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并不公平。但我不希望他失去薇西,也不希望他失去马特。我热爱我的朋友,我希望他每件事都开开心心的。我只是觉得现实未免残酷。但并不期待上天把痛苦平均分配给每一个人,或者更公平些。上天并不公平。事实如此而已。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没有谁在支配我们,或一视同仁地给我们发放幸福。
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冒险。我热爱其中的每一个。
经历过。
过去式。
在莉莉抬不起眼皮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正在死去吗?她知道所有的冒险都结束了吗?还是说她觉得沉睡能带来一次完美的休息?好让她养足精神开始新的冒险?她是期待还是恐惧?还是说她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想到了卡尔,摸了摸我手臂上的文身。死亡是一场很大的冒险。但那不是真的。生命是真正的冒险。呼风唤雨是一场真正的冒险。我没有想起演伊丽莎白女王一世的凯特·布兰切特,而是记起了演威廉·华莱士的梅尔·吉布森。每个人都会死,但不是每个人都真正活过。然后是梅尔·吉布森在电影《赎金》里的话:“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吃完比萨,我无精打采地再次躺下,模糊地意识到特伦特拿走了我的盘子,这样薇西就不会来吃我剩下的比萨边了。比萨骨头,我爸爸这么叫它们。
骨头。
剩下。
尘归尘。
土归土。
我试着专心回到“渔洋思考”,回到莉莉身边,把她从小红球的流星雨中救出来。这一次我会更加拼命去找她,救她。我会紧紧抓住她,然后一起跑开。我们是在四面环海的船上,其实也无处可逃。但这并不重要。这一次我们会跑开。
睡神降临,但我没有梦到莉莉。
下午五点
“这些是什么?”特伦特手里拿着些小册子。
“不知道。”我坐起来,靠在靠垫上。我从没见过它们。这些小册子。房间隐约在旋转,电视机里还播放着《胜利之光》,这一次我不需要提醒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醒来的那一刻我就反应过来了。
特伦特翻了翻,说了一声“哦”,就把它们放在了咖啡桌上。
“什么?”
“没什么。你晚点自己看吧。”
我伸手去拿,身上的腹肌好似过度运动一般酸楚,但我已经记不得上次去健身房是什么时候了。几个星期以前吧。等我翻起小册子,马上就后悔了。宠物太平间,宠物火葬场,宠物墓地。映入眼帘的词语给我来了场突然袭击。体面入殓;个性火葬;骨灰盒选择;丧亲心理咨询;高级装备;关怀护理。每句话都扎在我的心上。
特伦特过来把它们拿走了。
“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些?”我问——我质问。
“本来就在桌上。”
应该是我离开宠物医院之前,有人放到我手里的,但我完全想不起来了。我是一路握着它们开车到这里来的吗?也想不起来了。
“我把它们跟这封信放在一起。”
“还有封信?”
“你可以晚点再看。不用现在看。”
亲爱的先生:
我们彻底移除了章鱼。你的小狗平安无事。请尽快前来接她。她很期待看到你!
您亲爱的,
宠物医院,
“信上说了什么。”我没有发问,而是用命令的语气请他读给我听。我不想晚点看,我现在就要知道,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特伦特叹了口气。他拆开一折三的信,从头看到尾。“关于莉莉遗体的处理办法,请您在下周一之前决定。”然后他给我读了各个选项。如果我选了个体火葬,我可以买一个骨灰盒,把她带回家。如果我选了群葬,他们会帮我处理骨灰。还有些别的打包服务。其中一个还包括了“珍稀黏土爪印纪念品”。
这一切都在挑战我的信仰。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来生。我相信你活着和你死了。我相信死亡通向永恒的虚无。我相信每具身体都只是一个驱壳。我相信莉莉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决定是关于莉莉的了,因为莉莉根本就不在了。我只需要觉得她的躯壳。
这些都吓不到我。
还是说我害怕了吗?
我不需要莉莉的遗体来记住她。
我不需要一个骨灰盒来告诉自己她有多好。
我不需要一个珍稀黏土爪印纪念品来提醒我生命有多么脆弱,多么昙花一现,多么短暂。
还是说我很需要呢?我需要它们来表达我对她的爱吗?我可以忍受吗,从今往后的年月里,不知道她的遗体在哪里?
关掉所有的钟,切断电话;给狗一块浓汁的骨头。
这句诗顿时击中了我。
莉莉的身体正在某个冷冻室里,挨着别的不幸的小狗们的身体。他们把它们保存起来,好制作珍稀黏土爪印纪念品。
特伦特把小册子和我的钥匙一起放到了餐厅的桌上。
我确实不用现在就看。
晚上九点
手机响了,是杰弗里,我不想接。我坐进车里之前给他发了条短信:“莉莉走了。我一直陪着她。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然后又发了一条短信:“谢谢你成为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
我的电话在响。
是杰弗里。
我抓紧方向盘,专心看着面前的路。我回想起我们的交往,我明白地对他说过:“这些事情,如果你做了,我会很伤心。”然后他还是做了。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谈着这件事会让我很伤心。所以换作你是杰弗里,你会怎么做呢?你会打电话来讨论这件事。
就在我决定不跟他说话,让电话转到语音信箱的时候(他知道我从来不听语音留言),我的手指却背叛了我,接起了电话。
“嗨。”
“嗨。”我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听上去熟悉又陌生。“你在开车?”
“回家。从特伦特家出来。”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一个人开车回家。”
我们分手以后,车上新装了蓝牙音箱。他的声音从立体声音箱里传出来,弥漫在我的周围。听上去……有点丧气。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道:“谢谢你。”然后说,“你在哪儿?”
“我在家。”
我笑了。
“有什么好笑?”
有什么好笑?“我都不知道现在你的家在哪里。”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我都能想象出他的生活用品,都是我们以前一起用过的。但我没法想象那些东西出现别的任何一个地方。
“你想要,那个,地址吗?”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邀请我去他家,我忽然有点慌了。“不用。我在开车。”
沉默。
“她是个好姑娘。”
又一段长长的沉默。
“最好的。”我赞同道。
我经过了威尼兰、文图拉和兰克辛的入口,然后我们再次开口说话。
“我们之间怎么了?”杰弗里问。
要不要现在说出实话?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打算。“你不够忠诚。”
杰弗里咽了咽口水。
“你从来没有全情投入过。”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和报复。我们只是在互道事实。
环球影城主题乐园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烟花的尾巴纷纷掉落在高速公路上,我们现在的谈话也仿佛是当初大吵后的灰烬。
“我知道。”确实是我的问题。
又一阵沉默。
“有一段时间我们还是很开心的。”杰弗里说。
“我也这么觉得。”
我把车往右转,准备从高地出口下去,我跟杰弗里说我得挂了。
“保重,泰德。”听他的口气,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了。
“你也是,杰弗里。”直呼其名的感觉有点奇怪——不熟的朋友之间才会这么做。我的手指盘旋着,顿了那么一刹那,然后挂断了电话。泰德和杰弗里。我们又是陌生人了。
我打开车顶窗,扭开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播放西蒙和加芬克尔的《塞西莉亚》,但塞西莉亚听起来太像莉莉了,我换了台,想听点别的,听点没有意义的东西,听点我听不出来的东西,听听生活的愤怒。
回家,停车,多么平常的事,我几乎以为这一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不知道我在特伦特家干吗,也不知道杰弗里为什么打电话来。莉莉好好的。她在等我,在厨房里的小床上睡觉。等我开门进去,她要花一分钟才会站起来。这几年她是一只很失职的看门狗。但她一定会醒来。在我进门的时候就会醒来。
只要我坐在车里,这一切就是真的。
要是我开门回家,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只要我坐在车里,这一切就是真的。
我心里很清楚,等我鼓起勇气回家的时候,我会站在黑暗中,不愿开灯,不愿意做任何让幻想破灭的事情。最后,等黑暗彻底包围我的时候,我会轻轻地叫她。
“莉莉?”
沉默。
等待我的无疑是沉默。
我走下了车。
晚上十一点
冰柜里有一个伏特加空酒瓶,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里,也不知道里面的酒到哪里去了。我把它扔进回收桶里。然后我从柜子里取出了没开过的伏特加,从冰箱里拿出喝剩的啤酒,把它们一股脑儿全倒进了下水道。然后我开始进入严峻的正题——把莉莉的床移出视野,收到橱里。我拿起她的爪印毛毯,贴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叠整齐,放到要洗的衣服上面。我从地板上拿起她吃东西和喝水的碗,没有洗,直接倒空放进了一个抽屉里。她的碗底下还藏着一粒滚落的狗粮。
未尽的事业。
我的床还是乱的。中间有一堆毛巾,是昨晚莉莉睡觉的地方。我掀开毛巾,看到床单上有一只空的垃圾袋。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放在那里过,或者为什么要放在那里。床垫没有湿掉,但我还是把它翻了个面,然后换上了干净的新床单。
我正在一点一点消除这一天的痕迹。
我冲了个热水澡,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我知道自己正在把莉莉从身上洗掉,冲走我们最后接触过的体感。我关掉了冷水开关,直到被热水烫伤到站不住了,才又重新打开冷水,回到正常温度。
从浴室出来,我忘了擦干身体,就直接站在了敞开的窗边。在七月厚重的空气中,我望着漆黑的院子。明天是星期五——去珍妮那里治疗的日子。我会怎么跟她说这些呢?
星期五是我们玩大富翁的日子。
我在地板上找到几条短裤,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然后打开电视机。我低头看看我的腿,它们趴成外八字,给莉莉留出一个位置——她总是跑过来,转三圈然后睡在那里,她的下巴会靠在我的膝盖上。现在我就这样坐着。以前我不是这么坐的。现在我就这样坐着。莉莉完全改变了我。
提早开始悲痛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打算这么问珍妮。如果这样做可以减轻我现在的痛苦——控制它,让它慢慢稀释掉——可是完全失败了。我从几个星期前就开始哀悼她,为什么今天的生离死别还是那么痛苦?
一共有两针。
我想回到两针中间的那个时刻。第一针打完以后,她不再痛苦了,只是飘在一团平静的睡眠云朵上。在第二针之前,她的心跳还在,她的胸口还在起起伏伏,粉红色的小舌尖还安稳地卷在她紧闭的下巴里。
午夜降临,我只想凝固时间。明天会是莉莉缺席的第一天。而我是多么不想面对这一切。
章鱼趁我不在的时候来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怪我自己,但忽然我克服了这个自责,把怒气转到了莉莉身上。她以前总是冲着邮差大吼,朝着风大吼,朝着每辆路过的汽车大吼。她总是飞奔到前门吓唬潜在的坏人,她总是傻乎乎地保持警惕,她吼起来跟巨型犬没有两样。我回家的时候她总是马上冲到门口。夜里看不见的时候她总是起劲帮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变老了。她上了岁数,听不清了,变懒了或者只是身体不如从前了。不管什么原因,她放松了警惕。她不能再保护我们了。
章鱼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就是她的错。
应该怪她。
但也许是章鱼诱骗她屈服了。他那么狡猾。他是有备而来的。他不约而至。毕竟,章鱼可是伪装大师。
我都不知道该对谁生气了。
我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莉莉从来没有承诺过。小狗的寿命本来就跟人不一样。我原本就是知道这点。但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在完美的一天之后分别。那一天我们会玩得很尽兴,一起在海边,一起睡午觉,一起散步,一起追松鼠。
我的身体困了,它开始跟脑海中的思绪打架。我的眼皮沉重,但意识还是不想睡觉,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需要睡眠。非常需要。大概我很害怕回到“渔洋思考”上去,因为故事的结果并非如我所愿,这艘船不会把我们载回家里。
我最终抑制了昏睡的欲望,在屋子里毫无头绪地漫步,看到灯就关上。
等我走到厨房,小红球正在油布地板上盯着我看,我的眼睛再次降雨。我趴下来伸手去够它,它不可思议地黏在地板上,好像插进石头里的刀。我费了很长时间才拿起来,但就像亚瑟王一样,我还是做到了,然后我把它跟她的食物一起收进了抽屉。
我关掉了厨房的灯。
她活了十二岁半,换算成狗生是87岁。
我今年四十二岁,狗生294岁。
我们一起待了十二年,狗生84年。
那是一辈子的时间,虽然狗生是如此短暂。
关键不是你的心如何去爱,而是你如何被爱。
一共有两针。打完第二针她的心跳会停止。
晚安,我亲爱的小狗。
晚安,猴子。
晚安,呆鹅。
晚安,小老鼠。
晚安,豆豆。
晚安,莉莉。
你被狠狠地爱过。
三颗心
八月
停车下来,我才发现附近有两家星巴克,不知道约的是哪一家。三点还差两分钟,没时间了,我暗暗希望是约在了离我近的那家,虽然远的那家看上去更适合初次约会。至少我们可以坐在户外。这里怎么会有两家星巴克?因为其中一家开在巴诺书店的里面。星巴克书店。我很快发了条短信给他,他回问“改吃冻酸奶怎么样?”的时候,我正在同时往两家店张望。于是我回了“当然”,然后直接去了远的那家星巴克,因为那里离酸奶店更近,虽然现在的约会地形好像更加复杂了。
莉莉走了一个月了。
至今为止,我做得还不赖。我听了妈妈的话回了趟家,跟梅瑞迪斯一起,我们一起在缅因州的夏日里偷闲。我不需要刻意说话或挤出笑容。回家之后,我把自己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工作,健身(我一直在跑步——跑去哪里?从哪里跑来?),跟朋友见面。还有,约会。我约会了好几次,都只见了一次就没有下文了——我提不起兴趣(约会都在下午,每个约会,那样就不用喝酒了)。当然我并非全然振作,孤独的夜晚,可怕的噩梦,但我还是挺过来了,勇往直前。重返现实似乎很危险——毕竟我已经离开太久了。
今天我有点不安,莉莉走了一个月了,没想到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已经有点麻木了。我出来赴约也许只是想让自己分心。他很上照,邮件往来也很愉快,但我其实是迷上了他的名字——拜伦。诗人的名字。最近我一直在读拜伦的诗。他有一条纽芬兰犬,给它取名“水手长”,后来他为它写了他著名的《纽芬兰犬墓碑题诗》。“在此处近旁贮有一物之遗体:它有美质而无虚荣,有威力而无骄慢,有胆量而无残暴,有人的一切美德,而无其罪戾。” 【19】 水手长,感觉上,很像莉莉。
我的约会对象名叫拜伦,这或许是种暗示。他也许会明白我和我的痛。他也许会出口成章,没有陈词滥调,只有真情实感。但我一边往远处那家离酸奶店更近的星巴克走去,一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活着,我猜。呼吸。基本上我还是会重蹈覆辙。脑海中预演着接下来的事,并等着付诸行动。
我穿过洛杉矶著名的农夫市集(其实更像一条户外美食街),现在我迟到了几分钟,附近游人如织,我还是有点不确定去哪里碰头。低头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穿着一条黄色的裤子。黄色的裤子。开玩笑吧?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裤脚卷起,上身搭配海军polo衫,看起来好像刚从自家游艇上下来的花花公子。我简直想取消约会,至少推迟了一会儿,好让我回家换身衣服,但我懒得这么做,毕竟这个约会主要是为了让自己分心。等我走到市集的最后一个货摊时(摊子上都是圆滚滚的大茄子),我看到他斜靠在墙上,而我体内的某处说着,就是你了。
就是你了。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这几个字,它们较之周围的一切而言太过深沉。农夫市集、星巴克、冻酸奶店,还有地点不明的初次见面的困惑。或许它们是为了表达此刻他给我带来的巨大的愉悦,好似夏日里在我头顶爆炸的水球。我的膝盖不再弯曲,我的心不再涣散,我沉浸在一个宛如安定药片给予的温暖拥抱里。当然,我没有吃安定。莉莉离开以后,我就没有再吃过安定。而此刻这种温暖的拥抱感,让我觉得跟眼前这个人待在一起很安全,这个拜伦也许是个诗人,但我只想阻止这一切。这个——不管这种感觉是什么——都不可能是真实的感觉,不能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世界里了。这个男人只是在摊位上卖巨型茄子而已。但我来不及去担心自己的感受,或者我该不该在那儿,或者该不该穿黄裤子了,因为在我看了他两三秒之后,他也认出了我。完美的三秒钟,我体会到了久未谋面的宁静。
就是你了。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用一只脚抵了一下墙,往我的方向走过来。我们四目相接,他笑着认出了我,友好的脸上带着点释然,忽然间,我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就是你了。”这话脱口而出,我只能把语气调整得尽量像是在开玩笑,免得吓到他。我觉得自己处理得还不错,但就我在海上的经验来看,有时候大船只能慢慢调头。
拜伦笑了,轻轻地用拳头打了我一下。“是!啊!我!们!终!于!见!面!了!”
我不想冒昧,但我已经张开双臂去拥抱他了,而他也迎了上来。刚才他站在那儿的身影给我带来的精神上的拥抱此刻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
他一定是觉得我抱得太紧了,因为他问我:“你还好吗?”
“不。是的。挺好的。只是……”我回想着刚才他的话,和他说话的口气,他的热情填补了这一个月以来的某种缺席。“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希望不是什么坏事。”
我笑了,过了一分钟开口道:“再好不过的事了。”
我没有先松开手,但应该差不多是跟他同时。这是个进步。珍妮会为我感到骄傲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希望它们是棕色的,跟莉莉的一样,但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宛如“渔洋思考”四周平静的大海。
“改冻酸奶你没问题吧?”
“好极了。”
我们人手一杯酸奶,面对面坐下。八月里吃酸奶确实比咖啡来得妙。他点了原味,我的是石榴味。他看上去跟照片里一模一样,但又很不一样。他的动作和笑容比静态照片上的更帅。我们直接跳过初次约会的寒暄环节,我开始讲自己的故事,尽管讲得还不错,但我还是尽量告诫自己不要多说了。
眼前的这个人无疑是天赐的礼物。
他是新奥尔良人,以前在拉斯维加斯的电视台做新闻记者。他的一头卷发在风中飘动,看上去就是个诗人,完全不像电视新闻记者,至少我没见过这样的新闻记者。他跟我一样做舅舅了。他跟妈妈的关系比跟爸爸好。惠特尼·休斯顿的去世让他很伤心。
他喜欢小狗。
“你爱过谁吗?”拜伦问。
我愣了一下,想到了莉莉,虽然我知道他说的是恋爱关系。我答了“爱过”,因为就算没有莉莉,这个答案也是成立的。为了掩饰自己的痛苦,我甚至试着追问他:“你呢?”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我好像没有。”然后补充了一句乐观的“目前还没有”。
我看着他的脸,他应该已经试过无数次类似这样的……约会,但他并没有气馁,真是令人佩服。
“你跟前男友在一起多久?”
“六年。”
“怎么会分手的?”
我顿了顿。
“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
“没关系,”我说,“我提的分手。”
“为什么?”说完他自嘲地笑了,“提问是我的职业病。”
我看着他,心里掂量着应该怎么说,最后觉得照实说就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找个更好的。”
“好!棒!”
我看着四周的人,想着是不是有人在跟我玩整人游戏。我好像看到了变成人形的章鱼混迹在五张桌子以外的地方,一边喝着冰拿铁一边用他的一条触手向我致意。但章鱼已经死了,我很清楚这一点。我不觉得这是整人游戏——面前的这个人确实是千真万确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要分手了?”他问。
“那时候加州正在进行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投票,他提到了结婚。我没法想象这辈子就这样一直跟他待在一起,甚至想投一票反对票。就是为了避免在家里提起这个尴尬的话题,我竟然可以不顾所有加州同志的基本公民权。”
拜伦笑了。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知道应该结束了。”我把手放在他的小臂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有点唐突,虽然我没有很扭捏——我大概真的想碰触他的皮肤。他的皮肤很光滑,深棕色,像夏天的感觉——有点熟悉,温暖又舒服。在“渔洋思考”上航行的头几天,我的皮肤就有这种感觉,那时候它还没有被海盐侵蚀,没有烤焦也没有蜕皮。“三年之后,我们彻底分手了。”我往后靠在椅背上,带点顽皮地笑了。恋爱都是复杂的,有时候不太可能跟外人解释得清楚。“我竟然跟你说了这些。”
“是!的!你!在!全!心!全!意!地!生!活!”
第三次。我确定这一切不是梦。
就是你了。
这一次我的心跳停顿了一秒钟。我低头看着他的小臂,我的手还在那里,而他也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思。
周围的一切——红色的胶木桌面,粉红色的酸奶,蓝色的天空,市集里绿色的蔬菜——这些斑斓的颜色仿佛太阳从云朵后面探出的凝视目光。我正在全心全意地生活。
“坦然面对一切。”拜伦补充道,他举起酸奶杯当作祝酒。
我收回了放在他臂上的手,然后立即开始怀念他手上的温度,他的温度。坦然面对一切。我应该再把手放回去。它就想待在那里。这是莉莉教我的。活在当下。跟着自己的心走。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会儿没说话了。“你知道章鱼有三颗心脏吗?”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很像《甜心先生》的那个孩子。“你知道人的脑袋重八磅吗?”我希望我的问题不至于讨人厌。
“不知道。”拜伦的眼睛好奇地闪了一下——至少我希望是出于好奇,但假如不是的话,我也已经管不住嘴了。
“是真的。有一个是系统心脏,就跟人类左心室的功能差不多,输送血液到全身。另外两个小一点的心脏,长在鳃旁边,功能类似我们的右心室,负责把血液再循环回去。”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笑了。第一次约会就说这些大概真的很奇怪,但我就这么说了出来。我看着八月迷人的天空,只有几条喷射飞机的尾巴和一朵腊肠犬形状的云飘在地平线上。我并不相信命运,也不相信有天使,不相信一见钟情,不相信我们的爱人正从天堂里俯瞰着我们。但太阳如此温暖,微风如此清凉,约会又如此完美,这个下午是那么醉人,莉莉的声音就这样从温柔的风中传来。
伤!心!一!个!月!足!够!了!
我不同意莉莉的说法——一个月远远不够。但对小狗来说,一个月就是七个月,两百多天。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对她来说,我只伤心一天都算太多。我拿起勺子在酸奶碟底上刮来刮去,心里默念着拜伦的诗句。“怎如这条狗,是最可信赖的朋友, 主人还家,第一个趋前迎候; 挺身卫主,与主人心心相印。”勺子伴着诗歌的节奏发出一串刮擦声,残留的石榴酸奶聚到了一起。
“我刚刚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我吃光了最后几口酸奶,放下勺子,专心看着拜伦。“我说不清楚。我感觉她今天就在这里。跟我们在一起。你,我,她——三颗心。就像一只章鱼。”我耸耸肩。
如果我是他,大概已经跑了。这么诡异的话题。我应该会头也不回地跑回家,跳到床上吃上一加仑冰激凌,然后把我的资料从所有申请过的约会网站上删除。
或许是因为这一切有点突然。或许是因为这诡异里透着真实。或许这个男人命中注定就是来跟我相遇的。拜伦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一起散步吧,你可以慢慢告诉我她的事。”
鞋带轻轻地被解开了。
我花了一分钟决定要不要去,然后站起来,扔掉了酸奶碟子,把手放在他柔软温暖的手里。没有尴尬的摸索,我们的手如同磁铁和金属一样,直接紧握在了一起,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现在,我们又碰触着对方了。
“我们可以在前头买点喝的带走。”我提议道。
“不介意我喝冰红茶吧?”拜伦问,“我不怎么喝酒。”
简直完美。“没问题。”
拜伦笑了。他的眼睛仍然透着蓝色,这一次,接近天空的颜色。有着一条腊肠犬云朵的天空。我想起那天在“渔洋思考”上一起看着壮美的日落,我不好意思地跟莉莉说过我想再次恋爱。当时我被深深的负罪感折磨着,那些话暗示着莉莉死后的事情。我也记得她那简短的回答。
“你会的。”莉莉说。
我们开始散步。
我开始讲。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乡下的一个农场,当时她才十二周大。她很温柔也很善良,那个女主人管她叫‘小矮子’。她的爸爸叫凯撒,妈妈叫女巫粕。”
拜伦高兴地捏了两下我的手。
我开始讲莉莉的故事。
我!的!故!事!要!开!始!了!
致 谢
我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自己的小狗是世界上最棒的,但我还是要力排众议说一句,莉莉一直都是最棒的。她没有从火灾现场救出过什么人,也没有从几百英里之外的地方独自跑回家过,门外的滑板声都会让她在家里害怕好几个钟头。但她教给了我:耐心、善良、力量和无条件的爱。因此,我始终欠她一份情。莉莉,你,对我来说就是最棒的。
罗伯·威斯巴赫是我第一个要感谢的,他是代理人、律师、梦想家,也是我的挚友。我是金牛座,而多得你不吝热情为这本书四处奔走,才让它成功出版。
我的编辑,卡尔林·马可斯,还没开始正式编辑此书就已经是它的功臣了。我们一起玩,一起工作,一起拖稿,一起庆祝,一起哭,一起在YouTube上看凯特·布兰切特的视频——还一起给这本书润色。同舟共济。
这里请允许我向西蒙&舒斯特出版社致以深深的谢意,社内同仁都在加班加点工作,那里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家。感谢玛丽苏·露兹对我这个小说新人伸出橄榄枝,感谢卡罗琳·瑞迪、乔纳森·卡普、理查德·罗赫尔、温蒂·西安妮、凯瑞· 戈德斯坦、玛丽·弗洛丽、梅格安·霍格安、茱莉亚·普洛斯和斯蒂芬·贝德福德的辛勤工作,让我觉得自己是你们中间的一分子。
如果这本书有一位精神上的教母,非莫莉·林利·皮萨妮莫属。莫莉,对你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铭记在心。你带来了奇迹。“哔卟哔嘀——啵卟哔嘀——”。
感谢所有度过这本书的初稿并给我珍贵反馈的朋友们:特伦特·弗农,文德·克罗利,凯瑟琳·丽帕,玛茜·纳特金,苏珊·威尔努兹,劳拉·罗利,布丽安娜·西农·罗利,艾普利·维西尔,特拉维斯·马克肯,林德西·马克肯,吉尔·本尼斯坦和克里斯汀·皮特森。另外,这本书还有很多好朋友,包括:德瑞西克·阿贝尼卡、西文·戴维森、马琳娜·萨福,哈兰·古尔科、塞姆·罗利、伊凡·罗伯茨、卡拉·汉库克·西丽法、斯蒂文·乐克维克兹、莱恩·奎尼、科乐·库明斯、伊丽莎·道瑞和巴里·巴博科。
我的生活,我的父母,诺曼·罗利和芭芭拉·索尼娅给了我无私的帮助、鼓励、热情还有爱。你们一直在鼓励我,哪怕这本书很奇怪,还很难读。谢谢你们。
提丽达,你任重而道远。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伊芙琳、艾美特、哈珀、伊莱斯和古拉汉姆,当你们的舅舅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之一。希望你们热爱阅读,因为书本会带你们去到遥远的地方。
最后,由衷感谢拜伦·莱恩,谢谢你读了第一章“章鱼”然后告诉我“我喜欢这个故事!接着写第二章。”你是我第一个读者也是最后一个。你的见地、激情、诚挚、热情洋溢的批注和巨大的热忱给这本书注入了生命力。至于莉莉教会我的那些爱?我希望有生之年能跟你一同体会。
作者后记
2015年3月24日
漫长的一夜,我们两个都不曾入睡。灼热的七月,我们都挥汗如雨。或者,只有我在出汗,她是尿床了。我的小狗,莉莉,我从她12周的时候就开始抚养她了,如今她下巴上的胡须已经发灰了。在夏日黎明的柔光中,她抬起头对我说,她受够了跟病魔抗争了。日益凶猛的脑瘤到底赢了。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六个月的压抑、愤怒和消沉。小时候我家里养过五条狗。它们全都走了。有些是老死的,有些是病死的,有一条是被车撞死的。但我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朋友们试着安慰我,都是好意,但他们的话终究也是隔靴搔痒。很多人推荐一首叫《彩虹桥》的诗给我。“天堂的这一头有个地方叫作彩虹桥……所有历经病痛和衰老的动物们都会在那里重获健康和活力。”如此的心灵鸡汤。作者不详。也是好事——不然我很想把他拖出来揍一顿。我不需要彩虹和棒棒糖。我只想尽情地哀悼,尤其是尽情地哀悼一只小狗。
那段时间里,我的工作也让我饱受煎熬。我的电影剧本创作项目意外延期了。我给自己找了份娱乐法律事务所的工作糊口。选律师事务所是因为我并没有法学学位,因而也就无从获得升迁,我希望以此来让自己保持专注,开创自己的写作生涯。理论上,这或许是个好主意,但我很快便失去了斗志。我把大量时间耗在了起草和审阅合同上,那些业已梦想成真的艺术家的合同。我的写作完全中断了。
莉莉离开后的第六个月,我坐在桌前,匆匆写下几个跟我的小狗在一起的快乐片段,重新开始写作。我们一起吃过的餐饭,一起睡过的午觉;我们的散步;我们觉得可爱的男孩们;傻傻的回忆,奇怪的回忆,难过的回忆。他们组成了一个名叫“章鱼”的小故事。它并不完美,但至少我又开始写作了。我给新近开始交往的男友看这个故事。他说:“太棒了。现在接着写第二章吧。”
于是我就写了一百天,每天带着一些手稿出门,又带着另一些回家。我的动机很简单:渴求情感的真面目,一直如此。不管故事如何发展,不管它变得多奇形怪状(例如章鱼那部分),也不管别人眼里的我是多么脆弱,最终我写出了《莉莉和章鱼》的初稿。
我的朋友、作家同事凯瑟琳是这部书稿的首批读者之一。她写来一段话:“你对莉莉的爱会成为心中的一股暖意,始终与你相伴。”我期待着这本书会延续我们的情谊——不管是爱,是痛,还是哀悼——也分享给所有遭遇相似经历的人们。致敬爱的最好办法就是去治愈自己——再次踏上爱的道路。
莉莉走的时候,我没有保留她的骨灰——有时候我会后悔这个决定。但我知道,等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我已经把她带回家了。
【1】 电影《春天不是读书天》里的一对好朋友,二人皆是逃课高手。——译注(若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注)
【2】 源自古罗马的一种蘸了芥末或辣椒酱的鸡蛋。将鸡蛋煮熟切半,取出蛋黄,调上酱汁即可。
【3】 西式顶针通常仅开一头,使用时套在手指顶端。
【4】 仅次于哈根达斯的美国第二大冰激凌制造商。
【5】 安卓克斯(Androcles)是提庇留和加利古拉时代的一个非洲奴隶,为了躲避奴隶主钻进狮子笼,并帮狮子拔掉了脚上的大刺。后来,他被奴隶主丢进大型斗兽场里,对面来的狮子正是他的老朋友。狮子不但没有吃他,还当着所有罗马人的面亲吻他。他和狮子都获得了自由。
【6】 出自导演大卫·林奇的剧集《双峰镇》,里面有一位女士永远抱着一根“会说话”的圆木。
【7】 两者皆为派对游戏玩具。
【8】 全名“汤加王国”,属大洋洲,位于太平洋西南部赤道附近,是由173个岛屿组成的岛国。
【9】 《弗兰肯斯坦》,英国作家玛丽·雪莱在1818年创作的长篇小说。主角弗兰肯斯坦是个热衷于生命起源的生物学家,他怀着犯罪心理频繁出没于藏尸间,尝试用不同尸体的各个部分拼凑成一个巨大的人体。
【10】 卡洛芬(Rimadyl),关节补给(Glycoflex)。
【11】 英文里章鱼(octopus)的前半段字母。
【12】 Dial是美国家喻户晓的保洁品牌。
【13】 Die-all,中文意思为“全部死亡”。
【14】 选自《麦克白》,朱生豪译,下同。
【15】 “十下”的英文ten tickles与章鱼触手(tentacle)谐音。
【16】 指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情结。
【17】 是一个随机出答案的玩具。一共有20种不同的答案,摇一摇随机出现,常用来预测命运。
【18】 阿克琉斯刚出生时因被母亲倒提着浸过冥河,全身刀枪不入,除了母亲捏住的脚后跟。阿克琉斯的脚踵意为致命要害。
【19】 杨德豫译。第319页拜伦诗句译文同为杨德豫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