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自己也有过很多次这样的经历,所以她现在完全可以想象保罗被人群簇拥时的快乐。
可咏是最后一个走上演讲台的人。
“米娅还没有回来吗?”保罗向巴克小姐询问道。后者正站在他休憩的房间门口。
“您的同事观摩了您的演讲。”她说着,指了指米娅刚才站的位置,随后继续说道,“演讲结束后,她就希望我们把她送回酒店。”
“具体什么时候?”
“一个多小时之前,当您和海吉斯小姐交谈的时候。”
这一次,轮到保罗带着他的传媒专员,飞速走向轿车。
他在酒店大堂飞奔着,冲向电梯,随后在走廊上狂奔。保罗在套房门口停下,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然后打开房门。
“米娅?”
他径直走到浴室。米娅杯中的牙刷已被取走,她放在水池上的化妆包也不翼而飞。
保罗重新回到房间,在长枕上发现一张字条。
保罗:
感谢你的出现;感谢你愉悦的性情和那些疯狂的时刻;感谢这场从巴黎屋顶漫步开始的意外旅行;感谢你完成了让我欢笑的艰难使命,也感谢你带给我那么多新的回忆。
今晚,我们将要分道扬镳。这些有你相伴的日子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奇妙。
我理解你所面对的两难局面,也理解你的感受。生活在他人的故事中,想获得快乐却又无法拥抱幸福,确实会让人迷失自我。可你无须为这次侵占他人作品而感到愧疚,我也没有好的建议传授给你。她的背叛虽然谈不上充满英雄色彩,但也可歌可泣。再说,你爱她,你就应该原谅她。这也许就是“爱”真正的含义所在:学会原谅,毫无保留,不带遗憾地原谅。把你的手指放在键盘的一个按钮上,去除所有灰色篇章,撰写满是色彩的文字,为美好的结局而不懈战斗。请照顾好自己,虽然我知道这句话的意义不大。我会永远怀念我们之间那些充满默契的时刻。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之后发生在女歌唱家身上的事。请努力工作,尽快出版她的故事。
希望你拥有美好的生活,你值得享有这样的生活。
你的朋友,米娅
注:对于昨晚发生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放在心上。
“你什么都没有明白,她对我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保罗喃喃自语道。
他冲向走廊,再次走向前台。
“她是何时出发的?”他气喘吁吁地向前台工作人员问道。
“我无法告诉您准确的时间。那位小姐让我们叫了一辆车。”工作人员回答道。
“开往哪里?”
“机场。”
“航班号是多少?”
“我不清楚,先生。因为我们并没有为她预订机票。”
保罗转身走向玻璃门。在酒店的屋檐下,巴克小姐正准备坐上轿车。保罗走上前去,拉开她,坐上她的位置。
“前往机场,国际航班的入口。如果您开得够快,将会获得一笔一生中最丰厚的小费。”
司机飞速开动汽车,撞在玻璃门上的巴克小姐则眼睁睁地看着汽车疾驰而去。
这次轮到我来到飞机上,带给你惊喜。如果你的邻座不愿与我换位子,我将堵上他的嘴,把他打晕,随后把他扔进行李架内。我将不再害怕乘坐飞机,即便是在起飞时。我愿意吃飞机上发放的食物,如果你很饿的话,我还可以将我的那份给你吃。我们将看同一部电影,这一次算我主动找你,因为对我来说,你比我写过的任何小说都重要。
司机在车流中穿梭着,可他们越接近郊区,高速公路上就越是拥堵。
“现在是高峰时间。我可以试着走另一条路线,可这有风险,也许用的时间会翻倍。”
保罗请求他采取最佳方案。
在汽车后座颠簸的时候,他一遍遍在心中默背自己见到米娅后所要说的话:他做出的决定,他对可咏(其实她真名叫海吉斯)说的话。事实上,她不但是保罗的翻译,还是他在卡尔马尼真正的编辑。
九十分钟以后,保罗向司机支付了报酬。
他走进航站楼,看了一眼出发的时刻表,却并未看到任何飞往巴黎的航班。
在法国航空公司的柜台前,一位工作人员告诉他,一架飞往巴黎的航班在三十分钟前刚刚起飞。在明天的航班上,还有一个空位。
19.
当飞机的轮子一触碰到地面时,保罗马上打开手机,试图与米娅取得联系。可他三次都直接进入对方的语音信箱,只得合上手机。要对米娅说的话,他不想通过语音信箱传递给她。
一辆出租车将他带到布列塔尼大街。他在市场咖啡馆取回自己公寓的钥匙。随后将行李留在寓所。他既没有查阅邮件,也没有致电克里斯图尔利,即便后者已经在他的语音信箱里留下好几段话。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以后,他开车前往蒙马特地区,把车停在诺尔万街,然后步行前往拉克拉玛德餐馆。
当黛西看到保罗时,马上离开炉灶,迎了上来。
“她在哪里?”保罗问道。
“请先坐下,我有话要对您说。”黛西说着,走到吧台后。
“她在您家里吗?”
“您想来杯咖啡吗?或来一杯酒?”
“我更想现在就见到米娅。”
“她不在我家里,我也不清楚她现在身处何方。我猜想,她应该在英国,因为她上周出发回到自己的故乡。不过自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保罗越过黛西的肩膀,朝餐馆里望了一眼。黛西循着他眼睛的方向,看到在大咖啡壶旁,摆放着一个盛放香料的古董盒子。
“好吧。”她说道,“米娅昨天早上确实来过我这里,不过很快便匆匆离去。真的是您送我这份礼物的吗?”
保罗点头称是。
“这个盒子很漂亮,我很感谢您能想到我。我可以问您,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不可以。”保罗回答道。
黛西没有再坚持,而是给保罗倒了杯咖啡。
“她的生活比表面看上去的样子要复杂很多,她自己也比她所承认的样子要复杂很多。可我喜欢的是那个最真实的米娅。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次,她终于选择理性地处理问题,她应该坚持这么做下去。既然您也是她的朋友,就请让她平静地生活吧。”
“她回到伦敦生活,还是和她的前任重新生活在一起?”
“好了,餐馆里还有些客人需要我去招呼,厨房也无法独自运作。今晚十点以后,您来找我,到时候人可能会少一些。我为您做一顿晚餐,然后我们顺便聊一聊。您知道吗,我读完了您的一本小说。对我来说,阅读您的作品是一次美好的享受。”
“哪本小说?”
“应该是您的第一本小说。是米娅送给我的。”
保罗向黛西打了一个招呼,便转身离开餐馆。克里斯图尔利又试着找过他几次。保罗走向圣日耳曼德佩地区。
克里斯图尔利走出办公室,张开双臂,热情地迎接保罗的到来。
“我的明星!”他一边大声高喊,一边将保罗紧紧抱住,随后继续说道,“您说,是谁一再坚持让您完成这次旅行的?”
“加尔塔诺,我快在您的怀中窒息了。”
克里斯图尔利连忙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保罗的外套。
“我的卡尔马尼同事给我写了一封邮件,并附上所有的媒体简报。简报的数量十分惊人!虽然内容是用卡尔马尼语写的,可看得出,评论家们对您交口称赞。可以这么说:您在卡尔马尼引起了轰动。”
“我们需要谈一谈。”保罗低声说道。
“我们当然需要谈一谈……希望不是再问我要一笔预付金。您总爱故弄玄虚。”克里斯图尔利说着,欢快地在保罗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是像您所想的那样,事实上,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
“只要是和女人相关的事,从来都不简单。当我说‘女人’,我指的是那些每天我们都能碰到的女人。在这一点上,您并未带着‘叉子的反面’前往。”
“人们常说的是‘调羹的反面’15!”
“我看不出两者有何区别。不过如果您坚持这么说的话,两者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些差别。今天,我可不想惹怒您。来吧,让我们一起喝一杯,来庆祝这场胜利……神圣的保罗!”
“您已经喝了很多酒,不是吗?您的状态看上去有些奇怪。”
“我的状态看上去奇怪?您在开玩笑吗?是您应该表现出千奇百怪的状态!不过,暂时我还没有看出来……神圣的保罗!”
“您的那句‘神圣的保罗’开始让我感到有些厌烦了!海吉斯具体和您说了些什么?”
“海什么?”
“我的卡尔马尼编辑,您还以为我在说谁?”
“告诉我,我的小保罗,当我的嘴唇上下抽动时,您听到我说话的声音了吗?还是您在飞机上已经失去了听觉?我听说飞机在下降时,会生成一些物质。我自己就很害怕坐飞机。我总是尽可能少坐飞机。当我前往米兰的时候,我通常选择火车作为交通工具。虽然旅行的时间更长,可至少我们不用在登上火车前被扫描一遍。好了,我们一起喝下这杯?神圣的保罗!”
两人在双偶咖啡馆里坐下。保罗瞥见克里斯图尔利在软垫长椅上放了一个文件袋。
“如果这是我下一部作品的合同,那我首先需要和您谈一谈。”
“我们合同难道到期了?我想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天知道我的助理都在干些什么。您可不能利用这个机会,不再与我合作。想想这些年来我对您的支持!下一次,您再找机会和我聊聊您下一部杰作的主题,现在,请您详细和我说说这件事情的细节。我为人谨慎,这一点您大可放心。我一向守口如瓶,口风很紧,嘴就像被缝起来一样!”克里斯图尔利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把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您吸食大麻了吗?”保罗茫然地问道。
“没有!您都在说些什么!”
“您与海吉斯交谈过吗?有还是没有?”
“我为何要和她交谈?我已经和您说过了,我看过她的邮件,看到您在瑞塔大受欢迎,我也很高兴。我之前就预料到这样的情况,不是吗?您的作品在卡尔马尼的销量惊人,我准备联系中国的出版社,通知您的美国编辑。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稳步进行。”
“如果一切都按照您的计划顺利进行着,我能知道是什么事情让您陷入现在这种亢奋的状态中吗?”
克里斯图尔利专注地凝视着保罗。
“我自以为是您的朋友,也以为您很信任我。当我通过和所有人一样的方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不瞒您说,我有些失望。”
“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您的言行开始有些惹怒我了,但我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时差。”保罗低声抱怨道。
克里斯图尔利一边哼唱起某一歌剧的选段,一边将文件袋放到桌上。他打开袋子,继续哼唱着自己的歌曲,随即合上袋子,接着又再次打开,直到保罗忍无可忍,一把抢过克里斯图尔利手中的袋子。
当他看到袋子里《人物》杂志的封面时,不由得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那天到警察局找你们的时候,我就确定自己一定在哪儿见过她。”克里斯图尔利喃喃自语道,“梅利莎·巴洛,太劲爆了!当时看到这条新闻我都震惊了!”
米娅和保罗的照片被印在杂志封面和开头几页中。照片记录下两人并肩走进一家酒店,在大堂中驻足,随后一起走入电梯的画面。在另一些照片上,保罗站在路边,米娅依偎在他身边。还有一些照片则记录下保罗为米娅开车门,米娅上车的画面。每张照片上都配有文字,上面写着:梅利莎·巴洛疯狂的婚外生活。看到这里,保罗用颤抖的双手打开第二本杂志,上面印有一张米娅在书展上的照片,照片下配有这样一段文字:
在与丈夫合作出演的影片即将上映之际,梅利莎·巴洛却在美国作家保罗·巴尔东的陪伴下,上演另一出浪漫喜剧。
“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么做确实有些侵犯隐私。可这对您作品的销量来说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事!神圣的保罗!怎么了,您不高兴了吗?”克里斯图尔利惊讶地问道。
保罗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于是马上冲出咖啡馆。
几分钟以后,当他的身体在人行道上折成两半时,看到前方忽然出现一块挥舞的手绢。克里斯图尔利站在保罗身后,伸直手臂。
“真是太狡猾了,之前竟然还有人说我酒喝得太多!”
保罗擦了擦嘴,克里斯图尔利扶着他,坐到一张长椅上。
“您还好吗?”
“很好。您看得很清楚,我的精神从未如此好过。”
“是这些照片让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您很早就该猜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您正和一个电影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交往,您应该预料到这所有的一切。”
“您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世界在您的脚下突然消失。”
“有过。”他的编辑回答道,“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我母亲去世的时候。随后分别是在我的第一任太太离开我和我的第二任太太与我分开之时。与第三任妻子分手时的感觉有所不同,因为我们终止了一份共同的协定。”
“所以您也知道,当我们坠入深渊时,一定要格外小心,因为在这个深渊底下,还有一个更深邃的岩洞。我一直在想,这次坠落,何时才能终止。”
保罗回到家中,一直睡到晚上。临近八点的时候,他走向书桌,开始工作。他查阅了一遍邮件,只瞥了一下邮件的标题,就合上电脑。过了一会儿,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蒙马特高地。
当他走进拉克拉玛德餐馆时,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最后一批客人刚刚离开餐馆,黛西上前清理餐具。
“我以为您不来了。您饿吗?”
“我也不清楚。”
“让我试试我的运气。”
黛西让保罗自己选择一张桌子坐下,自己则走进厨房。几分钟后,她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坐到保罗对面,并请他品尝自己的手艺。黛西说,等他吃饱后,两人再开始交谈。黛西为保罗倒了一杯葡萄酒,并看着他用餐。
“我猜,您以前就知道?”他问道。
“知道她不是餐馆的服务生?我和您说过,她的生活比看上去要复杂得多。”
“那您呢,您真的是主厨,还是情报部的官员?您可以向我和盘托出,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感到惊讶的了。”
“您不愧是一名作家。”黛西由衷地笑了起来,说道。
整个夜晚,她向他讲述自己的生活。当保罗听到黛西再次说起少年时期与米娅相伴的时光时,感到很开心。
午夜时分,他陪着黛西走到她的住所楼下。保罗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
“如果您有她的消息,请让她打电话给我。”
“不,我无法做出这样的承诺。”
“我向您发誓我不是一个混蛋。”
“正因为您不是一个混蛋,我才不能答应您的请求。相信我,你们并非天生一对。”
“其实我只是想念一个朋友而已。”
“您说谎的水平和她一样糟糕。开始的几天是最难熬的阶段,过了这个阶段,痛苦就会缓和。无论在任何时候,在我的餐馆中,总有一张餐桌恭候您的到来。晚安,保罗。”
说罢,黛西推开楼下大门,消失在了楼道里。
三个星期悄然逝去。在这三周中,保罗不停地写作。除了下楼去小胡子那儿吃顿午餐,或周日和黛西共进午餐之外,他几乎不离开书桌半步。
一天晚上,将近八点的时候,他接到一通克里斯图尔利的电话。
“您在写作吗?”
“没有。”
“您在看电视吗?”他的编辑继续问道。
“也没有。”
“太好了,请继续这么做。”
“您打电话来,就为了询问我的作息安排吗?”
“完全不是。我打电话来是为了了解您的近况,了解您的写作是否有所进展。”
“我放弃了前一本书稿,开始写一部全新的小说。”
“很好。”
“这部作品与以前的作品相比,差别很大。”
“真的吗?和我说说这部新作的主题吧。”
“我猜您不一定会喜欢。”
“嘿嘿,您这么说,是为了激起我的兴趣。”
“不,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难道这一次写的是一部恐怖小说?”
“我们等到几周后,再来一起讨论这个问题……”
“一部侦探小说吗?”
“当我完成第一部分以后,会告诉您的。”
“一部色情小说!”
“加尔塔诺,您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和我说吗?”
“没有……您过得还好吧?”
“是的,我过得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很好。既然您对我的日常生活充满关切,那我有必要向你好好描述一番我今天的生活:早晨的时候,我打扫了一下房间。随后,我在楼下的一家咖啡馆享用午餐。下午的时候,我看了很久的书。到了晚上,我为自己热了一盘豆子,现在它正在慢慢冷却。接下来,我准备工作一会儿,然后上床睡觉。您满意我的回答吗?”
“晚上吃豆子,卡路里不会太高吗?”
“晚安,加尔塔诺。”
保罗在放下电话时摇了摇头,随后又回到电脑前工作。在开始创作新的一章时,他回想起编辑与自己的对话,觉得毫无意义。
突然,他的心中产生一丝疑惑。保罗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他首先看到法国一台的新闻节目,随后跳到法国二台的新闻节目。他就这样调换了一会儿频道,随后又回到法国二台,此时,二台正在播放一部新片的预告片。
保罗看到屏幕上一个穿着礼服的女人正在亲吻她的搭档。对方将她搂入怀中,随后将她放在床上,替她宽衣解带。他吻着她的乳房,女人低声呻吟着。
很快,屏幕上出现两位演员的近景镜头……画面定格了片刻,随后切入演播间。两位影片中的演员端坐在主播台旁。
“《艾丽丝的奇妙生活》明天就将上映。我们祝愿影片大获成功。可这部影片最令我们期待的部分,是重新看到你们在一起,不论是在银幕上,还是在生活中。梅利莎·巴洛、大卫·巴伯金斯,感谢你们接受我们今晚的邀请。”主持人说道。
此时,摄像机转向两位并肩而坐的演员。
“感谢您的邀请,德拉伍斯先生。”两位演员齐声说道。
“我很想知道,与自己的配偶演对手戏是一件易事还是一件苦差?我想,很多观众一定和我有同样的疑问。”
米娅让大卫回答这个问题,他解释说,这要看具体的场景。
“当然,每当梅利莎需要完成特技演出时,我都会紧张得浑身颤抖。我想,当我遇上这样的情况时,她一定也会有同样的反应。您也不要以为那些亲密的戏份对我们来说很容易,虽然我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对方,可在场的工作人员还是会让我们感到有些不自在。毕竟,我们还不习惯他人闯入我们的卧房。”他说着,为自己的幽默哈哈大笑起来。
“巴伯金斯先生,既然您谈到夫妻间的亲密问题,请允许我就前两天刊登在《人物》杂志上的照片向梅利莎·巴洛小姐问几个问题。看到今晚你们同时出现的场景,是否可以把这些照片理解为单纯的流言蜚语和媒体的恶意炒作?对于您来说,这位名叫保罗·巴尔东的作家——希望我没有记错他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一个朋友。”米娅简短地回答道,“一个很珍贵的朋友。”
“您欣赏他写的作品吗?”
“是他的作品和友谊将我们联结在一起,其他的事情,都不值一提。”
在遥控器从他手中滑落以前,保罗关上了电视。
在之后的时间里,他无法写下一行像样的文字。临近午夜的时候,他拿起电话。
装着有色玻璃窗的轿车驶入酒店的宾馆。大卫将手放在门把上,转身朝向米娅。
“你确定,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再见,大卫。”
“为何不试着与我和好如初?你已经报复过了,而且做得还很明显。”
“我并没想着要东躲西藏。现在,这场肮脏的幸福喜剧已经结束了,我决定将自己藏匿起来。在和你出演这场喜剧时,我感到自己很脏,这是一种比孤单一人更糟糕的感觉。最后一件事,在克雷斯顿寄给你的纸上签字。如果你不想我在媒体前道出你的真面目的话,就请照办吧。”
大卫带着鄙夷的神情凝望着米娅,随即摔门而出。
司机询问米娅现在想前往何方。她请求他开向通往南部的高速公路。随后,她拿出手机,给克雷斯顿打了一个电话。
“米娅,我很抱歉,我应该参加你们最后一场宣传活动。可我的坐骨神经痛得我几乎无法行走。您是否有种解脱的感觉?”
“从被他和您包围的生活中解脱。至于其他的,还不好说。”
“我尽我所能保护您,可您却交给我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明白,克雷斯顿,所以我并没有责怪您,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
“您现在准备去哪里?”
“去瑞典,因为黛西总提到那儿。”
“多穿点,那里寒风刺骨。希望您时常向我告知您的近况。”
“以后再说吧,克雷斯顿,现在还不行。”
“好好休息,向身体注入新的活力。几周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将属于历史。一个美好的未来正在等待着您。”
“如果我们能通过一个按键,消除所有的错误,那将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不是吗?可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书本里。再见,克雷斯顿,祝您早日康复。”
米娅挂断电话。随后打开车窗,将手机扔了出去。
20.
“你在看完这期节目以后,都做了些什么?”
“我在公寓里来回打转。午夜时分,我再也忍不住,给你打了一个电话。我并不期望你会在第二天敲响我的房门,可我还是很高兴能见到你。”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以前,你也为我做过同样的事情。”
“是的,可当时,我只需穿过一座城市,便可来到你的身边。”
“你的脸色很难看。”
“你一个人来的吗?劳伦没有躲在哪个壁橱里吧?”
“快给我准备一杯咖啡,而不是在这里和我胡言乱语。”
阿瑟在保罗身边守候了十天,在此期间,两人的友谊让保罗感到很幸福。
早晨,两人总会来到小胡子的咖啡馆,一边交谈,一边共进早餐。下午的时候,他们在巴黎漫步。保罗买了很多无用的东西:厨房用品、小摆设、一些他永远也不会穿的衣服、一些他永远也不会读的书,以及送给教子的礼物。阿瑟试图抑制他的购买欲,可却没有任何效果。
他们连续两个晚上在拉克拉玛德享用晚餐。
阿瑟认为那里的食物很美味,黛西充满魅力。
在晚餐期间,保罗向阿瑟解释了近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疯狂计划。阿瑟提醒他,这样的计划存在一定的风险。保罗自己也考虑过实施这项计划的后果,但是,对于他来说,这一计划是唯一可以让他与自己的专业和良心和解的方式。
“那天,当我和可咏在书展相遇时,相视无语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事实上,她所做的一切并未对我造成任何伤害,以后也不会带来伤害。通过她创作的小说,我体会到成名的快乐,并获得高昂的稿酬。至于她,则利用我的名字,叙述自己的故事。若不是因为我的名字,没有人会读她的小说。这样说来,我们两人都从中获利。然而,利用她的作品获得好处在我看来简直不堪忍受。这种感受与金钱无关。我不得不承认,她的勇气和决心让我着迷。她把一切都向我和盘托出。她借来巴黎的机会,拜见秘密组织。她发誓对我产生过真挚的情感,然而她真心爱着的却是另一个男人,后者因为民族战斗而沦为阶下囚。你也许会以为我会就此怨恨她,可我却由衷地佩服她。而且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有了一种自由的感觉。我不再爱她。我知道自己不再爱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再次见到陌生的她,或因为我刚刚所了解到的一切。我不再爱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米娅。你可以尽情地嘲笑我,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有一种爱上幽魂的能力。抱歉,我这样说并不十分礼貌。我这么说,并未针对劳伦。当我们互相道别以后,我暗暗发誓一定要重新书写一遍可咏的故事,把她的故事昭告于天下。我这么做,也许也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把故事说得比她更好。我的编辑对此还一无所知,我可以想象他在读到书稿时的表情。我会为了这部作品的出版而不懈战斗的。”
“你准备把真相告诉他吗?”
“不,我不会向他,也不会向任何人道出实情。你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你不要把这事告诉任何人,甚至劳伦。”
晚餐结束以后,黛西加入了他们。三位为生活、友谊和即将到来的幸福干杯。
阿瑟准备回圣弗朗西斯科,保罗将他送到机场。临别的时候,他很严肃地向阿瑟保证道,现在他已经不再惧怕乘坐飞机,等他完成书稿以后,就去圣弗朗西斯科看他的教子。
阿瑟安心离去。此刻的保罗充满斗志。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创作小说。
保罗日夜不停地工作着。他唯一休息的时间,总和小胡子度过。有时,他也会前往拉克拉玛德餐馆放松一下。
一天晚上,当保罗和黛西在长椅上交谈时,一个漫画师拿着一幅作品走向他们。
保罗长时间地凝望着这幅作品,作品上画着一对情侣的背影,两人就坐在现在这张长椅上。
“这幅作品完成于去年夏天。右边那个人就是您。”漫画师说道,“节日将至,这是我送您的礼物。”
保罗注意到漫画师离去时,轻拂了一下黛西的手,后者则向他狡黠地笑了一下。
两个月以后,当保罗正在润色小说最后几行时,他在深夜接到黛西的电话。她让保罗尽快到餐馆与自己见面。
从黛西的声音中,保罗听得出她很兴奋,这让他想到,也许黛西有了米娅的消息。
由于担心堵车,他乘坐地铁前往餐馆。在经过煎饼磨坊时,虽然天气寒冷,可他还是走得气喘吁吁,并感到身体在发烫。当他走进拉克拉玛德餐馆时,心潮澎湃,欣喜若狂,确信她一定就在那里。
可他只看到黛西站在吧台后。
“发生什么事了?”他说着,坐到一张矮凳上。
黛西继续擦拭着杯子。
“我不会告诉你最近我和她说过话,因为这不是真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保持沉默,我可以将我所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你。不过在说话之前,我先要为你准备一小杯鸡尾酒,让你重新恢复精力。”
黛西不慌不忙,她一直等到保罗将杯中的酒全都喝完。这杯饮料有些浓烈,以至于保罗在喝完以后,马上产生一种晕眩感。
“这酒还挺烈的。”他轻咳了一声,说道。
“当人们在阿尔卑斯山脉上找到那些迷路的登山人时,常给他们喝这种酒。一种能让他们挣脱死神的怀抱,重新振作精神的饮料。”
“黛西,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没什么很重要的事,不过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
她说着,走向现金出纳机,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它放在吧台上。保罗正要伸手拿信封时,黛西抓住了他的手。
“等一下,我需要先和你说两句。你知道克雷斯顿是谁吗?”
保罗回想起曾在瑞塔听到米娅提起过这个名字。她在说起他时,就像在说一个关系亲近的朋友,并未提到他的正式身份。当时,保罗甚至还感受到一阵隐隐的嫉妒。
“克雷斯顿是她的经纪人,事实上,他曾经是米娅的经纪人。”黛西又发话道,“我和他有些共同之处,你必须保守这个秘密。也许某一天,事情会得到妥善解决。”
“什么事情?”
“别说话,让我说完。要知道,自从她消失以后,我们共同承受着她留下的这份空白。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因为经济原因,才会感到难过。可这是我之前的想法。”
“在什么之前?”
“他昨晚来到我的餐馆。当我们把一个名字和一张脸庞对上号的时候,总是很有意思。我完全没有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我以为他就像那些老派英国人一样,戴着一顶圆顶礼帽,手握一把雨伞,原来那些陈词滥调都是无稽之谈。简单来说,克雷斯顿的形象与我想象的样子大相径庭。他五十来岁,长相迷人,手长得尤其漂亮,简直让人乱了方寸。我很喜欢手长得好看的人,我觉得这能说明很多问题。你的手也长得不错,这让我很快就对你产生了好感。言归正传,昨晚,他独自一人来到我的餐馆用餐。他一直等到付完账,客人都走光以后,才上前与我交谈。他的这一做法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如果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一定不会让他出钱埋单。事实上,是我上前与他搭话。我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这么做的话,他是否会一声不响地离开。因为他是我当晚最后一个客人,所以我走上前去,询问晚餐是否可口。他沉默片刻,随后说道:‘您的深海贝做得很出色,以前有人向我大肆赞扬过这道菜,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何她如此喜欢这个地方。’说罢,他把这个信封递给我,我一打开信封,就明白过来他是谁。他和我一样,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米娅的任何消息。她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她希望出售自己的公寓和公寓里所有的物品,可她在电话中并没有告诉克雷斯顿自己身处何方。克雷斯顿看着卡车将米娅的物品搬走,随后又来到拍卖中心,将所有的物品全部买回。每当拍卖师的锤子落下时,总是他赢得了最后的购买权。他是米娅的保护人。他无法忍受一个陌生人坐在她的书桌前,或睡在她的床上。米娅的家具和摆设都被储藏在伦敦郊区的一个仓库中。”
“信封里放着什么?”保罗神情激动,坚持问道。
“请耐心一些。他这次来巴黎,是为了在她喜欢的一个地方度过一夜。我无法责怪他。你不知道我曾多少次看着我们曾经一起吃过饭的餐桌,和在小丘广场一起坐过的长椅。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只有当我的餐馆人满为患时,我才会将我们一起吃过饭的餐桌留给顾客。有时候,我甚至宁可拒绝顾客,也不想让他人在这张饭桌上用餐。自从她离开以后,我每天都幻想着有一天她跨过这扇大门,问我今天菜单上有没有深海贝。”
保罗再也等不下去,他未经黛西同意,拆开了信封。信封里放着三张照片。
照片上取的都是远景,也许摄影师是在卢浮宫外围餐馆的露天座上拍下这些照片。照片上,人们可以看到游客在卢浮宫金字塔前排队的景象。黛西指了指人群中的一张面庞。
“她很善于改变装扮,让别人认不出她。事实上,我并不是想告诉你这个。克雷斯顿很确定人群中的这个女人,就是她。”
保罗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他俯身朝向照片。黛西说得对,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来。可他们两人很清楚,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米娅。
当保罗看到米娅脸上的两个酒窝时,感到如释重负。当他们在瑞塔时,每当米娅心情愉悦时,他总能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他问黛西,克雷斯顿是如何获得这些照片的。
“克雷斯顿有一些专职偷拍的摄影师朋友。有时,他会比报纸出价更高,买下那些照片的底片。关于瑞塔的那些照片,他知道时已经太晚了,局面无法控制。说到这些照片,他事先通知了所有这个行业的人,并出高价,购买米娅的照片。然而,有一天,他竟然免费收到了信封里的照片。”
保罗问黛西,自己是否可以留下一张照片。黛西则把照片全都给了他。
“她在试着重新开始生活。”保罗说道。
“你在照片上看到她有人相伴吗?没有。那你为何还会感到难过?”
“因为最折磨人的东西,是希望。”
“傻瓜,当我们意识到无法再拥有时,才是最痛苦的时刻。她在巴黎,却并没有来找我。相信我,她正独自一人试图重新构建自己的生活。这一点我很清楚,因为她就像我的一个姐妹。克雷斯顿是在一周前收到这些照片的,于是他决定循着她的轨迹来到巴黎。在来到我的餐馆之前,他已经在巴黎漫步两天了。他的脑中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希望机遇之神能够帮助他在两百多万居民中,找到米娅的身影。英国人都是疯子!可我们,我们本就生活在这里,所以,谁知道……哪天运气好的话……”
“谁又能向我们证明,她现在仍旧在巴黎呢?”
“依靠你的直觉思考问题。如果你真爱她的话,一定能够知道她在哪里自由呼吸。”
黛西说得对。自从那次见面以后,他感觉在接下来的几周中,自己有时可以在大街的拐角处闻到米娅身上的香水味,就好像她就走在自己的前方,心中也在思念着他。有时,他甚至会在人行道上加快脚步,确定能在下一个路口与她擦肩而过。还有些时候,他会在路上呼唤行人,在深夜外出散步,抬头仰望明亮的窗户,想象着她就生活在这扇窗户背后。保罗不知道他的这些反应是来自自己的想象,还是他紧抱不放的希望。
他的小说出版了。其实,是经他重写后属于可咏的故事。这是他创作的第一部非虚构题材作品。每天晚上,当他写作的时候,他总在不断自问,在他的笔下,这个真实的故事是否也会逐渐演变成一段虚幻的过往。他是否过度美化了这个故事?是否为这个故事增添了许多戏剧化的色彩?他意识到自己让可咏故事中的人物变得有血有肉。在可咏的作品中,她只是单纯地描绘了一些充满悲剧色彩的事件,保罗则在他的小说中讲述了这些人物的生活,描绘他们的痛苦和感动。这虽然不是保罗的故事,可他作为一个职业作家,尽其所能,让这个故事变得更加完满。
媒体也十分关注这部新作。自从小说上市以来,就受到各方媒体如潮的评论。保罗也不明白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也许是当今社会风潮所致,他想。
在这个时代,人们仍旧愿意相信自由的美好。然而,他们却对躲藏在经济发展面具下的残暴统治表现得相当冷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故事在揭露卡尔曼集权统治的同时,也唤起人们的关注与良知。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保罗显得很平静,因为他自己并不想从这本书中获取任何利益。在他看来,今天所有的成功都归功于海吉斯的勇气。
评论家们对这部新作大加赞扬。采访邀约像雪片一样散落在克里斯图尔利的办公桌上,然而,保罗却拒绝了所有采访。
很快,各大书店也开始对他的新作不遗余力地推介。保罗生平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摆放在畅销书架。他甚至还发现自己的书被放在标有“当代思想”字样的书架上。
随后,出版社开始流传起该书将会获奖的消息。
克里斯图尔利越来越频繁地邀请保罗共进午餐。他向保罗说起那些巴黎高档的社交场合。克里斯图尔利打开他的人造革记事本,细数那些需要保罗露面的晚宴或鸡尾酒会。保罗从未参加过任何一场晚会,并开始拒绝接听克里斯图尔利打来的电话。
所有这些围绕着保罗的声响,就像是一间空荡荡的公寓所发出的回响。
六周后,保罗再次与克里斯图尔利见面。这一次他们相约在花神咖啡馆。
克里斯图尔利满脸堆笑地看着保罗,笑容中既带着崇敬,也带着些许埋怨。他点了一瓶香槟,并告诉保罗,现在已有三十多家外国出版社买下了他新作的版权。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他翻译的故事,将被翻译成三十几种语言。当克里斯图尔利举杯庆祝这一成功时,保罗却暗想,当海吉斯知道此事后,又会做何感想。自从那次书展以后,他再也没与她联系过。
这是值得庆祝的一个夜晚,保罗却心不在焉。然而,他应该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这应该只是一个开始。
21.
秋日的一天,在临近中午的时候,保罗的电话突然无休无止地响了起来。他被铃声吵得没有办法,只得接起电话。在电话里,克里斯图尔利激动得有些结巴,保罗隐约听到他在说:
“地中……”
“什么?”
“地中……”
“默想?”保罗问道。
“不是,您为何会认为我需要默想?快点出发来地中海,所有的人都在这里等您!”
“加尔塔诺,我知道您很贴心,可您安排我去地中海做什么?”
“保罗,请别说话,给我听好了,您获得了美第奇外国小说奖。所有的媒体都在欧德恩广场上的地中海饭店恭候。一辆出租车正在楼下等您,听清楚了吗?”克里斯图尔利喊叫道。
从那一刻起,保罗心乱如麻,再也无法保持片刻的清醒。
“妈的!”他低声咒骂道。
“什么妈的?”
“妈的,妈的,妈的。”
“您这么说,会显得很粗俗,不是吗?我不明白您为何会对我说这个。”
“我并未在对您说,我是在对自己说。”
“可这样还是显得您很粗俗。”
“这不可能。”保罗说道,“快阻止他们。”
“阻止他们做什么?”
“阻止他们将这个奖颁发给我,我不能接受它。”
“保罗,请允许我告诉您,您已经开始让我感到厌烦了。没有人会拒绝领取美第奇奖。所以,请您立刻坐上那辆出租车,马上赶到这里。要不然的话,我会对着您骂‘妈的’。看,我现在就想对您说:妈的,妈的,妈的!他们将在十五分钟后宣读获奖名单。我已经在颁奖现场了。我的朋友,这是一场真正的胜利!”
保罗挂断电话,他立刻感到自己心动过速。于是,他平躺在地板上,双手交叉,开始一系列呼吸练习。
电话铃仍在不断响起。直到他乘坐出租车来到欧德恩广场以后,才得以停歇。
克里斯图尔利在饭店门口等他。照相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这种感觉对保罗来说似曾相识,他立刻感到血液仿佛在身体中凝固了一般。
在发表获奖感言时,保罗只是含糊地说了声谢谢。每当他的编辑用手肘顶他的时候,他才勉强朝着摄影师的镜头微笑一下。他几乎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即使回答,声音也很轻,让人无法听清他所说的内容。
下午三点时,克里斯图尔利赶回办公室,要求工作人员马上重印保罗的作品。他要求在每本重印的书上都配上一个新的腰封。保罗则回到寓所,把自己关在家中。