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她和他
作者:[法]马克·李维
译者:杨亦雨
内容简介:
她叫米娅,来自英国,当红女演员,却只想远离萧瑟的伦敦,聆听感动与欢笑的话语。
他叫保罗,来自美国,曾经的建筑设计师,因为一本书一炮而红,却无法适应他人追逐的目光。他隐身于巴黎,只能与自己小说中的人物结为挚友。
米娅的事业非常成功,保罗却一直郁郁不得志。保罗幽默风趣,米娅却不善与人交际。她很孤单,他也一直如此。缘于朋友善意的恶作剧,米娅和保罗相识于社交网络,却没有成为恋人,他们发展出很好的友谊,并试图将友情一直维持下去。
然而,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献给我的父亲、孩子和爱人
终有一天,
我将依靠思想而活,
因为在思想的世界中,
一切安好……
失恋之苦确实让人痛不欲生,然而真正的不幸,其实就是你的生活像荒漠一般贫瘠。
第一部分
1.
自初春以来,伦敦就被阴雨连绵的天气所侵扰。雨水冲刷着屋顶、墙面、私家轿车、公共汽车、人行道和行色匆匆的路人。米娅刚结束一场会面,此时正向她的经纪人家中赶去。
克雷斯顿从小接受传统教育,作风老派。他总能一语道破天机,却每次在点破时仍旧淡定自若,保持得体的风度。
克雷斯顿优雅的举止与睿智的言辞受到众人的推崇。人们总会在各式各样的饭局上引用他犀利却并不伤人的词句。同时,他还是米娅的守护神。在这个残酷、粗鄙的电影圈,一个貌美的女演员有时确实需要一些保护和特权。
那天,克雷斯顿前去参加米娅新片的私人放映活动。通常,在这样的场合,这位经纪人总是拒绝和米娅共同观影,于是后者只能在办公室里等待克雷斯顿的归来。
克雷斯顿回到办公室后,脱去雨衣,在扶手椅上坐下,随后很快直入正题,说道:
“这部电影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剧本巧妙地围绕一个特定的情节展开,虽然这个情节有些站不住脚,但现在,谁还关心这个问题?这部电影将引起轰动。”
米娅太了解克雷斯顿了,她很明白这些话的真实含义。
她在电影里美极了,只是有些太过频繁地裸露自己的身体,为了她的前程考虑,下次他一定盯紧她,不让她每隔三个镜头就露一下臀部,因为现在的观众总是很快就将演员分门别类。
“克雷斯顿,请坦诚地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
“你饰演的角色并不容易演绎,然而你的表现却堪称完美。尽管如此,我们不能总是拍一些主人公在两场背叛、三场婚外情、一杯热茶中就匆匆度过秋季的电影。另外,这部电影简直就是一部动作片,摄影机一直在移动,其实人物也是……你还需要补充些什么吗?”
“我要听实话,克雷斯顿!”
“亲爱的,这是一部十足的烂片,可它却是一部能让电影院座无虚席的‘出色烂片’,因为你和你的丈夫共同出演了这部影片。就凭这一点,同时也是唯一的亮点,就能使这部电影的上映成为一件受人瞩目的事件。媒体将会争相报道你们在银幕上的默契。当然,由于你比你的丈夫更有名气,他们会抓住这一点,着重报道。我这么说不是在恭维你,而是在简单地阐述一个事实。”
“可是在日常生活中,他才是真正的明星。”米娅面色苍白,微笑了一下,回答道。
听到这里,克雷斯顿开始揉搓起自己的胡须,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动作。
“你们夫妻关系怎么样?”
“我们之间几乎已经没有关系了。”
“注意,米娅,别干傻事。”
“什么傻事?”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你们之间的情况真的已经如此糟糕了吗?”
“电影的拍摄并没有拉近我们的距离。”
“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至少是我在电影上映之前最不愿意听到的话。美好的未来还等着你们去共同创造,不论是银幕上还是众人眼中的未来。”
“你们连剧本都为我写好了,是吗?”
“我这儿都有好几个了。”
“克雷斯顿,我其实特别想远离萧瑟的伦敦,前往国外,饰演一个聪明、细腻的角色,聆听一些让我感动、欢笑的话语,与大家分享柔情,哪怕是在一部毫不起眼的电影里。”
“而我,也希望我那辆老捷豹永远也不要再出故障,可负责维护这辆老爷车的修理工总不停地给我打电话,还没大没小地对我直呼其名。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为了替你铺平职业道路,付出了不少努力。你已经在英国拥有了一批数量可观的粉丝,就算你在背诵一本年鉴,他们也会付钱前来观摩。全国观众都开始发自内心地欣赏你,你的片酬现在也被炒得很高。如果这部电影获得了我预期中的成功,你马上就会成为同辈演员中片酬最高的女星。所以,请别这么匆忙做决定,就算我求你了,好吗?几周内,美国的影片邀约就会像今天的雨点一样向你袭来。自此,你将真正步入大牌影星的行列。”
“就像那些明明心里很痛苦,却还要强颜欢笑的傻瓜吗?”
听到这话,克雷斯顿在扶手椅上挺了挺身体,轻咳了几声,回答道:
“你说的那些女演员,她们都很幸福。米娅,我以后不想再看到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克雷斯顿一边说着,一边提高嗓音,补充道:“那些即将到来的媒体采访一定会拉近你和你丈夫之间的距离。因为你们在宣传影片期间将不得不长时间地微笑,以至于最后你们会把这种状态当作一种生活的常态。”
米娅走向书橱,从书架上拿了一盒香烟,随后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
“你很清楚我讨厌别人在我的办公室里抽烟。”
“那你为什么还要保存这盒烟?”
“以防紧急情况的发生。”
米娅凝望着克雷斯顿,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没过多久,香烟也渐渐在她的唇间熄灭。
“我想我的丈夫背叛了我。”
“在如今这个社会,谁不曾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被自己的另一半所背叛呢?”克雷斯顿一边回答,一边查看自己的邮件。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愉悦的现象。”
听到这里,克雷斯顿停止阅读邮件。
“他是如何背叛你的?”他重新发话道,“我的意思是,他背叛你是一种习惯性行为,还是偶尔为之的小插曲?”
“请问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至于你,你就从来没有背叛过他吗?”
“没有。好吧,其实也有过一次,不过那只是一个亲吻。那次拍戏,和我演对手戏的男主角吻技很棒,而那时的我又很需要一个来自他人的亲吻。事实上,当时我让他吻我是为了让那一幕场景看起来更加真实、可信,这根本就算不上背叛,不是吗?”
“动机比具体行动更为关键。这是在哪部电影里的场景?”克雷斯顿抬起一道眉毛,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米娅转头望向了窗外,她的经纪人只得叹了一口气。
“好吧,就算他真的背叛了你,既然你们已经不再相爱,他背叛与否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他不爱我了,而我,还一直深爱着他。”
克雷斯顿打开抽屉,拿出烟灰缸,划了一根火柴,重新为米娅点燃了香烟。米娅深吸了一口,克雷斯顿的眼睛随即感到一种刺痛,他在想是不是飘散而出的烟让他的眼睛感到不适,不过最终他还是忍住没有向米娅发问。
“当时他是红极一时的明星,而你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演员。但是后来,学生超过了老师,于是在他心中就产生了皮格马利翁效应1。在日常生活中,这种改变对他的自尊心来说可是个不小的考验。小心别把烟灰抖在地上,我非常珍爱这块地毯。”
“别这么说,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事实当然就是这样。我并未否认他是一个好演员,可是……”
“可是什么?”
“现在并不是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讨论吧,今天我还有其他的人要见。”
克雷斯顿说罢便绕过自己的书桌,轻轻地用手拔出米娅嘴中的香烟,随即把烟捻碎在烟灰缸里。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克雷斯顿抓住米娅的肩膀,把她引向门边。
“你很快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世界的任意角落拍摄影片:不论是在纽约、洛杉矶还是罗马。然而现在,请你千万别做傻事。我只需要你耐心地等待一个月的时间,事实上,你的整个未来都取决于你这一个月的表现,你可以答应我这个请求吗?”
在离开克雷斯顿的住所以后,米娅搭乘一辆出租车,来到牛津大街。每当她心情压抑时,都会选择到这条充满生气的商业街上走走。事实上,这种情绪低落的状态已经持续数周了。
米娅在一座大商场里来回穿行时,试图用手机联系大卫,却照例地直接进入了语音信箱。
这样一个午后,他究竟都在忙些什么?这两天,他又身处何方?两天两夜以来,除了在两人住所电话的语音信箱里留下几句话之外,他就再无其他任何消息。而且,大卫留下的也是一条极为简短的留言,他在留言中匆匆告诉米娅,自己将前往乡下恢复元气,让她不用担心。然而,这样的留言,又怎能让她保持镇定?
回到公寓后,米娅暗暗下定决心,希望挽回局面。等大卫回来后,她决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的姿态,不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安,也不向他提出任何的问题。米娅想让大卫知道,自己在他离家的这段时间里,并非终日惶恐不安,只是苦苦地等待。
此前,米娅的一个朋友央求她陪伴自己出席一个饭店的开张仪式。米娅答应了她的请求,并决定将自己打扮得明艳动人。她暗想:我也有让大卫吃醋的本事。再说,前往一场派对,被一群陌生的异性簇拥,总比独自一人在住所黯然神伤听上去更具有吸引力。
饭店很大,音乐很吵,大厅里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想要和别人交谈或是在不碰撞他人的情况下向前挪动一步,几乎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谁能够在类似的派对中获得乐趣?”米娅一边试图拨开黑压压的人群,一边暗自想着。
在饭店的入口处,几道闪光灯一闪而过。其实,这才是米娅的朋友想让她陪伴自己出席活动的真实原因:希望自己的倩影出现在某人物杂志的书页里,获得转瞬即逝的成名感。该死的大卫,你为什么留我一个人在这样的鬼地方?我会把这份痛苦成倍地还给你,“需要恢复元气先生”。
此时,米娅的手机响了。这个时间点匿名打来电话的人只有他。可现在她又如何在这片嘈杂中听清他的声音呢?“如果我是一名神枪手,此刻我的射杀目标一定就是DJ。”米娅暗自思忖。
她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被夹在出口和厨房中间,并且人潮正把她推向厨房的方向。然而,米娅却决定逆流而上,随后朝着电话大声喊道:
“别挂断!”刚才还发誓绝不显示出任何担忧的迹象,可一看到他的来电,却又是这种失态的表现,你这头开得不错呀,我的老伙计。
米娅努力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她推开那些穿着高跟鞋、装模作样的女人和向她大献殷勤的笨拙绅士,踩在那些瘦骨嶙峋,像一条条鳗鱼一样到处游窜的人脚上,绕开那群自我感觉良好,像狩猎者一般观察着她的美男子。我的朋友,你一定会玩得很开心,她是个看上去很善于交流的女人。终于还剩十步就可以到达出口了。
“大卫,别挂电话!”傻瓜,快闭嘴。
说完,她用眼神央求门口的保安帮助自己离开这里。
终于,米娅走出了这家饭店,随即感受到室外清新的空气和相对安静的氛围。她走了几步,总算远离了那些挤成一团,眼巴巴地盼望能够马上进入那座地狱的人。
“大卫?”
“你在哪儿?”
“我在参加一个派对……”他哪儿来的胆量向我提出这个问题?
“亲爱的,你玩得开心吗?”
这个虚伪的小人!“嗯,这个派对挺有意思的……”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呢,你这个白痴,两天以来,你在哪里……”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你是否准备马上回家?”
“我已经坐在一辆出租车上了……”快,必须马上找到一辆出租车。
“你难道不是在参加一个派对吗?”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出来了。”
“那你可能比我更早到家。如果你很累的话,就别等我了。即使是现在这个时间,都会发生堵车的情况。伦敦已经完全变得无可救药了!”
变得无可救药的是你自己。你怎么敢和我说不要等你这样的话?两天以来,我只在做这一件事:等你。
“我会在房间里为你留一盏灯。”
“你太贴心了。一会儿见,亲爱的。”
微微湿润的人行道上,满是撑着同一把伞的情侣……
……而我,却像一个傻瓜一样孤单。明天,不管电影是否上映,我都要改变现状,重新生活。不,不是明天,是今晚!
2.
第二天,巴黎。
“为什么我总要试到最后一把钥匙,才发现它能将门打开?”米娅抱怨道。
“因为生活本身就充满缺陷,要不然,楼梯也不会延伸至暗处。”黛西一边回答,一边努力用自己的手机照亮门锁。
“我再也不想听取任何人的想法,我只想拥有一个适合我的生存状态。换句话说,我希望拥抱当下,仅此而已。”
“而我,只想拥有一个更加确定的未来。”黛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让我们回到现实中,如果你无法打开这扇门,那就快把钥匙还给我,因为我的手机快没电了。”
正如米娅所预料的那样,她最后尝试的那把钥匙,才是能将门打开的钥匙。在走进公寓时,米娅顺手按了一下门边的开关,却不见任何反应。
“今天整幢楼看上去都没有一丝光亮。”
“就像我的整个人生一样。”米娅顺势说道。
“你总爱夸大其词。”
“我无法在谎言中苟且度日。”米娅用一种试图唤起他人同情心的语调说道。然而,黛西太了解她了,不会轻易掉入她设下的圈套。
“别在这儿胡言乱语了,你是一个很有才华的演员,所以也是一个职业说谎者……我家还留有一些蜡烛,在我的苹果手机关机以前,我应该可以找到它们……”
黛西的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屏幕就自动熄灭了。
“我真想叫影视圈里所有的人都滚到一边去。”米娅轻声低语道。
“你难道就没有想到要过来帮我一把吗?”
“当然,可是现在我们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很欣慰你意识到了这一点!”
黛西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她的手触碰到了饭桌,在她试图绕开桌子时,却不慎撞到了一把椅子,黛西咕哝了几声,随即继续前进,终于到达了饭桌后的工作台。她摸索着慢慢靠近煤气灶,抓起一盒放在柜子上的火柴,然后旋转了一下按钮,点燃了煤气。
一团微蓝的光晕照亮了黛西所处的位置。
米娅坐到了饭桌旁。
黛西则在一个又一个抽屉里翻找着蜡烛。事实上,她不允许任何带有香味的蜡烛存放在自己的家中。因为黛西对美食的热情有时让她变得很苛刻:她禁止任何外来气味搅乱一道菜品原有的香味。打一个形象的比喻:有些餐馆的门口会挂有“谢绝信用卡支付”的招牌,而黛西则一定会挂上“我的餐馆谢绝所有身上香味过于浓重的顾客进入”的牌子。
过了一会儿,她找到了蜡烛,并点亮了它们。火苗发出的光亮终于使房间不再深陷在黑暗之中。
不难看出,黛西公寓的精华全都浓缩在了她的厨房里。单单这间厨房的面积就大过旁边两间由卫生间隔开的屋子。毋庸置疑,厨房才是黛西真正生活的场地。在工作台上,摆放着紧紧挨在一起的土罐、百里香、月桂、迷迭香、茴香、牛至叶、香蜂草以及埃斯珀莱特胡椒。这间厨房是黛西的实验室,更是她为之迷醉的圣地和释放压力的港湾。她在离家不远的蒙马特高地上开了一家小饭馆。每次黛西都是在自己的厨房里先创造新的菜谱,再为她的顾客奉上新的美味。
黛西从未在任何声名显赫的学校里专门学习过厨艺。她对这份职业的热爱完全来自家乡的根脉以及生养她的土地:普罗旺斯地区。在她童年的时候,当其他小伙伴都在松树或橄榄树下嬉戏玩耍之时,小黛西则在厨房里认真地观察着自己的母亲,并默默地模仿她的手势。
在屋外的花园里,黛西学会了挑拣各种草叶、食材;在厨房的炉灶旁,她又学会了将这些材料融合在一起,烹饪各式菜品。烹制美食就是她的生命。
“你饿吗?”黛西向米娅问道。
“也许吧。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黛西从冰箱里拿出一碟鸡油菌和一把香芹,又取下一串挂在她右边的大蒜,随后剥下几颗放在桌上。
“你这次做菜一定要用到大蒜吗?”米娅问道。
“今晚你打算要亲吻谁吗?”黛西一边回答,一边用刀切着香芹,接着继续说道,“在我做饭的时候,你和我说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好吗?”
听到这话,米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手提旅行袋,带着一种感觉全世界已经崩塌的神色,突然在我饭店打烊的时候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并从我们见面开始到现在,你就没有停止过抱怨。我猜想,你来找我,不会只是因为你想我了吧。”
“我的世界确实已经崩塌了。”
黛西停下手中的准备工作,正色道:
“米娅,我已经准备好聆听你所要讲述的一切。但请你在诉说的时候少些哀叹和哭诉,这里可没有什么摄像机。”
“你知道吗,如果你拍电影,一定是一个很棒的导演!”米娅由衷地说道。
“也许吧。好了,开始说吧。”
当黛西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米娅则坐到了饭桌旁。
当大楼里重新开始供电时,两个姑娘都不由得惊跳了一下。黛西按了一下调节器,试图让室内的灯光变得更加柔和。随后,她打开电动百叶窗,窗外,巴黎的景色尽收眼底。
米娅走向窗边。
“你有烟吗?”
“茶几上有一包香烟。我也不知道是谁落在那儿的。”
“你一定有很多情人,要不怎么会不知道谁把香烟落在你家?”
“如果你一定要抽烟,就走到外面露台上去抽。”
“你也来吗?”
“如果我想知道事情的后续发展,难道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所以你在公寓里为他留了一盏灯?”黛西一边说,一边为两人重新斟上红酒。
“是的,可我并未在更衣室里为他留灯。相反,我还在那里摆放了一张矮凳,想让他黑暗中狠狠撞上去,尝点苦头。”
“原来你们家还有一个更衣室?”黛西惊讶地说道,随即又继续问,“后来呢?”
“我假装已经入睡。他在卫生间里脱去衣服,随后淋浴了很长时间,最后关灯,躺下睡觉。我还等待着他在我耳边和我私语几句、亲我几下。可他倒头便睡,我想他的元气恢复得还不够彻底。”
“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吗?好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还是要把我的想法向你和盘托出。你嫁给了一个十足的混蛋。现在,问题的实质很简单,也很清晰:他的优点是否能让他的缺点也变得亲切可爱。不,不是。事实上,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他让你如此痛苦,可你却依然深爱着他。除非你爱他的理由,恰巧是他让你如此不幸。”
“开始的时候,他让我很快乐。”
“我希望是这样的!如果故事的开头就很糟糕,那么白马王子将会永远从文学作品里消失,浪漫爱情电影也会和恐怖电影归为一类。别这么看着我,米娅。如果你想知道他是否背叛你,你应该向他发问,而不是向我。还有,放下这根烟,你烟抽得太凶了,这可是烟草,不是爱情。”
两行泪流淌在米娅的脸颊上。
黛西坐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哭吧,尽情哭泣吧,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些。失恋之苦确实让人痛不欲生,然而真正的不幸,其实就是你的生活像荒漠一般贫瘠。”
米娅曾暗下决心,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要保持应有的风度。可在黛西身边,她却很难做到这一点。两人的友谊由来已久,情谊深厚,形同姐妹。
“你为何会说起荒漠?”米娅一边擦拭着脸颊,一边问道。
“这是你询问我近来可好的方式吗?”
“你也感到很孤单吗?你认为我们有一天会变得幸福吗?”
“我感觉近年来你的生活已经很美满了。你是一个知名的、受人爱戴的女演员,你拍一部电影的收入,我可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才能赚到,还有……你已经嫁为人妻。你读过今晚的报纸吗?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有权利抱怨。”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不太清楚。但好像有一则好消息,人们会因此到街上去加以庆祝。我的鸡油菌怎么样?”
“你做的食物是世界上抗击抑郁最有效的药物。”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想成为一名大厨了吧!好了,快去睡觉!明天我会给你那个白痴丈夫打电话,告诉他,你已经知晓了一切,知道他背叛了全世界最棒的女人。另外,我还要通知他,你将彻底离开他,并不是因为你有了新的爱人,而是因为他无可救药的言行。我想,当我挂断电话时,该轮到他痛苦不堪了吧。”
“你不会真这么做吧?”
“不会,因为这一切将由你自己来完成。”
“可即使我真这么想,也无法这么做。”
“为什么?难道你想一辈子在一部低俗情节剧中自欺欺人吗?”
“因为我们两人合演了一部大制作电影,这部影片将在一个月后公开上映。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得不被迫在公众面前继续演戏,饰演一个感到幸福满足的完美妻子。如果观众知道了大卫和我在生活中的真实状态,那还会有谁相信我们在银幕上演绎的夫妇?一旦发生上述情况,制片人和我的经纪人将永远不会原谅我。再说,虽然我的丈夫背叛了我,但我只想保持清醒,不想在公众面前蒙受耻辱。”
“要想很好地诠释这样一个角色,那你首先必须得是个十足的婊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因为我也无法永远生活在这层外衣下,我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所以我来是想让你把我藏在家中。”
“要藏多久?”
“直到你无法忍受我为止。”
3.
到达拉夏贝尔门的时候,一辆萨博敞篷汽车从对角线横穿而过,超过三排汽车,完全不顾其他司机用车灯向他发出无声的抗议,离开环城大道,驶向开往戴高乐机场的A1高速公路。
“为什么总是我去机场接他们?虽然我们已经认识三十年,但我发誓他们绝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回报我。我太善良了,这是个很大的问题!如果没有我的话,他们甚至根本就不会在一起。可他们却从未向我道过一声谢,一句轻声的谢谢又不会崩断他们的牙齿,可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保罗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低声自语道,“好吧,我是乔的教父,但他们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吗?皮勒格尔?绝无可能,再说,他的妻子已经是乔的教母了。我刚才说得很对,我总在帮助他人,我的一生几乎都是在帮助他人中度过的。我并不是想说,帮助别人让我感到不快,我只是希望别人也能稍稍关心一下我,这样我会很满足。比如,当我在圣弗朗西斯科生活的时候,劳伦就没有想到给我介绍一个住院的实习医生。在她工作的医院里可不缺少类似住院或不住院的见习女医生。然而,没有!她的脑海中从未闪过这个念头。当然,这些女医生的生活作息极不规律。如果我背后这家伙再用车灯烦我的话,我就来个急刹车,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必须立刻停止自言自语,阿瑟说得没错,再这样下去,别人一定会把我当成一个疯子。可话说回来,我不和自己说话,又和谁说话呢?和我那些小说中的人物吗?好了,快住口,这个样子会显得年纪很大。因为只有老人才会自言自语。当然,也只有在他们独处一室时。通常情况下,他们会与自己的同辈人或自己的孩子说话。有一天我是否也会拥有自己的孩子?终有一天,我也会彻底老去。”
保罗说着,又朝后视镜里望了自己一眼。
萨博车在自动栏杆前停了下来,保罗取了一张停车卡,并在摇下车窗时说了声:“谢谢。”
宽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AF83航班将准点到达。保罗不耐烦地跺着脚。
第一批乘客已经陆续走了出来。然而,这批人的数量并不多,他们也许是头等舱的乘客。
在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以后,保罗决定将自己的建筑师事业暂时搁置一边。因为写作让他体会到一种无上的自由感。事实上,保罗从未想到自己会成为一名作家,当初之所以开始写作,只是因为他很享受将白纸渐渐填满,直到三百页后轻轻在键盘上敲上“完”的过程。每当夜幕降临之时,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保罗带入他自己所创造的故事中去,并且一旦进入以后就很难脱身,所以他经常在电脑前匆匆解决晚饭。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保罗又会进入一个臆想空间。此时,陪伴在他左右的是那些小说里的人物。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保罗慢慢地与他们结为挚友,并总能和他们一起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保罗完成这部作品以后,便把打印好的文稿随意摆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在命运的安排下,他的生活在几周以后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那天,保罗邀请阿瑟和劳伦来自己家做客。其间,劳伦接到一个医院主管打来的电话,于是她便来到保罗的书房通话,留下另外两人在客厅里交谈。
和主管冗长的谈话让劳伦深感厌烦,百无聊赖中,她注意到书桌上的那本手稿,并随意翻阅了几页,谁料竟完全被保罗的故事所吸引,甚至忽略了正在进行中的通话。
当克劳斯教授挂断电话以后,劳伦继续完成她的阅读。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一小时,直到保罗把头探进自己的书房,询问她是否一切正常时,劳伦才缓过神来,嘴角挂着微笑。
“我没有打搅你吧?”保罗的这一问不由得让劳伦惊跳了一下。
“你知道吗,你写得太棒了!”
“你难道不认为在阅读之前应该先获得我的允许吗?”
“我能将这部书稿带回家看完吗?”
“正常人不会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
“你可经常这么干。我可以带走吗?”
“你真的很喜欢吗?”保罗露出怀疑的神色,问道。
“是的,很喜欢。”劳伦一边回答,一边整理着散乱的书页。
随后,她拿起书稿,一言不发地从保罗跟前走过,然后回到了客厅里。
“你听到我说可以了吗?”保罗跟在劳伦身后,问道。
然后,保罗走近劳伦,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让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阿瑟。
“可以什么?”阿瑟见到两人回到客厅,起身担心地问道。
“我记不清了。”劳伦回答道,“我们走吗?”
还未等到保罗有任何反应,阿瑟和劳伦已经站在楼道里了,感谢保罗让他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此时,又有一批乘客陆续从里面走了出来,这次人数多了一些,有三十余人。可保罗仍旧不见他要接的那两人的身影。
“他们在搞什么鬼!他们难道在飞机上用吸尘器打扫卫生吗?自从我到巴黎生活以来,真正怀念的到底是什么?在卡梅尔的那所房子……那时,在他们的陪伴下,我经常在那里欢度周末,在海滩上欣赏落日。距离这段时光,马上就要过去七年了。这些年的时间到底都去了哪里?其实,我最想念的还是他们。虽然我们现在可以视频聊天,这当然比断了联系要好,可在自己的怀中拥抱我们所爱的人,感受他们的存在,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好吧,我确实该和劳伦说说最近老犯的头痛病,这是她擅长的领域。不,还是算了。她一定会逼迫我去做这样那样的检查,这太荒唐了,我只不过是有些头痛,不是每个头痛的人脑子里都长了恶性肿瘤。唉,还是到时候再看吧。我的老天,他们到底还出不出来了?”
格林大街上空无一人。当阿瑟把福特牌轿车停稳在停车场后,便为劳伦打开车门。随后两人一起走进一座维多利亚式的小房子,爬上最后一层,两人居住的公寓就在这里。很少有夫妇在相遇以前就居住在同一所公寓里。关于这一点,当然又是另一个故事……
那天,阿瑟需要完成一个重要客户所要求的图纸。他向劳伦道歉自己今晚无法陪伴她,然后亲吻了她一下,便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开始工作。劳伦则迫不及待地钻到被窝里,重新开始阅读保罗的书稿。
整个晚上,阿瑟不止一次地听到从隔壁房间里传来的笑声。每一次,他都望一眼自己的手表,然后重新拿起铅笔。可在半夜时分,他却听到了抽泣声,这一次他终于起身,轻轻推开了隔壁的房门,发现自己的妻子正坐在两人的床上,忘我地读着什么。
“你怎么了?”他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她一边说,一边合上了书稿。
说罢,她在床头柜上拿了一张纸巾,重新坐直了身体。
“我能知道是什么让你感到如此难过吗?”
“我并不难过。”
“你的某个病人情况不好吗?”
“不,他们的情况很好。”
“你难道因为这个而哭泣吗?”
“你不过来睡觉吗?”
“在你向我解释为何到现在还不入睡之前,我是不会过来睡觉的。”
“我想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睡眠时间吧。”
听到这话,阿瑟一下坐到劳伦面前,决心一定要让她说出实情。
“是保罗。”她终于“招供”道。
“他生病了吗?”
“不是,他写了……”
“他写了什么?”
“在我告诉你之前,我必须先征求他的同意……”
“保罗和我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我想还是有秘密的。好了,别固执了,快睡觉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第二天晚上,保罗在事务所接到了劳伦的紧急电话。
“我有事要和你说。半小时之后,我就可以下班了。你马上到医院对面的咖啡馆里来找我。”
放下电话后,保罗感到很茫然。可他还是穿上外套,离开了办公室。巧的是,他在电梯前碰到了阿瑟。
“你去哪儿?”
“去接我的妻子下班。”
“我可以陪你去吗?”
“你病了吗,保罗?”
“我一会儿到路上再向你解释,快点,你动作可真慢!”
当劳伦出现在医院的停车场时,保罗飞快地向她走去,并一把抓住了她。阿瑟在远处观察了他们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走上前去。
“我们回家见。”劳伦对他说道,“现在,我和保罗有些事要谈。”
两人撇下阿瑟,径直走进了那家咖啡馆。
“你读完了吗?”等服务生走远以后,保罗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的,我昨天晚上就读完了。”
“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我还发现书中有许多与我相关的内容。”
“我知道,我本来应该首先征得你的同意,再下笔。”
“是的,你确实应该这么做。”
“好在,除你之外,不会再有其他人读到这个故事。”
“这正是我找你来想要讨论的事情。你应该把这部书稿寄给出版社,他们肯定会出版你的作品,我敢肯定。”
保罗对这个想法很抵触。首先,他很难想象自己的作品会让任何一家出版社产生兴趣。其次,他也无法鼓起勇气,让一个陌生人阅读自己书写的故事。
劳伦费心规劝,用尽所有可能的说辞,但保罗仍旧不为所动,坚持己见。在与他道别之时,劳伦询问保罗自己是否可以和阿瑟分享这个秘密,可后者却装作没听到她的话,一言不发。
回到家后,劳伦马上就把书稿交到阿瑟的手中。
“给。”她一边伸手一边说道,“等你读完了,我们再一起讨论。”
这次轮到劳伦不时地听到阿瑟在阅读期间发出爽朗的笑声,他在读到某些章节时神情激动,心灵上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三小时以后,阿瑟走进客厅,坐到劳伦的身旁。
“怎么样?”
“这部小说的灵感很大程度上来自我们的故事,但我还是很喜欢。”
“我建议他将这部书稿寄给某家出版社,可他就是什么也听不进去。”
“我可以理解他。”
促成保罗的小说公开出版,几乎已经成为这位年轻医学博士脑海中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每当劳伦碰上他,或是在电话中与他通话,都会情不自禁地向他抛出同一个问题:是否寄出自己的作品。然而每次保罗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并央求她别再坚持这一荒唐的想法。
一个周日的黄昏,保罗的手机响了。这次,打来电话的不是劳伦,而是一个来自西蒙与舒斯特出版公司的编辑。
“阿瑟,你的玩笑很好笑。”保罗说道,语气中略带恼火。
听到他的回答,保罗的对话者颇感惊讶,回答说自己刚读完了他写的小说,非常喜欢他的作品,并很希望能够见一见作者本人。
然而,误会并未就此结束,保罗继续和电话那头的“阿瑟”开着玩笑。至于那位编辑,面对保罗的打趣,他先是觉得好笑,后又感觉有些不快,便干脆提议自己明天就去保罗的办公室拜访他,这样他就能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个玩笑了。
听到这番话,保罗终于开始相信对方的话,停止打趣,问道:
“您是如何获得我的书稿的?”
“您的一个朋友代替您,将手稿交到我手中。”
在和保罗确认完碰头地点后,对方挂断了电话。而保罗的内心却无法平静,他开始若有所思地在公寓里来回踱步,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在原地思考,便跳进那辆萨博轿车,驾驶着汽车横穿城市,来到圣弗朗西斯科纪念医院门口。
保罗在急诊大厅里要求马上见到劳伦医生。护士瞥了他一眼,说他看上去并无病容。保罗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想所谓紧急情况,并不仅仅局限在医学的范畴。他威胁对方如果不马上呼叫劳伦,他就要大闹一场。护士随即向保卫处发出求救信号,眼看一场风波就要被挑起,好在这时劳伦看到了保罗,便径直向他走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有一个做编辑的朋友?”
“没有。”劳伦一边回答,一边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就是阿瑟有一个做编辑的朋友?”
“他也没有。”劳伦轻声说道。
“这又是你们对我开的一个玩笑?”
“这次并不是一个玩笑。”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并未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要知道,选择权仍然在你手中。”
“你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吗?”
“我的一个同事有一个做编辑的朋友,于是我便把你的书稿交给他,好让那位编辑对此书做出客观、独立的判断。”
“你根本就没有权利这么做。”
“以前,你同样也未经我的准许,做了许多事情。然而今天,我却对你充满了感激。保罗,我只是借助命运之手,推了你一把。可是这又如何?我再重复一遍:选择权在你自己的手中。”
“什么选择权?”
“你可以选择是否和其他人分享你所写的故事。虽然你不是海明威,可你的故事也许会给阅读它的人带来些许快乐。哪怕他们只是在阅读的过程中享有快乐,就已经不错了。好了,我先走了,我还有工作要做。”
说罢,劳伦转身离开,在推门而出之时,她又补充道:
“对了,你可千万别感谢我。”
“感谢你什么?”
“保罗,准时去赴约吧,别固执了。还有,关于此事,我对阿瑟仍然只字未提。”
最终,保罗还是与那个欣赏他作品的编辑见了面,并同意他的提议。然而,每当他听到编辑把自己写的书称为“小说”的时候,总是很难将自己在艰难时期用来填充孤寂夜晚的故事与“真正的小说”建立起实际的联系。
保罗的小说于六个月后正式出版。在作品公开出售的第二天,保罗在公司的电梯里看见两个建筑师同事手里拿着自己写的书。两人真诚地向他表示祝贺,而保罗则面部僵硬,机械地回应着。等到他的同事一走出电梯,保罗便按下通往底楼的按钮。到达底楼后,他走进一家咖啡馆,每天早晨,他都在这里用餐。恰巧店内的服务生刚买了保罗的新书,于是便请求他为自己在书上签名留言。保罗双手颤抖着完成了她的请求,随即结账,回到家中,重新开始阅读自己创作的小说。每当他翻过一页,他的身体就会在扶手椅中再陷入一些。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深陷在这把扶手椅中,再也不要起来。他在书中,赤裸裸地向读者袒露了一部分自我,毫无保留地述说着个人的童年、梦想、希望和失败。并且这一切是在他毫无意识,从未想到会有其他人阅读自己小说的状态下完成的。更可怕的是,在这一未知的读者群中,很多都是他每天都会见到的熟人,或是一起工作的同事。在日常生活中,保罗声音洪亮,为人亲切,让人感觉很开朗。而这一切都是表象:它们掩饰了他真正的性格。事实上,保罗生性羞涩,甚至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此时,他在自己的公寓中睁大双眼,摇晃手臂,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像他创造的小说人物一样,成为一个隐形人。
保罗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把市面上正在销售的自己那本小说全部买下。想到这里,他抓起电话,拨通了编辑的号码。可还未等保罗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编辑,后者已率先发话,向他表示祝贺:在今天早晨的《圣弗朗西斯科纪事报》上,刊登了一篇评论他作品的文章。虽然,这位文学记者不留情面地指出小说诸多的不足之处,可总的来说,这篇文章仍然不失为一段绝佳的宣传文字。听到这番话,保罗当即挂断电话,冲向最近的一家报亭,买下编辑刚才提到的那份报纸。他翻到那篇文章,贪婪地读了起来。作为新手出版的第一部作品,记者指出许多硬伤。然而更让他羞愧难当的是,文章的作者赞扬保罗敢于袒露心声,表现出适当的柔情。撰写本文的记者在文章最后这样总结道:在如今这个厚颜无耻凌驾于智慧之上的时代,我们也许可以把该书作者的写作方式当成一种对抗粗鄙的勇敢行为。读完文章后,保罗感觉自己正在死去。不是那种一蹴而就的暴毙(如果真是这种死亡方式,他反而会感到如释重负),而是缓慢、令人窒息的垂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