平时不让喝的苏打水。这是我们最盼望的事,哪怕周末已经接近尾声。我妈妈也很喜欢,因为她不必为我们准备食物了。(基本上,她没有休息的时候。不做饭,她也会忙着做其他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熨烫我们的床单,用古怪的吸尘器清洁冰箱底部。)妹妹和我都很喜欢围着爸爸做事,公平起见,我们在日历上写每个星期都轮到谁。做比萨太好玩了,做的时候会有类似足球赛的计分,还有《新闻60分》开始之前的那种倒计时嘀嗒声。(我是迈克·华莱士。我是莫利·塞弗。我是哈里·里森纳。我是埃德·布拉德利。那些故事,再加上安迪·鲁尼……)
我和莉莉延续了这个传统,虽然我们是叫外卖比萨的,这样莉莉就可以冲着外卖员一顿狂叫,有点像个不知名的小人物疯狂地指控古迪·普罗克特是个女巫。我觉得她也很期待这件事,虽然这是周末的尾巴,是疯狂的新一周开始之前,我们难得的共享时光了。
我问莉莉今天她想不想叫比萨,她头上的章鱼正在收紧邪恶的触手,第一轮发作开始了。莉莉一脸困惑,然后开始倒退,我立刻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毫无来由地绊倒了,身体不由自主地翻倒在地上,四脚僵直,看上去都没有呼吸了。
“莉莉!”
她的脚抽筋了,身体抽搐着,眼神不知飘向何处。我扔掉了比萨菜单冲过去。
“莉莉!”我又大叫一声。即使她听到,大概也没有力气回复我了。我跪下来撑住她的脑袋,免得她再撞到地毯上去。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脖子,过了一会儿,她的脚缓过来了,还是有点僵硬,不太能弯曲,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泡沫。整个过程大概有三四十秒,但感觉已是来世。彻底平息之后,我已经满头大汗。
“嘘,嘘,嘘。”我劝她,担心她挪动得太快。我轻轻地抚摸她,以前她焦虑的时候我经常这么哄她入睡。终于,她的注意力转到了我身上,我竭力保持微笑,打消她的紧张情绪。但我笑得太用力,有点过头了。
“你好奇怪。”她说。
我扶她站起来但没有松手,怕她又跌下去。她试着走了几步,旁边的我就像一个焦虑的爸爸,好像她正在学骑一辆没有辅助轮的自行车,而我正在她后面别扭地扶着她摇摆不定的座椅。莉莉三步走到墙边,腿一弯,坐了下来。
“别着急,好吗?”
她摇摇头,耳朵耷拉下来。“那感觉……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别再那么干了,我想补充一句,但是我知道她什么也没干。
是章鱼干的。
很难说清这件事对谁的打击更大,她还是我。我把她床上的毛毯抖抖松铺好,让她睡进去,挠挠她最喜欢我挠的后脖子,求她睡一会儿。
“比萨怎么办?”她看上去累坏了,像一个刚打了12轮比赛的拳击手。
“你睡会儿,我来叫比萨,你醒过来的时候就能闻到它的香味了。”
她打了个哈欠,下巴像生锈的铁链一样嘎吱作响。她提的唯一一个要求是别忘了给她点香肠。好像我真的会忘似的。
“我知道。你就是一只香肠狗啊。”
她很快沉睡过去,腹部随着虚弱的呼吸一起一伏。我就坐在它旁边的地板上,双手抱着蜷曲的膝盖,落了她最喜欢的眼睛雨,但不是暴雨。我不知道愤怒从何而生——我的心、我的内脏、我的脑袋、我的灵魂——但自从礼拜四第一次发现章鱼以来,它已经转移到我的全身了。我直直地看着章鱼。
“你。”我的声音意外地从喉咙里吐出来。
没反应。
“你!”这回我故意冲它吼道。
章鱼被惹毛了。它的手臂像昨晚一样绕着莉莉睡着的脑袋转动着,同时,它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睛。因为不想后退,我吓得只能往地毯里钻。妈呀,这到底是什么?和我想的差不多,它朝我懒洋洋地眨了眨眼睛,我克服恐惧凑近一点,我俩都没有轻举妄动。
它开口了:“如果你是在跟她说话,她已经睡着了。”
我吓得往后一缩。我真的要跟它对话吗?我不知道。我吓坏了,他的吐字是如此清晰。他?听声音,他不是女孩。我好像早知道会如此。一个章节结束了,下一章就要开始,敌人强大到可以开口说话。
“我在跟你说话。”既然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说话,我应该仔细考虑一下谈话内容。但这只是一腔愤怒。而要来的都会来。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他有点不耐烦,接近厌恶。
“去你的,这就是你能做的。”我盯着他,看他打算说什么。
章鱼收起他的愤怒。“没必要那么粗鲁。”
我继续盯着他。“滚吧。”
章鱼顿了顿,好像当真在考虑我的建议。他猛地望向天花板,视线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我身上:“不。”
我站直身子,一米八八的个儿,撑开双臂,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威武。如果你跟一只熊狭路相逢,大概会这么做。最后,我挺起胸膛,用身体做出最后的恐吓。“离开这里。滚。现在。”
“不好意思,我做不到。”
“你怎么来的就怎么走。”我声音里的冰冷足够让整个房间降温十度。
“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他说。我恨死了他得意的模样。不好意思,恐怕。好像他是想离开这里的,只是凭他自己的能力没法办到而已。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你指得逞什么?”
“你必将灭亡!”
如果我可以勒死他,如果我可以抓住他的触手把他从她脑袋上用力扭下来,我一定会这么做。我会取出他的内脏,把他碎尸万段。但我不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寄生在莉莉身上的。
“我们是在比赛吗?”我恨我自己没法取笑他。他平静的嗓音让我更加恼火了。
“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大叫。
“什么都不要。”
我转过身去,一拳打在放烤盘的橱柜上,里面立即铿锵作响。“你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
停顿。“我还没决定。”
“我会尽我所能阻止你。”
“好,别让我失望。”
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凯特·布兰切特的台词,我说得就好像伊丽莎白女王第一次俯瞰行进中的西班牙舰队那样,由衷地坚定。“只要有机会,我将呼风唤雨踏平整个西班牙。”
章鱼再次缓缓地眨眼睛。
“你听到了吗?章鱼。”我涨红了脸,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厉声咆哮,“我可以呼风唤雨!”
“你?”章鱼的轻蔑让我愤怒到了极点。
“我没开玩笑,你这个蠢货。周一我们就去看兽医,倾家荡产我也要阻止你。刷爆所有的信用卡也没所谓,去讨、去借、去偷我都没所谓。我会要求医生给她作所有的检查,试所有的药,用所有的办法。”
章鱼眨了下眼睛,但并没有后退。它不相信道:“真的吗?”
如果可以把他从那颗我深爱的脆弱的脑袋上摘除,我会把整座房子连根拔起砸在他头上。这辈子我从来没有那么愤怒过。
很可能,他才是对的。
软体动物
五年前
困境
“你们来旧金山吧。”妹妹梅瑞迪斯的电话。
“什么时候?”我问。
“后天。”
机场吵吵嚷嚷,杰弗里正在航站楼那一端改签机票,尽早离开肯尼迪机场。我坐在脏兮兮的地板上,离他有三十米,我们的手机正接着这里唯一的充电站。我们在东海岸待了八天,跟他的家人一起过了圣诞节,然后我俩就自己在纽约城里闲逛,吃吃喝喝。纽约的雪景棒极了,但这两天雪越来越厚,观光客们纷纷改换航班,想赶在暴风雪到来之前离开。“我也不确定。我们好像被困住了。”
“那就走出来!”梅瑞迪斯不容置疑地说。
“你在旧金山那里干什么?”机场广播里忽然传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喊声。
“你在哪儿?我听不清。”梅瑞迪斯说。
“纽约。正打算飞回去。为什么要去旧金山?”电话那一头沉默了。
“梅瑞迪斯?”
“我要结婚了!”
我的嘴巴半天没合拢,坐在对面的小孩盯着我直看。梅瑞迪斯把如何跟男朋友富兰克林离开哥伦比亚特区的家,去旧金山跟他父母过圣诞节,如何被求婚的说了一遍。此后,二人又决定跳过订婚环节,计划在回家之前直接去当地市政厅结婚。虽然确切地说,二人是私奔去了旧金山。富兰克林的父母将担任他的证婚人,而我和杰弗里因为住在洛杉矶,也不远,因此梅瑞迪斯希望我们赶去做她的证婚人。交代完毕,她问:“纽约怎么样?”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棒!很棒!”我的声音被另一则机场广播和行李推车的吱呀声吞没了。我也不清楚自己说的是真是假。
“我听不清。”梅瑞迪斯道。
“你不打算邀请妈妈吗?”我问。
“你知道她的。”
“嗯,知道。”对面的小男孩朝我摁起鼻孔伸出舌头,我也回了一个鬼脸。
“她讨厌仪式。我怀疑她连自己的婚礼也不想参加。”
“我也说不上来。”不知道梅瑞迪斯说的是妈妈的哪个婚礼——跟我爸爸的那个(因为从没见过照片,根本没法想象)还是跟她的第二任丈夫的那个,那次我和梅瑞迪斯都参加了。
“泰德?我们可以指望你吗?”
四周的嘈杂声更大了。“当然。”
“我听不到!”
我大声说:“我们旧金山见!”
一位穿成自由女神的女士站在航站楼的中间,不知道她是不是昨天我们在时代广场看到的那位,有点好奇待会儿她要怎么过安检。昨天一时冲动,我们加入了折扣票亭前排起的长龙。一位分发演出手册的自由女神推荐了好多部戏,我们都不想看,最后她送了两张百老汇剧目《头发》的前排票给我们。剧组在幕间休息的时候召集前排观众上台跳《让阳光照进来》——我俩的百老汇首秀。虽然杰弗里抗议了好几次不愿意抛头露面,但在舞台上手舞足蹈的感觉太刺激了,观众们端坐在黑暗之中,炙热的光线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双手在空气中挥舞。
生活就在你身边,就在你身上,
让阳光,
让阳光照进来。
我现在还能感受到当时的舞台亮光,仿佛点亮了整个赫希菲尔德剧院,又随着我们一路走上四十五大街涌入了时代广场。我可以看到阳光,即使当时天已经黑了,街上飘着瓣瓣轻盈的雪花。街边卖栗子的小贩,被雪球砸个正着的街头艺人,屏幕上跳升的假日股价,正在准备新年倒计时的广场工人们——一切好像都被这快乐的光线感染了。一切,但不包括杰弗里。大雪把杰弗里的上空包裹得愁云密布,他勉强答应跟我一起去买比萨,打包回酒店吃。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上,我就着雪景吃完了一份比萨。杰弗里在一旁来回踱步,查阅天气预报,打电话给航空公司。听了45分钟的忙音之后,他放弃了。我答应隔天一早就一起去肯尼迪机场,终于哄他入睡了。
现在到了机场,我真的想快点回家。我想莉莉。赶上这班飞机的话,我们有可能来得及去保姆那里接她回家,一起小小地庆祝圣诞节的尾巴。我准备了满满的一个圣诞袜给她,里面有各种小零食和小玩具,还有一个新的小红球。杰弗里焦虑极了。他想要的不是莉莉(虽然我知道他也很想莉莉),他想要的是安全感,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他的控制欲不断膨胀,就快失控。他对着一场暴风雨怒发冲冠的样子简直有点好笑——我是说,你怎么可能命令老天?行了,杰弗里。生活就在你身边,就在你身上,让阳光照进来。
地板上的手机振了一下,我以为是杰弗里发来了航班班次。低头一看,我的手机并没有短消息。再一看,是杰弗里的手机。有一条克里夫发来的短信。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你一起玩。
克里夫。这个克里夫是谁?大概是杰弗里玩扑克的网友吧。我抬头找杰弗里,他已经不在机场柜台了,四下看看,也没有他的身影。我吓得不轻,这时候,杰弗里带着两杯咖啡和笑容忽然出现了:“搞定。”
我们在飞机上坐定,杰弗里从双肩包里取出耳机线,插进他的笔记本电脑里。
“你要看电视了吗?”我问。他经常会提前下载好一堆剧集在飞机上看。
看我的语气不太好,他犹豫着回答:“本来想看的。”
以前我们不会看这么多电视;我们都在聊天——为彼此不如意的过去而惺惺相惜,一起嘲笑那些把我们当作怪物的人——但最近看电视成了我们打发时间的主要活动。有一次去楼上参加假期聚会,邻居悄悄地把我拉到一边,说半夜里听到我们卧室传来的笑声,深受感染,替我们高兴,想必我俩十分般配。我都不忍心告诉她,其实是杰弗里在看电视台重播的《欢乐一家亲》。
杰弗里关掉手提电脑安抚我,同时把他的手机放在电脑上。“还是你想说说话?”
我盯着他的手机,想到那条短信,不自在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你一起玩。我想跟你一起玩的意思是玩扑克,肯定的。再自然不过了。但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他必须回去才能玩一个在线游戏呢?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每次我得离开莉莉的时候,她都会这么问。第一次是在她来我们家四个月左右的时候。看我从次卧的柜子里拿出行李箱来,她喜欢极了,直接跳进了刚拉开拉链的箱子里,那会儿她年纪还小,屁股边还会坐出一圈褶子来。
这!盒!子!太!舒!服!了!用!来!睡!觉!棒!呆!了!我!喜!欢!它!的!四!边!还!有!这!条!弹!簧!带!子!
“这是行李箱。出去玩得把我的东西都放进去。”
“好。我已经在里面了,你准备出发吧!”
“不好意思,我不能把你放在里面,里面只能放衣服鞋袜和剃须盒。”
“为什么我不能在里面?我也是你的东西啊!”
我挨着行李箱坐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和两耳之间的小空地。“说真的,你是我最在意的东西。”她仰着鼻子,眯起眼睛,“但这段时间你得在附近自己玩一会儿。”
莉莉用她温柔的杏仁眼看着我。“我们要分开玩?”我的心弦跟在农场初次见面时的鞋带一样,被她用力地拉扯着——缓慢而有条不紊的。
“你会玩得很开心的。你要跟其他小狗一起玩了,就像小时候跟你兄弟姐妹一样的玩。哈利、凯丽和丽塔。”
“哈利、凯丽和丽塔?”
“嗯。但这次的小狗名字我还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们会很开心的。”
我选的寄养店在郊区,环境整洁、气氛温馨。小狗们在室内外随心玩耍,还专门划了一块区域给小小狗们,里面闻起来有股松木的味道。
一位女士接待了我们,尽力缓解我们的不安。莉莉和我都很焦虑。“这是莉莉吗?欢迎你,莉莉。我觉得你会喜欢这里其他的腊肠小狗的。他们的名字是萨迪、苏菲和苏小菲。”
莉莉转过来看我:“他们是不是就是你叫不出名字的小狗?”
“没错。现在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了,萨迪、苏菲和苏小菲。”
“他们不是哈利、凯丽和丽塔。”
“不是,他们是萨迪、苏菲和苏小菲。”
莉莉想了想,补充道:“我妈妈叫女巫粕。”
我把莉莉抱起来,让她在我手上待着。“这个不用告诉他们哦。”
接待女士把我肩上装着莉莉的毯子和食物的帆布包接了过去。我让莉莉的爪子搭在我的肩上,凑近她的耳朵悄悄说:“我会来接你的。就一个礼拜。不许瞎想我把你扔掉了。”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睡七觉。我就来接你了。”
我在她前额上亲了一下,把她放回地上,把牵引绳交给接待女士。现在,我的小狗由她掌管了。“来吧,”她说,“介绍你认识萨迪、苏菲和苏小菲。”然后她对我说,“没事的。”
我点点头。我清楚这一点。但也不清楚。她会吗?没事?莉莉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着我,我俩的喉咙都被什么堵住了。
接待女士打开小小狗的围栏门,我快速看了一眼其他三只腊肠狗。两只长毛,另一只跟莉莉一样是短毛。我估计短毛那只是萨迪,因为她有斑点,看起来跟其他两只不一样。三只小狗都冲莉莉摇尾巴欢迎她。
“你好!你好!你好!我是萨迪!我是苏菲!我是苏小菲!”
莉莉短暂地顿了顿,然后也摇着尾巴进了围栏。门合上的时候,莉莉已经消失在小爪子、小尾巴和小耳朵的世界里了。唯一能分辨的,是她那与众不同的嗓音。
我!是!莉!莉!
回到车上,我莫名其妙地流起眼泪来。
她怎么知道我会回来?她怎么知道我没有把她送人?
因为她相信我。
我也应该相信杰弗里。那个短信有个十分合理的读法。我想跟你一起玩是玩扑克。
我转向杰弗里,他正带着耳机看剧。我酝酿了一下,故作生气,看看他的反应。
再深呼吸,换个口气,我拍拍他,去下他左耳的耳机问:“离上班还早,不如我们一起去旧金山吧?”
我等着看他的反应。等着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排斥,等着他把阳光赶走,告诉我他得留在洛杉矶的种种借口,跟克里夫一起“玩”的借口。
他笑了,很干脆:“好啊。”
脊梁骨
手机不安地响起来,铃声似有厄运降临般降了八度。我从口袋里摸了好久,手机差点转入语音信箱。梅瑞迪斯结婚在即,我们第二天一早就要飞去旧金山,不容有失。
电话那头是杰弗里。
“莉莉不好了,你快回来。”
我看看手表,下午三点刚过。我本来就在回家路上了,刚从杂货店出来,正打算顺路去干洗店取我们参加婚礼的西装。
“我还有半个钟头,要紧吗?”
我设想了莉莉的所有可能性。呕吐、拉肚子,两样都不好受,但也不是世界末日。可能是圣诞袜里的小零食放太多了。或者是瘸了?有一次她踩到一根刺,就像安卓克斯 【5】 和狮子的老故事一样,我鼓励了她好久,她才肯坐下来让我给她拔掉刺。出血了?容易——按住止血就好。杰弗里没必要大惊小怪。等一会儿又不要紧。
“她不能走路了。你现在马上回来。”
我冲进房间的时候,莉莉正躺在她的小床上,杰弗里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莉莉看起来又沮丧又害怕,看到我进来,她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摇尾巴。圣诞袜里那只崭新的小红球没精打采地躺在地板上。平日里热情的迎接全然不见,我的心一沉。
“怎么回事,你们?”我都不想知道答案了。18个钟头以后我们就要登机了。
“你看看吧。”杰弗里说。
他万分小心地把莉莉抱出来,就跟我们刚约会时候一样,那时候他跟莉莉还不熟,还不知道该怎么抱她。他把她放在地板上,她的一双后腿立即倒向一边,身体整个趴下来。
我的心脏直接跌到胃上,没办法思考,也没办法呼吸。
我跪坐下来,一只手托在她的胸前,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肚子,扶她慢慢站起来,丝毫不敢松手。
“为了我,莉莉。”如同一个催眠师在给他迷离的病人发指令一样。我慢慢把托着她肚子的手放开,她立即再次脚软倒地,脚指甲也被硬木地板刮掉了。“加油。”这一次我恳求她,“为了我站起来,姑娘。”
再放手的时候,她又摔倒了,趾甲又一次在木地板上滑了过去,后腿萎靡。接住她的时候,她的整个身体几乎是直直地往后翻去。
“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杰弗里答。
“肯定有事,”我责问他,“你做什么了?”
“我做什么了?”杰弗里惊呆了。
莉莉跟我独自住了好多年,然后杰弗里来了,她也变成了他的狗。在他俩的这段关系里,双方的专注度、忠诚度和从属关系,无疑都是不对等的。有时候她惹怒了他,他也只是举手服输说句“你的狗啊”。他没有错,但有时候我也会想,莉莉也是你的狗啊。
“你在怀疑我?”
我看着他。我在怀疑他吗?我在怀疑他对莉莉做了什么,还是仍旧在怀疑那条短信呢?不知道。但莉莉正在我的手中颤抖,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没有,当然没有。”
“没有最好。”
“我没有怀疑你。”我打消他的疑虑,一边把莉莉抱回小床,至少床上柔软些,“你看着她,我去打电话给兽医。”
兽医的电话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我才意识到现在是新年前夜的下午四点。我拨通了能找到的第一家宠物医院的电话号码,完全顾不上它远在城西。医生听完莉莉的症状,让我马上把莉莉送过去,留给她的治疗时间分秒必争。
挂了电话,我找了条旧毛毯把我的姑娘包好,小心地抱起来,然后冲杰弗里点点头:“我们走。”
车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我绝望地哭了起来。可能性无非两种——要么看着莉莉的余生在轮椅上度过,要么永远失去她。没有征兆,也没有动作,没有站立或者弯曲,莉莉在我膝盖上的毯子里大便了,我彻底绝望了。她要离开我了,我的宝贝。此时此刻,在我的膝盖上。
绿灯了,我对不知所措的杰弗里大吼一声“开车!”,他踩下油门飞驶。慌乱中,我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只遛狗拾便袋——随身找不到拾便袋我必定会焦虑,因此每个外套口袋里都备了一些。我尽力清了清毯子,然后把袋子扎好扔在我的脚边。我知道杰弗里会难受,但这会儿别无选择。我们摇下了窗户换换空气。
杰弗里开得飞快,出门前我匆匆把门牌号记在塔吉特超市的小票上,忙中出错,号码写乱了,幸好路上看到宠物医院的标志,我马上喊他停下来。
医院狭小的候诊室闷热而混乱,我很担心莉莉随时会发作。护士让我们填张表格,被我直接挡了回去:“没时间填表格了。”杰弗里在旁替我道歉,然后把纸笔接过来,坐到唯一的一个空位上写起来。我靠在门框上,怀里的莉莉被凌乱地包裹着。很快,我们见到了医生,听我说完后,她告诉我们莉莉应该去两个街区外的医院做外科手术。嘀嗒、嘀嗒,宝贵的时间轴又少了一截。
走的时候,一个长得跟《双峰镇》里的抱木女 【6】 似的女人(虽然眼下拼命抱住腊肠狗浮木的人其实是我)抓住我的胳臂说:“不管他们跟你说什么,不要放弃你的小狗。”我想叫她滚,但已经说不出话来,泪水喷涌上来。“只要有你在,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幸福。”话音未落,我顿时又觉得她是我的亲人。
我点点头,这回莉莉没有亲亲我的眼睛落下来的雨珠。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告诉我不能再浪费任何一秒钟了,我夺门而出。
我一路催促,杰弗里连续超车然后疾驶入外科手术医院的停车场。刚才那位医生已经提前打过招呼,里面已经在等我们了。外科医师从怀里接过莉莉就闪入了急诊室,留下一扇摇摆的门。还没来得及反对,莉莉已经没影了。没人找我们填表,没人叫我们坐下来,也没有人告诉我不要放弃小狗。我们两个不知所措,站在巨大冰冷的房间里,站在焦虑和悲惨的气氛里,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旁边有免费咖啡,但应该会很难喝,举国都在畅饮金灿灿的新年香槟,我没法喝下这杯黑洞洞的急诊室苦咖啡。
短暂而无尽的等待之后,我们被引入了一个检查室。莉莉没在。里面有两个座位,我们一人一个坐下,焦虑地等来了兽医。兽医一头金发,很和气,甚至有点不像外科医生。但她一开口便不容置疑,我怀疑她在军队里待过。根据莉莉的症状,她认为很可能是椎间盘破裂,需要做一个脊髓造影来确定具体位置。
我不知道脊髓造影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没时间细问了,总之就是一项用来判断脊椎问题的检查。
“然后呢?”
“然后,脊髓造影的结果出来之前,想让莉莉重新站起来就要动手术。”
“手术。”我飞快地念道。
“越快越好。”
几乎没时间考虑。“所以动手术是不是最佳方案,其实要等脊髓造影的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确定,对吗?”
“老实说,换我的话,肯定马上动手术。做脊髓造影需要麻醉,如果真是椎间盘破裂,最好的方案就是麻醉后立即动手术。”
“所以我现在就得决定。”
医生看看表:“对。”
决定。最近,作决定成了我的软肋。好多事都让我犹豫到精疲力竭。到底要不要辞职做自由作家?要不要跟杰弗里谈谈我的顾虑?谈谈那条可疑的短信?我能不能跟莉莉再次过上二人世界?
“手术要多少钱?”医生蹲下来看着我,浮起半个微笑。她不说我也知道,养纯种狗本来就是有风险的,它们的血统和长相有多纯正,抗病能力就可能有多弱。
“全部加在一起——诊断、脊髓造影、手术、康复治疗——一共六千美元。”
现在轮到我动弹不得了。六千美元。我看看杰弗里。最近我一直在削减开支,刚刚还清了我所有的信用卡,取消了所有度假计划,不再续缴退休金,只为在新的一年里实现我的全职写作梦。
“你说了算,”杰弗里说,“我没法替你决定。她是你的狗。”你的狗。
真想揍他一顿,想把所有人狠狠揍一顿,除了那个可能可以救她的医生。
“你们考虑一下吧。”医生站起来,没等自己反应过来,我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白大褂的袖子。
“她有一个球。红色的。小红球。她很喜欢它。她可以没完没了地跟这个球一起玩——扔它、追它、藏它、找它。只要她醒着就一定会玩这个球,就是睡觉她也要把它一起带到床上。她跟小红球那么情投意合。要是她……”
我说不下去了。看我又哭了起来,杰弗里拍拍我的肩头。
“如果她不能……再跟小红球一起玩,我真的不知道她要怎么活下去。”
医生转过身来,她不是无动于衷,只是见得多了,而我的情况也不算怪。
我喘着大气继续说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糟糕的人,到这个关头了还在考虑钱。我只是不知道如果她不能玩小红球的话,她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我用目光恳求她。救她!治好她!我需要的只是一记点头,她看了看我,然后点了头。她明白我的心声。“我在外面大厅等你们。”像是要出去联络什么事。
其实她没必要避开。“你会参与手术吗?”
“会。”再次点头。她告诉我莉莉会好起来的。她说她可以确定这一点,但法律上不能说出来,因为可能会引起医疗纠纷。所以她没有用话语告诉我,就像人质在绑匪录像带里的眨眼暗号一样。
我看着杰弗里,他又说了一遍:“我没法决定。”至少这次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会支持你的决定。”
我又看了看医生,心脏已经跳到耳朵口。闷热的房间充满药腥味。日光灯愤怒地眨着眼睛,抗议还不替换灯芯。我的脑袋天旋地转,不是因为思绪万千,而是肾上腺素飙升。作决定的时刻到了。
我直直地站起来,轮到我不容置疑了。
“做。”
让我们举杯共祝友谊天长地久
决定了要动手术,我们就走了。医院坚持要我们离开。新年在即,院里人手有限,没法照顾我这种歇斯底里的家属。如果手术成功,他们也不想反复阻拦一个拼命要求探视的家属。不用问,如果我待在医院一定会这么做。雪莉·麦克莱恩在《母女情深》里演的就是此时的我:“十点到了。我女儿还在痛。我不懂她为什么必须忍住痛。她要做的不就是熬过十点吗?现在十点到了!快给我女儿打针!”而假如手术失败了,可想而知他们也绝不希望我在等待间里就地发作。
于是我们就回家了。杰弗里半道停车去买中餐,我留在车里打电话给特伦特。他已经去了一个新年派对,想要说的话立即被电话那头的喧闹声淹没了,我有点沮丧,直接挂了电话。然后,几乎没想,就打给了我妈。铃声响的时候,想起这些年来跟她种种不完整的对话。我们的讨论始终围着话题打转,从来切不到正题。这一通电话又会怎么样呢?为什么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想到她?然而她的声音一传来,我就哭了。我恨自己的脆弱,如果她不会安慰我,我究竟为什么要在这么无助的时候打电话给她呢。
“你肯定很难过,她是你的宝贝。”
嗯?我不奇怪她的恻隐之心,只是被“肯定”这个词小小地感动了。从小到大,我们陆续养过四只狗。我妈妈并没有把它们当作宝贝,有两个人类小孩已经够她受的了。我要的就是这一个“肯定”,我不再怯懦。我肯定是难过的,肯定是失落的,肯定是失魂落魄的。她是我的宝贝。连我妈都能明白。
讲完电话,我又打给梅瑞迪斯。刚才差点跟我妈说漏嘴,出了这样的事还要强颜欢笑去参加婚礼,压力可想而知。但我还是守住了承诺。
梅瑞迪斯完全明白我的处境。“我们会帮你们改签航班,另找证婚人,你们做备选就好。再订两张婚礼当天的票,你们好尽快飞回去——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所有的行程我们报销。”她的话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可以的话,还是尽量来吧。”
我吃了一点点左宗棠鸡,然后叉起一只蒸饺,但我没什么胃口,只想喝一杯伏特加。本来这个时候,我们该在楼上参加邻居家的派对。我让杰弗里上去打个招呼。派对里无聊的吼叫声和嬉笑声一波波传来,提醒我们生活仍在继续。时钟没理会我们的焦虑,分秒流逝,为旧一年画上句号,为新一年按下回车。
但在我们房间里,时间不动了。HBO电视频道里恍惚播放着什么,但仿佛也是一些慢动作的片段。
直到电话铃响。
印象里我甚至都没有拿起过电话,医生的声音就传过来了。“莉莉的手术很顺利。”谢天谢地!“脊髓造影显示莉莉的第十到十二根胸椎之间的脊髓萎缩,我们直接给她做了一个偏侧椎板切除术。”
我不停地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一样。我冲着虚空中的某个人拼命点头,手术顺利的消息在脑中回荡。我试着重复偏侧椎板切除术这个词,如同一个艰难地背诵元素周期表的小孩——A-L-AL-铝。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在椎骨附近开了一个窗口,能够看到骨髓并取出突出的那一段椎间盘。”取出来以后怎么办?“莉莉的手术不算复杂,麻醉也恢复得不错。”
不错。麻醉、脊髓造影、椎骨开窗、A-L-AL-铝手术……这些好像都变成了日常琐事。
“她能……手术成功了吗?”
我才意识到自己正站着,仿佛正在跟医生在自家的卧室里谈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该看哪儿,该做什么。无疑这是个好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原地冻住了,伏特加的热量好像都从四肢流走了。
“一般宠物做这种手术,术后前三个月是集中恢复期。有时候你会看到她恢复得很快,但如果一开始莉莉的反应比较慢,你千万不要灰心。但我对她是审慎乐观的。”
“审慎乐观的是……”楼上传来一连串的笑声,我透过天花板递上一个杀人的眼神。
“审慎乐观的是她会康复的。”
“完全康复?”
“审慎乐观。”
别再重复了。她能走路吗?
“她需要住院观察72个小时看有没有并发症。明天我们办公室放假过元旦,也就是说如果你想看她,后天就可以来。只能简短探视,她不宜太激动。另外,大后天你就可以把她接回家了。”
“谢谢你,医生。”
“给莉莉做手术是我们的荣幸。”
她没明白我想说的。
“不是。”我把重音放在后面,“谢谢你。”
我挂了电话瘫倒在沙发上,向杰弗里转述医生的话,和我们可以探视和接莉莉回家的时间。
他看看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婚礼在等着我们呢。”
恐怕没人会反对/我只是一个怯懦的男同志
八个怯懦的时刻
1. 当我五岁时,爸爸叫我走路要像个男子汉的时候。我照做了,然后马上羞愧不已。
2. 当我七年级,班上有个法裔同学冲我叫同性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捍卫自己,而是考虑同性恋用法语念要怎么发音,一边还想钻进地板里不要出来。
3.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有人问起我,我假装很开心。
4. 高中有个男生为我口交,事后我跟他说,这不算什么,因为就算他是同性恋,我还是觉得自己做个异性恋挺好的。
5. 决定放弃报考创意写作专业的时候。因为“传播学”听上去更宽泛、更温和,也更安全。
6. 某个前男友曾花了好几个月想跟我沟通,而我只是一味疏远他,想跟他分手。最后我们也只能分手了。
7. 看到那条短信没有立即跟杰弗里对峙的时候。
8. 每次我没有跟我妈说“我爱你”的时候,因为我担心她不会这样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