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按下一个开关,只见轿车中间升起一扇玻璃窗,将司机和巴克小姐与他们两人隔开。
“您看,我也会把玩这个。”
“保罗!”
“她生病了,好像患了重感冒。”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不失为一个好消息。当然,对她个人来说是不幸的。可这至少解释了她的缺席与沉默。您好好想一想,一次重感冒一般要持续多久?最多一周?她从何时开始生病的?”
“您让我从哪儿获知这些信息?”
“您一定很关心她的情况,所以才得知她身体不适。”
“事实并非如此。是书店老板把这一消息告诉我的,因为她本该出席今天的活动。”
“他还告诉你其他什么事情吗?”
“没有,完全没有。”
“那就让我们试着乐观一些,期待她马上康复,健步如飞……她也许有一双大脚,一双硕大的脚……”
“您在自言自语!”
“我从不自言自语,这一行为对我来说很陌生。”
米娅转向一边,望着窗外的风景。
“请在今晚结束以前,暂时忘记您的可咏吧……甚至将她彻底忘记。有一个重要的电视节目正等待着你,所以您必须集中精力。”
“我不想录制任何电视节目,我受够了。我只想回到酒店,叫一份晚餐,然后倒头睡觉!”
“我何尝不是呢……别再耍孩子脾气了,这期节目关系到您的事业。请显得职业一些,努力完成任务。”
“我们说好您只是扮演一个助理的角色,而非暴君的角色。”
“您难道真的以为我在演戏吗?”米娅转向保罗,感到自己受到了冒犯。
“对不起,是我太紧张了。我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会努力保持沉默的。”
“您知道当莎拉·伯恩哈特14遇到一位自称从不怯场的年轻演员时,说了句什么话吗?她说:‘别担心我的小姑娘,她将带着才华前来。’”
“我可以把这句话视为一句赞扬吗?”
“随便您如何理解。我们马上就能到达酒店。到时候,您泡一会儿澡后,就会感到很舒服。随后,您穿戴整齐,脑中只要有您作品的人物、朋友,以及所有让您安心的事即可。可能您不能完全忽视自己的紧张情绪,但您能够战胜它。事实上,您只要一登台,您的紧张情绪也会随之消散。”
“您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保罗有些茫然,低声问道。
“您别多问,我自有了解的途径。您要相信我说的话。”
保罗在充满泡沫的水中,慵懒地躺了很久。随后,他穿上西装和米娅为他挑选的白色衬衫。米娅说,摄像机非常不喜欢蓝色,而且穿着蓝衣服的人在镜头上会显得缺乏风度。她补充道,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米娅在六点的时候叫了一份点心。保罗逼迫自己吃下所有的食物。接着,她让保罗默背一小段感谢读者的话,内容大致如下:他十分感谢读者对他的厚爱,也被他们的热情所打动。瑞塔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虽然他还没有机会好好游览一番,但他很高兴能在这里与大家见面。保罗一边背稿,一边看电视上的挂钟。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发感到紧张,甚至感到肚子在不断抽搐。
两人严格遵守日程上的时间,于六点半坐上那辆豪华轿车。
车子开到半路的时候,保罗突然敲击隔开前后座的玻璃窗,请求司机停车。
他冲向车外,吐掉了刚才下肚的点心。米娅在一旁,扶着他的肩膀。当保罗渐渐平静下来以后,她递给他一张纸巾和一片口香糖。
“真是太美妙了。”保罗一边说,一边试着重新挺直身体。“在飞机上时,手心冒汗,现在又当街呕吐,真不愧是一个完美的超级英雄。您一定是中了头彩,才会离开平静的生活,到这里来陪我。”
“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是您的西装没有被弄脏。您感觉好些了吗?”
“我从未感觉如此良好过!”
“您并未丢失您的幽默感,这才是最关键的。我们可以上路了吗?”
“好的。这次是去屠宰场,我们可不能迟到。”
“看着我的眼睛……我是说,看着我的眼睛!您的母亲会看卡尔马尼节目吗?”
“她已经去世了。”
“对不起。那您的姐姐呢?”
“我是独子。”
“您有卡尔马尼朋友吗?”
“不,好像并没有。”
“太好了!此时此刻,您的可咏一定和她的感冒一起窝在床上。要知道,当我们感冒的时候,任何一点光亮都会加重头痛。所以,今晚她一定不会看电视,并且所有您深爱和认识的人都不会看。在这样的情况下,您完全不必把今晚的节目放在心上,也不用在意自己表情完美与否。再说,您还有现场翻译!”
“那我们为何还要去录制这期节目?”
“为了吸引注意力,为了您的读者,为了有一天,您可以将这段经历写入自己的作品中。您想象一下,当您走进演播室时,自己化身成了书中的人物。您只要试着模仿他们,一切就会进展得很顺利。”
保罗长时间地凝望着米娅。
“您会观看这期节目吗?”
“不会!”
“骗子。”
“吐掉您口中的口香糖吧。我们到了。”
米娅在保罗化妆时,陪伴左右。她两次打断化妆师的工作,要求她不要掩盖保罗眼周的细纹。
当节目导演来叫保罗的时候,她跟着他们一起来到后台,在保罗走进演播厅的最后一刻,她仍在向他传授经验。
“不要忘记,真正重要的是您说话的方式,而非说话的内容。在电视上,氛围比语言重要。请相信一个脱口秀粉丝的话。”
此时,一排聚光灯亮起,节目导演推了保罗一下,他在眩晕中走上舞台。
主持人邀请保罗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入座。一位技术人员走上前来为他佩戴耳机。工作人员的动作让保罗浑身发痒,他一边笑,一边不停地晃动身体。在这样的情况下,工作人员不得不为他佩戴了三次。
“状态还不错。”当米娅在后台看到保罗脸上恢复血色时,低声感叹道。
保罗在耳机中听到翻译正在向他做自我介绍。由于是现场的同声翻译,她请求保罗尽可能说些简短的句子,每句话中间都有相应的间隔。保罗点了点头,对面的主持人以为作家在向自己打招呼,于是决定马上回礼。
“节目很快就要正式开始了。”翻译在控制台轻声说道,“您看不到我,可我可以在控制间的屏幕上看到您。”
“好的。”保罗回答道,同时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用回应我的话,巴尔东先生,您只需与泰恩特先生交谈即可。具体说来,您看着他的嘴唇,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就可以了。观众是听不到您声音的。”
“谁是泰恩特先生?”
“主持人。”
“好的。”
“这是您第一次录制电视节目吗?”
保罗点了点头。很快,泰恩特做了同样的动作。
“现在,我们开始直播。”
保罗专注地凝望着泰恩特的脸庞。
“大家好,今天,我们很荣幸在演播间邀请到美国著名作家保罗·巴尔东先生。很遗憾,村上春树先生由于重感冒,所以无法前来录制今晚的节目。我们希望他早日康复。”
“这很正常,因为最近对我来说重要的人都在感冒。请不要翻译这句话。”保罗紧接着说道。
米娅拿下耳机,离开后台。她请求节目导演带她走进巴尔东先生的化妆间。
“巴尔东先生。”主持人踌躇片刻后,继续说道,“您的作品在卡尔马尼大获成功。您可以告诉我们为何您会选择卡尔曼人民运动作为小说的主题吗?”
“您可以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吗?”
“您没有理解我的翻译吗?”耳机里的声音担忧地问道。
“我完全理解您的翻译,可并不理解刚才主持人的问题。”
主持人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您最新的作品震撼人心。在这本书中,您描绘了一户人家在暴政下的生活状况,他们在凯摩尔政权的压迫下苟延残喘。您的描写精准写实。作为一位外国作家,您是如何寻找相关历史资料的?”
“我想,现在好像有个问题。”保罗对他的翻译窃窃私语道。
“什么问题?”
“虽然我还未曾读过村上春树的作品,但我认为泰恩特可能混淆了作者,请您也不要翻译这句话。”
“我并不想翻译这句话,我也不理解您的意思。”
“我的老天!我从未写过任何关于卡尔曼暴政的小说!”保罗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脸上仍旧保持着笑容。
由于主持人未在耳机中接收到任何声音,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向观众道歉,告诉他们现场的设备出了些小故障,并保证问题将马上得到解决。
“巴尔东先生,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这里也不是说笑的场合。我们正在直播。所以我请求您更认真地回答主持人的问题。您的表现直接关系到我的职业发展,如果您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恐怕节目结束后,我就会被开除。好了,现在我要拿起话筒,对泰恩特先生说几句话。”
“您只需替我向他打招呼,随后指出他的错误即可。这是唯一可做的事。”
“我是您的一位忠实读者。然而现在,我完全无法理解您的态度。”
“我明白了,现场还有一个隐藏的摄像头!”
“唯一的摄像头此刻正对着您……您看见了吗?”
保罗凝望着头部上方那个闪着红光的机器。此时,泰恩特先生好像已经失去了耐心。
“我想感谢我的卡尔马尼读者。”保罗发话道,“我被他们的热情所打动。瑞塔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虽然我还没有机会好好游览一番,但我很高兴能在这里与大家见面。”
保罗听到翻译在耳机中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便飞快地开始翻译起来。
“很好。”泰恩特重新发话道,“我想,现在我们已经解决了声音的故障。我将向作者再次抛出刚才那两个问题,这一次,他将向我们娓娓道来。”
当主持人在说话时,保罗向翻译低声说道:
“既然我完全不理解他问题的意思,而您又是我的忠实读者,所以现在,我将向您背诵一位巴黎肉店老板关于蔬菜浓汤的烹调法,而您,则替我回答泰恩特先生的问题。”
“我无法做出这样的事。”翻译在耳机中轻声地回答道。
“您是否珍惜您的工作?在我看来,在电视上,氛围比语言重要。别担心,我会努力保持微笑的。”
节目就这样进行着:翻译为保罗解释主持人问题的意思,主持人则不停就一本保罗没写过的书提问,问题的内容主要围绕卡尔曼人民的生活境遇展开。保罗始终面带微笑,想到什么就回答什么。他每次用的句子都很简单,说完一句话都会停顿一下。为了让保罗的回答显得明白易懂,翻译有时只能代替作者,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主持人的问题,并且他的回答都相当出彩。
这场噩梦持续了整整六十分钟,可众人并未看到任何火光。
走出演播间后,保罗开始寻找米娅。导演把他带到化妆间。
“您表现得很出色。”米娅安慰他道。
“这一点毋庸置疑。当然,也很感谢您信守诺言。”
“什么诺言?”
“不看节目的承诺。”
“您那句关于感冒的评论精妙至极。很遗憾村上春树无法到场,我知道,您见到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说出来的话,并不是我内心真实的写照。”
“我们回酒店吗?今天精疲力竭的人,不止您一个。”她说着,离开了化妆间。“明天我就辞职。”
保罗紧跟在米娅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我说的话,并非心中所想。”
“但您还是说了。”
“好吧,我承认,我说了一句蠢话。但请相信我,这不是今晚我说的唯一一句蠢话。”
“要知道,您确实表现得很出彩。”
“我只是勉强熬过了这场节目的录制。我之所以能顺利完成这次任务,还得归功于您的帮助。我发自内心地感谢您,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不客气。”
说罢,米娅挣脱了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出口。
回到酒店以后,米娅很快就入睡了。在长枕的另一侧,保罗睁大双眼,试图为今天两件怪事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然而,他的思考显然是徒劳无益的。保罗开始担心第二天可能发生的事。
17.
米娅被门发出的咯吱声惊醒。她睁开眼睛,看到保罗推着一张圆桌缓缓向自己走来。他走近床边,向她打了声招呼。
“咖啡、橙汁、糕点、鸡蛋、谷物。这位小姐可尽情享用。”他一边说,一边将她的杯子盛满。
米娅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背后的枕头。
“一大早,您为何如此体贴?”
“昨天我刚刚解雇了助理,所以现在,我需要自己来打理这一切。”保罗回答道。
“您的说法有些奇怪,因为我听说您的助理是自己主动提出辞职的。”
“如果她真这么做了,说明我们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我情愿失去一个同事,也要找回我的朋友。要糖吗?”
“一块就够了,谢谢。”
“既然现在我完全自主行事,我在您睡觉的时候萌生了一个想法。今天我把所有的工作计划都取消了,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前往大使的家中参加欢迎晚宴。至于其他时间,我们可以自由安排。在今晚之前,瑞塔是属于我们的,我们要好好利用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您取消了所有的工作安排?”
“我把工作安排都推到了明天。我告诉他们我有些不舒服,我可不想让感冒的特权被村上春树一人抢夺,这关乎我的名誉。”
米娅瞥见早餐桌上放着一张报纸,她一把拿过报纸。
“您的照片出现在了头版上!”
“是的,可这并不是一张好的照片。我觉得自己在照片上显得很丑,好像还比实际重了三公斤。”
“不,您看上去不错。您给传媒专员打过电话,让她翻译这篇文章了吗?一张出现在头版上的照片,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承认我不懂卡尔马尼语,所以很难知道文章是在夸奖还是贬低我。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这篇评论的作者一定在文章中大肆赞美村上春树的最新作品。”
“您好像并非对感冒怀有执念,而是对村上春树念念不忘。您在几分钟内引用了两遍他的名字。”
“完全没有。可由于昨晚发生的事,我这么高频率提到他,也算情有可原。”
“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度过了一段我人生中最荒唐的时刻。以前,当记者采访我的时候,确实有人并未读过我的小说。可把我的作品与他人作品混淆起来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昨天那次失败的节目!那个傻瓜不停地就……作品向我发问。我就不说出那位作者的名字了,免得您又认为我对他念念不忘,不过您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在演播间面对这位主持人时,我感到无比孤独。‘您为何会对卡尔曼人民的生活产生兴趣?您是从哪里获取那么多关于在凯摩尔的压迫下,人民生活境况的资料?您为何想到写一部涉及政治题材的小说?您认为这段暴政时期会被载入史册吗?在您看来,凯摩尔确实掌握实权,还是寡头政权的一个傀儡?小说中的人物来自现实生活,还是您想象的产物?’如此等等。”
“您没有在开玩笑吧?”米娅问道。她既觉得滑稽,又很同情保罗。
“我向在那副该死的耳机中对我说话的翻译问了同样的问题。这副耳机,总让我感到耳朵很痒。坦率地告诉您,我甚至认为他们偷偷在哪儿装了一台隐形摄像机。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们,他们并未接话。这一反应更坚定了我的想法,并告诫自己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落入对方所设下的圈套。二十分钟以后,我开始觉得这个玩笑很沉重,并且持续的时间有些长。另外,这不是唯一的玩笑。这群白痴不仅混淆了作者,同时也混淆了作品。而翻译却没有勇气把真相告诉他们。”
“真是太荒唐了。”米娅说着,把手放到嘴上,掩饰笑容。
“您无须掩饰,尽情地嘲笑我吧。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嘲笑过自己了。在我看来,这一类的事情也只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他们怎么可以犯下如此可怕的错误?”
“如果蠢事真有限度,那我早就知道原因了。好了,我们没有必要用一整天的时间讨论这件事情。”保罗说着,从米娅的手中拿过报纸,将它扔到房间的一角。“快吃早饭,吃完后我们出门散步。”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当然,这么做没有任何问题。我在不计其数的观众面前扮演了一个傻瓜的角色。我想,其中一些观众也许已经向电视台反映了他们的错误,这一点应该在这篇文章中也有所涉及。对了,一会儿如果在路上碰到讥笑我的人群,请保持镇定,就像没事一样继续向前。”
“保罗,我很抱歉。”
“您无须感到抱歉,我们别再谈论这个话题了。您之前自己说过,我们完全无须在意这期节目。再说,今天天气很好!”
保罗让米娅穿过停车库,走出酒店,以防巴克小姐在酒店大堂看到他们。保罗想由米娅一人陪伴他度过这一天,他无须任何导游的指点。
早上,两人游览了别宫。在跨过古城墙时,保罗试图读出指示牌上的地名,他夸张滑稽的发音惹得米娅哈哈大笑。米娅尽情欣赏着风景和这座充满历史内涵的宫殿。
“那边就是别宫。”保罗指着一栋建筑说道,“它修建于一四一八年。您可以看到,所有的楼房都朝向南面,因为所有古代国王的圣殿都朝向南面。然而,别宫却朝向东面,这样是为了和儒教传统区分开来。”
“是可咏告诉您这一切的吗?”
“与她无关,您无须提到她。我只是在刚才买票的时候,顺便拿了一本旅游指南。当您在欣赏池塘时,我随手翻阅了,为的是让您留下深刻的印象。您想去参观植物园吗?”
他们离开别宫,来到中央大街。在那里,两人参观了很多画廊。其间,保罗和米娅停下脚步品尝了一种在卡尔马尼大受欢迎的传统薄饼。随后,他们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各家古董商店里闲逛。米娅想送一件礼物给黛西,她在一个古董香料盒和一条漂亮的项链中犹豫不决。保罗建议米娅选择那条项链,随即示意店员将香料盒包装好。接着,他拿着盒子,转向自己的朋友。
“您替我把这个盒子送给黛西。”他一边说,一边把盒子递给了她。
两人准时回到酒店,打算准备一下就前去大使馆赴宴。此时,巴克小姐仍旧在大堂中等候他们。在看到她的时候,米娅把保罗推到一根柱子后面,随后,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向旁边的柱子,接着又走向另一根。最后,他们趁着一位服务生推着一辆行李车走过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电梯旁。
晚上七点的时候,米娅穿上她的礼服。能为她买下这样一条裙子,保罗感到很骄傲。
“如果您再说‘还不错’,我将不会离开这间套房半步。”米娅一边说,一边在镜子中打量自己。
“好吧,那我保持沉默。”
“保罗!”
“您看上去……”
“不,还是什么也别说了!”米娅打断他道。
“……明艳动人。”
“可以,我接受您的赞美。”
半小时后,一辆豪华轿车带着他们来到美国大使官邸。
大使在前厅等待宾客的到来。保罗和米娅是前来赴宴的第一批客人。
“巴尔东先生,我很荣幸,也很高兴能够在官邸接待您。”大使首先发话道。
“能受到您的邀请,我也感到很荣幸。”保罗回答道。随后将身旁的米娅引荐给大使先生。
大使俯身,亲吻了一下米娅的手。
“小姐,您在生活中从事什么工作?”他问道。
“米娅在巴黎开了一家餐馆。”保罗代替她回答道。
大使一直陪着他们走到客厅。
“我还没有机会拜读您最新的作品。”大使对保罗耳语道,“我会说一点卡尔马尼语,可惜我的卡尔马尼语水平还不足以让我阅读卡尔马尼文作品。可是,您的小说,让我的伴侣感动得热泪盈眶。一周内,他与我聊天的内容只有您。您让他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他的一些家人生活在卡尔曼,他告诉我,您的描写相当精准。我很羡慕作家享有的言论自由。您可以在小说中畅所欲言,而我的外交职责要求我有时必须缄默不语。不管怎么说,我想告诉您,您在这本小说中,或者说这份历史资料中注入了美国式思想!”
保罗带着疑惑的神色,长时间凝望着大使。
“您可以说得再详细一些吗?”他故作镇静地建议道。
“我再向您重复一遍,我的伴侣是卡尔马尼人……看,他来了!关于这个话题,他一定比我更有话说。我让他单独陪伴您,一直以来,他都梦想能与您交谈。在你们交谈的时候,我需要在前厅迎接宾客。说到这个任务,我想借用这位迷人的小姐来帮助我完成使命。您完全不必担心我会对她产生微妙的情愫。”大使先生带着幽默的口气,说道。
米娅用哀求的眼神看了保罗一眼,却没有产生任何效果。大使拉着她离开了客厅。
保罗还未完全收拾好心情,就看到一个体态轻盈、举止优雅的人向自己走来。他一把将保罗拥入怀中,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谢谢,谢谢,谢谢。”他说道,“见到您,我很激动。”
“我也是。”保罗说着,试图挣脱他的怀抱,随即接着说道,“可您为何要感谢我?”
“为了所有的一切!感谢您这个人,感谢您的词句,感谢您关注我们的命运。如今,还有谁在关心我们?您无法想象,您在我心中的地位。”
“是的,我确实无法想象。你们没有联合起来,一起耍弄我吧?”保罗问道。
“我没有理解您的意思。”
“我自己也无法理解!”保罗生气地回答道。
两个男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我希望,我和亨利的情侣关系没有冒犯到您,巴尔东先生。十年以来,我们真心相爱,我们甚至还一起领养了一个孩子。一个我们十分珍爱的小男孩。”
“我请您别这么说!我成长在圣弗朗西斯科,我很民主。您可以自由选择您的爱人,只要您的付出能够得到回报,我祝福你们。我之前说的是我的作品。”
“我说了什么让您受到伤害的话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向您道歉。您的小说对我来说如此重要。”
“我的小说?属于我的小说?我写的那本小说吗?”
“当然是您的小说。”他说着,将自己手中的作品拿给保罗看。
虽然保罗无法辨认那些奇怪的文字,可他却认得书背面的那张照片。前天,他的卡尔马尼编辑刚刚给他看过这张照片。面对对方不解的神情,保罗感到疑惑。这份疑惑越来越强烈,让他感到晕眩。到后来,他甚至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下陷。
“您能为我亲笔题词吗?”大使的伴侣请求道,“我叫信。”
保罗抓住他的手臂,说道:
“我亲爱的信,这里有没有一间可以让我们单独谈话的房间?”
信带着保罗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书房。
“在这里,我们不会受到他人的打扰。”他说着,指了指一张扶手椅。
保罗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在找合适的词句开始谈话。
“您的英语和卡尔马尼语都很好吗?”
“当然,我是卡尔马尼人。”信一边回答,一边坐到保罗对面的一张扶手椅上。
“很好。您真的读过我的作品?”
“我读了两遍,深受感动。现在,每天晚上临睡前,我都会读一个章节。”
“非常好。信,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我可以满足您的一切请求。”
“别担心,是一个很小的请求。”
“巴尔东先生,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为我讲述我书中的情节。”
“您说什么?”
“您很清楚我的意思。如果您不知道该如何操作,那就请您向我扼要重述一下前几章的内容。”
“您确定吗?可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对于身为作家的我来说,当我的一部作品被翻译成我一无所知的语言时,我无法评判翻译的效果。您精通英语和卡尔马尼语两种语言,所以两种语言间的转换,对于您来说,应该很容易。”
信答应了保罗的请求。他一章接着一章,为保罗讲述小说内容。
在第一章里,保罗认识了一个在卡尔曼长大的小女孩。她的家庭和村庄中的其他居民都生活在一种赤贫的状态中。在当时独裁专政的残酷统治下,卡尔曼人民如奴隶般勉强度日。休息日的时候,他们还被要求举办膜拜领导人的活动。至于学校,只不过是传播独裁思想的工具,老师们试图让那些纯洁的心灵相信,当权政府是至高无上的权威。即便是这样,当时很少有人可以上学,大多数的孩子都被发配到农田里做苦力。
在第二章中,叙述者的父亲被一位学生的母亲告发。在经历一番严刑拷打之后,他在自己的至亲面前被处决。他的身体被五马分尸,他的其他学生也都遭受了同样的酷刑。只有一个学生免于一死,正是他的母亲背叛了叙述者的父亲。这位学生被当局关到监狱里,终其一生都在为政府做苦力。
在下一章节中,小说的女主人公叙述了她的哥哥有一次偷了几颗玉米粒,就被痛打了一顿,并被关到一个笼子中。在这个笼子中,他既不能站直也不能睡下。施刑者甚至还用火灼烤他的皮肤。一年以后,她的舅母不小心损坏了一台缝纫机。她的雇主竟然切断了她的两个大拇指。
在第六章中,女主人公长到了17岁。在她生日的那个夜晚,她离开亲人,从家中偷偷溜走。她徒步翻越山谷,穿过河流。白天的时候东躲西藏,晚上则徒步前行,仅仅靠树根和野草充饥。她掩人耳目,成功躲过边境线警察的搜查,终于到达了卡尔马尼,这片自由的国土。
说到这里,信停顿了一下。他看到小说的作者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震动,显得比他还要激动。保罗突然觉得自己的作品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接下去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后来发生的事情。”保罗请求道。
“可您很清楚后来发生的事情!”信回答道。
“我请求您继续您的讲述。”保罗用一种哀求的声音坚持道。
“您的女主人公在瑞塔被她父亲的一个朋友收留,这位朋友也刚刚从暴政的魔爪中逃离。他对待这个女孩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并资助她完成了学业。毕业以后,这个女孩找到了一份工作,并在业余时间建立了一些信息网络,时刻关注自己同胞的生存状况。”
“她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开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助理。随后,她被提拔为一家出版社的校对编辑。最后,她成为了总编。”
“请继续。”保罗一边说,一边咬紧牙关。
“她赚到的钱主要用来帮助一些逃入卡尔马尼的难民,同时也会资助一些在国外举行的反对凯摩尔政权的活动。这些活动旨在让西方政客们关注到这一情况,并采取相关行动。每年,她都会密会这些政客两次。她的家人仍旧遭受着暴政的折磨。为此,她的母亲、兄弟和她所深爱的男人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我想,我听得已经够多了。”保罗打断信的诉说,垂下眼睑。
“巴尔东先生,您还好吗?”
“我也不清楚。”
“您需要帮助吗?”信说着,递给保罗一张纸巾。
“我的女主人公……”保罗边说,边擦了擦眼睛,随后继续说道,“名叫可咏,不是吗?”
“是的。”大使的伴侣回答道。
保罗在客厅里重新找到米娅。当看到保罗苍白的面庞和萎靡的状态时,她马上放下手中的香槟杯,向正在与她交谈的宾客打了个招呼后,便向他走去。
“您怎么了?”她担忧地问道。
“您觉得这座官邸里有没有安全出口?或者说,生活中有没有安全出口?”
“您的脸苍白得就像一张白纸。”
“我需要喝点酒,要浓烈一点的酒。”
米娅从服务生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马提尼酒,随后递给保罗。他一饮而尽。
“让我们站到一边,您好向我和盘托出。”
“现在不行。”保罗的脸抽搐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担心我会支撑不住,再说,大使马上就要开始讲话了。”
在晚宴期间,保罗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仅在几百公里外,有一户人家正饿得饥肠辘辘,而在这间客厅里,却无穷无尽地供应着各式糕点和鹅肝面包。两个世界被一条边境线隔开……他自己的世界在一小时前已经停止存在了。米娅用眼睛寻找着保罗,可后者却并未朝她看来。当他离开餐桌时,米娅紧跟其后。保罗感谢大使的盛情款待,随后推说由于身体疲惫,不得不提前告辞。
信一直陪着他们走到官邸的门口。他在台阶上长时间紧握着保罗的手。从他苦涩却温和的微笑中,保罗可以读出他的心思,他确定信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可咏怎么了?让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当汽车一开动,米娅就开口问道。
“是一件关系到我和可咏两个人的事。我在卡尔马尼获得的成功其实并不存在。因为我所谓的成功并非来自我写的小说,可咏也不仅仅是我的翻译。”
米娅露出惊讶的神色,保罗继续说道:
“她利用我印在书封面上的名字,事实上,她也只是保留了我的名字而已,用来创作自己的小说。在这本书的封面下,流淌的是她的文字、她的故事、她的战斗。昨晚的主持人并非无用之辈,那位翻译也不是。我得找机会向他们赔礼道歉。如果我卡尔马尼小说的题材没有如此充满戏剧性的话,这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这样看来,这几年,我竟然依靠着别人的稿费度日。您选择辞职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样您就能避免为一个骗子工作。我唯一的理由,是自始至终我都被蒙在鼓里。”
米娅请求司机停车。
“来。”她对保罗说道,“您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两人在沉默中肩并肩行走。保罗突然发话道:
“我本应该记恨她,可她的骗局却让我肃然起敬。如果她用自己的名字发表小说的话,一定会受到处罚。”
“您打算怎么做?”
“我也不清楚,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在晚餐期间,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想,在卡尔马尼期间,我还是继续扮演原来的角色,以免对她造成困扰。当我回到巴黎以后,我把属于她的钱寄给她,随后解除合同。我猜想,对于这件事,最‘开心’的还要属克里斯图尔利。我仿佛已经看到他昏倒在双偶咖啡馆的情景。然后,我试着寻找其他工作来维持生计。”
“您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这笔钱来自卡尔马尼出版社,他们一定也通过您的作品赚了不少钱。”
“那是可咏的作品,不是我的。”
“如果您一定要这么做,那就必须给出合适的理由。”
“这个我们到时候见机行事。不管怎么说,现在我更能理解她不愿现身的理由。我需要再见她一面,并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不能在没有见到她的情况下,就这么离开卡尔马尼。”
“您爱她,不是吗?”
保罗停下脚步,耸了耸肩膀。
“我们回去吧,我感到有些寒冷。真是一个特殊的夜晚,不是吗?”
在通往两人套房的电梯里,米娅面朝着保罗。她用手碰了一下保罗的面庞,随后轻拍了一下。保罗一下从昏沉的状态中惊醒过来。米娅向上紧贴着保罗,然后亲吻了他一下。
当电梯门开了以后,这个吻还在持续。当两人走进过道时,这个吻仍在持续。他们紧贴墙面,走过一扇扇房门,一直走到自己的套房门口。
当两人宽衣解带时,吻仍在持续。当他们躺倒在床上时,亲吻仍在继续。
米娅低声说道:
“这次也不算我主动出击。以后真正重要的,只有当下的时光。”
说完,两人继续开始亲吻。热烈的吻落在两人的脸颊、嘴唇、脖颈、胸膛、乳房、肚子、腰部、双脚、大腿和他们交织在一起的皮肤上。在两人狂热的拥抱中,夹杂着一声声沉重的呼吸声。他们一直等到筋疲力尽的时候,才在潮湿的被褥中酣然入睡。
18.
保罗和米娅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妈的!”当保罗看到电视上的挂钟显示现在已经十点时,不由得高声叫喊起来。
此时,巴克小姐感到无所适从,因为今天第一场采访早该在半小时前就已经开始了……
保罗捡起掉在窗帘下的平角裤。
……《凯苏日报》的记者等待着他……
他抓起扶手椅上的裤子,飞快穿上。随后,单脚跳向衣橱。
……在大厅里,记者开始觉得等待有些漫长。
他昨晚穿的衬衫已被扯破,米娅冲向衣橱,递给他一件新的衬衫。
……《ELLE》杂志的记者刚刚到达……
“这件衬衫是蓝色的!”保罗轻声说道。
……他本应该在这个时候前往KCL广播电台……
“媒体的工作安排一向很灵活!”米娅低声自语道。
……巴克小姐已经成功更换了保罗与《电影周刊》记者会面的时间,以及和《奇孟和日报》记者见面的时间……
保罗系着衬衫上的扣子。
……就是那份以支持卡尔曼政府对外开放政策而闻名的报纸。
米娅解开保罗衬衫上的扣子,将扣子系入正确的小孔中。
……采访过后,将有一场和读者互动的活动……
“我的鞋子在哪里?”
“一只在衣橱下,一只在门口!”
……在书展上与大学生的见面会。
巴克小姐一口气将今天冗长的安排,向保罗诉说了一遍。
“请平静下来,我已经在电梯里了!”
“你这个骗子,快走,我一会儿过来与你会合。”
“在哪儿会合?”
“在你出发前往广播电台前。”
套房的门关上了。不多一会儿,人们听到走廊中传出一声可怕的撞击声和保罗肆无忌惮咒骂的声响。
米娅开门探出头,看见一辆小推车被撞翻在走廊里,推车上的物品散落在地上。
“你在开玩笑吗?”她看到保罗从地上站起时,说道。
“一切都很好,我没有弄脏衣服,我也几乎没有弄疼自己。”
“快走!”米娅命令道。
回到房间以后,她走向窗口,凝望着这座灰暗天空下的城市。她从包里拿出手机,随后开机。屏幕上显示自己有十三条未读短信。八条来自克雷斯顿,四条来自大卫,一条来自黛西。米娅把手机扔到床上,叫了一份早餐,通知服务台套房的走廊需要打扫。
在楼下大堂里,巴克小姐带着保罗飞速来到边上的一间房间里。
“我可以喝杯咖啡吗?”保罗央求道。
“咖啡正在您的桌上等您,巴尔东先生,它现在可能有些凉了,您可别怪我。”
“我能吃点东西吗?”
“您在接受采访时,不能满嘴食物,这样很不礼貌!”
她带他走进房间。保罗向记者道歉,采访随即开始。
当保罗在诉说可咏的故事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更奇妙的是,穿上刚才分散在房间两头的鞋子后,他仿佛获得了一种神奇的力量。在回答记者问题时,他显得很自在,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份从容。他的回答充满深刻的思考和真诚的感情,以至于与他对谈的记者情不自禁地感叹这次采访令人动容。在与《ELLE》卡尔马尼版记者谈话时,保罗也始终保持着这样的状态。随后,他被要求拍摄一组照片。事实上,在采访时,这位摄影师已经为他拍摄了许多照片。人们要求他坐在桌上,双手交叉,随后放下,把一只手放在下巴下,微笑,不再微笑,抬头看天,接着一会儿向右看,一会儿向左看。巴克小姐在一旁提醒道,还有其他安排正等着他们。
传媒专员带着保罗,冲向一辆豪华轿车。可他却躲闪到一旁,随即走向服务台。
“请致电我住的房间。”他向前台请求道。
“巴尔东先生,那位小姐给您留言,说她在您离开后,重新睡去……”
保罗俯身朝向前台,指了指总机电话。
“现在,现在就打电话给她!”
巴克小姐在一边急得直跺脚,可米娅仍旧未接电话。
“小姐说她正在沐浴,她说一会儿到书展现场与您会合。我会通知她活动时间的。”
传媒专员向保罗保证自己将尽其所能为格林贝格小姐服务。比如,她将派一辆车来接送格林贝格小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轻咳了一声。
保罗放下听筒,心如死灰,跟随巴克小姐走向出口。突然,他转身将手伸进摆放在柜台上的盒子里,盒子里放满了各式糕点。保罗抓了一把糕点,将它们放入口袋中。
对于保罗来说,在KCL广播电台简直度日如年。好在他在采访期间仍旧保持镇定。在回答记者问题时,变得更加滔滔不绝。当他在叙述小说中主人公生活时,情感饱满,引起了他人的共鸣。甚至连巴克小姐在听到保罗的讲述时,都流下了热泪。
“您的表现真是精彩绝伦。”当两人走出广播电台大厦时,她对保罗由衷地说道。随即,他们重新坐上轿车。
人们护送他,从会议大厅一直走到演讲台旁。台下放着两百张椅子,上面坐着前来一睹保罗风采的大学生。
当主持人向观众介绍保罗时,台下沸腾的欢呼声使他陷入深深的恐慌。他一排接着一排寻找着米娅的身影,直到主持人向他提问时,他才回过神来,专注于自己在台上的角色。
保罗在扮演台上的角色时充满激情,甚至饱含战斗精神。他的演讲几次受到观众的热烈欢呼。
一腔演讲的激情使得他陷入一种不可控制的状态,突然,他的演讲戛然而止。就在刚才,他与海吉斯(又名:可咏)对视了一眼。她坐在最后一排,向保罗微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中断了保罗的思路。
躲在一根柱子后的米娅也同样微笑着,她的笑容温柔又平静。
她紧盯着保罗,当看到观众为他鼓掌时,感到心潮澎湃。可当学生拥上前去向保罗索取签名时,保罗又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