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手机音乐,放大声音,但莉莉好像不喜欢——她现在就像得了重病后遗症,重重的贝斯声仿佛可以直接穿透她的身体——于是我又把音量调小,小到撇去掠过车窗的风声后刚好能听到的程度。我们路过了一串景点:杰弗里和我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天堂湾,上次我爸来看我的时候一起来吃过午饭;特兰卡斯市场,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常来,买一堆瓶装水和零食然后去马力布海滩。每个景点似乎都有一个年轻版的我在那儿,我忍住不去冲他挥手。不知道年轻版的我会怎么看现在的我,他们有没有认出我来,会不会也想跟我挥挥手。
我们停在马力布海滩北面10公里左右的斗牛士海滩,这一带总能给我带来慰藉和清醒。刚搬来洛杉矶那会儿,我总会带上一两个朋友来这里,备上毛巾和防晒霜,直到日落时分不情愿地被朋友拖走。现在想来,当时是不是太放纵自己了?
虽然时间还早,但停车位只剩三个了,我迅速地停入其中一个。剩下的都被冲浪者占领了,没错——他们的生物钟跟潮汐是一致的。这会儿他们正站在海滩边一个高约150英尺的悬崖上。停车场的视野不错,能看到周围一带许多袋状海滩,渔夫海滩和巨岩海滩。不知道谁给这里取名叫斗牛士海滩的,大概从大海的角度看过来,这里的岩石颇为凶猛吧。但较之公牛,我觉得这里的岩石更像某种海怪,或者章鱼。至于章鱼海滩嘛,听上去一点也不友好。
我和莉莉走下车,散步去悬崖边。我把她抱起来环视四周。
“你还记得海滩吗?”
“这就是海滩吗?”她问。
“对,是的——就在下面。”
莉莉往下看。“我记得。”然后她迟疑了一下,“我们要下去吗?”
“今天不下去。这片海滩不允许带小狗。”附近有块禁止宠物标志,但我才不管它。难道会有人反对吗?叫一个公园保安过来?叫警察?但莉莉看上去很满足,附近有张野餐桌还空着,我决定说点高兴的事。“我们去那儿坐一会儿吧。”
莉莉表示同意。我们在桌前坐下来,下面的碎浪拍击着岩石,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水里人们的笑声和空中海鸥的哀鸣也加入这清晨的奏鸣曲之中。
“我们得做个决定了,猴子。”
莉莉思忖了这话里的分量,然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叫我?”
“我为什么这样叫你?”
“猴子。”
“我为什么叫你猴子?”
“还有其他那些怪名字。”
“那些都是昵称啊。”
“我不明白。”莉莉眯起眼睛盯着太阳看。
“昵称就是你给你爱的人起的小名。”
起风了,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你给我起了好多啊。”她留意道。
“因为我非常爱你。”然后,我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没有给我起过什么昵称?”
莉莉想了想。“基本上,我都把你当作是那个家伙。”
我应该生气的,却气不起来。昵称只是人类的产物。它们当然不是小狗的发明。小狗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诸如摇尾巴之类的。对她来说,我就是那个家伙。那个人。
她的家伙。
一群海豚游了过来,我们看着它们在海浪里翻进翻出。我有点希望我们现在不是在悬崖上,我想跟海豚一起游泳,让他们的酒糟鼻帮我探探章鱼的口风,劝他早点离开莉莉,回到大海深处去。
“章鱼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我问。
“听不到。”
“你确定?”
“有时候他会嫌烦,就背过去一会儿。”
“如果他烦了,就应该走开。”我轻抚着莉莉的背,以免懊恼的话脱口而出。嫌我们烦?开玩笑吧。他自己又不是什么妙语连珠的大师。他以为他是谁啊?
莉莉迎着海风,看得出她很享受这一刻,于是我继续替她顺毛。得知章鱼不会打搅我们的谈话,我轻松地依偎着莉莉。“我们得做个决定,呆鹅。很困难的决定。我们得讨论一下怎么摆脱……”我不想直接说出章鱼二字,便指了指它。我可不希望引起他的好奇心。“老实说,所有的选项都很烂。”
我继续轻抚莉莉的背脊。我不确定她明白了多少。对章鱼来说很烂?对她来说很烂?对我们来说都很烂。我想起了狗先生跟我说的话,还有我在网上自己查到的信息,尽管我查到的资料很有限——如果你在谷歌上搜“小狗上的章鱼”,大部分搜索结果是教你怎么用热狗香肠做章鱼的。你得把香肠的三分之二切开成八个角,保留剩下的部分留作章鱼头。显然日本人把这个当作儿童午餐的标配。这让我更讨厌日本人了。
“可以动手术,他们会把他切掉。这不用我说。但只有动了手术才能知道能不能把他完全切除。”莉莉好像没听明白,我提醒她,“你动过一次手术的,上次在脊椎那里。”
莉莉害怕了,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我不喜欢手术。”
“没人喜欢动手术。”大概只有手术医生了。
“还有呢?”
她的反应不出所料,但手术可说是最佳方案。一刀斩断章鱼,听上去就解气,我都想自己动手了。但是那一刀也会捅在莉莉头上,再厉害的外科大夫也不能那么做。我俩都不能忍受这一点,尽管真的很值得一试。
“还可以做化疗和放疗。”
“它们是干吗的?”
“它们会试着把章——他——变小。”脑中浮现出滑稽的卡通画面。章鱼在我们的面前越来越小,最后他只剩一个尖嗓,高叫了一句“我在融融融化化”,就像《绿野仙踪》里的西方恶女巫一样。
“它们会像手术一样难受吗?”
我试着把莉莉也放到情景里去。她已经精神不振,再做化疗会怎么样?她的嗓子也许会说不出话来。我没法想象她回来的时候高喊:“我!刚!化!疗!回!来!太!好!玩!了!我!们!一!起!舔!花!生!酱!吃!吧!”
我几乎没法想象听她高喊时候的自己。
“也会很难受。”我说。
“下一个。”她放弃。
“还有类固醇疗法。吃下去可以减轻章鱼的膨胀速度——当然你要先吃抗痉挛药,减低病发频率。但这些药对你的肾脏损伤很大。”
脊椎病复发的时候她吃过几个疗程的类固醇。我经常拿她取乐——我想象着自己回家发现墙上被撞出一个腊肠犬形状的洞,附近的车子都前仰后翻,仿佛愤怒的绿巨人刚刚经过。我只能苦中作乐,因为我太害怕了。我只能把类固醇想象成一个超人,一个超犬。她的脊椎不能再动手术了。类固醇一定得很强壮。它们必须起作用。
莉莉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这些选项。
她不会帮我做这个决定。她是一只狗,她有她自己的顾虑,再说这些她未必真的能听懂。或者她已经决定了,我只需要洗耳恭听。或者她早就听懂了兽医的潜台词,是人大概都会明白,治疗犬类章鱼肿瘤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好办法还没发明呢。
莉莉在我的膝上站起来,摆出警卫犬的姿势,举起一只爪子。
看!海!豚!又!游!回!来!了!它!们!在!跳!我!想!像!它!们!一!样!跳!进!海!浪!里!
我抬起头,看到海豚成群地游回来,它们随着涨潮的海浪跳跃着,扭动着,翻滚着落下来,快活极了。
而更迷人的是莉莉的嗓音。我不能让这嗓音暗淡下去,嘶哑下去。她年纪大了,她放声吼叫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的天真热情正在散去。但那还是她的声音。
“你不喜欢被淋湿的。”我说。
“喔,是的。”莉莉说。她坐回我的腿上。
“但那样应该会很有趣的,小老鼠。在海里玩水。”
莉莉停顿了一会儿,抬头看我。“有时候,我把你当作爸爸。”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我有这个昵称就足够了。
墨 汁
1
夜深了,通常这个时候我会满屋子找莉莉,然后把她赶上床去睡觉。今晚不用找,只听她在走廊上持续地咆哮着。我走过去,看到她正盯着卧室和浴室之间的一个角落,防备似的蹲伏着,后背上的毛根根挺立,看上去又震惊又沮丧。
“呆鹅?呆鹅!小猫鼬!你在看什么?”
她不为所动,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继续朝着那个可恶的角落大吼大叫,好像那里正有大部队压境。我要上前捉她,被她打断了。
这!个!美!洲!驼!沙!滩!球!七!议!会!砂!锅!菜!南!极!洲!睡!衣!
搞什么……
我们呆呆地看着对方,好像恐怖片里有人忽然开始说鬼话,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莉莉的脑袋仿佛随时都会像猫头鹰一样翻转过来,吐出晚餐喝的豌豆汤来。但我知道她没有被鬼怪附体——只有一个怪,一个黏糊糊的八脚蠢货。我把她抱起来,紧贴在胸前,好让她缓和下来,但她往左一扭,又往右一扭,差点从我的怀里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在我怀里不住地发抖。
“古比鱼,你刚才怎么了?”
莉莉把头转向顶灯,从顶灯转向餐厅,又从餐厅转向卧室。
“我看不见了。”她说。
我吓坏了。“看不见什么?”我开了灯,希望她能好点。
漫长的沉默。“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盯着章鱼。“你干了什么?”
章鱼很生气。“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家里现在有种新趋势?不管什么事都要怪到我头上。”
“你干了什么!”
“对她?”
之前我一直忍着没有揍他,但看着莉莉痛苦不堪,我动手挥了他一拳。狠狠地。揍完我立即后悔了,但莉莉还是没在意。
“哎哟!”他伸出一只触手揉了揉刚才受伤的位置。“我喷了墨汁出来。你满意了吧?”
“她看不见了!”
“墨汁喷出来她本来就会变瞎啊。”最恼火的是,我已经气疯了,章鱼只是从容不迫地对答如流。
“你还奇怪为什么要怪你。”
“噢,嘿,她啊。没错,我觉得这事是我干的。”他恍然大悟的样子真是欠揍。
真想狠狠揍他一顿,直接一拳打在他下巴上,但莉莉现在已经够受的了。于是我转而在离开章鱼远远的地方,亲了亲她的脖子。
“你找对了地方。”章鱼道。
我想象自己抓起他的胳膊,绕紧他的脖子,勒到他窒息,像《星球大战》里莱娅公主对赫特人贾巴做的那样,直到他的舌头瘫软到外,断了气为止。但我没有那么做。我把莉莉放到地上,继续轻抚她的背,让我俩都平静下来。过了一阵,她准备动身,朝前走了三步,直接撞到了墙上。
“喔!别紧张,猴子。”
莉莉退回来,调整方向,又走了几步,再次撞到墙上,但这回离厨房门更近了。
“我的水呢?”莉莉问。
我慢慢引导她走到门口,转入厨房的喝水的地方。一不留神,她直接踩进了碗里,水溅到了碗边上和她的脚上。
“找到了。”她说着,把爪子从水坑里挪出来,然后饥渴地舔着碗里剩下的水。
“你不打算现在走吗,章鱼?”
“不打算。”莉莉继续喝水,他接着说,“为什么?”
“你喷墨汁不就是为了逃走吗?逃避天敌的时候,用墨汁把水染黑。”
章鱼摇了摇头,莉莉跟着轻轻地晃了晃身子,但她很快稳住了。“噢,所以现在我们俩之间,你是章鱼行家了?”
“你睡觉的时候我可没歇着,我研究了所有可以杀死你的办法。”我也许不该说这些,明显是勉强迎战。查资料的时候莉莉一般都趴在我腿上,我猜其实章鱼也都知道。
莉莉喝完水,拖着步子回她的床上,我差点就对着章鱼大喊“我跟你说话你居然敢走开”,后来才想起来他只是莉莉头上的乘客,而我确实希望莉莉走动一下帮助她自己定位。莉莉很清楚她的床和水碗之间的方位关系,准确无误地回到了床上。
“啊,我不觉得现在自己遇到了天敌。”章鱼答道。他遗憾地摇摇头,莉莉习惯性地左右转转,然后躺下来。
“你为什么不从她头上爬下来,然后看看自己能活多久?”我头一次觉得莉莉的追踪技能有了用武之地,她捕猎的本事,她的德国血统。真希望她能一把抓住章鱼,把他黏糊糊的肉体挤出墨汁来。
“没必要,我在这儿挺好的。”他狡猾地笑笑。莉莉侧卧在床上。睡觉大概也是眼下她最好的选择。但我仍希望她没有妥协,希望她继续冲锋,全速前进,把头直直地撞向厨房的墙壁,把不可一世的章鱼直接撞死。
“如果她不是你的天敌,你也没有打算逃跑,那你为什么要喷墨汁?”
章鱼转了转眼珠:“你不是章鱼行家嘛。”
我们瞪着对方,我知道我们谁也不会让步,他也清楚,于是我自问自答,“因为有时候你会无聊。”
章鱼有点惊讶,可能还有点钦佩,但他很快掩饰道:“很好。”
“墨汁多久会褪色?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视力?”
章鱼耸耸肩。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因为章鱼根本就没有肩膀,但他就那么做了——耸了耸肩。“不知道。”听上去他是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你不知道?一般是多久褪色?”
“我不知道,因为一般它还没褪色我就跑远了。”
“但你还在这里!”我急得几乎要扯光自己的头发。
“好吧,我收回我的话。你确实快变成行家了。”
我背过脸去,捂住嘴巴以免自己痛苦地尖叫出声来。
“而且,我也从来没有把墨汁喷在别人脑袋里过。”他吐了口气,嘴唇随之微微颤动,表示自己真的很无辜。
我终于明白,莉莉永远看不见了。章鱼轻轻松松地取走了她的视力,因为他无聊了,因为他做得到。她最后一次看我的脸,看这个世界,她的世界。她现在是一只盲狗了。
我手足无措,但仅有的一点理智让我清醒起来。“知道吗?章鱼是有天敌的。”
章鱼笑了。“哈哈,是的。鲨鱼。”他环顾厨房,“这里可没有鲨鱼。”
这一次我没有把我想的说出来。这一次我把手里的牌贴紧胸膛。这些焦虑的日子里挑灯夜读的成果,我不会再泄露给他一个字了。这一次我要领先一步。
没错,鲨鱼。的确,这里没有鲨鱼。但我确实有理由振作起来。
因为章鱼有两个天敌。
鲨鱼。
还有人类。
2
灼热的阳光分外刺眼,但我越是闭紧双眼,汗液和热量就越紧贴眼皮。我揉了揉眼睛,然后放松眼睑,眼前是一片万花筒般的色彩。电视机雪花、涡旋纹花呢、尾随彗星的炽热尾巴、钻石反光、龙卷风、暴力、冷静——闭着眼睛,这些画面纷至沓来。不知道这是不是莉莉现在的感受,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光线,不知道她的世界里是不是仍有颜色和图案。还是只有黑暗,眼睛被章鱼的墨汁完全涂黑?
我撑上岸,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特伦特的泳池里这片蓝色的水波。我向特伦特望去,他趴在一旁,太阳眼镜歪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睡着还是醒着。我伸手在躺椅下面唯一的一团阴影里找酒杯,但那里只有一瓶防晒霜。等我终于摸到了酒杯,里面空空如也。
“再来点酒?”特伦特迷迷糊糊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四周的背景声之中。
我转身看他,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我来,很快。”我的身体粘在躺椅上不想动弹,太阳好极了。我整个人几乎松弛下来,几个星期来最轻松的一天。莉莉也会喜欢的,这样温暖的下午,柔软的草地,芬芳而静谧的院子。但自从章鱼取走她的视力以来,我完全不敢让她走近水边,随便走走也很可能会掉进水池里。
我们不得不调整日常生活,但我们都尽力调整自己。她能记住整个屋子的格局,但有时候也会在走廊上错走几步。我们的处境让我想到了一个海伦·凯勒的老笑话:怎么惩罚海伦·凯勒?把家具的摆放位置重新排一遍。
得知莉莉看不见了,狗先生并不奇怪,虽然他和他同事没办法让她重见光明。我们依旧前路渺茫。他叫我在房间里设置一个“家庭基地”。一旦莉莉失去方向,我就把她带到那里,每次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然后大声说:“家庭基地!”有点像一个重启装置,让她重新导航。这么做让我每每觉得愚蠢至极(马可!波罗!),但似乎真的很有效,莉莉也很满意。慢慢地,我们就解决了方向问题。
海伦·凯勒是怎么遇到她丈夫的呢?在一次看不见的约会上,为什么海伦·凯勒的腿湿了呢?她的狗也看不见。
草地的尽头,小狗薇西正在拍打一只充气沙滩球。她穿着醒目的黄色救生衣,小狗特制版的。一般你不会把英国斗牛犬和游泳联系到一起,她看着有点格格不入——好像你在沙滩上忽然碰到了温斯顿·丘吉尔一样。我转过头,看到她正把沙滩球拍进水池里。她沮丧地看着球渐渐飘远,她伸着舌头喘着气,焦急地期盼着沙滩球能飘回自己身边。球没有飘回来,幸好。不然她用牙齿去咬沙滩球的话,球就报废了。
“你的泳池玩具是在哪儿买的?”
特伦特伸了个懒腰。他转过头去,脸上的墨镜被碰掉了。
“你的泳池玩具。你从哪儿买的?”
“我在文图拉买的。”他翻身仰天躺着,“你不是去拿酒了吗?”
“你觉得他们会有鲨鱼卖吗?”
“鲨鱼?”
“充气鲨鱼。”
特伦特想了一分钟。“他们有……海豚。”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觉得海豚应该没用。海豚不可能吓退章鱼。“我需要恐吓效果。必须是鲨鱼。”
“涂上牙齿呢?”
“不光是牙齿,还有喷水孔。”
“你要它们干吗?”
“给章鱼。”
特伦特坐起来,捡起墨镜戴回脸上。他看着我。“你想买回来做礼物?”
“不是送礼。是对付他。章鱼害怕鲨鱼。”
“害怕是害怕。”特伦特摇摇头,朝虚空中晃了晃手臂。他很怕蜜蜂,经常挥手驱赶它们,即便没看到蜜蜂的时候。
“算了。我去拿酒。”
我拿着我们的杯子直奔厨房。泳池边上的地板热得发烫,我只得飞奔过去。迈步进入室内之前,我看见自己的身影出现在光滑的玻璃门上,我愣在原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脚底几近烧伤,但我毫不在意。这个阳光灿烂、午后小酌的下午,我的身影却如此恍惚而慌乱。尽管玻璃门上叠影重重,我还是清楚地看到自己可怖的脸庞和凌乱的表情。我往斜后方退了一步。现在门上的倒影变成了两个。我的四肢变成四只手加四条腿。是八肢。
我在变成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我变得更粗犷、更刻薄、更野蛮了。
我变成章鱼了。
3
我把手伸进纸袋里,一共六块饼干和三张纸巾。我拿出一块M&M饼干咬了一口。饼干还带着面包店的烤箱温度,吃起来热乎乎的,也可能是因为刚才一直放在车里的仪表盘上。没所谓了,我只知道如果非要在那间黄油监狱里度过这个周五下午,我得吃点饼干,吃很多饼干。
我可不想分给珍妮吃。
“这是什么?”我不明所以地盯着珍妮手中的一堆大卡片。
“我觉得今天我们可以来点新花样。”
“我不喜欢新花样。”眼下一点也不想——尤其是跟珍妮一起。
珍妮点点头,但不打算就此放弃。卡片的大小和形状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跟梅瑞迪斯一起玩的卡片。那时候我很喜欢玩梅瑞迪斯的玩具,尤其是她的毛绒玩具和手工玩具。有一年圣诞节她收到了一套制作手指布偶的工具,然后慷慨地送给了我。真希望现在手上有一个,我也在脑海里给珍妮设计了一个。
“你知道罗夏测验吗?”
“有人不知道吗?”
“所以你知道咯?”
该死的,珍妮。我又咬了一口饼干,然后边吃边说:“墨迹测验。”
“以前做过这个测验吗?”
“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现在做。”
“它可以帮我了解你的情绪走向、思考过程、内部矛盾,看看你有没有潜在的思维失调……”
“比如说我的小狗头上有个章鱼之类的?这种思维失调?”
“我没有说这个。”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因为我给你看了一张照片!”
珍妮把身体往前挪了挪,想做一个无辜的手势打消我的顾虑,但不小心失去了平衡,整个身姿看起来更像是向我屈服了。“我觉得这个测验会很有趣的。”
我明白自己现在的自言自语就是封闭世界综合征的典型,我也意识到对面的珍妮明白这一点,但我没法管住自己的嘴。“你真的不能再封闭自己了。”
珍妮笑了,把卡片放到桌上,手势很巧妙,像是007电影里即将签牌的庄家。但珍妮没有签牌,她直接把最上面的一张卡片递给我。“直接开始吧。”
我把手上的饼干咬在嘴里,拍掉手上的饼干屑,拿起卡片,往左边转了一圈,又往右边转了一圈。我有点不确定今天这位是老珍妮还是新珍妮,便决定随缘。脑中那位厉害的治疗师在鼓励我参加测验。
测验一下你又不会损失什么。他说。
我也不会得到什么。我答。
我研究了卡片,基本上就是一摊墨迹,但是把卡片反过来后,我终于看明白了。“是章鱼。”我咬着饼干说道,饼干屑掉了出来。有个在白宫工作的朋友有一次告诉我,记者坎迪·克劳利每次都把饼干屑吃得胸前都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理论上我应该感觉自己是个火烧眉毛的记者,正在努力报道自己的所见所闻。
珍妮把卡片拿回去自己也看了看。“大部分人会说是蝙蝠,或者蝴蝶。”
我把咬着的饼干拿下来。“那么大部分人都错了。那就是章鱼。这是一个俯视角度。如果你从上面往下看,章鱼就长这样。我大部分时间都这样看它,因为它在腊肠犬的头顶上,腊肠犬的腿都很短。”
珍妮疑惑地看着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在耍她。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她想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我只想气氛轻松一点。
“你知道赫尔曼·罗夏以前很红吗?”
“什么?”她问。
“发明这个测验的人。”我想让她放松下来。或者扭转一下气氛。
珍妮把第一张卡片放回桌上,重新往后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他是谁。”
“喔。他以前很红。比布拉德·皮特还要红。有一次写报告的时候,我查了他的资料,发现他37岁就死了。得了腹膜炎。”
珍妮看看我,在便笺上草草记了点东西。也许我知道这事比我在卡片上看到的东西更能说明问题。也许她只是记了腹膜炎,提醒自己晚点去查。当然,她应该知道腹膜炎是什么意思,但珍妮这样的名字,真的很容易让人觉得很蠢。
“总之,你应该看看他的资料。”我从纸袋里拿出另一块饼干。这次是肉桂饼干。算不上最爱,但此刻倒真的想来上一块。
“我们再看第二张。”珍妮给了我一张跟第一张很像的卡片,但多了四个红点。“你看到了什么?”
这回不用研究。我直接看出来了。“还是章鱼。他有四只触手在滴血。”
珍妮微微噘起嘴唇。“血从哪里流出来?”
我拒绝回答问题,只是耸耸肩,轻轻拂去饼干上多余的肉桂粉。衬衣没能幸免,我顿时同情起坎迪·克劳利来。珍妮正在往便笺上写着什么,大概她在考虑要不要追问我。不过就算她开口,我也不会说什么。
“试试这张。”她给我第三张卡片,上面还是有很多红点。
“蟑螂。”
“不是章鱼?”
“你不应该问我这种引导性问题,你在预判结果。”
“我只是确认一下。”珍妮说道。
“我看到的就是蟑螂。”我停下来吃了口饼干继续道,“有些人是把蟑螂当作陆地上的章鱼的。”
珍妮沮丧地放下便笺,身子前倾,双手拖着下巴,钢笔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个小蓝点。“是哪些人呢?”
“有些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昆虫学家吧,大概。”
珍妮叹了口气。
“我直说吧。”我拿起剩下的卡片。“这是章鱼在空中扭动。这是章鱼离开莉莉的时候被我拿电棍烧了它脑袋。这是两个叮当小仙女在亲吻。”我停顿了一会儿,把卡片拿近又看了看,但很肯定,卡片上就是这么回事。这回轮到我做了一个心理标记。因为剩下的卡片都是彩色的了。“那张是章鱼在海里偷袭它的猎物。那张是珊瑚暗礁,我觉得章鱼就住在那里。还有那张是两只海马举着埃菲尔铁塔。”我把牌放回桌上,“我可能漏了一张。”
珍妮很不喜欢我自作聪明的样子,于是我打开纸袋问她:“来块饼干吗?”
她瞪了我一会,接着表情缓和下来,她伸手进袋子,拿了一块褐色的巧克力片出来。“搞什么鬼。”
“喔,珍妮。你我都知道这是伪科学。”
珍妮咬了一口饼干,把剩下的半块放在膝头。“这些不错啊。”她把弄乱的牌收起来按顺序理好,“罗夏测验被很多人诟病过,但它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焦虑风向标。”她双眼直视我,“还有愤怒。”
“他把她弄瞎了。”我脱口而出。我其实想说,我当然很焦虑,我当然很愤怒,但一开口,那句话就自己冒了出来。
“莉莉?谁把她弄瞎了?”
我指指第一张牌,它仍在那堆牌的最上面。“我必须选择,而且是立即选择。但我根本没有选择余地,没有一个医疗方案可以选。每过一个钟头我就更恨自己一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无能,这么没用,被章鱼结的茧裹得这么牢。”
“有没有什么医学以外的办法?”
我耸耸肩。我知道眼下自己面临的问题,但又找不到任何满意的答案。用爱感化?用精油疗法?用祈祷?
“冷静地看,”珍妮继续道,“茧未必就意味着圈套。它同样可以代表成长、代表转折、代表变化。”
我想起在特伦特家后院的镜子里看到的两个我。我想伸手再拿一块饼干,但很快又缩了回来。我转而用力握紧袋子,拿拳头把剩下的饼干砸碎,然后全部扔在了地上。
珍妮出人意料地冷静。“我们何不再看一遍牌?这次你要老实回答问题,然后我们或许可以从中看出你的情绪走向和反应倾向。”
她伸手拿牌,视线并未从我脸上移开。我们始终坚定地瞪着对方。
我会如她所愿告诉她的;我不能再浪费时间跟她争论了。真希望这宝贵的一小时能用来干点别的。我正在把所有的时间花在一件事情上,那就是让愤怒在我的茧里生根发芽。
这很可能是个老掉牙的比喻,但这会儿却不容置疑:
要打倒敌人,就要变成敌人。
我看着袋子里的饼干,四分五裂地躺在地毯上。
一场海啸即将来临。
4
跑了四家游泳用品店,我才找到了自己满意的充气鲨鱼。尽管它们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我还是一口气买了六只。鲨鱼的背鳍两边各有一个扶手——估计是为了方便孩子们骑在上面。它们张开的嘴巴本应露出大尖牙,现在被统一涂成了红色,好像涂了唇膏一般(如果鲨鱼以前真的有嘴唇的话)。当然,它们的大小正合适,对于小朋友来说大概算得上完美。
回到家的时候莉莉在睡觉,于是我决定把鲨鱼拿去院子里吹气。大热天里吹鲨鱼一点也不轻松,我吹了一个,又吹了半个,便感觉脑袋轻飘飘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全部完成,而且急需坐下来。我望着鲨鱼们,一条神采奕奕,另一条耷拉着瘫倒在地,像是中风了一般。我忽然想到,莉莉小的时候很喜欢这些玩具。她很喜欢把玩具弄坏,除了小红球其他玩具都被她玩坏了。她小的时候,我爸爸的妻子给过她一只猩猩布偶,那只猩猩长着橘色的大胳膊。有一天我发现其中一条手臂没了,翻遍屋子都找不到。直到第二天,我牵着她跟一个朋友出门散步,那只胳膊才戏剧性地出现了。
“天啊,你的小狗怎么啦?”
我转身发现莉莉蹲了下来,一只橘色的猩猩手,然后是胳膊,如同一次反向的肠镜似的从她体内伸出来。
“喔,常有的事。”我撒谎道,蹲下来拿塑料袋把剩下的部分从她体内拉出来,俨然魔术师在玩一个恶心又神奇的方巾把戏。
在房子地下的小储藏室里,我找到了一只房东的旧打气筒,花了点工夫摸索了使用方法,然后给剩下的鲨鱼们打了气。大功告成后,我把它们排成一个半圆形,然后坐在这些凶猛的新朋友面前,仿佛大家在举行《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古老下午茶派对。“没地方了!没地方了!”其中一条鲨鱼大喊,它同时扮演着疯帽匠和三月兔。无疑,他是错的。这里有的是地方,我们可是坐在一个空院子里。
“我们现在是一伙的,我和你们,”我告诉鲨鱼们,“通常我们是敌对的,但今天我们要一起捉章鱼。”
“章鱼?”另一条鲨鱼问,然后它们全部开始交头接耳,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伙计们,伙计们,伙计们!你们派一个代表说话。”我环视着,看看它们会选谁做代表。是坐在我右手边的这位。
“没问题,我们可以吃点章鱼。”
“事情是这样的。现在,这很重要,听好了。”我环顾它们,想看看鲨鱼有没有耳朵,但它们似乎并没有,至少我没看见,“你们有耳朵吗?”
“我们有内耳淋巴。”坐在我对面的鲨鱼道,“它们跟耳朵一样。”
“在哪儿?”
鲨鱼们做出类似鞠躬的动作。“这儿,”其中一条说,“在我们的头上。”所有的鲨鱼都冲我鞠躬,我顿时信心大增。随即,我在塑料把手的旁边看到这些所谓的内耳孔。
“好。现在,听好了。章鱼黏在一只小狗身上。”
“狗?”他们大喊道,又开始相互讨论起来。“犬。”“杂种狗?”“狗!”
“伙计们!”
右边的鲨鱼开始他的代表发言。“没问题,我们可以吃点狗肉。”喋喋不休的赞同声响起。
“不要吃小狗!”我用力地不停拍手,再次集中他们的注意力。有一条鲨鱼甚至用鳍捂起了他的内耳朵。等他们安静下来,我说:“不要吃小狗。这就是我要说的。你们可以吃章鱼,但我相信你们不会动我的小狗。明白了吗?”
“是的!”
“是的!”
“当然!”
“是的!”
“章鱼!”
“小狗。”
“不吃小狗!”
“不吃小狗。”
“好!”
我不禁有点怀疑自己。
我踮着脚尖走进房间,每次拿两条鲨鱼进去,把它们统统放在莉莉的床上,这样章鱼醒来就会马上看到它们。场面很可怕。想象一觉醒来颤栗着看到血盆大口的鲨鱼们,它们的嘴一直张到耳朵……好吧,不是耳朵。内耳……什么……淋巴。无所谓,我说不上来,但看官应该可以想象。我真心希望章鱼会直接吓死。
一切就绪,我飞快地吹了一声口哨叫醒莉莉。她抬起头,晃了晃耳朵又停下来,视线直接穿过了鲨鱼,十分平静。她看不见他们。章鱼却放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用两条触手遮住眼睛。我咬紧嘴唇看着这一切。他会心脏病发作吗?他会吓死吗?他会像卡通片里那样瞪大双眼合不拢嘴吗?
“开玩笑的,先生,”章鱼说着,把触手放回莉莉的头上,“游泳玩具看起来不错。”
“这不是游泳玩具,这是鲨鱼。货真价实的鲨鱼!没错吧,伙计们?”
喋喋不休的赞同声不再响起,这一次它们集体沉默了。事实上,有一条都翻倒了。看上去并不凶猛。它的充气口,很不幸地,正朝着上面。“你怎么知道?”
章鱼摇了摇头。他不敢相信我竟然天真到这个地步。“它们的味道像安全套。”
“你怎么知道安全套的味道?”
“噢。我和莉莉有一次开了你的秘密抽屉。我试穿了一下。”我低头看着莉莉,不明白她怎么会变成他的间接共犯。她怎么可以跟这个怪物一伙儿。但她现在又瞎又天真又善良,很容易被他操控。而此刻,像是为了强调这种新的现实一样,莉莉正怔怔地望着虚空。“顺便告诉你,盒子里有九个,我用了八个,所以……”
“你还闻了它们?”我质疑道。
“我们章鱼的嗅觉器官长在触手底部,很难不闻到啊。”
我低头看看鲨鱼们,它们一个个都瘫坐在我的脚边。“我也可以命令这条鲨鱼的,先生!”简直怀疑这也是凯特·布兰切特的台词。我朝鲨鱼们大吼道:“捉住他!”我指着章鱼,但丝毫没有动静。我气急败坏地抄起其中一条鲨鱼朝章鱼摔去,再次咆哮道:“捉住他!”
鲨鱼打在了莉莉的鼻子上,她误以为我的话是对她说的。她跳起来,转着圈跑来跑去,不时地撞到充气鲨鱼们。她咬住了其中一条鲨鱼的尾鳍,叼着它来回摇晃,仿佛一个摔跤选手在狠揍他那不堪一击的对手。其他的鲨鱼成了她疯跑的缓冲垫,她可以带着她的斗志尽情奔跑,而我也不必担心她会不小心一头栽进火炉里。被章鱼弄瞎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她那么自得其乐,而我也不用残忍地把她拉回现实。
最终,她的牙齿刺穿了那条不幸的鲨鱼,它的尾巴开始缓缓漏气,等到气漏得差不多了,莉莉猛扑上去,给它致命一击。她跳在了鲨鱼的两个把手中间,她的重量加速了猎物的泄气,鲨鱼那张笑得很诡异的血盆大脸渐渐扭曲。我忽然意识到,对莉莉来说,充气鲨鱼的气味并不等于安全套。它们闻起来跟崭新的小红球一样。它们闻起来是冒险和有趣的味道。
章鱼大笑,而我仍然很生气。但看到莉莉如此龙腾虎跃,我也不禁开心起来。活力并没有离她远去。她仍然是快乐的、愉悦的、天真的、奇妙的她。
我坐下来,细细观赏着此刻有那么一点轻佻的傻乎乎的她。这大概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感到赏心悦目。
我们都在改变。
5
莉莉午睡醒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踉跄地打算从我膝盖上下去。我把她轻轻放到脚边的地板上。她看起来有点情绪,我正要把她放回家庭基地(“家庭基地!”),让她的方向感归位,这时候,她忽然扑到我的腿上,一个劲地推搡起来。我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也许以前发生过一两次,但都是在她小的时候,那时候她是只狂躁的小狗,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只是尽情享受生活而已,并不具有性意味。但这一次,她的动作无疑出自于生殖欲望。
“莉莉,快停下来。”
我!在!上!你!的!腿!
她用前爪把我的腿抱得更紧了,全身卖力地扭动着。
“莉莉。不行!你是女孩!”梅瑞迪斯听到这句话恐怕会杀了我。为什么女孩——见鬼——女人们就不能采取性主动?我不得不把我妹妹的声音从脑海中抹去,一边把莉莉从我腿上扯开。我处在一个很难把她拉开的角度,只好用双手捧着她的胸部猛拉。最终莉莉的前爪终于像黏搭链似的从我身上离开了,我把她重新抱到膝盖上。
“那算怎么回事?”我问。
莉莉摇摇头,耳朵也随之晃荡,舌头舔着嘴唇。“什么算怎么回事?”莉莉跟我一样困惑。
章鱼睁开一只眼睛说:“好尴尬的场面。”
“没跟你说话。”我尽量轻蔑地说道,暗暗希望他再次进入休眠状态。
莉莉挣扎了三次,然后叹了口气扑倒在我的膝头。
小狗的叹息声。
“她控制不了自己了。弗洛伊德的理论。”
“弗洛伊德?”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他主张……”
“我知道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是谁!”终于明白我跟珍妮解释谁是赫尔曼·罗夏的时候有多么可恶了。“我跟他是同一天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蹦出最后一句,为什么会接章鱼的话,总之就是那么脱口而出了。
“金牛座啊。”章鱼耸肩道。
电话响了,能听到铃声却找不到在哪里。“你居然知道他,这才是问题所在。”
手机正躲在沙发的抱枕底下偷听我们的对话,我正要接起电话,只听章鱼说道:“基本上大部分章鱼都是荣格党。”
我忍不住了。“你就是个白痴!”然后,我转向电话,“你好?”
“我是不是打来得不是时候?”我妈妈在电话那头问。
“不是。”
“你在跟谁说话?”
“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我知道她不会买账,闪烁其词只会更碍事。
“有人在我门口传道。耶和华见证会的。”这回我妈满意了一点,尽管我不可能有勇气对耶和华见证人说出你是个白痴的话。传言说,我们的王子殿下,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会时不时在我的街区里串门,讨论信仰。我不可能朝王子殿下大吼大叫。
“你应该住到乡下来。他们从来不到郊区来。”
莉莉期待地冲着我,我于是把小红球放到她的脚边。“你打来做什么?”说完我立即意识到我问得很鲁莽。
妈妈叹了口气。“你一直没消息。我问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妈妈。只是有点忙。”这句不算说谎。
“你听说梅瑞迪斯的事了吗?”
“怀孕吗?”
“不觉得很棒吗?”
“她是个好妈妈,”我说。小红球滚到了沙发底下,我趴在地上把它取出来。莉莉并不知情地还在冲着另一面墙壁摇尾巴。
“什么意思,梅瑞迪斯是个好妈妈?”从她的口气听得出,她觉得我在暗示她不是一个好妈妈。
“什么意思?我是说她是个好妈妈。没有别的意思。她是个好妈妈,你也是个好妈妈。每个人都是好妈妈。”
“不是每个人。”气氛有点尴尬,我俩都清楚,她的妈妈算不上好妈妈。年少时我们都会追着妈妈说东道西,然后等着妈妈的安抚,不知道我妈妈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脑中浮现出我俩在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圆形跑道上奔跑的场景。“你遛狗的时候都会打电话给我。差不多每天这个时候。但最近都没有打电话来。”
我望着莉莉四下嗅找小红球,尽管我已经把球放在她的面前。“最近我们没有散步。”
“为什么?”
章鱼抬头看着我,咧嘴一笑。“对啊,为什么?”他重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