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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史蒂文·罗利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28

我攥紧拳头倒退几步,打算揍他。“你离我远点。”

“什么?”我妈说。

“不是你,不是你。”我向她保证。我前所未有地渴望杀死章鱼。

“泰德,你旁边还有别人?”

“莉莉瞎了,妈妈。”

“什么?”

“她看不见了。”我的解释很多余,说得好像她听不懂似的。

“怎么会?”

我瞪着章鱼。我该怎么说?“她只是,年纪大了。”

章鱼抬头看我,翻了个白眼。“妈的。”

我一拳砸在咖啡桌的那沓杂志上,一本《悦旅》和一本《娱乐周刊》掉到了地上。“她年纪大了,我真的不忍心提到她。我们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经常散步了。”

“我觉得你应该回家来。”

“不。妈妈。我没事。”

“不是因为……”妈妈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和莉莉静静地听完了后面的话,“梅瑞迪斯一家下个月会回来;我们也好久没见你了。你应该考虑回趟家。”

我没有直接答应她,但告诉她我会考虑的。挂了电话,我都记不起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以前,每年夏天我和杰弗里都会去缅因州度假。我们一起去海边吃大龙虾和炸蛤蚌,我和我妈划着皮船,杰弗里则在岸边看书。夜里我们会一起坐在我妈妈的露台喝桃红葡萄酒。这样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觉得恍如隔世。

可我妈最近一次来看我又是什么时候呢?记得跟杰弗里分手后不久,我妈就来了,一起过了个平常的周末。简直不像她平时的作风。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意抹去了这段记忆,还是它随着那段灰暗时期一起消逝了。但我妈在电话里讲的最后一句话犹在耳边:“我知道你不会觉得我在担心你,但我真的很担心。”

我的视线扫过莉莉,看到章鱼正嘲笑我。他还在笑话莉莉在我腿上发情的事。“荣格党。你就是个杂种。”我怒道。

“我们只是在聊天啊。”

“没人跟你聊天。你自己在聊,我在计划杀掉你。”

章鱼咯咯笑了。“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把我的狗还给我!”

小红球滚进了餐厅,莉莉头顶着章鱼,慢慢地跟了过去。我开始琢磨章鱼到底想要什么,脑中浮现出了弗洛伊德的各种理论,自由联想、移情之爱、力比多(身体快感),直到我想起了俄狄浦斯情结。

但他为什么会觉得莉莉一时兴起的性欲是源自对异性父母的依赖呢,而这种性欲竟然强到要直接上我的脚?那我妈打来的电话又算什么呢——我是那么需要她的关怀——偏偏还挑了我跟章鱼讨论的当口?巧合?我的身体重又陷入沙发。只能说是因为莉莉看不见了。俄狄浦斯刺瞎了自己;而章鱼弄瞎了莉莉。

我也被某种东西蒙蔽住了吗?那个我看不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必须加速改变。

6

排在我前面的男人身上,绘有我至今为止看到过的最酷的文身。他的一条胳膊上露出葛饰北斋式的日式波纹,可以想象它们一直延伸到肩膀的样子;另一条胳膊的前臂上是一只前所未见的老虎,虎身如蛇般蜿蜒自手肘到手腕。那样子很难形容,不是亲眼所见不会真正明白。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男人微笑地转过身来。如果我有任何文身的可能,无疑只会出自这个男人的文身师之手。即便此刻,他只是超市里排在我前面的一个普通男人,篮子里也净是些大豆素香肠、芒果、打火机油和精酿啤酒之类的玩意儿。

“芒果我打算烤一烤吃。”他道,笑容有点别扭。

“不,不,不,”我结结巴巴道,“谁帮你刺的墨?”不知道这么问有没有让我听起来酷一点,还是更加无厘头了。

“你想文身是吗?你一定要见见卡尔,他很有自己一套哲学。”

一套什么哲学?这大概是一个很自然的追问,但我只是淡淡地说:“谢了,伙计。”他给了我卡尔的工作室名字,然后我一边想象着他光着身子的样子,一边静静地结账。

我还是不清楚他所说的哲学是什么意思——整套的哲学?精美的处理?疼痛的控制?我有点糊涂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文身的念头怎么就出现了,更不明白我怎么会想要文身。但我就这么决定了。于是我听了烤芒果男人的建议,打了电话预约,就这么过来了。此刻,我正在街边硕大而华美的玻璃窗前停车,却又害怕得不敢走出车外。

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来这个文身工作室干吗,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让一个陌生人替自己决定文点什么。自从莉莉被章鱼的墨汁弄瞎了眼睛,我开始沉溺于自己也被墨汁喷射的幻想之中,这样我跟莉莉也算是同步了。可以说是同情,或和谐,也可以说是我想组成一个这样的同盟会,成员只有我和莉莉,章鱼被牢牢排除在外。以前我就考虑过文身,但始终没找到契机。这次不一样。我感觉自己更像是一个战时需要文身的士兵,渴望效忠某个团体或国家而接受改变自己身体的仪式。此刻,我只需要“通过仪式”,虽然我没有在为某个国家打仗,也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团体——我只有一个战友——在这场战役中。我想过把莉莉的出生日期文在身上,也许再加上我们相遇的日子——我陷入爱河的那天,但手臂上文一串数字很容易让人想起另一种战争文身——战犯的标记。或许有一天那会成为劫后余生者的光荣象征,但这场战争一眼望不到头,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机会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准时来到了工作室,跟很有一套哲学的卡尔一起坐了下来。即将加入莉莉的同盟会,我激动得有点晕眩,甚至十分期待文身针带来的痛苦。

期待着拥有一个真正的男人标记。

我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收起紧张的神经,下车走进卡尔的店里。大厅里是暴风巨浪般的墨绿色,与之搭配的黑色做旧皮革家具,散发出醉人的动物气息。墙上是各种文身的照片,我想象着照片里的人在这里文身的样子。此外,这里没有任何文身模板图。我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这里不像是那种会让我看上去更接近底层人民的小店。一位接待员把我领到天鹅绒幕帘的后面,她看起来像是年轻温柔版的詹尼安·吉劳法罗。我和巫师有个约会。希望他不会觉得我太贪婪,因为我即将讨要智力、心意和勇气。希望他不是个只想榨取这座微型绿宝石城池和我的钱包的占卜师。

卡尔身上文过的地方可能比没有文过的还要多,墨色不坏,与其说是文上去的,不如说看上去更像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某种让人安心的气质,我顿时消除了疑虑。他长得很俊美,年纪稍许有点大,鬓角微白。他是美国人?但更像加拿大人、因纽特人或爱斯基摩人。他用握手和拥抱打断了我的猜想。

“因纽特语里没有表示你好的词语,”他道,“我们打招呼都用握手和拥抱。”

“拥抱很棒。”至少我明白了刚才这个拥抱的意思。

卡尔示意我坐下。这一天相当漫长,我们聊了聊人生、大自然、人际关系——短暂的和长久的。我挑了他身上我觉得最有趣的文身问他,他告诉我背后的故事。他显然知道我在拖延,但他看起来毫不介意。

“你最喜欢文身哪一点?”相当外行的问题,大概是三年级小学生为了某个学校项目来采访时才会问的问题。虽然我也不知道哪间学校会启动一个文身艺术家的项目。大概只有特许学校吧,或者蒙台梭利教育学校。

“它们是永恒的。”卡尔答道。

“但现在有激光手术可以去掉文身了。”

卡尔耸耸肩。“还是会留疤的。像鬼魂一样。”他似乎一眼可以看透我。

“但最终我们都会死的,肉体也会腐烂的。”

卡尔朝我坚定地笑了笑。笑容让人很不安,至少我很不安。

“我猜,人也会留下鬼魂的。”

“你有点害怕吧。第一次文身害怕很正常。”

我应该没有跟他说过这是我第一次文身,而且今天穿得相当严实,他也不可能从我身上看出来我没有文身,但他就是知道了。“我很害怕,但不是怕针刺或怕痛,也不是担心自己会后悔。”

“那你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的是,我在回忆一个还没有过世的伙伴。我害怕我会放弃战斗,害怕我会投降。”我能听到珍妮的声音在告诉我直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继续说道,“害怕死亡,我猜。而且,大概还是头一次,我害怕自己的死亡了。”

“死亡是个很特别的对手,因为它从来没输过。”

卡尔打了一个嗝,随即又耸耸肩,好像在说不用在意。“如果真是时候到了,投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有道理。”我颇感安慰,虽然不确定卡尔这话里有没有挖苦的成分。

“不是吗?”卡尔问。我不觉得他缺少幽默感,但此刻他十分严肃。我紧张地笑了,是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卡尔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宝丽来相片递给我。

“这是什么?”

“最近完成的一个文身。一般我不喜欢文句子,对艺术家来说没什么挑战性。但这个我很喜欢,我们还选了很好玩的做法。”

我看着相片里的男人,他的胸前潦草地写着“死亡是一场很大的冒险”。

我立即想到出处。“彼得·潘。”

“J. M. 巴里,”卡尔纠正道,“彼得·潘可不是真人。”

“不是吗?我一直觉得彼得·潘已经去世了。死神并不会对孩子们格外施恩。”

卡尔眉毛一抬。“你比我想的还要忧郁。”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正在转变中。

“死亡是什么?是光合作用的产物吗,还是化学合成或自我平衡的结果?”卡尔的语调有着诗人的节奏,“是最后一次心跳吗?是最后一次细胞生长吗?是最后一次呼吸吗?”

“也许这些都是吧。”

他确实有一套自己的哲学。

“我们并不清楚,对吧?可能它就是一个引爆点,当生命确定要消失的时候就引爆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死亡不就是一次出生吗?”

“或者一个胎儿,甚至。”

“你最喜欢文身的那个点,事实上是不存在的。”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很不好意思自己这么直言相告。

“永恒?”

“并没有什么永恒。如果我们都要经过那个引爆点的话。”

“永恒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我笑了。“那么,永恒究竟是什么呢?”

卡尔也笑了。我的莽撞他都看在眼里。“我们别在兔子洞里下那么深了。”

“很难。”但他说得对,这事讨论起来会没日没夜。我看着卡尔。一切没有那么糟糕。

“如果一辈子都在考虑怎么逃脱死亡,就没有时间去拥抱生命了。”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手掌很温暖,“我只想跟你说,别害怕。”

卡尔是对的。我受够了战战兢兢的生活。跟章鱼一样来点墨汁,是我变形记的最后一步了。

“另外,”卡尔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是什么?”

卡尔拉开抽屉,拿出速写本和炭笔,一起放到了工作台上。“我们画画吧。”

我笑了起来,小时候收到一盒全新的64色绘而乐蜡笔那会儿,我也这样毫无顾忌地露齿大笑过。我还记得自己是多么喜欢画画,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不画了。我在写作,大概是因为这个。我用词语作画。而此时看到了卡尔的速写本和炭笔,我才意识到,写作和画画并不一样。

词语,属于我的炭笔,我用它们跟卡尔描述我的想法。他边听边画着模棱两可的线条,偶尔停下来用拇指擦出一些阴影,或用手背轻擦纸面。

他听着我的话,不时点头,从不打断我。待我说完,他瞪大双眼看着他的画。慢慢地,他把速写本翻过面来给我看。

我的心跳瞬间停止。又再次跳动。

“没错。”我说。

一幅完美的画面,细节生动,还带着因纽特式的美。前所未有。我的恐惧消失了。我的皮肤刺痛,仿佛几千下细密的针刺正在袭来。

我又活过来了。

卡尔拿起文身枪,举到眼镜的高度。他跟我一样兴奋。他眨眨眼,然后像是准备好似的眯起眼睛。“我们开始吧?”

7

我的手指在接听键上盘旋良久,独独忘了按下去。现在,电话打出去了,我重新考虑起“拨号”一词。拨号。我们为什么还在用它?现在谁还用带拨盘的电话呢?临近午夜,我筋疲力尽,没准还有点精神错乱,我不确定。Dial 【12】 . 我第一反应是保洁用品而不是打电话。或者说,它有点不祥的感觉。Die-all. 【13】 电话那端传来的铃声柔和而舒缓,不紧不慢地继续着。应该有人设置一些电话号码,让大家可以半夜打过去听听铃声的那种号码,没有人会接听,但电话那一头确实有着一位愿意的人。Ring. 现在,这个词也变得很诡异。它怎么能同时代表铃声和年轮呢?拨号,铃声,拨号,铃声,拨号,铃声。正当“你好?”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时候,我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好吧,该死的。我已经把他吵醒了,他可能正在生气是谁这么半夜里开玩笑,于是我立即又打了过去。这回他也立即接了起来。

“嘿。”特伦特道。

“嘿。”

沉默良久。

“现在几点了?”他还没完全醒过来。他正在给自己的时间轴定位。

我理理思绪问道:“我是不是疯了?”

“嗯?稍等。”

我听到他下了床,应该是为了不吵醒马特。我坐在自己的床上,莉莉紧挨着我的胳肢窝。她像太阳般散发温暖,只要她觉得舒服,我就打算这么一动不动地待下去。我俩被我身上的汗黏在了一起。我想到了黏胶,想到她此刻惬意地拴在我身上。特伦特来到了另外一间屋子,我能听到他身后吱吱的关门声。

“好了。”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疯了。我不是说我变傻了,或者出格了。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荒唐?”

一阵空白。

“我不觉得。你觉得呢?”

轮到我无言以对了。

“有时候。”

“好吧,我不觉得你疯了。”

“真的有一只章鱼,你知道的。”

他顿了一下。“我知道。”

“他在要她的命。”

特伦特不知是叹气还是打了个哈欠。“这个我也知道。”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特伦特是唯一一个可以一起在电话里沉默的朋友。但我忽然觉得半夜里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很不好——离开他自己的床,还有他的男朋友和他那只健健康康的狗——跟这么孤独的我说话。而我趟在自己的床上,身边是我病怏怏的狗。

我想起了莉莉刚跟我同居了一年半的时候。那是十一月,那一年的狮子座流星雨盛况空前,据说错过的话就要等到2098年或者2131年——总之是个我和莉莉都望尘莫及的年份。于是半夜里我叫醒了她,带着我们的枕头和毛毯去了院子里的草坪上。我让她挨着我躺下,我们仰望着天空里划过的火光,也许她永远不会理解我们离开温暖惬意的床而躺在又冷又硬的地上的无聊消遣。我觉得她不会理解流星雨的神奇之处。

特伦特又开口了,毕竟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也不知道如果是薇西,我会怎么办。我没法想象。”

但你早晚也会失去薇西的,我差点脱口而出。而我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如果。

我想到了卡尔和引爆点,死亡所不可避免的那一点。他说得对吗?我们会失去所有重要的东西,所有重要的东西也会离开我们。这就是生命的本质,注定如此。但我不会跟特伦特说这些,没必要深更半夜把他从床上叫起来打击他。

“我想象过。”

“现在呢?”

“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想象了。”

“你见了那个文身师了吗?”

“卡尔。他叫卡尔。”

“你喜欢他吗?”

“喜欢。”

“他帅吗?”

“很帅。”

“然后呢?”

“你会知道的。回头给你看。”

莉莉又往我身上钻了钻,以前她只有蹭鼻子的时候才会那么做。与此同时,她头上的章鱼正对着我——只露出了一小点,但我害怕了。我恨我自己,到现在我还在怕他。

“我不能想象失去薇西。”

“现在不用考虑这个。”到时候我一定会陪在他身边。

“你打来是想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发疯了?”

“是的。”孤寂使人衰弱,我只想逃开这种孤寂。

“我觉得你得大干一仗。你得把握生命,振作起来。颠覆这个世界。别再玩章鱼把戏了。”他体内的费利斯·布依勒在说话。这些年他身上的布依勒逐渐沙哑,但我很喜欢他又冒出来的这一刻。“你想知道我怎么想?我觉得你还不够疯狂。”

挂了电话,我又盯着电话看了一会儿,有时候我不敢相信这个小机器真的能把声音传过来,还能跟你聊天,尽管对方未必会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我觉得自己比拿起电话前还要孤独。尽管我并不孤独。我不再孤独了。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愤怒在喷涌,正要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出来,好像有一台机器正在打印我的超声波扫描记录一样。

我把睡梦中的莉莉轻轻抱起来,从亚麻橱柜里拿了一条毯子,然后走到屋子外面。我用一只手尽力把毯子铺在草地上。今晚没有流星雨可看,于是我找来了院子里的古董灯泡,拉下了它们的开关。以前我只有在烧烤和开派对的时候才会用到它,每次打开它,我的院子就会变得跟假期手册上一样——虚幻的人们和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们就这样躺在毯子上,看着这些灯泡。

“我们在干吗?”莉莉打了个哈欠,又往我身上钻了钻。夜里的空气温暖而寂静。

“我们在留下一个回忆。”

“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她为什么。答案就是我需要它。如果我的计划失败了,或者莉莉不在了,我需要这个回忆。

“因为有时候留下回忆是很美好的事。你有没有最喜欢的回忆?”

莉莉想了想。“我所有的回忆都是我最喜欢的回忆。”

我有点吃惊。“不好的回忆也是吗?”

“狗不会留着不好的回忆。”我有点嫉妒地摸了摸她柔软的胸脯。真是不可思议的活法啊。

“你小的时候我们也这样玩过。一起下了床,带着毯子来草地上躺着看星星。”

“那些是星星吗?”莉莉抬头看着闪烁的灯泡,但即使灯泡她也看不见,我觉得她只是隐约分辨着光源。

“是的,”我撒谎道,“它们的光走了亿万年才走到我们身边,是不是很神奇?”

莉莉赞同,因为她是那么小,她只是一只小狗,对她来说,即便是很小的事情,即便是她看不见的事情,都是很神奇的。

“我们待上一会儿就回去。”

莉莉想了想。“没关系,这样挺好的。”

“看到你喜欢星星我很开心,我们可以在这里躺很久。”我顿了一下,然后说出我的计划,至少我已经有主意了。特伦特帮我确信了这一点。“我们很快要走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我们要走了?去哪儿?”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我希望她相信我,跟我一起离开这个她记忆里唯一的家。

也许你还不够疯狂。

“我们要开始一场很大的冒险。”

死亡。死亡是一场很大的冒险。但不是这一次。不是这场冒险。最大的冒险,我们的冒险,是跟生命作斗争。

我把手放在文身上面的塑料绷带上。我其实只需要绑几个小时,但我觉得多绑一会儿也无所谓。我能看到绷带下面的八条触手正在蠢蠢欲动。

我受够了等待。受够了一直被这个没有脊梁骨的入侵者牵着鼻子走。我不会再陪他玩游戏了。特伦特是对的。我还不够疯狂。

不够。还。

这一切该结束了。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某种变化正在冲击着我——我的神经、我的五脏、我的血管。

我的变形记快要成功了。

8

我开车去了唐人街,交通不算太坏。以前汉宫大酒楼还没关门的时候,我常来这里吃中式点心,还能偶遇不少社会名流。我慢慢驶过街道,想从一排排店铺里找到鱼市。车流在细窄的小路上龟速前进,但没有一个人在按喇叭。百老汇街和北春街的两旁店铺林立,但所有的招牌都是用中文写的(除了一间酒窖),很难分辨谁是谁。于是我停好车,步行寻找目的地。

洛杉矶的唐人街没有纽约和旧金山的唐人街那么挤(也没有那么多中国人)。工作日的下午来这里逛街相当悠闲,四周弥漫着异国情调。我造访的第一家鱼市并没有什么异国情调,只有一堆缅因州龙虾和珍宝蟹。我想问问他们仓库里有没有什么存货,但又担心他们把非法捕捞的濒危海胆或毒河豚鱼之类的拿出来,我可不想见到那些。我还没有那么疯狂。

我又去了百老汇街上的第二家鱼市,这里显然更符合我的胃口。店里鲜有观光客,多是华裔。一眼望去,店里货架的碎冰上,并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随即问了店里的鱼贩,他长着一张和善而消瘦的脸庞。

“我在找章鱼。”

这张和善而消瘦的脸庞看起来很困惑。我试着跟他解释,我并不是要他卖给我什么东方小魔鬼之类的,类似电影《小精灵》里的害人精。但我也不知道章鱼的中文怎么说,于是我举起了八根手指,把手转了个向扭动起来。

“啊,章鱼。”

他带我走到货架最后一排,五六只章鱼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块上。它们的尸体看起来并不怎么吓人。

“嗯——”我做出一副有特殊需求的样子仔细看了看。“有没有大一点的?”我把双手撑开强调说。

鱼贩食指一竖,示意我等等,自己走进了冷库。这里的空调没日没夜地工作着,店内充斥着机器运转的哼哼声。窗户上的玻璃纸已经泛黄,仿佛给周围的每样东西都笼上了一层阴郁的幕布。几只苍蝇在门口嗡嗡作响,但它们似乎对鱼不感兴趣。我觉得它们可能是讨厌冰块。一位中国老妇人正在看蚝油。我们四目相交,我微微一笑,她看上去很不解。

鱼贩拿来一只大个头章鱼,正合我意。我点点头,他笑了,把章鱼用蜡纸抱起来递给我。这时候我又说:“我还要一样东西。”

鱼贩期待地看着我,我冲他身后的东西点点头。他指了指对虾,我摇摇头。

“那个。”

他疑惑地再次转身,终于明白我想买他的切肉刀。现在他摇着头,那表情说不上厌恶,但也差不多了。他一脸坚决。这场景跟《小精灵》像极了,我几乎能听到他说,“你对小魔怪做的事,就像你们对待所有大自然的恩赐一样混账。你什么都不懂!”但我听到的不是“小魔怪”,而是“章鱼”。我不知道章鱼是不是一种恩赐,如果是,我坚决要求退货。

我固执地又指了指,一边从钱包里取出一小沓20元美金。他看看钱,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我如愿以偿得到了那把刀。

回到家,莉莉正在她的床上坐着,她没有睡觉,正凝视着火炉的方向。她没有注意到我回来了,但章鱼注意到了。我走进厨房,把钥匙“当啷”一声放在桌上,腋下夹着的纸袋发出沙沙声。我把纸袋放在水槽边的大砧板上,然后把砧板和纸袋一起端到桌上,在章鱼的视野范围内放下。我瞥了一眼莉莉,确保他正看着我。

他确实在看。

我笨手笨脚地去解包装袋上的绳子。绳结不是我的强项,但这一次主要是为了戏剧效果,这样我就能请出新买的切肉刀,直接在袋子底部砰的一记切断绳子。我能感觉到刀刃嵌进了砧板里。我有点舍不得这块好砧板,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只能随它去了。

反正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袋子里是什么?”章鱼问。成功了。我勾起了他的兴趣。

“喔,你会知道的。”

我小心翼翼地松开捆绳,纸袋发出嘈杂窸窣的声音。最后一层还没打开,章鱼的腥味就扑面而来。莉莉也很快闻到了,她回过神来,一路闻着味儿朝我跑过来,一直撞到我的小腿上。她这部弹力豪华轿车把我们的宴会主宾送了过来,干得不错。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章鱼道。

“你想知道吗?”我咬着牙咧嘴一笑。

我打开最后一层纸,抓着死章鱼的脑袋举起来。墨汁从它的触手滴落到地板上。

“哇哦!”章鱼叫道,一边用一条胳膊挡住了眼睛,“这是那个什么吗?”

“是的。”

“你太残暴了!”章鱼并没有讽刺我的意思。

“是的。”我又说。

“噢,天哪,这股味道。这是谁?”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我也没想过要去问问鱼贩它有没有名字。我看着章鱼的尸体,软弱而暗淡,一团淡紫色,好像一朵衰败的紫罗兰。它的身上只剩颜色,甚至看不出它曾经活过的痕迹。

“鸢尾。”我答道。我低头看着莉莉,她正饥渴地舔着地板上的章鱼汁。我常用花儿起名字。

“噢,伙计。我有个阿姨就叫鸢尾。”

我于是恶向胆边生,好似莎士比亚笔下的巫婆。“你应该没有这位阿姨了。”

且等烽烟静四陲,败军高奏凯歌回。 【14】

我把纸袋放到一边,把死章鱼扔到了砧板上。那团湿湿的肉“啪嗒”一声着陆。我把嵌入砧板的刀拔出来,开始狠命地斩其中一条章鱼须,一下子就切下三英寸来。

章鱼尖叫起来。

美即丑恶丑即美,翱翔毒雾妖云里。

我把切下来的章鱼须扔给莉莉,仍是一记湿湿的啪嗒声,莉莉立即找到了它,一口吞下。

“住手!住手!住手!你疯了吗?”

我想起了我的新口头禅。“还没疯够!”我再次拔出切肉刀用力一挥,从另一条章鱼须上切下几英寸来。

“啊啊啊啊!”章鱼恐惧地从喉头发出颤音。我又把切下来的章鱼段扔给莉莉,她看起来跟我一样满足。

“不好意思,你觉得很烦吗?”我问章鱼,假假地关心他。

“废话,我当然烦了!哦,老天。我都可以从她的头骨里舔到那味儿了。”章鱼的脸变绿了,“我觉得我要吐了。”

我毫不理会它。“你该庆幸这位只是你阿姨。”

切肉刀。剁。扔给莉莉。

“你什么意思?”

我拿着刀蹲下来,看着章鱼的眼睛。莉莉十分配合地继续在地板上舔墨汁。她的脑袋前倾着,我和章鱼正好可以面对面,直视对方,短兵相接。

我把刀举到离他一英寸的地方。

“你最好老实一点,章鱼。今晚就走。要么你今晚就走,要么我会租一条船,而且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你心爱的同类一网打尽。”章鱼抬眼看我,好像在说我不敢这么做的。“然后我回到这里,把他们碎尸万段,喂给我的小狗吃,让你尝尝它们恶臭的尸体。”

为了狠狠警告他,我站起身来继续挥刀。

砰!

“你妈!”我扔了一片章鱼给莉莉,她在半空中接住。

砰!

另一片。“你爸!”这一片掉到了地上,莉莉很快找到了它。

砰!

“你哥!”

“我没有哥哥!”

我大声咆哮。

砰!

“你姐!”

“住手!”

“你有太太吗?我有的是时间!怎么样,莉莉——你喜欢这个游戏吗?”

喜!欢!吃!得!太!开!心!了!再!给!莉!莉!来!点!咸!咸!的!肉!谢!谢!

“好,好,好!我心悦诚服。”

“你这就走吗?”我在他面前狠狠挥舞着切肉刀。

“你说的是今晚走。”章鱼一如既往地狡猾。

我说了吗?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这种狂躁和残暴是不是悲伤的一种自然表现。我这么做是自然还是离谱?

我盯着章鱼,卷起我的衬衫袖管。

“什么?”他问。

我慢慢卷起袖管,露出我的文身来。八条章鱼的触手从我的二头肌蔓延开来,我能感觉到章鱼瞪大了眼镜。我继续卷袖管,展示卡尔的杰作。袖管一直卷到肩头,我的文身全貌出现了:一只腊肠狗得意地站在一只章鱼的头顶上。

“再见吧,你这个浑蛋。”

我弯下腰,确保章鱼能听清楚我的话,然后我再度挥刀,整个砧板顿时碎成两片。

“现在我才是章鱼!”

远洋带

狼群法则

(续前)

当狼群与狼群在丛林里相遇,

没有尾随,

静待领头狼发话;

唯有公平才能服众,

汝欲匹敌狼群之一,

必单打独斗,离群而战,

不牵涉无辜,

也保全狼群。

——鲁德亚德·吉卜林

渔洋思考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作各种出行准备和打包行李,事无巨细地检查出行清单上的半打物品和完成事项。我给最后一个包裹拉上拉链的时候,莉莉正在睡觉;包裹们堆在卧室的门边,衬得莉莉很渺小,也许我也因此变小了,它们即将被带到车上,然后再送到我们的船上。包裹的储备量惊人,毕竟我也不确定我们会离开多久,这趟旅程又会多么危险。特伦特(尽管他力劝我不要再玩章鱼游戏)说我根本是无处可逃,我明白他的意思:前路凶险。但我仍然觉得前方严酷的考验都尽在掌握。

我亲爱的小鹅正静静地躺在床上的羽绒被里,这幅景象差点让我重新爬回被子跟她一起入眠。章鱼两天前走了。没有告别仪式也没有说再见,他直接遁入夜色不见了,正如他之前答应的那样。没有了这个不速之客,我和莉莉像是平静地站在一场暴风雨间隙之中。水面安静了,大风平息下来,这脆弱的安宁一刻美极了。但我们都知道,暴风雨很快会再次呼啸而来。

莉莉睡着的时候,胡须随着她每次温柔的呼吸起伏着,让人想起她的小时候。她日夜渴望着喧闹、海滩、温暖的海浪、摔跤、阳光和狩猎。我不知道章鱼是不是被我完全吓跑了,跑去了哪里。基本上无关紧要。

基本上。

我和莉莉都没法坐以待毙地等着他回来,而且回来的很可能是一个升级版的章鱼。眼前只有一条路。我把一只手放在莉莉的前胸,她惊醒过来,警觉地站起来。“嘘。嘘。嘘。”我说。

她抬头看看我然后打了一串哈欠,下巴的关节发出铰链般的节节声响,四脚伸直却又立即陷入柔软床垫里。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角落里那堆山一样的风尘仆仆的粗呢油布包。章鱼走了,她又恢复了视力。

“那是什么呀?”莉莉问。我又一次想起了她小时候跑进我行李箱的样子,后来我不得不把她拖出衣帽间才顺利打了包。现在有这么多包裹她一定很困惑。到底该跳上哪一个呢?

“那是我们的装备。”

“我们做什么的装备?”她慢慢地在床垫上坐稳,摇头驱赶睡意,两只耳朵像翅膀一样来回扑腾。

“我们去冒险的装备。”我摸摸她头上章鱼待过的地方,动作很轻,生怕她会疼。她头上的软毛摸起来还是那么舒服。“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们要开始一次很大的冒险。”莉莉转过头来,舔了一个尴尬的位置,然后说:“记得,但是我们要去哪里冒险?”

我注视着她。我想保护她,至少不吓到她。但她即将成为我的副船长,也就没什么必要降低音量了。“我们要去捕章鱼。”

天还没亮,莉莉用牙齿把最后一个粗呢袋从家里往路边拉了几步。我把袋子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装进车里。里面有我为恶劣天气准备的衣服(包括一件我在东部过圣诞节时候穿的粗棒毛衣,因为我觉得穿起来会很像渔夫),莉莉的几条毛毯和一件救生衣;罐头和狗粮;磨牙小零食;海明威和梅尔维尔写的基本航海和海洋类书籍,还有几本帕特里克·欧布赖恩;渔网和鱼叉;指南针;饮用水;火柴;一副牌;莉莉的小红球;三瓶18年的格伦利物威士忌酒;一只口琴——我并不会吹。车子被塞得满满当当,我们就此跟屋子道别。离别有点伤感,在我的周详的出发计划里并没有考虑到这个环节。我俩都不知道何时(或者说是否)会再见到我们的家。

开了30公里,我们到了长滩。公路上一早就车流如梭,好在没有塞车。我们全程都很安静,只有莉莉不时舔舔自己,发出湿湿的声音。我忽然记不起来到底给莉莉带了跳蚤药没有。不过现在发现也晚了。也许海上没有那么多跳蚤吧。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刚刚探出脑袋,我把车开进了这里仅剩的一个停车位。停车位上方的标志写着“严禁夜间停车”,可以想象回来的时候车上会有多少张罚款单等着我们。

通过这两天的电话交涉,我租到了一条名叫“渔洋思考”的拖网渔船。码头上升起了晨雾,她独自待在码头边上,我朝她瞥去第一眼。这渔船不是时髦的款式,周身的漆也掉得七七八八了,但她看上去很坚固,褪色的表面看上去还有点浪漫。此外,她还有着丰富的航海经验。“渔洋思考”有一个甲板室,两根船桅,船尾有一间操作间,船舷两边各有一个外伸叉架。我们的租约不限时间。

“你是泰德吗?”船主身上有渔人的咸腥味和风尘;他穿的毛衣跟我打包的那件很像,只是他这件已经浑身是洞。意外的是,他没有拿烟斗,抽着一支电子烟,这让我觉得整件事情有点不靠谱。我不确定他那个可怜的肺会不会影响到我们成功起航,但这个念头始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是。这就是她吗?”我拍着船舱的屋顶问道。

“就是她。”他帮我把行李放进船舱里,莉莉在码头边上坐着看我们搬。码头随着我们搬重物的脚步不时摇晃起来,莉莉也跟着不断换脚。我希望她能慢慢适应这种颠簸的环境。毕竟她需要让四只脚来适应未来的航海之旅,而我只需要两只。

“你的行李可真不少。”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充满困惑和醉意。

“当然,先生。我们不打没准备的仗。”

“你们要打什么仗?”

我想了想。此前我从未捕捞过章鱼,眼下也没法预见前方所有可能的危险,于是我谨慎地答道:“什么仗都打。”

“你们只有一个人,那个小家伙用不了多少东西。”他朝莉莉点点头。

“但我们可能不会马上回来。”实话。

“你们要去哪里?你不介意我这么问吧?”

我扔下一个沉沉的粗呢包,船上顿时尘土飞扬,我们都咳嗽起来。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电子烟,他吐出的烟圈跟尘土混在了一起。我没等尘埃落定便答:“我们要去有章鱼的地方。”

男人看上去很震惊,差点掉了手中的包裹,但关键时刻他又接住了,把它放下来。我能听到里面玻璃瓶的叮当声,想必袋子里已经粉碎一片了。他神情忧虑,站起来扭动身体,伸伸腰,旧毛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看上去有点落魄。“它们既不在海底也不在海面上,更不在海岸边。”

“浮游带。”我研究过了,“我们的猎物就住在那儿。”

男人点点头。“希腊语里管它叫远洋带。”

我对希腊语完全没兴趣,但还是礼貌微笑了。我只在乎一件事。“‘渔洋思考’能做到吗?”

男人在蓝色的烟嘴上又吸了一口,然后上下打量着我。他在我们狭小的舱室里吞云吐雾,空气有点紧张。“我担心的不是船。”

我的视线穿过男人,看到莉莉正一步步朝我们走来。她过来安静地坐下,然后听我们说话。我觉得男人对莉莉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

“你不用担心我们,”我说,“我们的冒险家,她和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看起来大概不像,但意志很坚定。我们有目标,远洋带吓不到我们。”总之我们不能在家坐以待毙。虽然跟章鱼达成了休战协议,但我觉得他会说话不算数,我又何必信守承诺呢?

“海洋里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它们才不管你的决心。”他的语气里有种威吓的意味。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是的,找到他的话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船在码头边轻轻晃动。不远处,愤怒的海鸥们在争抢一块食物。

“请便吧。”男人道。他知道没法说服我们。

“我们会带着她安全回来的。”我说,一边用指关节轻轻地敲击船舱的墙面。实心的墙面传来坚决的回响。

男人又抽了一口烟。“反正我也收了你的订金。”他说,发出烟民特有的笑声,夹杂着喉咙里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和喘息。他转身下船,又忽然停住。“你知道章鱼挠几下痒痒会发笑吗?”

他是认真的吗?我的经验里,章鱼就是邪恶的化身,根本就不可能笑起来。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答道:“重要吗?”

“十下。因为它们有触手 【15】 啊。”男人大笑起来,笑得都快喘不上气来。他身子往前翻,差不多一半都在栏杆外面了。我紧张起来,担心我可能要实施心脏复苏术——我可不想自己的嘴巴靠近这个老色鬼。慢慢地,他自己缓了过来,跟我们挥手再见。“那是一个老笑话。”

爬上楼梯的时候,他摸了摸莉莉的脑袋,然后对她重复道:“老笑话了,那个。”

整个过程里,莉莉始终警惕地看着我。

男人走后,我竭力打消她的疑虑。“别担心,”我告诉她,“我没忘了带你的小红球。”

她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最好没忘。

老妇人与海

从甲板室内望出去,周遭唯有海。四处是蓝色、灰色、绿色,以及它们的各种混合色,海平线依稀难辨。我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这是我们在海上的第十七天,我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梦了。远洋带漫无边际。

我和莉莉一开始很兴奋,渴望着即将到来的冒险。但到了第八天左右,我们就屈服了,海上单调的生活让人昏昏欲睡。甲板舱的四壁包围着我们,在漫长的白日里,如同烤箱在加热般,空气里尽是我们的汗水和熏蒸的身体的恶臭。(我忘了带防晒霜,两个都晒焦了。)船上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带着盐巴和污垢。我们轮流做清洁工作——冲洗甲板,洗碗,掌舵,观察章鱼出没。餐前准备由我一人完成,主要是莉莉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吃东西,哪怕吃食还是生的。夜里我们轮流睡觉,轮番守望着大海。三个夜晚后,精疲力尽的我们蜷曲而眠,她躺在我膝盖后面,我们以前在家就这么睡,彼此都觉得很舒服。我写下航海日志,事无巨细。至少,航行的一开始我是这么做的。写至最后一条已近极简:黎明。自南向西航行,65海里。有微风。

第六天,我们看到了闪电,海面汹涌,暴雨将至。最可怕的时候,我们躲在甲板下面玩牌,“疯狂的数字八”的游戏让人想到章鱼,于是我放水让莉莉大获全胜。第二轮洗牌的时候我提议我们改玩“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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